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贊成多僑寒 忽聞高充還(1/2)
在來莘家的路上,傅喬就在想:「如果明公問我……,不是如果,明公肯定是會問我的,問我今日清談結果如何,我該怎麼回答?我說清談剛開始,我才剛揭了個題,大家什麼都還談論,就被那姓祈的小子攪了局麼?明公聽了我這回答,或會追問於我,『你身為王城清談之前輩領袖,難道就沒有法子對付那個後生晚輩麼』?我又該怎麼回答?……,是了,我可答以『喬此前輩領袖,靠的是博雅大度,況其後生小子,吾豈可自墮身價,與之一般見識』?這樣回答,既挽回了臉面,又顯出了我的高人風度,明公聽後,應該也沒什麼可說的了吧?」
雖是琢磨出了答辭,到底不安,不知能否矇混過關。可是實在沒有想出別的回答,這時聽了莘邇之問,他就誠惶誠恐地起身,下揖說道:「啟稟明公,喬從明公之令,今日確是邀了名士二十餘子到喬家高會,唯是玄談未久,就被一人擾局,故此乞君到喬家傳明公召喚之命時,名士們卻是都已提前散了。」如此這般,把想好的說辭說了一遍。
說完,傅喬也不敢抬頭,忐忑不安到等待莘邇的「寬容理解」或者「勃然大怒」。
堂中略微安靜了片刻,響起了莘邇毫無變化的聲音,傅喬聽他似是含笑,語氣溫和,聞他說道:「原來如此。罷了,也不打緊,過兩天你再舉辦一次這種高會就是。」
傅喬提了半天的心落到腹中,自以為得計,心道:「明公果然無話可說了。」恭敬應道,「諾。」
「坐下吧,老傅。」
看著傅喬坐下,莘邇摸了摸短髭,自我檢討,想道:「老傅是個好人,雖然因此名美,然若碰到故意搗亂之屬,他不免束手無策,這事是我辦得不好,不該只叫老傅一人搞這個高會,至少該給他配個會應變的副手才行。」此個念頭且不必對傅喬說,他問傅喬,說道,「老傅,今兒個叫你來,主要是兩件事想問你。」
傅喬說道:「是何兩事也?請明公示下。」
莘邇說道:「便是我前時給你的交代,我前時不是叫你摸摸王城輿論的底麼?一個,摸一摸與我《持久論》論調相反的士流有多少;再一個,摸一摸贊成現階段向蒲秦用兵,或不反對向蒲秦用兵的士流有多少,此即我欲問你之二事也,……你摸清楚了麼?」
傅喬答道:「自領命以後,喬下了大功夫,這兩件事現今大致已然摸清,便是明公不問,喬也正準備稟與明公。」
「你說吧。」
「與明公《持久論》論調相反,也就是反對用兵蒲秦的士流,大約占了在都士人的將近四成;贊成或不反對向蒲秦用兵的士流,大約占了在都士人的六成多些。士人以外,泮宮中學生們的態度,喬也摸了一模,學生中為胡酋子弟者,絕大部分支持用兵蒲秦;為唐士或寒門子弟者,約七成支持用兵,喬也問過了,為何學生支持用兵的比重較以士人為多?這是因為兩個緣故,一則,陰師等泮宮裡的師長,大多是支持明公用兵蒲秦的,這影響到了學生們的態度;二來,則自就是因學生們大多年輕,年長者也不過二十餘,年少者十餘歲,正是血氣方剛的年齡,所以兩個緣故合在一處,學生們支持明公打秦州、打上郡的占比就多於士人。」
傅喬的這一番調查,倒是可以用「詳盡」二字來形容,比之他今天在玄談高會上的灰頭土臉,堪稱一個成功,一個失敗。卻也不足為奇,但凡少機變、性子踏實的人,做調研工作一般都是能沉下心,做得不錯的。莘邇很滿意傅喬的這個回答,說道:「反對的士流占了將近四成?」
傅喬說道:「正是。不過,明公,反對的士流雖然不到四成,然因反對之士多為我隴之高門子弟,皆是素有『虛名』的,所以他們造出的輿論聲勢,也才會反而是大於贊成、不反對用兵秦州之士所造的輿論聲勢。」頓了下,看了眼莘邇的面色,補充說道,「贊成、不反對明公用兵秦州的,其中之高門子弟略少,多是中品、下品之士,以僑士、寒士為主。」
