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四章 對決(1/2)
伊庫塔等人為了迎擊敵軍部隊而朝著東方趕去,然而才出發沒多久,太陽就開始西沉。少年喘著氣在夜晚的道路上奔馳,同時以跑步速度完全無法與之相比的高速讓思緒運轉。
彼此的戰力差距根本不需多提——然而,伊庫塔他們幸運獲得唯一一個優勢,是現在是傍晚。如果能在比薄暮更昏暗的環境中戰鬥,就能活用光照兵部隊的光線攻擊。作戰對策也該以此為主軸來思考吧。
「按照這種進度,會在兩小時後遭遇敵人。您應該能準備好對策吧,中尉?」
跑在他身邊的蘇雅士官長因為長官在出發之後幾乎沒有開口而感到焦躁,於是開口詢問。伊庫塔雖然還沒想到任何具體的方案,還是故意露出大膽的笑容。
「……爆炮那件事被對方贏了一局。大概是因為這樣吧,我很難得地產生了類似不服輸的情緒。遭到敵人痛擊卻不還手會讓人感到不愉快,你不這麼覺得嗎?」
雖然沒有正面回答問題,但確認這樣說的少年眼裡還帶著活力後,蘇雅把視線轉回前方……她似乎看出,先不管接下來會如何演變,起碼不會被自暴自棄的指揮官強迫殉職。
「對已經把地圖記在腦子裡的中尉您來說或許沒有用,不過基本上我還是要先做報告。接下來會有幅度較寬的道路沿著森林直直往前,似乎勉強可以用來迎擊的隘路只有山脈岩壁往外突出的一個地萬。如果想讓士兵埋伏在道路旁的森林裡是有可能辦到,但……」
「人數在敵人一半以下,而且不包括風槍兵的部隊那樣做也沒有意義。就算可以從側面給予敵人一擊,他們也會直接無視我們繼續往前沖吧。」
伊庫塔咂了咂嘴。循規蹈矩想到的戰法甚至連要阻止對方前進都辦不到。即使讓士兵堵在隘路上埋伏,這種方式也只會演變成必須從正面接下兩倍人數的騎兵衝鋒攻擊。就算靠光擊短暫嚇到他們,對方也是能徹底駕馭膽小的馬匹甚至還闖過火焰的精兵,肯定會立刻恢復統制對我方進攻。
此外,如果敵人事先預測出我方的迎擊地點,也很有可能會訴諸讓騎兵從遠方射擊的方式。這正是最糟的情況。自軍將隔著光擊和十字弓都無法發揮意義的距離持續受到射擊,當隊列崩壞時再遭受騎兵的突擊,前途也只會剩下全滅這個命運吧。
「沒錯,問題是馬和膛線風槍……如果沒先想好方法對付這兩個壓倒性的攻擊力,我們甚至無法站上和敵人對等的立場。」
該怎麼做才能達成?正當伊庫塔遷思回慮尋求解決的對策時,前方傳來馬蹄踩踏地面的聲音。他心臟猛然一跳,但那並不是敵人,而是活用移動速度先往前去偵查的雅特麗騎兵部隊。
「我去確認過前方的情況了。雖然也有負責修補火線的友軍,但大部分都是無法戰鬥的席納克族。反正戰力似乎無法來得及會合,所以我讓他們去山上避難了。」
「那樣做沒問題。話說回來,雅特麗,實際上看過地形的你覺得如何?有辦法在前方迎擊敵人嗎?」
「……很難。我去看過形成隘路的路段,但那裡還不足以確保我方的優勢。雖然也有想到乾脆建立起新的火線來封鎖道路,但……」
雅特麗最後沒把話說清——沒錯,那樣做並沒有意義。被擋下的敵人或許會放棄攻擊西邊的本陣,但遇到那種情況時,他們應該會等東邊林道的火勢熄滅後再叫來阿爾德拉神軍主力吧;那樣一來,敵人只要無視這邊的本陣直接攻入山里就可以了。
換句話說,光是阻止敵人前進並沒有用。必須在這裡擊敗敵人,再進一步趕往火線即將中斷的東邊林道,修補火牆以防禦阿爾德拉神軍的侵略。
「……我需要突發的點子。抱歉,雅特麗,隨便什麼都好,告訴我前方地形的情報。我想好好運作一下自己的腦袋。」
伊庫塔跟在掉頭轉換前進方向的騎兵隊旁邊往前跑,同時這樣拜託。雅特麗稍微思索後開口說道:
「……之前為了修補火線的作業,有設置給士兵使用的作業區,從這裡到隘路有兩處,從隘路到東邊林道則有三處。因為我要求留下的我方人員迅速逃走,現場依舊到處是散亂的大量木材和乾草梗。雖然沒有搭建出阻絕設施的時間,但如果能妥善運用那些東西,或許可以在碰上敵軍前先製造出騎兵討厭的惡劣路況。」
