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架我火上烤 知我者摩利(2/2)
一派以唐艾的從兄唐菊和薛猛等為主,認為可以同意。
一派以田居、田佃夫的同族人田洽等為主,認為不能同意,認為不能同意的諸吏中有個羌人,名叫彭真相,不過此人雖羌,衣冠髮式一如唐士,卻是個深受儒家文化浸染的。
認為可以同意的,理由就是張龜說的那個,將來需要桓蒙援助抗秦。
唐菊對眼下定西外部敵患形勢的判斷,與張龜相同,他說道:「氐虜早晚將犯我境,舍桓荊州,而我定西無強援也。桓荊州此請,明公不妨許之。」
薛猛等人紛紛贊同。
認為不能同意的,理由不僅只有張龜說的那個,還有一個,便是彭真相提出來的。
彭真相年有三十,高冠大氅,手持羽扇,文縐縐地說道:「建康天子乃君,桓荊州要行跡類悖逆之事,那就由他自己去行便是,明公何必摻和其中,致污清名?」
田洽等等紛紛贊同。
聽諸人大多一一表達過意見,莘邇問還沒有開口的宋翩和郭道民、麴令孫這兩個地位較高的府中大吏,說道:「老宋、子祿、猛奴,卿等是何高見?」
宋翩精神好似不好,萎靡不振,答道:「下吏愚鈍,此事重大,不敢妄言,悉從明公定奪。」
莘邇瞅了他兩眼,沒再問他,把目光落到了郭道民身上。
郭道民是郭道慶的幼弟,二十來歲年紀,他回答說道:「田參軍諸君所言,下吏聞之,覺有理;唐參軍諸君所言,下吏聞之,亦似有理。」
莘邇問道:「那卿意是何?」
郭道民說道:「下吏敢請明公,容下吏細思之。」
莘邇點了點頭,也不再問他,看向麴令孫。
麴令孫才十五歲,論以年齡,和郗邁相仿,較之風度,比郗邁少了三分風流,然身材高大健壯,跪姿挺直,多出了幾分英爽,他朗聲回答說道:「應與不應,以下吏愚見,觀利可也!」
「觀利可也」,比較哪個能得到更多的好處。
莘邇聽到此話,不覺喟嘆,說道:「猛奴雖少,已得鳴宗豪氣。」
此言一出,堂中諸吏俱是已明莘邇心意。
田洽說道:「明公,氐虜雖強,然秦主蒲茂數犯我隴,俱為明公所退,縱其再來犯境,料無能為也。士以名立,下吏仍是愚見以為,明公宜以名譽為重。」
莘邇嘆了口氣,說道:「卿言甚是。我豈是不重名譽者?況乎朝廷才拜我征西將軍,我如就助桓荊州,於情於理,都有些說不過去。我實也是躊躇得很!」
田洽問道:「則明公欲拒桓荊州麼?」
莘邇又嘆了口氣,說道:「可是而下蒲秦已敗桓若、已破賀渾氏,今之形勢,已非昔日可比,蒲茂若再來犯我,只憑我隴、秦諸州,恐難御之於外,桓荊州之援不可少也。」
田洽問道:「敢問明公,究竟何意?」
莘邇最後再次嘆了口氣,毅然決然的態度,說道:「如不能御秦於境外,則我秦、隴諸州之百姓將遭兵災之害!為百萬生民計,吾一人之名何足言哉?我願舍我此名,救我百姓!」
張龜適時地從榻上下來,一扭一扭地到了堂中,拜倒地上,說道:「明公舍名而救萬民,足可見明公愛民之心!我隴秦諸州之民亦唐民也,明公今救之,這才是真的忠君!」
卻是說了,只是一個「名譽」而已,有必要這麼多的吏員討論的這麼激烈麼?
