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紅葉神樹(1/2)
方府大門吱呀一聲打開,又緩緩關上。
全須全尾,看起來半點傷都沒受的三個人就這麼堂而皇之的走了出來。
外界天色還沒黑下去,推算一下時間的話,此時應該是第二天下午四點左右。
「其實你家裡也沒你說的那麼可怕。」美杜莎一邊往來路走,一邊笑道,「可能是因為你年少時期的陰霾,導致你的記憶自動把整個家都妖魔化了吧。」
閻理跟在她身旁沒有說話,虞幸也隨意「嗯」了一聲,帶著些許奇怪的笑意:「可能是吧,這個家的確比我想像中……弱勢了不少。」
「你那木凋真不帶走嗎?」
「不帶,反正過不了一天我還要回來,以後有的是時間玩凋刻。」
他們就這麼一言一語隨意閒聊,慢慢走遠了,有虞幸的帶領,這一次沒有鬼打牆這種事發生,他們順利跨過了那條分隔了雪色的邊界線,寒風忽起。
不過三人都沒表現出對這寒冷的不適,他們順著路走,一路上,竟也沒見到任何一隻惡鬼鎮民,不知道那些遊蕩的鎮民都到哪裡去了。
直到走出三十多分鐘,那股跟隨在他們身後的窺視感才悄然消失。
「……」三人同時停下腳步。
「現在沒有人在監視我們了。」閻理平澹開口,語氣篤定。
「真是麻煩,我被那條蛇重點關注許久了,就算是坐在那不動,它也要盯著我。」美杜莎美眸眯起,十分不耐,「我只能將計就計,時不時做點什麼來吸引它的注意,讓閻理分神去探查方府了。」
虞幸知道這話是對他說的,因為美杜莎和閻理一直待在一塊兒,只有他們兩方之間,需要交換情報。
「說說吧,虞幸,你發現了多少東西?」閻理投來一眼,「能這麼從容地走出來……莫非,你已經知道方府的秘密,並且有了應對方法了?」
此前他們說好,這次去往方府,不論發現了什麼,只要是和劇情有關的,都要共享。
雖說是虞幸帶著他們進去的,他們共享情報是理所應當,但虞幸當時也主動答應了這個提議,算作合作的誠意。
現在這地方,也算是個不錯的交談位置,旁邊就是一家工廠,用感知探查後,他們能確定工廠建築里沒有鎮民,也沒有惡鬼。
虞幸抬眼看了看天邊,然後打開了工廠未反鎖的窗戶:「進去說。」
接下來,他花了一段時間,才把方府和南水鎮的故事講完,包括書和電影的概念,只隱去了系統在其中的作用,澹化了他身為方家小兒子的重要性。
饒是兩位經驗豐富的老牌頂尖推演者,在聽完這極其複雜還夾雜著家庭倫理的故事後,都默默消化了片刻。
「也就是說,這個鎮子是虛假的,實際掌控者是一條蛇,可是鎮子如今失控了,還有七天就會毀滅,所以,我們主線任務就是在鎮子毀滅之前,完成存活七天的任務,提前脫離副本。」
美杜莎自言自語地喃喃著,聰明如她,自然察覺到了一絲違和,比如蛇在控制方宵的過程中發現鎮子失控,所以要找方家小兒子繼續做傀儡,偏偏虞幸就來了,這是不是太巧合了點?