伊庫塔覺得這是很棒的著眼點。利用殘留在現場的物資——他發揮想像力,思索這樣做有沒有活路。自軍能不能靠這些東西,來想辦法填補因為馬和膛線風槍造成的絕望戰力差距——
「——啊。」
他的思考原本重複著假設、檢討、捨棄等步驟,然而這迴圈卻突然停止。
「——這樣……說行是行得通……嗎……?用我方的騎兵阻止對方往後逃離,並事先準備好旗幟……的確,至少這樣可以站上對等立場……」
看到伊庫塔露出想到什麼的表情,周圍的士兵們把期待的視線都集中在他身上。然而,這樣反而讓他本人猶豫著沒有講出想法。因為如果要問這是不是能回應期待的內容,實際上非常難以斷定。
「……雖然想是想到了,不過這個……再怎麼說也不能算是良策。該說是愚策,要不然就是狂策之流。屬於要不是碰上這種狀況,我絕對不會採用的類型……」
伊庫塔帶著苦悶表情喃喃自語……不過,他內心角落其實很清楚,現在的苦境並不是靠區區良策就能打破的等級,而是只能靠那種似乎隱約透露出某種瘋狂的點子來撬開突破口。
「……迅速趕往隘路吧,只有那裡可以實行。」
語畢,伊庫塔強迫已經因為疲勞而成為鐵腿的雙腳加快速度。士兵們慌忙跟上,所有人的一切希望和不安,現在依然沉重地壓在年輕的指揮官背上。
「……無論結果如何,對於想出這作戰並實行的自己,我永遠都會感到羞愧吧。」
只在他口中沉吟的這句獨白,並沒有傳進部下們的耳里。
*
在橙色殘照的祝福中,約翰率領的騎兵部隊持續在暮色下急行軍。
他們在途中只碰到一次戰鬥,而且是要稱為戰鬥都顯得太狂妄的單方面殺戮。之後經過地點瞧敵人都已經逃走,在放置著木材和乾草梗的陣地上,沒有任何東西能阻擋他們前進。
「若有迎擊,應該會在前方碰上。約翰,提高警覺吧。」
「是之前從氣球上俯瞰時,看到形成隘路的地方吧。敵方會如何準備好等待我們呢?」
白髮將領的嘴角綻放出笑容,這份天真來自於無可動搖的自信。
「……Mum?那是……」
當一行人迫近問題地點時,最前方的士兵們察覺到異變。與此同時,部隊全體也開始降低速度。約翰立刻拿出望遠鏡觀察。
在距離約兩百公尺的前方,可以看到岩壁從正面左手邊往外突出的地形。在岩壁和森林樹木一起形成隘路的這個地點,堆著阻擋約翰等人前進的沙包。而繼續往前的另一側,則是一整排舉著十字弓的帝國兵。
到隘路前的路段似乎之前被當成火線防禦的作業區,和至今經過的幾個陣地相同,地面上四處丟著木材和乾草梗。正當約翰覺得這景象要稱之為散亂卻顯示出某種讓人感到不對勁的秩序時,他的鼻子突然聞到奇妙的臭味。
「約翰,有油臭味。」
「我也注意到了,Ham,這是怎麼一回事?」
他放慢進軍速度讓馬往前踱步,同時分析起用五官獲得的情報。
「前進路線上有乾草梗和木材,正面有舉著十字弓的士兵,空氣里有油臭味……噢,原來如此,我懂了。這是火攻的伏筆吧。先讓那些乾草梗和木材充分染上油料,再趁著發動衝鋒的我們腳下打滑時,迅速擊出著火的箭。對方打算用這種方式將我們一網打盡。」
約翰只花了不到五秒就得出這推論,在馬上聳了聳肩。
「Mum……作為臨時想出的點子是不錯,但認為我方會忽略這臭味的想法太天真了。既然已經察覺對方的企圖,可沒辦法順著他們的心意衝鋒。」
判斷這作戰行不通後,白髮將領對著周圍部下宣布:
「準備在馬上射擊,舉起風槍。」
接下命令的士兵們以整齊劃一的動作從馬匹側腹拔出槍管,和從腰包里拿出的風精靈組合。除了沒有風槍的約翰與米雅拉,所有人都擺出射擊姿勢。
「以慢步接近距離目標一百五十公尺的地點。騎兵部隊,往前。」
舉起風槍的騎兵形成一堵牆開始靜靜前進。由於是不容易穩定的馬上射擊,就算使用膛線風槍,必中射程也縮短到只有一百五十公尺,但現在光是這樣已經十分足夠。只要拉開這麼遠的距離,無論是意圖點火還是試圖攻擊,敵人的十字弓都沒有意義。
