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四章 對決(2/2)
過於聰明,到了無法把這些當成虛構駁回的地步——正因為他如此聰明,在此才不得不選擇正確的結論。
「……我接受要求,來討論我軍撤退的步驟吧。」
白髮軍官口中說出這句話的那瞬間,以米雅拉為首的周圍部下們紛紛懷疑起自己的耳朵,動搖甚至擴散到發現這氣氛的其他騎兵身上。黑髮少年鄭重地點點頭。
「——沒有什麼好感到羞恥,這是你該做出的決斷,約翰·亞爾奇涅庫斯少校。」
他們的撤退,首先從半解除武裝開始。齊歐卡軍被要求必須丟棄風槍的子彈,連騎兵部隊保有的馬匹也有將近八成被系在附近的樹上。戰力被削減到「萬一在此遭到帝國軍襲擊還能抵抗,但無法做出任何更進一步動作」的程度。
「按照你們的希望,我們不會捕捉也不會殺害這些馬匹。會把它們綁在這邊留下水和飼料後放置不理,等你們在兩天後突破森林時,隨便你們回收。不必擔心,我方會確實遵守這個約定。或者該說這是你們接受撤退的條件,不遵守的話會違反戰時條約。」
伊庫塔這樣保證後,被迫和愛馬分離的齊歐卡騎兵們也露出稍微放心的表情。等馬匹綁好,風槍子彈都被丟進森林裡,彼此戰力差距已經縮小後,伊庫塔也總算讓庫斯關閉一直照在約翰身上的遠光燈。
「好啦,既然已經拿走馬匹,就算要求你們用同樣方法回去也是辦不到的事情。總之你們就扛起傷患,跟著我們走吧。稍微往東後,有個火線差不多要熄滅中斷的場所。我就帶領你們前往那裡吧。」
少年這樣說完,聚集自軍殘活的士兵讓他們排成隊列。至此敵我雙方混在這麼久時間的狀況終於得以解除,然而隨之能開始看清的帝國軍現狀,卻讓每一個齊歐卡士兵都瞪大眼睛。
「喂,怎麼了,快起來啊!明明好不容易結束了啊……!」
「眼睛……我的眼睛看不見……大家……在哪……」
「血……這個人的血流個不停啊……!哪個人身上還有多的繃帶……!」
痛苦的呻吟形成合唱。這些士兵以敵方數量一半以下的人數進行泥沼般的近身戰,這是當然的末路。有人是被來自馬上的軍刀斬裂臉孔;有人是被瘋馬踩到而骨頭碎裂:還有人已經無法發出聲音,像塊破布般地倒在地上。比起計算死傷者人數,去數平安者有多少人反而快得多。包括重傷者在內的存活人數,已經不到總數的一半。
「……Vankzyaal……你是在這種情況下,堅稱你們要繼續戰鬥嗎?」
「我有說過那種話嗎?我怎麼不記得?」
看到伊庫塔裝蒜的態度,確定果然一切主張都只是虛張聲勢的約翰感到內心裡的憤怒和悔恨一整個湧上。然而,既然交涉己經結束,武裝也已經解除,以現實來考量,要從現在再重新來過是不可能辦到的事情。
「你們要好好跟上別落後,畢竟我們也想要早點專心救助傷患。」
「……Syah,明白了。你就帶路吧。」
伊庫塔留下傷患和負責照顧他們的人員,從還能動的士兵中調集四十人再加上雅特麗的騎馬部隊,最後在不足八十人的情況下出發。齊歐卡的士兵跟在他們後方,但約翰把部隊指揮交給米雅拉負責,現在則是和伊庫塔一起待在隊伍前方。
「……我可以問一件事嗎,索羅克中尉。」
沉默的行軍持續約十分鐘後,約翰突然開口。伊庫塔輕輕點了點頭。
「雖然我能不能回答要看問題的內容,但你有提問的自由。」
「我們也有把分遣隊調往西方的迂迴路線,那邊的戰況如何?」
在聽到問題後的數秒鐘內,伊庫塔區分出該講明的事情和該隱瞞的情報。
「還在途中的堡壘繼續進行防禦戰鬥,那邊也預定會在這幾天就撤退。」
「……Yah……」
約翰雖然露出不像是獲得充分情報的表情,但他並沒有繼續追問。伊庫塔也有察覺出約翰應該是想知道企圖奇襲堡壘的亡靈部隊有何結果,不過在這狀況下並沒有告訴他事實的義務。彼此依然保持距離的對話結束後,再度陷入沉默。