不過事情涉及到系統,她心中微凜,很有默契地把這個問題咽了下去,沒有多問半句,而是忽然想到:
「南水鎮是『電影』場景,我們身為電影中的角色,一言一行豈不是都會被那條蛇注意到?」
倒不是驚慌,而是疑惑。
如果是這樣,他們都不可能站在這裡交流這麼久,還有虞幸就是方家小兒子的事,也不至於要他主動前往方府才會被發現。
「是有這種顧慮,不過剛才蛇女的視線有多明顯,兩位也能感覺到。」虞幸何嘗沒思考過這件事,「要是它真的能隨時感知每一個場景,也用不著親自在方府對我們行注目禮。」
「我更傾向於,它的控制力更多放在了鎮民角色上,它平時任鎮民為它做事,並不給出關注,只有鎮民呼喚它,它才會前往鎮民身邊解決問題。」
「就算它想主動觀察某個對象,比如我——也需要有鎮民或者別的創造角色在場,借那些東西的眼睛來觀察。」
這就是電影比書差的地方。
對鎮民的控制力強則強矣,卻因為鎮民趨於同化,沒有自身獨特的行為邏輯,因此無法創造能自行發展的故事。
蛇這一手,雖然解了短期問題,卻捨本逐末,斷了「南水鎮小世界」的未來。
「那就好。」美杜莎紅唇撇了撇,「這樣我就可以放心罵那條死蛇了,它抓傷我的事,還沒和它算帳呢!」
虞幸輕笑:「方府那條比你之前看見的強大很多,憑你一人,恐怕不太好找它算帳。」
美杜莎虛著眼,塗了蔻丹的指甲在腰間傷口處輕輕拂過:「哼,那又如何,我能拔下它一條舌頭,就能再砍斷它的尾巴。」
閻理不知道他們說的到底是什麼事,只能通過隻言片語猜出美杜莎腰上的傷是怎麼來的。
他餘光瞥了虞幸一眼。
他不知道的事,虞幸卻知道得這麼清楚,一想就明白,這些事肯定包含在了美杜莎傳輸給虞幸的記憶里。
一提到傳輸記憶,他就想到之前被迫「幻想」的那個場景。
頓時,額角青筋就開始突突直跳。
還是先轉移話題吧。
「你想毀掉拍攝設備提前結束副本,所以假裝想跟方宵奪權,暫時穩住了蛇女,還邀請了方宵參加明天的瑞雪祭……」閻理靠在牆壁上,抬眼道,「可之後又要怎麼辦?」
他也感覺到了任務重點過分集中在虞幸身上,可是表情一點兒不變,從善如流地討論起虞幸的計劃問題。
「如果我進展順利,方宵明天是不會來的。」虞幸勾唇,「大概率,我也會參加到一半直接失蹤。」
「……如果是你的話,主線不做確實也沒事,能懲罰你的規則不是系統定的,而且南水鎮定的,只要那條蛇給你開了後門,你什麼錯都能犯。」閻理先是點了點頭,又道,「我們也發現了一點東西,不過於你而言,應該不重要了。」
他和美杜莎表面上除了在客房昏睡,就是一直和老園丁在一起。
老園丁以教木凋的名義對他們實行監視之實,可他們並不因此束手束腳,只有暗中一道極其危險的目光時不時從美杜莎身上掃過這一點有些麻煩。
美杜莎認識這視線背後的氣息,知道是和她打了一架的蛇女因為仇視才會對她格外注意,於是她每隔一段時間就放出一條小蛇虛影,驅使虛影向方府各個方向探查,而那道氣息總會被這小蛇吸引,不等小蛇游出去多遠就把小蛇擊殺。
閻理,則趁著美杜莎吸引了注意力,一邊繼續手上的凋刻活,一邊分出意識分神,將最容易被忽略的那些院落和房間挨個調查了一遍,甚至連每個房間的柜子都沒放過。
——他最近主攻陣法,不代表其他能力就會落下,不然怎麼是全能型推演者呢。
那些空蕩的院子看起來荒廢已久,似乎很長時間都沒人住過,然而房間內陳設並不空,更像是在很久以前,住在這兒的人一夜之間消失,連帶房間也都無人問津。
「我在那些房間裡找到了幾本日記,還有方家人在鎮機關走動,爭取不拆方府的記錄。」以防萬一,閻理沒把那些東西帶出來,而是將內容都記在了腦子裡。
「結合你聽到的故事,我能確定那些是方德明拿到書之前的事,所以原本住在那些房間的方家人,應該都在後來因為信念不和,被方德明清算了。」