「——排成橫列準備開火。」
原本是
四縱列的騎兵隊列從前排變成八列,再分成十六列。和往左錯開的後排同伴相加一有三十二個槍口將沙包對面能看到的帝國兵納入射程。
「……好,開——不,等一下!」
約翰正要下令,不知為何卻臨時制止部下。在部下困惑視線的注視下,他開始分析造成自己喊停的原因……是來自直覺的警告,還有沿著背脊往上爬的不對勁感。
「……油臭味變淡了……?」
瞬間察覺到這點的洞察力值得特別一提——如果能再有三秒,他應該可以讓這個發現轉換為具體的行動,也應該可以察覺出陷阱並對士兵們發出警告。
僅僅只有三秒的差距決定了上天國還是下地獄。騎兵們都把注意力放在前方,而命運正是從位於死角的位置,也就是他們騎乘的馬匹腳邊,接二連三地推開用來掩蓋蹤影的乾草杆,發出降生後的第一次哭聲。
在齊歐卡騎兵排列出的整齊隊伍中,一口氣從各處冒出閃光。
被聚焦到極限而顯得又細又尖銳的七十多道遠光燈並沒有照亮黑暗,而是化為白色尖矛刺進馬匹的眼中。
「「「「「「「「「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
馬雖然不會說話,但這些嘶鳴聲毫無疑問是慘叫。在昏暗環境中壙張的瞳孔受到極亮光線照射,讓馬匹們的視線範圍有一半泛白。面對這未知的衝擊,即使是在齊歐卡陸軍中受過萬全訓練的軍馬也免不了陷入恐慌。
「什麼——!喂!冷靜一點!嗚喔——!」
「是……是敵人!伏兵在下面——哇啊啊啊啊!」
齊歐卡士兵們雖然努力想讓馬匹冷靜,然而潛伏在地面的威脅卻不允許他們那樣做。伏兵們以裝在十字弓上的短矛刺向慌亂的馬匹腹部,讓激痛助長恐慌。對付完一匹後,接下來是附近的其他馬匹成為目標。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伊庫塔懷著龐大的恐懼和壓力執行這個動作,同時嘴裡發出連他自身也無法控制的大笑聲。他穿過馬匹和馬匹之間,甚至被敵軍從頭上砍下的軍刀削去後方頭髮,不斷地瞄準一匹匹馬的圓滾滾雙眼照射遠光燈。這完全不是能以正常精神狀態持續做出的行為。
「哈哈哈!還不夠!鬧大一點啊!」
只要映入他的眼中,不管是附近的馬匹,還是無法控制馬匹所以落馬的敵人,伊庫塔都一一舉槍刺下。兩名各自拿著不同武器的女性拚命追著他的背影。
「伊庫塔,不要跑太前面……!那樣再怎麼說都無法好好保護你!」
「他大概沒有聽到……!」
一人雙手拿著廓爾喀刀,另一人握緊裝有短矛的十字弓,娜娜克和蘇雅也在敵方部隊正中央持續活躍著。她們兩人也很理解伊庫塔只能埋頭四處跑的心情,因為在這種情況下,最危險的行為就是呆站著不動。
如果想要活久一點,唯一的方法是躲在驚慌的人群里行動,避免被複數敵人盯上。只有在混亂漩渦中才找得到生存之道。不過,被混亂的馬踢中而骨頭碎裂的可能性也差不多高。
伊庫塔將這個計策稱為狂策的理由就是這樣。這個作戰達成後帶來的意義並不是勝利也不是優勢,而是一旦開始,直到最後都沒有任何人能控制的混沌。
「動啊動啊動啊!喂!那邊那個傢伙!停下來就會死!」
伊庫塔發現因為過於害怕而站著發呆的同袍,從背後把對方踹飛。一瞬之後軍刀的刀刃掃過原先士兵腦袋所在的空間,少年則以報復的遠光燈招呼騎兵騎乘的馬匹。如此一來又製造出一匹瘋馬,不但把騎馬者甩落,還往完全不同的方向跑走。
「你給我冷靜一點啦!」
摔下馬的騎兵爬起來舉著軍刀砍向伊庫塔,這時娜娜克以宛如風車的迴轉劍舞介入他們兩人之間。臉部像西瓜般被剖開的騎兵倒了下去,隨後蘇雅也趕到長官身邊。
「還……還有畿秒?」
「我從一開始就沒在算!要是分心去在意剩下的時間會死啊……!」