繼續步行行二十分鐘左右後,他們的部隊離開道路轉向左邊,開始在森林中前進。一開始因為路況很差而相當辛苦,但很快就來到草木都已經燒盡的地方,月光也再度撒下因此變得好走很多。之後沒有花費太多時間,一行人在逐漸變濃的煙霧和熱氣中前進不久,就到達了目的地的場所。
「太好了,正如預料,這裡的火勢變得相當弱。我要撒土加快滅火的速度,你們的士兵也來幫忙。」
聽到協力的要求,約翰並沒有明顯不願而是讓部下也參加了滅火作業。也因為有這麼多人手,不到十分鐘作業就已結束。猛烈燃燒的火牆上出現了一道短暫的縫隙。
「好了,你們趕快過去吧。只要你們一通過,我們就會動手修補這裡的火線。」
伊庫塔以平淡的語氣催趕不請自來的客人。白髮軍官也點點頭回應,指示排成兩列縱隊的部下士兵們前進並一一通過火牆的縫隙。他本身也加入最後的一群人,前往火牆的另一側。
「所有人都過去了吧?那麼,我們要立刻點火。」
排好現場事先準備的木材並撒上油之後,燒擊兵動手點火。火焰隨即竄起,在兩個勢力間劃出灼熱的境界線。
伊庫塔認為這下所有事情都已做完,正打算乾脆地轉身離開。這時,從火牆對面卻傳來了叫喊聲:
「——Sydbeah!等一下!素羅克中尉!你為什麼要守護帝國!」
少年停下腳步。他透過赤紅火焰的帷幔,和白髮軍官的視線正面相對。
「我出生的國家是名叫帕猶希耶的小國!過去位於大陸的東北方,但是和鄰國拉歐的戰爭導致兩國同歸於盡,現在已經不存在了!在戰火中失去所有親友的我,只剩下以戰爭孤兒這身分活下去的路可走!而撿起我的就是齊歐卡共和國!」
「…………」
「現在的我是齊歐卡的孩子!無論是技術立國的理念,還是緊鄰大帝國卻能繼續保有共和制的立場,全都是讓我引以為豪的事物!總有一天所有國家會以齊歐卡為模範而重生!腐敗的制度會毀滅,只是自我本位的想法在互相衝突的無益戰爭會沉寂,世界會在和平中歌頌繁榮!為了實現這個目標,我有義務讓自己的生涯不浪費任何一秒!我相信不需要睡眠的體質,是現在已經往生的人們為了這目的而賜給我的東西!」
約翰毫無猶豫地如此斷言,並以強烈的視線凝視對方。為了知道對方存在形式的真正想法。
「但是這次,你讓我原地踏步!因為這樣,能讓世界應有姿態化為現實的時間應該也稍微延後!正因為如此我才要提問——你是基於什麼想法才要守護帝國!你真的相信自己的行為會把世界導往更美好的方向嗎!」
這是年輕又坦率的提問,然而卻偏離重點到了讓人哀嘆的地步。伊庫塔哼了一聲後回答:
「……很不巧,我從出生至今,從來不曾想過要守護國家。我想要守護或是沒能確實守護的對象,一直都不是國家,而是人。」
「Nyatt!De……Nyatt!像那種守護人們的行動,應該正是國家有義務擔起的職責!正因為如此,人們才必須追求更美好的國家!難道不是這樣嗎!」
「……原來如此。那麼,為了創造還有守護那樣的國家,像你這樣的英雄就得從頭頂到腳尖都被徹底剝削榨乾,最後還被捨棄吧?還真是個優秀的構造制度啊。」
約翰只能露出訝異的表情,他完全無法理解對方到底在說什麼。伊庫塔察覺到他的困惑,嘆了口氣說道:
「雖然我覺得講了也只是白講,但我還是給你一個忠告吧——你二十四小時都不眠不休工作的原因,並不是因為實現理想需要你這樣做,而是因為有其他哪個人偷懶沒做那些事。」
「——嗚!」
「因為欠缺自覺,現在的你比奴隸還可憐。一廂情願地認定自己有義務要去做,直到最後部不會察覺那是被哪個人硬推給你的事情。由於你採用錯誤的勞動方式,因此你以外的所有人都用了錯誤的偷懶方式。就像是把世界放在托盤上,然後試圖靠自己孤身一人去支撐的巨人。」
伊庫塔以憐憫的視線看了他一眼,並以此為最後的動作,真的轉身離開。
「我送你一句金玉良言吧,不眠的輝將——所有的英雄都會因為過勞而死。」