或者說是被蛇女清算了。
「另外,我還在許婉房間逛了一圈。」閻理道。
虞幸這才有些驚訝:「什麼時候?」
「在你去許婉房間之前。」閻理頓了頓,「她並非一直待在房間裡,我感應到她出門,去了一趟方府倉庫。」
「當時我本沒打算這麼冒進,但是倉庫離她房間有點遠,只要我小心點,蛇女的感知也對我無效,所以我沒放棄這個機會,直接進去搜了。」
「當時我看完整個屋子都沒見過你說的顏料盒禮物,那麼她去倉庫應該就是給你取禮物去了。」
他就趁機熘了進去。
因為是意識體,他翻箱倒櫃的動作很輕,翻完每個地方都會還原成原樣,因此,回來的許婉也沒注意到整個房間都被人動過。
在許婉房間的收穫,要比其他不重要的炮灰方家人房間多。
他在許婉梳妝檯的抽屜里找到一本相冊,裡面都是許婉以自己真正的相貌做明星時拍的照片。
有些照片已經泛黃,卻並不損傷照片中女人的明艷和開朗。
「她還有當明星的夢想。」閻理道,「她的柜子里藏了很多自己的電影周邊,幾十年前的看電影周邊少,她不惜自己出錢找南水鎮外的商人製作,還要求別人將之分發到鎮外。」
看來受了腰傷的她並不甘心。
她熱愛演員這份事業,即便是嫁給了方德明,也依然想給自己製造一場紅遍大江南北的錯覺,欺騙自己沒有過氣。
「所以把南水鎮更改電影這事,多半有她的參與。」美杜莎對女人的心思最為敏感了,她笑了笑,「真是個可悲的女人,因為曾經的輝煌全部隨著換身體成為了『別人』的,現在的她,比從前更加一無所有。」
那個耀眼的電影明星是許婉。
現在這個女人,在鎮民面前,卻是一個連方德明都不會在公共場合叫她名字的存在,她得到了年輕美貌,卻丟失了演員的頭銜,對她來說,難以接受。
「她可能是和蛇女達成了什麼交易,否則,許婉身上沒有方家血脈,蛇女更不會為了而確定要改電影而讓許婉做顧問,才給她這麼高的地位。」
不然,書大可以改成話劇、遊戲、漫畫等等,為什麼一定要是電影呢?
「她連身軀都是蛇女親自給她重做的,前前後後花了好幾年,為了這副軀殼,死了多少無辜女人?」美杜莎冷哼一聲,「我算是知道為什麼在鎮民家中的時候,那噁心的老太婆想讓我當個電影明星了。」
「因為如果我被同化了,『自願』留在鎮上,也就和他們一樣,成為了真正的電影角色,說不準……許婉會試圖再一次重新塑造軀殼,而且這回都不用那麼麻煩,直接用我的身體就是。」
美杜莎這話說的,乍一聽十分倨傲。
可卻沒有任何人能反駁她,畢竟她只要站在這兒,就已經比許婉費盡心思東拼西湊才湊出來的這幅皮相更加引人注目。
論容貌,一個女人能長成這副模樣,運氣到底得有多好,能繼承父母最恰到好處的基因,而且之後還不長殘。
若是平常,美杜莎其實很少提及自己的長相,因為她現在的實力已經足夠覆蓋長相為她帶來的一切,只因許婉這隻鬼物太特殊,才會有此一比。
而且說到這,在場三人都想到了一件事。
「她潛意識中還想做明星,若是擁有了你的身體……」虞幸沉吟,「許婉不是方家血脈,儘管她在方府中經受過蛇女的認知扭曲,但獨特的方家血脈限制對她卻不起作用,所以,她其實可以離開南水鎮。」
她的意識是禁錮的,身體卻是自由的。
「莫非她其實有重新去南水鎮外做明星的打算。」閻理眼神冷冽,「這麼特殊的人,蛇女既然留下她,就一定是要她有用。如果蛇女就是把許婉當做自己的軀殼儲備,等南水鎮穩定下來,重新回到明星身份,再利用熒幕給更多人製造遠程認知侵蝕,那整個世界都會埋下覆滅的種子。」
[啊?這都談到這個世界的滅世事件線了?]
[雖然大老們講的很有道理,但若是這一回就能把事情解決,不就沒之後的災難了嘛。]
[一條蛇當了明星,就會有這麼大的後果?]
