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智商的殺傷力(2/2)
那根界樁本不大,又剛埋下去,泥土鬆動,這一踢就倒在地上。
周楠揀起界樁塞道楊六爺手上,正色道:「泰山老大人,此物你收好了。有這東西在手,諒那姓展的也不敢拿你怎麼樣?」
「這東西……」楊六爺一臉疑惑地看著手中那根小石柱,茫然不解。
周楠回過頭看著展中成,正色道:「展里長做著這個差使已經很多年了吧,每年夏秋和農閒時怎麼也得到衙門走上三五遭,怎麼還這麼無知。你私自移動界樁,那可是大罪。況且,你好死不死竟然還敢自己在界樁上寫字,這才是鐵證如山,抵賴不了。」他用手指了指上面丑得不能看的字,繼續板著臉:「按照《大明律》不經朝廷戶部下令,私自移動界樁者,杖三十,流放三千里。展里長,若是我等報上去,只怕你老人家要到遼東或者雲貴煙瘴之地走上一趟了。你老人家年事已高,只怕沒我這種運氣活著回來。你若是不信,大可找縣裡的讀書人問問,國家是不是有這條律法。」
在古代,土地是唯一的核心生產資料,不但關係著民生和社會穩定,還關係著國家安全。
國家安全一事說起來或許有點扣帽子的嫌疑,但事實上確實如此。古代的行政區域劃分在後人看來確實有些不合情理的地方。比如陝西省的漢中,在氣候上屬於南方,說的是四川方言,風俗和四川完全一樣,可偏偏就劃到陝西去了。道理很簡單,四川若是被人割據,可以以漢中為橋頭堡,輕易就能打進一馬平川的關中平原;而河南的安陽明明就在黃河以北,卻偏生要劃給河南,防的就是河北得了安陽一地,以黃河天險據守,那樣誰拿河北都沒有辦法。安陽,就是河南打入河北冀中平原的一根釘子。中國古代的政治,講究的是互相牽制,互相制衡。
因此,別說明朝,即便是在其他朝代,私自移動界樁,真要上綱上線,殺你的頭都有可能。
聽到這句「流放三千里」所有人都呆住了。
平日裡鄉民爭鬥,鬧到公堂去論曲直,有錯一方大不了被打一頓屁股,嚴重點枷號幾日丟底喪德。真若要流放到邊疆這麼重的刑罰,對他們來說仿佛是另外一個世界的事情。大伙兒都是普通人,又不可能去干殺人放火的勾當。
流放三千里,別說流放三千里,就算是一千里就夠要命的。豈不聞,一旦朝廷有疏浚河道,維修河堤的工程,徵發百姓服徭役,哪次不死上幾個人。以展中成的年紀,真被發配,這輩子怕是要在異鄉做孤魂野鬼了。
「啊!」展中成叫了一聲,搶上一步就要從楊六爺手頭搶過那根界樁。
可就在這個時候,只聽得「呼」一聲,楊六爺卻一石柱將展里長打了個趔趄。這老頭一該先前被人狠狠壓制的慘狀,恢復了鄉里一霸的本色,大喝:「各位鄉親抄傢伙,給我狠狠地打。展中成犯下重罪,已是奸佞賊人,就算是當場打死,咱們也無罪!」
眾楊家人先前被展家打得心中冒火,現在竟然可以正大光明持械,如何肯放過這個報仇的機會,當下都提起農具,打得展家人鬼哭狼嚎。
展家雖然人多,可現在已經理虧,在展里長的率領中撂下一句:「姓周的畜生,姓楊的,你們等著,你們等著,這事咱們沒完!」就做了鳥獸散。
……
「放水!」楊六爺今天獲此大勝,意氣風發,抱著界樁就好象是抱著和氏壁,且看且珍惜。他發出洪亮的大笑:「有這個把柄在手,我諒那姓展的瘟器再不敢過來羅唣,今年咱們的莊稼得救了。」
楊家人都笑道:「全憑楠哥兒。」又同時朝周楠拱手:「楠哥兒,你的情分,咱們記下了。」
「果然是讀書人,見識就是大,連這法子都想得道。」
「廢話,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
「什麼秀才不出門,人家楠哥兒不但讀了萬卷書,還行了萬里路,將來可不得了。」
「雲娘真是有福,嫁了這麼個如意郎君。這下好了,有這樣的漢子在家裡鎮著,誰人敢惹?」幾個婆子圍著雲娘不停地誇獎,直將她誇成一朵花兒。
是的,就今天周楠面對如此危急的情形,竟是輕易地就將局面整個地翻轉過來。這個楠哥,能打能拼,又頭腦靈光,今日一戰,他可是在方圓百里地界殺出威風來了。古代鄉村其實就是個弱肉強食的叢林社會,根本就沒有什麼道理可講。你家裡精壯漢子多,能打,能鬧,別人就不敢惹。若家中人丁單薄,或者只生有女兒,被人欺負了,只能忍氣吞聲。
這也是古人為什麼重男輕女,又拼命生育的原因——現實情況如此,經濟基礎決定意識形態。
試問,雲娘有周楠這個凶得很又有手段的男人,誰人敢惹?
不覺中,在大家心目中,周秀才這個人物形象被土霸王所代替。
這也不奇怪,周楠畢竟發配遼東軍中效力十年,能夠在那樣的世界活著回家的能是善茬?軍隊果然是個大熔爐,果然鍛鍊人啊!
雲娘自從周楠被發配之後,每次回娘家可謂是姥姥不親,舅舅不愛,什麼時候被人這麼稱讚過,她想開口卻不知道該講什麼,只紅著臉不住擺手。
看到妻子高興的樣子,周楠心中又是得意:今天的事件,武力只是輔助手段,最後解決問題還得靠知識。展中成這個看起來橫行霸道的鄉村土炮,就這麼輕易地被自己碾壓,這就是智商的威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