「……Hazgaze(講什麼鬼話)!」
對著逐漸遠去的背影,約翰像是要刺傷對方般地大叫。那對白銀雙眼中蘊含著憎惡的光芒,這是他出生至今,第一次把這種感情放到單一個人身上。
伊庫塔等人雖然推翻戰略上的壓倒性不利並且擊退敵人,
然而作為代價付出的人命卻超過六十人,而且這數字還因為瀕死的重傷者停止呼吸而隨著時間捋續增加。
動員前來迎擊的一百二十二人中,傷勢還不到輕傷的人僅有四十一名,無傷的人將近完全沒有。正如這數字所示,他們打了一場悽慘至此的戰爭。而負責指揮的伊庫塔本身,比任何人都對這個事實感到羞愧。
完成大略的傷患回收工作後,他們召回在戰鬥前先要求他們逃往山裡的同伴,繼續負起修補火線的任務。之後到期限為止的兩天內只發生過兩次小規模的遭遇戰,這點對一行人來說,可以算是小小的幸運。只是在這段期間內,背後的帳篷里依然有一名又一名的重傷者咽下最後一口氣。
「各位表現得很好,我們堅守這裡到了最後——從現在這一刻起,開始撤退行動。」
火線防禦作戰開始後第八天的夜晚,伊庫塔在排好隊列的部下們面前如此宣布。哭到崩潰的士兵們彼此互相扶持,一行人開始登上山脈。這裡到進行任務交接的後方陣地還有徒步約需走一日的距離,在路程走完一半前,又有兩名重傷者死去。伊庫塔本身也因為小指傷口化膿而發起高燒,途中好幾次差點倒下都是由娜娜克或蘇雅幫忙撐住。
與此同時,西邊堡壘的薩扎路夫上尉和托爾威的部隊,以及中央陣地的馬修和哈洛的本隊也順利堅守住各自負責的戰場,已經開始和部下一起撤退。伊庫塔這邊也在出發前收到用光信號送來的聯絡,為必須拖著受慯又筋疲力竭的身體翻山越嶺的士兵們帶來強烈的希望。要和同伴們會合併平安回去——靠著這唯一的想法,士兵們讓雙腳持續往前移動。
「大概還要再一小時吧。伊庫塔,你可以更靠過來一點。」
「啊……嗯……謝謝你,娜娜……」
伊庫塔已經無法自己一個人走路,必須一直借用同伴的肩膀,但娜娜克頑固地不肯讓出這個職務。不過,如果只有極為嬌小的她幫忙支撐,伊庫塔也必須擺出很辛苦的姿勢,因此另一邊是由副官蘇雅和其他男性士兵輪流扶著。就只有在雅特麗想來接下這個工作時,娜娜克卻以強烈的語氣威嚇她。
「紅色傢伙別過來!你去照顧馬啦!」
「……唉,我真是被徹底討厭了呢。」
在即將到達目的地的傍晚時分,也發生了同樣的對話。雅特麗嘆了口氣離開——然而在娜娜克對著她的背影吐舌的那瞬間,卻有個影子無聲無息地落到娜娜克的眼前。
「——什麼!你……你是——」
在娜娜克做出反應前,那影子已經把她踢飛。支撐另一邊肩膀的蘇雅也因為衝擊力而倒下,至於發高燒而意識朦朧的伊庫塔則是一屁股坐倒在地,表現出無防備的模樣。
「……所有人都不准動。」
察覺異變的雅特麗試圖跑回來,冰冷的聲音卻制止了她的行動。伊庫塔的脖子上已經被人用反手握住的小刀刀刃抵住。
「你是亡靈部隊的……!」
雅特麗咬牙反省自己居然怠於警戒,並狠狠瞪著對方——他似乎已經沒有必要偽裝成席納克族,一身打扮和之前遭遇時不同,是綁著腰帶的黑衣。臉孔雖然被面罩遮住了下半部,但根據全身散發的氣勢類型,雅特麗不可能認錯人。
「我判斷你是亡靈之長——這是我們第二次見面吧。」
「…………」
「雖然聽起來像是在潑你的執念冷水,不過我們已經結束任務正在撤退。接下來只要把任務交接給同袍,就能撤回北域。事到如今還出手襲擊,你不覺得自己很明顯地迷失了目的嗎?」
影子繼續拿刀抵著腳邊的伊庫塔,同時舉起另一隻手,拿下蓋住半張臉的面罩。從下方出現的面孔出乎意料的年輕,是可以形容為精悍的青年風貌。
「——我是尼路瓦·銀,出身於亞波尼克西領三千石的武門——銀一族的嫡子。」
雅特麗瞪大雙眼。有誰能夠預料到亡靈會光明正大地公布自己的來歷呢?