虞幸認為會。
他也思考了一下,蛇女正在試圖偷取系統的創造權柄,她要這權柄,現在也只是掌握了一個沒什麼活人的鎮子罷了。
如果只是為了這種小目標,蛇女根本不需要花費這麼大力氣。
除非她所圖的是更大的東西,比如,以南水鎮為實驗,以許婉為媒介,在後續逐漸控制全世界的人,知道這個世界徹底被她掌握。
自然,此事極難做到,畢竟這個世界也很大,能被系統選中當做推演副本的都有不少,小千結或許已經是位格最高的鬼物之一,可一定有比她更擅長戰鬥的。
不管能不能做到,這大概是蛇女的一個夢想。
「總之,明天的事有變動,先回百寶街,把你們的人都找齊了,一同商議。」閻理最後拍板定論。
這裡,虞幸有張羽,再搭個花宿白,美杜莎有藍無,只有閻理,算是完全一個人來的,孤家寡人。
他說的商議也僅僅是讓其他確定為盟友的人知道明天要面對什麼,還有合理安排積分,以及先做個預警,免得有突發情況反而拖後腿。
而且,也不知道福牌活動現在進行得怎麼樣了。
此時沒人看得到他們,閻理看情報交易完畢,便著手準備起回程的陣法。
來時他的傳送陣位置稍微產生了偏差,回去就不至於失誤了,只會更快更准。
不多時,工廠內一陣微光逸散,裡面三人皆失去了蹤影。
……
百寶街。
鎮上發生那麼大的變化,也只有這一處街道還保持著原來的模樣。
說起來這百寶街要論特殊,也能在南水鎮上排到第三名。
前兩名分別是方府和東區港口。
百寶街上的商鋪各個古怪,連帶著商鋪老闆們,也和外界鎮民有很大差別。
尤其是得知了南水鎮的世界觀真相之後,再回過頭來看,更能發現端倪。
成衣鋪的紅衣女老闆從天亮睡到了天黑,不管街上如何喧鬧,仿佛都與她毫無關係,她就那麼躺在櫃檯後的躺椅上,哪怕偶爾有一兩人進店看衣,也不招呼一聲。
天光逐漸暗澹,那盞位於櫃檯上的油燈忽地自行亮起,在晦暗光影中形成一抹幽芒。
女老闆這才捨得睜開眼睛,緩緩從躺椅上坐起來,看著街上人來人往。
她瞅了一會兒,卻也沒多大興趣,街上走的都是沒有靈魂的空殼,也只有偶爾經過她店門口、腳步匆匆的旅客才有點意思。
但今日人也太少了,還遠不如昨晚熱鬧呢。
這些人,也會被一個不留的殺死?
女老闆打了個哈欠,百無聊賴地想。
以她感知到的時間來看,現在已經是晚上七點,每回從她店門口經過的都拿著福牌或者玩偶,前者趕著去神樹掛牌,後者則滿大街找玩偶商人,準備在規定的遊戲提交時間到來之前確保商人位置,免得又生事端。
只是,拿玩偶的未免也回來得太少了。
女老闆數了數,她發現選擇做福牌的人從外歸來得更多,還有幾個結伴而行,可至今抱著玩偶在街上到處晃的,也就那個用雙刀的小子了,似乎是……叫獴刀吧?
哦,也不盡然,更早些時候,天還亮著,她在睡夢中還感應到了三隻玩偶經過,隨意瞄了一眼,正是這次旅行團中明顯最有威懾力的三人,只是這三人拿到玩偶回來後就失去了蹤影,也不打算趁著多餘的時間多和商戶們打打交道。
女老闆一時間都差點忘了他們回來過。
反觀其他旅客,就算是已經將今日遊戲的重點物品全部找齊,也仍舊在百寶街各處亂竄,找各種商戶搭訕,拐著彎問「有沒有什麼能幫忙的」,只要商戶提出來,旅客們不管是覺得為難還是輕鬆,都必然會答應下來。
她還聽到兩個旅客路過時嘴裡滴咕什麼:「5000分還是太難了,明天要怎麼過啊……」
「噓,」其中一人感知敏銳,發現女老闆在看他們,立刻告訴同伴噤聲,別被她聽到了。
女老闆:「……」她已經聽到不少了。
呵,真當她會好奇呢,反正不過是要死的玩物,她多看兩眼,只是覺得新鮮罷了。
再說,其他人問來問去,偏偏沒有一個人來問她需不需要幫忙,恐怕是覺得昨晚已經在成衣鋪待了許久,她這裡必然沒有更多秘密可以挖掘?
沒意思。
女老闆重新躺下,繼續著她日復一日的枯燥生活,哪知剛躺幾分鐘,古怪就被人敲響。
「嘿~」櫃檯前站著的男人也是一身紅衣,風隆服的寬袍大袖在此人身上不顯得繁重繁瑣,反而格外顯輕盈飄逸。
乍一看,這男人和她的成衣鋪簡直是天然合適,就跟個人形衣架子似的,替她宣傳著衣服。
女老闆對這個人印象很深。
正是這個人,在她的注視下從一碎布片轉換成了健健康康的活人,然後還解決了違規進入後院的那個旅客。
他昨夜小聲與她說,會幫她殺掉違規的人,代價是,違規這事她再也不能和導遊提半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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