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連日酒宴酣 到了盡義時(2/2)
擔憂已去,陳如海放開了身段,他不耐煩等小吏有板有眼地先瀝再斟,搶過酒壺來,叫換大碗,解開裹幘的葛巾,捂住酒壺的口,倒過來酒壺,朝大碗裡倒,卻是用葛巾漉酒。
雜質都被葛巾隔住,酒滿一碗,陳如海反客為主,端碗起身,與陰洛說道:「府君盛情,在下感念,借府君之酒,在下敬府君一碗。」
陰洛酒量還可以,但已經喝得差不多了,他喝酒倒不上臉,越喝臉越白,酒意下頭,他瞥眼看到,陪酒的吏員中竟是已有酒力不支,歪倒榻上的了,而面前的陳如海仍然生龍活虎,心中叫苦,想道:「這老陳怎生如此善飲!」
騎虎難下,他只好晃晃悠悠的也起身,端小碗,說道,「我不是已經說了麼?我與君雖只一見,如似故交,君若再這般見外,我這碗酒就不、不喝了!」
陳如海箭步上前,奪下陰洛手中的酒碗,呼侍吏,說道:「給府君換大碗來!」
陰洛駭然,叫道:「不可!」
「府君是瞧不起我這販橘之賈麼?」
陳如海年少家貧時,他曾經販橘於市,於今雖是貴為撫蠻校尉,然對他過往窮寒時的那些經歷,他並不忌諱。
這話正與陰洛之前那句「西北鄙陋之士」對應,陰洛無法再辭,只能任侍吏換碗。
一碗下去,陰洛再也站不穩當,踉蹌坐下,險些吐出。
然而儘管腹內翻湧,陰洛咬住舌尖,掙扎著不失去清醒,又因生恐失禮,把那湧出之物,生生咽下,以目示意,招呼陪酒的吏員們趕緊上來。
陪酒諸吏出來兩個能喝的,再給陳如海敬酒。
一個說道:「咱們現在軍中,只喝酒也沒趣味,要不投壺何如?輸者,罰以三碗。」
陳如海興趣盎然,便就允了。
被這一分神,忘了陰洛。
投壺和箭拿來,尚且能喝的四五吏員,和陳如海圍成一堆,遂投壺而飲。
一夜酒宴,到天亮才散。
半夜的時候,陰洛實在撐不住,就已提前先悄悄地回去本帳。
睡也沒睡好,他連著吐了三四次。朦朦朧朧睡著,一睜眼,已快中午。陰洛嚇了一跳,翻身而起,披衣赤足,奔到帳門口,打開帳門,急聲問門外吏:「陳校尉呢?」
門外吏應道:「宴到天亮才止,陳校尉剛走,說是回他軍中了。」
「回去了?」
「是。」
陰洛色變,猛拍大腿,催促說道:「快,快,趕緊去把他請回來!就說我打著了一頭鹿,中午請他喝酒!」
那門外吏看著陰洛臉色刷白、站不穩的樣子,鼻中聞著他噴出的濃重酒味,遲疑說道:「府君,你……」想問「你還能喝麼」,不好直問,換了個說辭,體貼地勸道,「府君,下吏知府君與陳校尉意氣相投,可縱是知交故友,也不能這么喝啊。府君宜以身體為重。」
「你懂個甚麼!快點去請他來!」
那吏無法,便應令而去。
陳如海應邀而至。
中午又是酒宴。喝到傍晚,接著晚上酒宴。
連著喝了三天。
第四天,接連兩道軍報送到了陳如海處。
一道是:周安部、戴實部各遣小隊兵馬,以漢中兵入掠,助程勛守土為名,分從巴郡東、西入其界;蕭尊儒部經廣漢郡,到了巴郡西北邊部,也遣了小隊兵馬,入了巴郡界。
一道是:秦昌縣南,宕渠水與不曹水匯聚處的宕渠縣和宕渠縣東北百十里外,不曹水北岸的宣唐縣,被張景威部入占。
頭道軍報也就罷了。
看完第二道軍報,陳如海楞了片刻,面色大變,跺腳說道:「啊呀,還是中了陰洛計!」
他哪裡還能不知,那張景威率部北上,於今而觀,必是假的了!而連著這幾天的飲宴,也非是陰洛對他的熱情招待,卻竟是麻痹糊弄於他!
丟下軍報,陳如海怒不可遏,令全軍備戰,自帶從騎數人,出營去陰洛營。
入到陰洛營,陳如海不下馬,催騎穿營,到陰洛大帳,下馬闖入。
陰洛端坐帳中案後。
帳中無有別人,只陰洛一個。
陳如海抽劍而出,大步至陰洛案前,逼視著他,質問說道:「陰府君,我且問君,你漢中告急,我率兵往援,對不對得住你?」
「何止對得住!我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陳如海問道:「漢中戰後,你我書信不絕,凡我所得之好物,我無不送君一份。我再且問君,我對不對得住你?」
「君之饋贈不斷,是視我為友,我感動之情,發自肺腑。」
陳如海怒道:「你既感激,又感動,卻就是這麼回報我的麼?騙我張君北還,騙我在你這裡飲酒,張君卻帶部去占了我宕渠、宣秦兩縣!」
「不敢瞞君,便在昨夜,我以君之名義,遣兵入進秦昌,現下秦昌也已為我軍所占了。」
陳如海一呆,回過神來,怒氣越發不可抑制,晃動手中劍,指向陰洛,怒道:「陰府君!你這等欺我,不能忍也!我已令軍備戰,今日下午,我願與君一決勝負!」
陰洛撩衣而起,從帳側蘭錡上拿下己劍,將劍抽出,屈指彈之,嘆道:「大好此劍,正可斫頭!」
陳如海不知其意,凝神戒備。
陰洛徐徐步至陳如海前,倒轉寶劍,遞給了他,從容說道:「我深知對不住君,然各為其主也。前我哄君,非是誠心哄騙,無它,只是我怕君為難而已。
「今主事已畢,忠,已經盡,到了我盡義之時了。君對鄙郡有恩,對我有情,我是絕不會與君刀兵相見的。我之此頭,易斫也,無須君之利刃,此劍足矣。請君取我頭去,報桓公,以免桓公責君,此我之為君盡義是也。」
陳如海瞠目結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