「亡靈已經死了,被你們殺死。在這裡的人並不是率領亡靈部隊的影子頭目,僅僅只是一介武士。」
亞波尼克分立國。這是在一百多年以前,被後世英雄伊爾思希姆,鳩爾格上尉也有參加的帝國軍親征所滅的極東封建國家。國內並存著名為「大名」的複數君主,靠著手下那些具備絕對忠誠心又能幹的武士們,長期經營自身獨特的文化。
原本在滅亡後直接被收為帝國的領土,之後經歷曲折複雜的過程而成為齊歐卡共和國的一州,看起來民族和文化已逐漸融入共和國的生活……不過,將起源引以為傲的觀念至今仍未褪色,據說擁有亞波尼克民族血緣的人們直到現在,還是會依循祖先的出身,自稱是當時某個武門的後裔。
「領教過劍鋒,是『雙劍』且『無雙之劍』——你是繼承伊格塞姆名號之人,沒錯嗎?」
「沒有錯。我是雅特麗希諾·伊格塞姆,是能以此身攜帶雙刀,不折不扣的伊格塞姆。」
雅特麗毅然地回報自身名號,尼路瓦重重點頭對她宣告:
「我要求進行對決——我是為奪走『最強』之稱號而來。」
他全身迸發出純粹的戰意,雅特麗也毫不畏懼地正面迎敵。
「在下接受——但是,在對決前先放開人質。不必擔心,伊格塞姆絕不會逃避收到的決鬥挑戰,你的行徑只是在一污辱武人的名譽。」
聽到她打包票的發雷,尼路瓦也視為武人之間的約定。雖然架在伊庫塔脖子上的小刀已被移開,他也平安獲得解放,卻因為高燒過於虛弱無法移動。
「哪個人來把伊庫塔帶走,其他人也往後退。」
雅特麗下令後,士兵們退潮般地整波往後拉。伊庫塔也被半拉半拖地帶離現場,卻只有一人,也就是方才腹部被踢一腳,正用手按著那部位的娜娜克還留在兩人的攻擊範圍內。
「……等等!不要只有你們兩個自己講自己的!我也有事要找這傢伙!」
席納克的族長以銳利的眼神望著尼路瓦,開口說道:
「好久不見了,影子們的頭目。雖然你在戰爭即將開始之前,就已經完全不再從事表面活動。」
「因為我等已經達成煽動你們以促進內亂爆發的任務。如果想活久一點,就給我乖乖退下,席瓦克的小姑娘。亡靈已死,原本扮演的角色跟指揮這角色的人都已經不存在了。」
尼路瓦本人應該沒有挑釁的意思吧?但是娜娜克卻拔出了武器。她有充分的理由這樣做。
「我們並不覺得自己被騙。從一開始就有發現你們是齊歐卡派來的手下,而且動員部族反抗帝國也是我們本身的意志——但是,我絕對不能原諒你們找來阿爾德拉神軍,以髒腳踐踏阿拉法特拉群山的行為!」
「我已經說過要你退下,不能原諒又要如何?」
「當然是這樣做!」
兩手抓著長刀的娜娜克往前沖。尼路瓦改以正手握住小刀,準備迎戰。然而,在雙方即將進入彼此的攻擊範圍之前,從旁介入的雅特麗抓住了揮動廓爾喀刀的手臂。
「——咦——?」
在娜娜克發現自己的視線轉了一圈時,她的身體已經被直接砸向地面。
雅特麗溫柔地抱起因為衝擊而失去意識的娜娜克,把她送往其他同伴身邊。
「唉………等到她醒來之後又要更討厭我了。」
「放著別管不就得了。」
已經把小刀準備好卻無處發揮的尼路瓦這樣說。把娜娜克託付給同伴並回來後,雅特麗帶著認真表情搖了搖頭。
「她是我的同胞,不能見死不救……尤其對手又是你,之前已經有一人遭了毒手。」
回想起丁昆豪爽笑容的雅特麗咬了咬唇,重新面對敵人。
「好了,雖然我想立刻開始——不過重譽自豪的亞波尼克武人最擅長的武器,應該不可能是小刀吧?」
聽到這個指責,原本如同能劇面具般面無表情的尼路瓦微微揚起了嘴角。
「這還用說。」
他拋開小刀,把雙手插入黑衣的後方。等到他把手拔出時,左右手上已經分別握著一把收在黑色刀鞘里的小太刀,長度則同樣都約是二尺。
「就是要這樣才對。」