三人形成一個集團邊跑邊對話——雖然馬的軀體形成障礙因此無法看清整個戰場,然而根據敵方士兵與馬匹的哀號,混亂似乎順利地愈來愈擴大。如果真是這樣,這場像是在鬼怪追趕下闖越活地獄的戰鬥也不會持續太久。
「對方順利地中了計!所以接下來只能相信雅特麗嗚哇啊!」
有匹猛衝的馬從側面逼近,伊庫塔等人滾向地面避開危險。在愈來愈混亂的戰場上,包括他們在內的所有人都抱著共同的想法——每一瞬每一瞬都必須盡全力活下去的時間,居然會讓人覺得如此漫長……
「可惡!現在到底是發生什麼事!」
也有幾個騎兵待在隊列的角落,運氣好沒有被混亂波及。他們前往拉開一段距離的地點和沒事的同袍聚集成群,屏氣凝神地觀察著狀況。敵軍和自軍的混戰中還攙雜著化為猛獸的瘋馬,完全找不出收拾混亂的頭緒。
「總……總之,要聚集脫離的我軍並重新編組部隊!喂!到這裡集合!」
一名騎兵對著四散的同袍大喊。即使失去命令系統也能基於獨自判斷行動,正是他們身為優秀士兵的證據。呼應他的要求,同伴一個個聚集過來。
「好,這樣行得通!在邊緣的傢伙,離開本隊到這邊重新集合!」
只要能讓敵軍和自軍分離,就可以發動反擊。這樣判斷的士兵率先呼喚同袍,這時背後突然傳來一整群馬的踏地聲。
「喔喔,來了不少人!很好很好,這下人數會一口氣增加——」
欣喜的語氣在途中轉變成困惑。即使彼此間的距離已經縮短,從背後趕來的新騎兵們卻完全沒有放慢速度的意思,甚至更為加速。
「……不……不對,那是敵人!快準備對應襲擊,所有人拔刀——」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他們做好充分的迎擊態勢前,炎發少女率領的騎馬隊搶先發動襲擊。靠著疾馳讓衝力化為助力的騎兵對上停在原地不動的騎兵,勝敗非常明顯。齊歐卡的騎兵們被雅特麗排的猛攻衝散,感到膽怯時再遭受毫不留情的軍刀砍殺。
「成功阻止這裡的集合了!好,前往下一個目標!」
雅特麗等人並沒有執著於讓敵人全滅,他們破壞正在恢復的集團秩序後,就為了尋找下一群敵人而再度開始策馬狂奔。
追擊逃離本隊混亂的敵方騎兵——這是為了讓戰場儘可能持續沸騰更久的任務。不能讓敵人有機會冷靜下來,為了進行下個步驟,必須有這種混亂作為基礎。雅特麗很清楚這一點。
「戰鬥開始後已經過了相當長的時間,差不多可以拿出旗幟了吧……!」
雅特麗哺喃說完,從還在往前奔馳的馬匹側邊拔出一支旗幟。她單手握著韁繩,用另一隻手把旗竿插進馬鞍後方的固定裝置里。
事先就綁在旗竿底部的光精靈射出遠光燈,照亮翻飛的旗幟。
在混亂比較沒有那麼嚴重的隊列前方,約翰陷入沉默。到此,米雅拉才第一次目睹到他面對眼前狀況卻無法當場做出必要處置的模樣。
「上當了……不,單純只是我誤判了嗎……」
白髮將領以低沉聲音喃喃自語,用力握緊雙拳。現在這份怒氣的對象,與其說是敵方的智慧,反而更針對他自身的愚蠢。
「……Vankzyaal……嗚!這是什麼難看的樣子,約翰·亞爾奇涅庫斯!居然因為油料的臭味而單方面斷定是火攻,疏匆了該注意伏兵……!」
油臭味只不過是為了誘導他預測到火攻的假動作。趁著騎兵部隊通過的那瞬間,從隊伍正中央出現的伏兵才是真正攻勢……約翰察覺到,乍看之下這似乎是缺乏常識又野蠻的點子,但實際上反而是從理論性思考中導出的必然作戰。
和敵方相比,約翰的騎兵部隊一開始擁有三個優勢。其一是士兵的數量,其二是騎兵的攻擊力,其三是膛線風槍的射程。在這其中,只要用一個方法就可以同時消去第二項和第三項,那就是縮短間距。
騎兵的攻擊力要疾馳過長距離後才能產生,膛線風槍的優勢是能夠從遠處進行單方面的攻擊。兩者的共通之處,就是對於從一開始就處於近處的敵人來說並沒有什麼意義。因為開始行動前的騎兵和遲鈍的步兵沒什麼兩樣,而風槍在被迫展開接近戰的那一刻起就會派不上用場。這只是敵方對這些都一清二楚的狀況。
