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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鑒教揚長去丹上劾奸書(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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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君」何人?宋鑒是也。

要說這個宋鑒,不愧高門子弟,少有聲譽,其人確有才華,尤其擅長玄談,故而在得讀莘邇的《持久論》之後,於短短的一兩天中,他竟是就寫出了針鋒相對的此一篇《自然論》出來。

顧名思義,《自然論》所述者,自然興衰之理也。

他沒有仿照莘邇《持久論》的文體,虛構兩個國家,來闡論自己的觀點,而採用的是當下論文通常之文體,基本類如後世的論文文體,通篇讀下來,字面上的意思,他似乎只是在論述月盈則虧、水滿則溢,等等之類的自然之理,然有心人卻分明可以從中讀出他內含的深意,即:現在的蒲秦正處於上升階段,換言之,日漸興盛的時期,當此之際,作為「衣冠委地、權臣當國」,而卻與蒲秦正好相反,如今則是江河日下,「國家不國」的定西,那麼在面對蒲秦,在與蒲秦打交道時,最好的選擇當然不是「昏聵」地進攻,而宜當是「以柔克剛強」。

在這篇論文中,宋鑒廣徵博引,不但老莊之言,常現文中,孔孟之語,亦數次出現,乃至釋家之文,他也有引用。當真是文采飛揚,而且單從這些引用之語,便足可見其人之學識淵博。

莘邇的《持久論》與之相比,就顯得有些大白話了。

這些且不必說,只說祈姓士人道出「宋君新作之《自然論》」此話之後,堂中群士,有那與宋鑒、氾丹友善的,與這祈姓士人一樣,也已經看過宋鑒的這篇《自然論》了,就相繼接口,無不對宋鑒此文稱讚有加。

傅喬還沒有讀過,遂說道:「宋君此新作,祈君可有攜帶?願賜一觀。」

祈姓士人伸開手,伺候於其榻後的小奴,即取出一卷文稿,奉給了他。祈姓士人卻是不接,麈尾前揮,示意小奴把文稿直接呈給傅喬。小奴便彎腰碎步,上至傅喬榻前,把文稿奉上。

傅喬拿住,展開而讀。

觀前邊諸語,多是司空見慣之語,也就罷了,卻於後邊,一句話入到其眼,傅喬心頭不覺一跳,想道:「這話……,哎呀,這明明是在和明公的《持久論》唱反調啊!」

莘邇所作《持久論》之主要觀點,即是祈姓士人所總結的,「守之」、「相持」、「攻之」,這一個「三段論」,但還有兩個細節,祈姓士人沒有說,兩個細節便是:在「守之」階段,不能只單純的守御,單純的守御只會造成絕對的被動,所以還應當於有利之時,主動進行一些小規模或中等規模的進攻作戰,此其一;到了「相持」階段,進攻作戰應當逐漸增多,此其二。

很顯然,莘邇「應當於有利之時,主動進行一些小規模或中等規模的進攻作戰」云云,是在從理論的層面,向士人們解釋為何他會發動秦州進攻天水和張韶進攻上郡這兩場戰事。

卻傅喬在宋鑒《自然論》之後文中看到的那句話,說的是:「月盈則虧,水滿自溢,此人皆周知也,而值月尚未盈,陰雲驟雨,或可遮其色,終不能損月之盈也;復值水未滿,千夫舀之,或可擾其煩,終不能損水之滿也。僧家雲『深信因果,不謗大乘』,因果也者,自然之理也。唯順因果,乃得大乘。三代以降,歷朝古賢,豈有背自然之道而竟成事功者?子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是以自然不可逆也,不識此者,不亦愚夫也哉!」

「陰雲驟雨,或可遮其色」、「千夫舀之,或可擾其煩」,這兩句,明明顯顯,針對的就是莘邇「應當於有利之時,主動進行一些小規模或中等規模的進攻作戰」此個論點。

宋鑒想要表達的意思很明白,就是你再進攻,也無濟於事,也擋不住蒲秦的興盛勢頭,不僅擋不住,反而還會給定西招來災禍。這就叫「不識此者,不亦愚夫也哉」!

祈姓士人問傅喬,說道:「傅公,看完了麼?」

「看完了。」

祈姓士人問道:「傅公以為宋君此文何如?」

「洋洋灑灑,大筆如椽,是篇好文章。」

祈姓士人搖著麈尾,說道:「如此,傅公是贊成宋君此文中的論意了?」

傅喬是相當贊成的,可他不能表示出自己的觀點,「理解中執行」五字再次浮上他的心間,他努力把思路轉回《持久論》上,想了一想,說道:「今日我請君等來,是為了談論征虜的《持久論》,宋君此篇雖佳,不在今日的談論之列,且先到一邊,來日再作討論,好不好?」

祈姓士人說道:「傅公此言大謬矣!」

「何處謬了?

祈姓士人說道:「較以征虜與宋君的此二論,征虜小遜文思,我好有一比,征虜之文與宋君之文相較,那簡直就是螢火難與皓月爭輝!宋君這等佳文在此,吾輩不作議論,反去談論征虜之文,……傅公,你這很有拍征虜馬屁的嫌疑啊!公不擔憂公的清名會因此受損麼?」

傅喬怔了怔,說道:「我斷無此意!」

祈姓士人說道:「傅公,若無此意,那今日咱們就議宋君之文!」

傅喬是個溫良脾氣的好人,缺少機變,今天他請這些士人來家,是莘邇給他的政治任務,他卻委實沒有想到會有一個祈姓士人這樣的人,在高會清談剛開始之時,就出來「攪局」似的,搞出這麼些東西來,一時無了應對之法,面現為難,手裡的麈尾也忘了再揮,說道:「這……」

祈姓士人說道:「傅公不願麼?」

「宋君此文,我看咱們還是改日再議……」

不等傅喬說完,祈姓士人猛然起身,揮著麈尾,點向傅喬,鄙夷地說道:「我此前以為傅公你是個清正的長者!卻今日乃才知道,傅公你赫然是個溜須拍馬、趨炎附勢之徒!吾雖不才小子也,不屑與公為伍!」收起麈尾,向堂中諸士作了個禮,說道,「在下告辭。」

說完,他顧視賈姓士人,問道,「賈君,你是留下,還是跟我同走?」

雖然傅喬現下名冠王城,是清談的領袖,賈姓士人不欲得罪,可一則,賈姓士人是與祈姓士人同來的,二來,兩人素來交好,王城士人俱知,因是,如不與祈姓士人同走的話,未免會有污己名,只能選擇與他同走,也就起身,向傅喬和諸士行過禮,遂與祈姓士人一起離堂。

卻走到堂門口的時候,祈姓士人略停下腳步,勾頭朝下,伸手入袴,摩挲了片刻,捉出一物,隨手拋到地上,然後繼續前行。堂中諸士看去,見那被他丟落的,是個肥大的虱子。

出了堂門,祈、賈兩位士人穿上他倆的高跟木屐,自去了。

到了傅喬家外,兩人鑽入車中。

賈姓士人埋怨祈姓士人,說道:「傅公清正君子也,你適才堂上,如何能辱傅公阿諛?又一言不合,就揚長而去。祈君,傅公乃我王城清談之首將也,你這樣做,對咱倆怕無好處!」

祈姓士人笑道:「是我的錯,沒有提前告訴你。我不瞞你,今日面責傅公,揚長而辭,這其實不是我的主意。」

「不是你的主意?那是誰人主意?」

祈姓士人說道:「自是宋君所教。」

「宋君?」

「我得了傅公的邀柬之後,便謁見宋君,宋君於是教我今日到傅家後,不妨如此言行作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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