看到從刀鞘中出現帶有弧度的單刃刀,讓雅特麗做出不知道是她人生中第幾次的興奮發抖反應——亞波尼克和刀。以軟鐵構成中心,硬鐵形成外殼,並藉由這種雙層構造,讓令人畏懼的鋒利和堅固性得以並立的刀鍛造藝術品。只要是志在劍術之路的人,無論是誰都希望能夠有機會入手一次,是這世上最棒的武器之一。
「我要對先賢的技術表示敬意。伊格塞姆使用的刀劍,也是參考那個鍛造出來的東西。」
「這是從九代前的祖先傳承下來的武器,就是為了要讓
你成為刀下亡魂,才流傳到今日。」
一想到伊格塞姆擁有的「最強」歷史,就能明白這句話並不誇張。面對跨越世代承襲至今的戰士們殺意,雅特麗以彷佛在品嘗陳年果實酒的心態來對應。
「……喂!雅特麗……」
當彼此的戰意到達頂點,炎發少女正打算把手伸向雙刀刀柄的那瞬間,外圍卻突然傳來光是聽到似乎就會讓人泄氣的微弱聲音。兩人的視線同時轉向聲音的來源方位。
「……打完以後叫我起來……」
維持靠著樹木根部的姿勢這樣說完後,伊庫塔再度閉上眼睛恢復沉默。雖然這次的插嘴行為比平常更加不懂得顧慮周遭,但雅特麗很清楚這種行為是信賴的證據。對於這名少年來說,好運是躺著等遲早就會到來的事物。
「居然被當成鬧鐘——這個侮辱,你可以聽而不聞嗎?」
雅特麗難得做出這麼不成熟的挑釁,但這也是因為伊庫塔潑了冷水,她為了讓對方能恢復熱意才做出的貼心舉動。正如她的企圖,受到刺激的尼路瓦將雙手的小太刀分別舉到中、上段的位置。
「——拔刀吧,我要讓以最強立場揚威的伊格塞姆之劍在此成為最後。」
「至今應該有許多武人講過同樣的台詞吧。雖然我總是覺得拿這種話當辭世之言實在粗陋也很不以為然,不過看來只有這次情況不同。」
雅特麗從腰間拔出武器,以自然的動作擺出右手拿著軍刀,左手握著短劍的姿勢。她的表情不帶多餘的自負,握住刀柄的手沒有施力,全身上下也找不出一絲一毫破綻。
「為眼前的光景感到自豪吧,亞波尼克的武人。原本面對單一對手,要用一刀來解決是伊格塞姆的基本理念——但是我現在承認你是例外。」
她舉起雙刀的身影,顯現出王者的意志——我就以全副精神來回應你的挑戰吧。
「在此領教!」
發出開戰宣言的同時,尼路瓦舉腳蹬地。他剛踏入迎擊方的雅特麗攻擊範圍,彼此的武器立刻就開始讓人眼花撩亂的對擊。
第一擊。面對瞄準自己臉部使出的和刀突剌,雅特麗讓軍刀緊貼著敵方刀身往前刺出。雖然這次交叉將近完美,但在事先預測到這反應而把上半身往下壓的尼路瓦動作下,並沒有帶來任何意義。在雙方的一刀和一刀彼此糾纏互相爭奪的那一瞬,競爭就集中到剩下的左手短劍和右手小太刀上。
刀身長度對尼路瓦有利,然而護拳這設計則是對雅特麗有利。在這個條件下,最佳對策並不是先發制人,而是後攻的對應攻擊。瞬間做出判斷的炎發劍士等了零點一秒。受到先使出兩次假動作才真正刺來的劍擊時,她並沒有被迷惑,而是把護拳往前推來打落對方的攻勢。
「呼……!」
尼路瓦的攻擊遭到全面防禦,然而他依舊不後退。在皮膚被護拳削落的同時他把身體往下沉以閃避突刺,再以膝蓋幾乎要碰地的低姿勢潛入對方懷中。接著舉起擺脫軍刀糾纏的左手小太刀使出橫砍大腿的斬擊,雅特麗卻更加近逼併閃躲進斬擊的內側,同時瞄準敵人臉孔賞了一記使出全方的膝擊。
「嗚……!」
雖然尼路瓦以右手腕當盾避免臉部直接受到攻擊,然而身體卻因為衝擊力而被迫後退。在膝蓋尚未伸直,姿勢也不穩的情況下,雅特麗以毫不留情的追擊迫近。尼路瓦將兩把小太刀組合成十字,擋住從上方將重力化為助力往下揮砍的軍刀。
「嗚哦!」