「再加上貼近距離後瞄準馬眼的集中光擊……就算有訓練過,但馬匹原本就是膽小的生物,一隻眼睛突然看不到當然免不了會陷入恐慌。在這場混亂中,有超過一半的士兵喪失戰力……換句話說,對方讓無法參加戰鬥的散兵變多,縮短了實質上的戰力差距。」
「約……約翰……」
「Nyatt
……Nyatt!這才不是什麼光靠運氣的奇策,而是極為洗鍊的用兵技巧——不過,正因為如此,我才不能原諒想出這作戰的人……
因為這不是很奇怪嗎!如此按照理論考量出的結果,居然是這種混沌狀態……!」
約翰的語氣就像是在吐出熔岩。他的視線前方,正在進行慘不忍睹的泥沼般混戰。指揮和戰術都沒有任何價值的原始人彼此殺戮持續進行,不知何時才能結束。最後到達的結果不會有勝利者和敗北者,只有屍體堆積如山。
「……已經到極限了,我實在看不下去……!走吧,米雅拉,突破前方的敵人!』
「請等一下,約翰!就算想從這裡行動,現狀卻連二十名騎兵都無法動員!就算真能突破,說不定會在少數孤立時被對方各個擊破……!」
由於米雅拉以悲痛的聲調製止,約翰總算勉強取回自製心……身處這個窮途,指揮官不能能貿然挑戰危險。因為一旦自己死亡,那麼一切全都會完蛋。
即便是這樣,他也必須想辦法處理眼前狀況。約翰的視線為了尋求解決策而在周遭徘徊移動,這時他突然發現一支奇妙的騎兵部隊正舉著被打光照亮的旗幟往前跑。
「那……不是友軍。是敵方的騎兵部隊嗎?前方士兵舉起的旗幟顏色是……」
「……紅白交錯的橫條。是意指『接受交涉』的紅白旗,約翰。」
白髮將領臉上的肌肉一陣陣抽動,原因是驚訝、羞恥,以及對不合道義之事的憤怒。
「你說接受……?『提議交涉』會是直條,而且說到底只要發出聲音大喊要交涉不就得了嗎?對方故意不這麼做,反而像那樣持續舉著旗幟,意思是……」
「……應該是在等待我方示弱吧。」
米雅拉講出答案。這衝擊以及屈辱,讓約翰用力抓著胸口全身顫抖。
——無法忍受,你應該無法忍受才對。
伊庫塔和娜娜克與蘇雅一起在亂戰中求生,同時揣測著尚未相見的敵將內心。
——對戰至今讓我充分明白,叫做「不眠的輝將」的傢伙,你的確是名將。不會被情感或習慣牽著走,總是根據理論來追求最佳手段。真是個了不起的強敵。
他悶過從頭上揮下的軍刀倒向地面,馬蹄在臉旁重重落地。
——不過,自己和這種傢伙的思考容易取得一致。或許該說是彼此彼此,但既然交手過這麼多次,自然能夠看清對方在用兵上的價值觀。如果要用一句話來形容,你是「劇場監督型」的軍人。是屬於那種「只要情勢允許,就會想讓戰爭的發展置於自己一人控制下」這類型的貪心鬼。這種人有個傾向,會對戲劇里的「登場人物」也特別關愛。例如在這次的案例中,你的部下士兵們就符合這個定位。
娜娜克舉起廓爾喀刀,勇猛地往橫砍向趁著伊庫塔倒地想再次踐踏他的馬。軍馬的前腳受到深及骨頭的刀傷,從喉嚨里發出痛苦的嘶鳴。
——這種類型的對手最討厭的事情,就是戰場徹底失去秩序的狀況。還有耗費心血培育出的演員們,在連監督都無法著手的混亂中失去性命的狀況。只有對這種無益和不合理,你絕對無法忍受,也斷然無法放置不管。
有個騎兵以體力耗盡而停下腳步的蘇雅為目標,從背後逐漸接近。伊庫塔隨即放出遠光燈破壞敵人的視力,趁這空檔把副官拉過來,讓她躲進自己懷中。
——我不會「提議交涉」。在目前的狀況下,主動提議會成為事實上的投降宣言。然而「接受交涉」卻是把對方逼上絕路。因為那旗幟顯示的是「我方打算戰到最後一兵一卒,不周如果你們先屈服,那麼聽聽你們意見也未嘗不可」的強硬訊息。
刺進馬腹的短矛無法拔出。伊庫塔立刻放棄,只把庫斯連同拆下短矛的十字弓一起回收。這時,從三個方向出現敵方的騎兵,同時沖向失去武器的他。
——怎麼了?你快點屈服啊!然後移向下個舞台!對這種戰鬥感到厭煩是彼此共通的感受!