「你這麼一說,我心裡就有數了。老傅,這差事你辦得好,算你大功一件。」莘邇目光轉向羊髦、黃榮等人,撫髭笑道,「我本來還想多病幾天的,於今看來,卻是明天我就可病好了。」
黃榮神色陰狠,說道:「明公,榮斗膽諫言,這次明公一定不能再心慈手軟!必要將這回跳出來的那些個把持風議、挾輿論以自重,妄評國政、污衊大臣的所謂『清流名士』一網打盡!來一個斬草除根!如此,當此氐秦已霸北地,我定西外患愈重之秋,明公之後才能集中全力,領我等忠臣義士御患保國!」忍不住埋怨莘邇似的加上了一句,「明公,就如那氾朱石,此人執迷不悟,已然是數次攻訐明公!榮真不知明公為何卻一而再,反而復地不懲治他,且擢其高位!前年定立三省六部此制時,榮之愚見,就不該把氾朱石從西海召回!乃有今日之事!」
「朱石啊,此人儘管一心與我作對,然他與宋方、宋翩等人不類,不但其人心中,還是有國的,對我定西他很忠誠,並且其人亦有能力。景桓,我歷來用人、舉人,只看其忠、其能,至於是不是與我作對,我並不在意。」莘邇晏然的姿態,從容的話語,一副盡心為國的樣子。
黃榮說道:「明公一心以國為重,這一點,榮等誰人不知!明公舉賢不避仇,榮欽佩至極!」
「我與朱石有什麼仇?雖然政見不同,然而都是為了國家,不能稱仇。」
黃榮應道:「是,是,是榮說錯了。」
傅喬呆坐一邊兒,聽了這麼會兒,通過黃榮「必要將這回跳出來的……」云云,「一網打盡」此話,隱約猜出了莘邇適才「明天我就可病好」這句話的意思,又驚又喜。
驚的是聽話音,莘邇好像是要對反對他的王城士人們「舉起屠刀」了,喜的是畢竟他依附於莘邇,與莘邇早是一榮共榮的關係,莘邇如果倒台,那他,包括此時堂中的黃榮、孫衍、羊髦、羊馥、張僧誠等人,任誰一個只怕都落不了好去,若是莘邇已有了應對這次王城輿論、朝中反對加上今日氾丹上書等等諸麻煩的辦法,那當然是再好不過,他睜大眼睛,說道:「明公,……敢問明公,可是已有解決氾朱石等上書太后,污衊明公等事的對策?」
莘邇笑道:「什麼解決不解決的?我方才不是說了麼?朱石他雖再三攻訐於我,今日,又上書攻訐,然我與他畢竟同殿為臣,且他心中是有我定西國的,談不上『解決』兩個字。不過,景桓剛才說得也對,值此我定西外患愈重之秋,也的確是該統一一下君臣上下,齊心向外的思想了,不能總是鬧內鬥,作些親者痛、仇者快的事情!所以為此,我確是想了個辦法出來。」
黃榮暗暗稱讚,心中想道:「明公的『大義凜然』是越來越做得好了!」
傅喬沒有黃榮的「政治高度」,帶著點緊張,目光不離莘邇的臉色,問道:「敢問明公,是何辦法?」
莘邇看向張龜,說道:「長齡,也該到到老傅知道的時候了,你來告訴他吧。」
張龜便將日前莘邇與他們商量出來的「對策」也好,「辦法」也好,說與了傅喬知曉。
傅喬聞罷,心中滋味,五味雜陳。
眾人在莘邇家中,就這個辦法,又再細細地商議了一回,定下了具體的行使步驟。
然後,入夜前,眾人拜辭,分別回家,這就準備開始動手。
黃榮等人也就罷了,傅喬卻是回到家中,長吁短嘆,悶悶不樂。
他的愛妾問他:「大家,你這是怎麼了?」
傅喬沒有回答她,踱出室外,負手望月,只見秋月清冷,院中的果樹、花草盡皆被籠在清輝之下,而傅喬覺得,他比那果樹、花草更冷,回想在莘家聽到的莘邇與黃榮等人定下的就那辦法而打算施行的具體細節,他竟是如似遍體森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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