然而,這並不是單純的接招動作。當組合成十字的二刀擋下軍刀的那一瞬,他先以橫線來承受這一擊,再靠著把縱線往前推,精彩地讓斬擊的軌道和威力都因此偏移。接著他舉起避開攻擊的同時也恢復自由的右手小太刀往橫向砍去,在千鈞一髮之際擋下短劍的劍刃。這剎那,他和被左手小太刀打偏而往下掉的軍刀之間,出現了一條能使出攻擊的通路。
「喝啊!」
尼路瓦毫不猶豫地使出以左腳瞄準敵人臉孔的前踢。這是萬一遭受直擊可不是鼻骨碎裂就能了事的腳尖一擊,而雅特麗則把身體順勢滑向軍刀揮往的右側位置,藉此閃避。同時拉回的左手短劍雖然接觸到敵人的腳踝,然而結果並不是切開肌肉的感覺,只有鋼鐵的堅硬觸感傳回她的手上。
「喝……!」「呼——」
經歷過沒有呼吸空檔的攻防後,兩人之間再度拉開距離。雅特麗看向應該確實被自己刀刃刺中的敵人左腳踝,忍不住嘆了口氣。
「不只腳不安分,準備還很周到。那是護腿的一種?」
「在銀一門的教誨中,有一條是『使劍時要以手操控,以腳活用』,所以保護肌腱的防禦用鐵板是理所當然的裝備。還有,你沒資格指責我的腳不安分。」
這種和他擔任亡靈頭目時根本無法聯想在一起的饒舌態度,或許是興奮和緊張的表現吧?不,其中還混著歡喜。證據就是尼路瓦的嘴角浮現出無意識的微笑。
「不過,你的確很強……比想像中更不合常理,為什麼你能夠再三避開第一次見識到的劍技?」
「劍術這種概念自勃興後,到現在至少已經過了千年以上,你認為還隨隨便便就會出現真正的新技嗎?無論是多麼優秀的劍技,到頭來也只不過是依循著劍理之必然的技巧,雖然會感到佩服,但是並不值得驚訝。」
聽到雅特麗毫不猶豫地如此斷言,尼路瓦露出僵硬的笑容,心想這或許就是最強者的自負吧?對於伊格塞姆來說,就連數不清的先人們歷經嘔心瀝血的修行,最後才能到達的巧妙劍技,也只不過是寫在第一本教科書里的劍理基礎知識。
「我先把話講白,靠劍技無法贏過我。如果想讓伊格塞姆跌下最強寶座,就讓我看看更上一層樓的表現。」
炎發劍士用軍刀的刀鋒指向敵人,如此宣告。聽完這番話,尼路瓦笑得更深。
「我正想要那樣做——」
他大膽地這樣說完,先調整幾次呼吸後,才以刀尖微微往下的下段姿勢重新握好二刀。注意到氣勢變化的雅特麗換上嚴厲的表情。性質和剛才充滿戰意的姿勢顯然不同,現在是放掉力氣的極自然姿勢,簡直無法相提並論。
「……意思是隨我高興怎麼進攻吧?這不是很有趣嗎?」
和前一次相反,這次是雅特麗擺出進攻態勢。她側身面對敵人,把右手的軍刀往前舉在中段位置。要適當地活用間隔的優勢,發動攻擊斬斷改為採取守勢的對方手腕。
和彼此鬥志激烈衝突的第一波對決狀況不同,這次從縮短間距的階段就展開讓人窒息的攻防。面對以刀鋒逐步進逼的雅特麗,尼路瓦仍舊繼續維持自然的安定姿勢。這份冷靜顯得很奇妙。明明再這樣下去,會進入只有雅特麗能單方面攻擊的距離。
「……嘶……呼……」
「…………?」
雅特麗感到一絲絲的不對勁而放慢腳步。雖然她不明白原因,但就是有哪裡不對。像是不小心誤闖進和自己房間裝潢類似的其他房間,或是穿衣服時不小心前後穿反時的感覺,有一種無法用言語表達,隱約朦朧的奇妙感。
雖然無法瞬間究明這個感覺到底是什麼,然而對雅特麗來說,這甚至是可以帶來期待的要素。她一邊享受著和未知狀況相對的緊張,同時激勵剛才放慢的腳步再度往前移動。
「……嘶……呼……嘶……」
時間的流逝如蝸牛行進般又沉重又漫長。然而依舊確實前進,從靜轉動的瞬間很快就要到來。只要再短短數公分,雅特麗的腳尖只要再逼近那麼一點點距離,就能進入斬擊的範圍內。
「……嘶、呼、嘶、呼、嘶……」
到達境界的腳尖位置通知先發制人的機會到來。然而在雅特麗即將把右手軍刀往前刺之前,在這個肌肉已經開始運作,無法回頭的時問點,她卻察覺到不對勁的理由——因為自己和對方的呼吸頻率一模一樣!