領悟到自己已經無路可逃的伊庫塔以手勢拒絕想要前來幫忙的娜娜克和蘇雅。面對來自左右和正面的大分量威脅,沒有辦法可抵抗的少年卻依然以強硬的眼神回瞪。
「「「「「「停止戰鬥——!」」」」」」
伊庫塔同時接受——來自敵人隊列的前方,像是慌亂傳話遊戲的命令;以及在即將出手攻擊前,還能緊急停止的優秀騎兵們身影。而他的嘴邊,浮現出悽慘的笑容。
看到敵人舉起意思是「提議交涉」的紅白直條旗幟,雅特麗的騎兵部隊也停下來不再往前奔馳。停止戰鬥的命令慢慢擴散到戰場全體,紛爭的聲音也一秒秒逐漸變小。
雖然到處都舉起紅白旗幟,但交涉必須由部隊指揮官來進行才有意義。雅特麗稍微思索了一下,然後選擇並前往士兵數量最多的地方。她本身率領的騎兵和對方的騎兵數量似乎幾近相同,這樣一來也不需要多餘的擔憂。
「我是帝國陸軍中尉,雅特麗希諾·伊格塞姆。能拜見貴部隊的指揮官嗎?」
她開口第一句話就報上名號,於是對方位於前列的騎兵們讓出一條路,有兩名貌似軍官的人物出漲。一名是戴著眼鏡的黑髮女性,另外一名是滿頭白髮的年輕青年。這一眼就能看出的特徵,讓雅特麗不需要對方自我介紹就已經明白他的身分。
「我是齊歐卡陸軍少校,約翰·亞爾奇涅庫斯。目前在拉·賽亞·阿爾德拉民神聖軍中被賦予客座軍官的職責。她是我的副官,米雅拉·銀中尉。」
「如此詳盡的介紹實在讓我惶恐。能和聲名遠播的『不眠的輝將』在戰場上相見,這份幸運讓人感謝。」
「Hah,彼此彼此。對於在這局面遇上『白刃的伊格塞姆』的惡運,我就表示敬意吧。」
形式上的對答持續著。雖然保持著灑脫的講話方式,但可以從約翰的表情上看出負面情感帶來的動搖。彼此自我介紹完畢後,約翰立刻切入本題。
「那麼開始交涉吧。提議交涉的我方想提出要求,沒問題吧?」
「當然沒有問題,但請等一下。」
「……Mum?都已經這樣面對面交談了,還要等什麼?」
「當然是等交涉對象。因為要由我方的指揮官,來擔任亞爾奇涅庫斯少校你的對手。」
雅特麗環視周遭的視線突然固定在某一點上,約翰與米雅拉也看往同一方向。在齊歐卡的騎兵們帶著困惑讓開的通道上,有一名全身沾滿鮮血和泥土,手上抱著搭檔光精靈的黑髮黑眼少年,和皮膚顏色不同的兩名女性士兵一起走了出來。
「不好意思遲了一步,我是帝國陸軍中尉伊庫塔·索羅克,這支部隊的指揮官。」
「什麼——」
聽到對方口中講出來的發言,讓約翰在兩方面感到出乎意料。第一,是眼前的伊格塞姆成員竟然不是指揮官;第二,是指揮官本人居然直到剛才都在混戰中心參與戰鬥。
「在開始交涉之前,我要提出一個要求。希望你對士兵發出『待在原地不要動』的指示。」
「你說什麼……?」
「在彼此談話的期間,萬一對方做出什麼奇妙的行動那可很困擾。你們應該也一樣吧,所以我會對自己的部下發出同樣的命令。」
由於約翰在亂戰結束後原本想儘快恢復部隊的秩序,因此對這個提案表現出不快的反應。然而,站在敵人一旦恢復隊形就會直接帶來不利情勢的對方立場來看,這也可以說是當然的要求。
「……對傷患的救助行動呢?」
「可以接受,但必須先解除武裝並下馬。」
伊庫塔立刻回答。約翰考慮幾秒鐘後,決定老實地接受要求。
「Yah,我就接受吧——部隊所有人,集中!除非我遭受襲擊,否則在收到其他命令前都待在原地不准動!只允許對傷患的救助行為,但必須先解除武裝並下馬後再執行!」
「在我指揮下的部隊所有人聽令,除了救助同袍,在收到其他命令之前都必須留在原地不動。」
和約翰年輕又響亮有力的聲音完全相反,喉嚨已經啞掉的伊庫塔發出低沉沙啞的聲音。士兵們遵守命令只專心救肋傷患,到此進行交涉的環境總算準備妥當。
「那麼開始交涉吧,首先由提議方提出要求。」
「明白。關於要求——我要你們全面投降。即使再繼續戰鬥下去你們也沒有勝算,我方也不希望造成無謂的犧牲。我可以承諾在你們投降後,會被視為俘虜給予適當的對待。以上就是我方的要求。」
「我已經了解你的要求,而且要進一步全盤拒絕。」
雖然約翰抱著總之先試著漫天討價的念頭,但伊庫塔也沒有示弱,拒絕得毫不猶豫。兩者之間的空氣溫度一口氣往下掉。