一則,這其實不僅是名譽,且還關係到了大義。
「大義」看不到,摸不著,卻至關重要。就如之前的匈奴趙氏、鮮卑慕容氏、羯人賀渾氏、以及現在的氐人蒲氏,它們除了用兵征戰以外,還利用讖緯,廣造輿論,說天命已到了它們那裡,所為者,其實就正是為了與唐爭奪統治天下的大義,爭奪民心的依附。莘邇現在名為唐臣,征西將軍是建康任命的,他如做下不忠於建康朝廷的事,若是處理不當,找不到一個好的藉口,被人視為他是個不忠之臣,那在「大義」這一塊兒上,他就會失分,郗邁為何建議桓蒙叫莘邇去幹這事?其緣故就在於此。
失分後果,重則,莘邇或許就會被終看重忠義的士人不齒,輕則,放到定西內部講,這也有可能會成為莘邇政敵攻訐他的一個把柄,任著建康的官,卻不忠於建康,那他還有什麼資格再以建康的任官職位,來督隴、秦、沙、河諸州的軍事?
二來,這還關係到了日後莘邇能不能再從建康撈取到好處。
此一點不必多言。不過這一點,對莘邇現下來說,已不是那麼重要了。他已經得了都督定西各州軍事的權力,暫時來講,他也不需要再從建康得什麼更好的官職、更大的權力了。
張龜的這句話,深得莘邇之心。
莘邇想道:「『舍名而救萬民』、『才是真的忠君』,這兩句話說得好!」不動聲色地叫張龜起身,給他了個讚許的眼神。
田洽等人還要再進言,莘邇說道:「我名事輕,不使定西生民遭塗炭事大,我意已決,明日就傳書陰洛,叫他上表建康,彈劾程勛!」
議事罷了,諸吏各回本廨。
宋翩才坐定榻上,乞大力賊眉鼠眼地進來,塞了包物事給他。
宋翩問道:「此何物也?」
乞大力語帶羨慕,說道:「明公對你,沒得說!見你剛才堂上精神不佳,特地令我來對你說,你現在剛是斷了五石散未久,還處在……,處在一個什麼、什麼,對了,『戒斷期』內,過了這個戒斷期,你就精神各方面就會正常了。」
「啊,哦,這是什麼?」宋翩捏了捏乞大力給他的那個小布囊,裡邊軟軟的,像是幾根細長的東西。
乞大力沖他擠了擠眼,說道:「還能是什麼?肉蓯蓉。w. 這不是明公的吩咐,是我特送給你補身子的。都曬好了的,一天一根,吃了後,擔保不比五石散差!」
宋翩無言以對,等乞大力辭別出去,他低頭看了看這個布囊,想扔,沒扔,把之收入到了懷中。
且不必多說。
當晚莘邇回到後宅,吃完飯,去到令狐妍房中。
令狐妍、禿髮摩利都能騎射,倆人性子相近,關係處得不錯,莘邇到時,她兩人正對坐榻上,在玩博戲。莘邇坐到她倆邊上,安靜地觀戰不多頃,手撫短髭,長吁短嘆起來。
令狐妍輸了一把,丟掉籌碼,遷過莘邇,拽住他的髭鬚,說道:「你一個勁的唉聲嘆息作甚?搞得我心煩意亂,輸了這局!」
莘邇把今日收到的桓蒙來書和自己對之做出的決定,告訴了令狐妍,連聲喟嘆,悶悶不樂也似地說道:「唉,赤須翁害我。我的美譽,怕是就此要在建康壞掉了。」
令狐妍啐了口,鬆開莘邇的髭鬚,乜視說道:「你在乎麼?」
「神愛,你說話不要這麼直接!」
禿髮摩利笑吟吟地收下了令狐妍輸掉的籌碼,問莘邇,說道:「大家,雖壞名譽,但和得到的好處相比,哪個重,那個輕?」
莘邇眼前一亮,對禿髮摩利頗是刮目相看,讚嘆說道:「知我者,摩利也。」
是夜,月光明媚,滿院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