「呼……!」
在她使出突刺的同一瞬間,絕對不可能是靠視覺確認後再反應的完全一致時機,尼路瓦把右腳往前踏了一步,甩動身體往橫向閃躲。即使刀鋒掃過胸前也毫不在意,原本無力朝下的小太刀瞬間被注入生命,瞄準敵人喉嚨直直迸流而去。
「——嗚!」
刀鋒傳來反應,是斬裂脖子皮膚,刺入肉里的觸感。但察覺到即使如此還是沒能深及血管和骨頭後,尼路瓦毫不猶豫地往後跳開。下一剎那,軍刀從他身體原本所在的位置一閃而過。
「居然連這招也……!」
重新拉開距離後,尼路瓦開口第一句話是表示自己的畏懼。而他的眼前,脖子上出現淺淺傷痕的伊格塞姆劍士也還佇立於毫無保留的感動中。
「……和我同調,看穿徵兆……不,是看穿了徵兆之前的氣吧?」
她講出了非常抽象的發言,然而對面的
武人卻正確理解這意義並露出笑容。
「『鏡穿』——這是我等流派最後尋求到的答案。就是你剛剛要求的,比劍技更上一層樓的表現。」
只說完這些,尼路瓦就恢復成先前那種自然的姿勢。伴隨著全身都冒起雞皮疙瘩的感覺,雅特麗重新拿好武器,回想起掃過自己脖子那一擊的記憶。
「鏡穿」——根據狀況,這肯定是反擊技的一種。然而,這技巧和先看到敵人動作再反應的還擊處於不同的次元水平。若不是知道對手會在哪個瞬間行動,根本無法辦到幾乎能讓先攻後攻這概念崩壞的一致時機。
那麼,讓這個簡直是預知未來的攻擊預測化為現實的要素是什麼?如果把受到經驗後援的洞察力算是前提,那麼最重要的要素之一是呼吸吧?例如吸氣、吐氣、屏息的時機,可以觀察這些動作本身並視為各式行動的準備步驟。所以更徹底一點,只要能完全掌握對手的呼吸,或許有可能連下一步的動作都能事先理解。雖然這是粗略的推測,但剛才尼路瓦展現出的行動應該就是這類技巧。
「……我要說的確精彩,要是再晚一瞬察覺,我已經死了。」
「這個奧義並不是針對第一次交手者能夠必殺的奇襲。放馬過來,下一次我會確實了結你。」
和一決勝負的宣言相反,尼路瓦以非常澄澈的表情凝視雅特麗。這也當然,先和對手完全同步後再使出的反擊,並不是抱有殺意這種不純情緒還能順利達成的劍技。他現在的心境,應該很類似被稱為心如止水的狀態。
這無疑是高手的境地。是渴望最強的一門執念孕育出的同機必殺行動,也是為了尋求「最強」這答案的思索得出的唯一一種結論。雅特麗感覺自己受到銀這個武門耗費數百年的款待,封於這點,她只有愉悅和感謝。
「——那麼,我也以伊格塞姆之技來對應銀一門的技吧。」
宣言後,雅特麗再度以側身面對敵人的姿勢拿好雙刀。無法使出有效攻擊而陷入膠著狀態的醜態是不被允許的行為。要以攻擊的奧義來回應防守的奧義,這才是身為最強者的禮儀。
「——呼~~……」
雅特麗整理精神準備使出奧義,並有一瞬把視線瞥向躺在外圍的黑髮少年——看到他的身影,她露出苦笑,心想只有害怕雙手和刀柄又無法分離的擔憂是白費力氣。
「……消融內心,境界消失……」
一步,她縮短彼此間距。接著又大步跨出第二、第三步。要說是蠻幹,這的的確確是蠻幹無誤。原因就是她腦中沒有任何圖謀,已經沒有以人的身分思考任何事情。
「只化為一對雙劍——」
「……嗚!」
攻擊範圍相疊,劍光閃過。看穿機前之氣的尼路瓦打算對應雅特麗的攻擊,卻在剎那間察覺到這行動已經失敗,隨即切換成防守的態勢。鋼鐵激烈衝突迸發出火花——以此為開幕的暗號,伊格塞姆的時間開始了。
從肩口往下橫砍、橫掃、狙擊對方手腕、從下方往上斬殺——連續的斬擊毫無間斷,持續承受的尼路瓦感覺自己像是受到瀑布擊打。完全找不到能夠出手反擊的時間空檔。受到一擊的身體還在因為衝擊晃動時,下一擊已經逼近。除了咬牙承受以外,還能夠做什麼呢?
想用投入武門歷史修正改善的終極一技——「鏡穿」來迎擊的內心想法,從最初那一擊就已經被破壞——就算想讓呼吸和對方一致,敵人也沒有在呼吸。不,如果光是那樣並不會有問題。除了呼吸,其他還有無數能用來看穿機前之氣的材料;如有必要,先改為防守,等待無呼吸帶來的不良影響製造出破綻後再動手也行——不過,實際上卻不同。在尼路瓦眼前發生的現象,並不是那種水準的狀況。
——沒有氣!沒有機前!這個女人身上只剩下行動!