「我認為這個判斷很愚蠢,索
羅克中尉。讓士兵白白喪失生命的行徑實在讓人難以苟同。」
「不需要你掛心,我並不打算繼續讓任何一個人失去生命。」
「要是你真那樣想,該選擇的路只有一條,那就是投降。雖然視野仍舊受到阻礙,但根據戰鬥時的反應已經足以明白,你們的兵力還不到我方的一半。利用嶄新的伏兵策略讓騎兵和風槍失去功效的手段雖然值得給予正面評價,但也只能到此為止。一旦演變成數量和數量彼此消磨,確實會由我方獲勝。你們只剩下全滅和投降這兩個選項。」
「如果你真心那樣認為,那麼交涉也只是浪費時間。要不要現在立刻再次開始戰鬥呢?」
伊庫塔以冰冷的語調反駁,讓約翰的臉部肌肉有點抽動。少年針對白髮軍官不想繼續無益爛仗的心理,毫不留情地表現出強硬態度。
「我方也提出要求吧。我要你們在這裡結束戰鬥,按照過去那樣退回喀喀爾卡沙岡大森林的另一端。反正我方預定只要再過兩天就會從這裡撤退,就算你們現在往後撤,也只是損失短短兩天的時間而已。」
「……看來已經被看穿,那麼我乾脆老實招了吧,我連一秒也不願意繼續戰鬥。不過就算是這樣,我方也不能如此乾脆地撤退。因為畢竟我是以客座軍官的身分,為了讓阿爾德拉神軍獲勝才會待在這裡。」
「如果你不願意用這個條件妥協,現在是彼此都拿刀抵著對方的狀況。畢竟先退讓那方會藩敗,所以萬一雙方都不肯退讓,那麼無論願不願意,都會演變成彼此互砍。」
「我再重講一次,如果演變成互砍,最後活下來的會是我們。雖然對我來說消耗戰是最糟的結果,不過如果只能選擇最糟,那麼沒辦法,我會做好心理準備……不過,有這樣做的必要嗎?我倒是認為你們赴死的決心並不如嘴巴上講得那麼堅決。」
約翰反擊一招後,窺探著對方的反應。伊庫塔的嘴角露出諷刺的笑容。
「你這番話里有一個正確答案和一個錯誤答案。」
「什麼……?」
「首先是正確答案。我並沒有下定赴死的決心,這是事實。至於錯誤答案是——萬一演變成彼此互砍,最後活下來的不會是你們。」
「Dyculpus!受不了,要虛張聲勢也該適可而止。你沒有注意到至今為止氣球曾經升空多少次嗎?我從靠那樣確認到的總兵力中,扣除為了管理火線防禦必須用到的人員,所以基本上已經看穿目前你們在場的士兵數量。」
「看來彼此的觀點有落差。雖然我說過最後活下來的不會是你們,但也沒有主張我方能夠存活下來吧?」
「……Mum?你想表達什麼……?」
「這是單純的措詞問題。你剛剛說過『最後活下來的會是我們』,但『我們』這種表現方式中包括了『我』——換句話說,必須包含『你本身』才得以成立吧?」
伊庫塔帶著狂妄笑容這樣說完的瞬間,原本在少年懷中點著周照燈的光精靈庫斯突然從自身的光洞射出一道刺眼的遠光燈,照向騎在馬上的約翰。這突如其來的行為讓約翰周圍的部下們臉色大變。
「等一下,這是什麼意思——」「別動,指揮官會死。」
聽到伊庫塔的制止,打算怒吼抗議的米雅拉全身僵硬。然而,光是這樣並沒有讓約翰感到畏懼。
「……Hah,傷腦筋。在你眼中,認為我的體質虛弱到只不過被光線照到就會死掉嗎?」
「看起來完全不像是那樣呢。好啦,總之你看看照向你胸前的光吧……這種圓圈是不是很像射擊的標靶?或者該說,實際上的確是標靶。」
這句發言這次真的讓約翰的笑容結凍。看到下一秒他的雙眼開始忙碌窺探周遭,伊庫塔吊起嘴角。
「不在從這裡能看到的位置。這並不值得驚訝,你應該也隱約有察覺到,膛線風槍並不是你們的專利吧?」
伊庫塔裝模作樣地聳聳肩。「不眠的輝將」臉上浮現出明顯的戰慄神色。
手持膛線風槍,靜靜隱藏在黑暗中瞄準敵軍將領的風槍兵。是否真的存在於現場——無論怎麼思考,約翰都沒有辦法得知真相。即使他能夠大致推算出敵軍部隊的人數,也無法進一步判斷出其中是否包括裝備膛線風槍的士兵。只要真的配置有任何一名,這個威脅就能夠毫無問題地實現。
——我要借用你的亡靈,托爾威。
少年在內心喃喃自語。他本人在過去曾形容那是「或許存在於那裡的恐怖」。這手段正是在利用人類會對不可知領域感到畏懼的本能。