尼路瓦在刀刃製造出的怒濤中拚命地維繫生命,並對這種異常狀況感到戰慄——他獲得的「鏡穿」,講得極端一點就是預測對方想法並配合出手的技巧。因為對方這樣來襲所以我方這樣斬擊,那樣攻擊所以那樣防守,如此出招所以如此對應。利用化身為敵方立場,複製對方這些想法,正是「鏡穿」能必殺的理由。
然而,眼前敵人的劍根本不包含應該要複製的思緒。是一種非意志性的連擊,仿佛持劍的人類已經消失,只有雙刀存在於此。在持續承受這種攻擊的過程中,尼路瓦察覺到——換句話說,這就是「規範」。並不是確認對手如何接招後再使出下一擊,而是連二次一次的斬擊會讓對方做出什麼樣的防禦動作」這部分都考量進去,串連起事先建立的規範式攻擊。講得極端一點,敵人連我方的反應都沒有認真在注意。
「呼——」
連呼吸的時機都被編排為連擊的中途一部分。當然就算看穿也沒有意義,因為這動作除了補給氧氣,沒有包含其他意圖。對於伊格塞姆之劍來說,追求到最役連機前的思考也只不過是該排除的雜音,換句話說僅限於這個對手,銀一門窮究所得的答案並沒有任何意義。
「喔……喔……嗚喔喔……!」
恐怖、感動、絕望都化為叫聲從武人嘴裡湧出,兩手的麻痹感提醒他防禦動作已經到達極限。這剎那,無數的光景在他腦中浮現後又消失。和自己這哥哥很像,冷淡妹妹的沒好氣表情;白髮軍官的天真笑容;第一次拿起劍的那天,自豪高舉的小太刀刀鋒——
鋼鐵的烈風吹過,斬斷了這一切。
「——」
兩把小太刀掉到地上發出清脆聲響。晚了一拍,尼路瓦的喉嚨深處湧上鮮血。接著連痛覺也終於跟上,但屈膝跪地的動作卻不被允許。因為軍刀的刀刃刺穿胸口直達後背,貼近身前的對手從下方把他的身體往上撐起。
「——二刀勢法皆傳之嘗試,『無想劍』。這就是伊格塞姆的答案。」
隔著幾乎可以感覺彼此呼吸的極近距離,雅特麗對著自己打倒的武人如此說道:
「我自認自己是應勝而勝——不過,你又是如何?對於沒能以萬全狀態來挑戰一事,是否有留下悔恨?」
聽到以體貼語氣講出的這句話,尼路瓦這次真的體會到對方的真意而感到敬佩——在西邊堡壘試圖奇襲卻遭到反擊時,被子彈擊中的側腹傷口。雖然因為黑衣而不顯眼,然而這部位卻從一開始就一直在滲出鮮血。這是深及內臟的重傷,只要看到傷口和出血量,可以很明確得知他只是在等死。
所以尼路瓦才會前來這裡。為了尋求身為武人的終點,還有身為戰士的適當死亡場所。他希望自己不是以無名亡靈的身分,而是作為挑戰最強夢想的一名劍士走向盡頭。而炎發的少女從開戰之前,就已經這察覺到這份心情——
「……我沒有留下悔恨,已經竭盡一己所能。」
仔細聆聽並確認這個回答後,雅特麗靜靜點頭。
「……是嗎,這場決鬥也是在為丁昆·哈爾群斯卡准尉復仇。如果你認為我的勝利沒有瑕疵,那麼我會找一天去墓前向他報告。」
尼路瓦不需要點頭回應。對於接受敗北的武人,已經沒有任何該說的話。
「再見了,尼路瓦·銀。重譽高潔的亞波尼克武士——你就把以自身劍技讓伊格塞姆的劍士感到戰慄的事實,代替最強的稱號作為前往黃泉的土產吧。」
講出悼辭的那瞬間,雅特麗也一口氣拔出刺進對方胸膛的軍刀。因為這動作讓原本已經止住的鮮血從傷口整個噴出,尼路瓦的身體失去支撐,緩緩地癱倒在血泊里。
在周遭士兵們無聲的旁觀下,被敵人鮮血染紅的雅特麗直接走向躺在樹根上的舊識少年。即使對方看起來與其說是熟睡,還不如說是面無血色地昏睡,但炎發少女依舊毫不客氣地叫醒他。
「——結束了。快點起來,伊庫塔。」
「…………唔唔……」
雖然聽到毅然的說話聲催促自己清醒,伊庫塔依然擠不出撐起身子的力氣,因此保持躺著的姿勢張開眼。在往旁邊看的視線範圍中,確認兩於依舊拿著雙刀,全身染上鮮紅的雅特麗身影后——他的嘴邊只浮現出柔和的微笑。
「呼啊……早啊,雅特麗。你今天又特別紅,正好適合用來叫醒人。」
第一句講出的發言,又是這一類的玩笑話。雅特麗帶著苦笑移動雙手,把軍刀和短劍都收入劍鞘。在一連串動作中,她的手很自然地放開了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