「別試圖下馬,因為這動作會直接成為暗號,就算周圍的人想擋住彈道也是一樣。而且,我方原本就已經預料到這種行為所以是從相當高的位置狙擊,就算是有哪個人想挺身幫忙擋下子彈大概也很難成功吧。」
「交涉中應該不允許攻擊行為!你想違反戰時條約嗎!」
「的確,在交涉中發動攻擊會違反條約。但,在你下馬或是讓部下行動的那瞬間,交涉就會結束。因為交涉必須在雙方達成共識後才能成立,所以彼此也有決定結束時機的自由。當然在自軍舉起交涉旗幟的期間內不能出手攻擊——不過正如你所見,我方豎起的旗幟打從一開始就只有這一面,不管是要拾起還是要放下都不費力氣。我們也已經做好準備,隨時可以根據你的行動把旗幟放下。」
伊庫塔斜著眼望向把「接受交涉」的旗幟從固定裝置上拔出,用雙手拿著旗竿旁觀狀況的雅特麗,同時以更加不懷好意的語氣這樣說道。雖然他的態度看起來很自然,然而畢竟這關係到自己和所有部下的生命,因此實際上是使出全心全力的虛張聲勢。軍服背後已經被冷汗染濕了一大片。
「……Nyatt!這根本不是交涉,只是單純的威脅!就算沒有違反條約,但參照戰時條約的理念後,不可能會被接受!」
「喔?這真是有趣的意見。那我反過來問你,在戰爭中進行的交涉和威脅到底有什麼不同?無論是哪一邊,頂多都只是暗暗炫耀彼此武力的威勢,試圖挖出有利條件的企圖罷了。所以你只是把對自己顯著不利的交涉稱作威脅吧。」
「嗚……!」
「既然對方不願意接受條件那就換成行使實力,這是彼此共通的態度。唯一不同之處,是我在能直接狙擊你的有利位置安排了士兵,而你忽略了必須針對這個事態做好準備,就只有這一點吧?」
對方以冷靜的語調來封住異議。面對生涯第一次遭受的屈辱,白髮軍官狠狠地抓著自己的頭髮。
「……你意思是伏兵的奇襲,還有想辦法形成交涉的安排,全是為了威脅我的伏筆……?」
「這種事情棍本不重要,你只要理解現狀。如果你無論如何都不打算退讓,那麼我會在那時判斷交涉決裂並放下旗幟,首先靠狙擊取你性命。再趁著指揮系統陷入混亂時,所有人散開各自逃往遠方。雖然這完全不是聰明的做法,不過一步爛棋依然也算是一步,我已經做好下出這步棋的準備——那麼,你又如何?」
約翰拚命分析伊庫塔的提問——他也很清楚這只是對方在信口開河。如果真的動員了裝備膛線風槍的士兵,應該會為了讓這段發言具備現實性而把幾名士兵也一起帶來現場。之所以沒有看到這樣的士兵,是因為從一開始這一切就是沒有實體的幻想。
根據這類間接的狀況證據,約翰可以斷定伊庫塔的發言約有九成是虛張聲勢——然而,九成並不是全部,只有一成的不安無論如何都無法拋開,繼續糾纏著他。
或許有人會將無視這一成的行為叫做有勇氣吧?但是,約翰的想法卻不同。應該要儘可能減少在戰場上丟骰子下賭注的次數——這是他的理念。明明是這樣,這種會有一成機率抽中落空結果的死亡骰子,他連一次都不可能丟出。
「……如果我宣稱自己在此不惜一死呢?」
約翰竭盡全力裝出威嚴態度,這是他最後的虛張聲勢。伊庫塔默默地搖了搖頭。
「如果那是你的結論倒也無所謂,不過真不符合你的風格。對你來說,不會讓部下和自己白白喪命的判斷才是正確答案吧?算了,人類是有時候甚至連自己都可以背叛的生物,要在之後留下後悔的種子也是你自己的選擇——不過話又說回來,一旦掛了,就算想後悔也辦不到啦。」
「……和我第一次見面的你,居然可以用那麼清楚的態度來談論我的風格嗎……」
「第一次見面?別講這麼冷淡的話。從開始火線防禦作戰到今天為止的六天之間,我一直覺得自己和你是隔若同一張桌子在下將棋。看不到的只有那張優秀的嘴臉。」
無論受到對方什麼樣的威嚇,伊庫塔都保持強硬態度毫不動搖。他以紙老虎的來襲作為威脅,誇口要揮下螳螂之斧。大搖大擺地主張著完完全全只是幻影的優勢。
然而,約翰實在
過於聰明,到了無法把這些當成虛構駁回的地步——正因為他如此聰明,在此才不得不選擇正確的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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