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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三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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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卡托瓦納北域動亂

從大阿拉法特拉山脈的山麓開始,軍靴的足跡綿延不絕地踩在山脈地面上。

在隊伍的前方附近,包括嘉娜˙特馬里一等兵在內的帝國軍部隊正一邊進軍,一邊繼續增加無數的足跡。他們在狹窄的山道上形成延續不斷的長長隊伍,如果有人能從上方觀察這光景,恐怕無法辨識出他們和螞蟻行軍的差別吧

「呼……呼……呼……」

在下半身的疲勞感持續累積的情況下,嘉娜拚命讓呼吸保持一定的頻率。

背著沉重的行李,而且還要在山道上進軍,對於早就脫離新兵時期的嘉娜來說是過於嚴苛的任務。行程連五分之一都還沒走完,而且基本上這並不是到達山頂後就沒事的輕鬆旅程。他們必須到達山頂,並且進一步打倒敵人才行。

──打倒敵人,射擊人類……殺害人命。

一旦去想像這些行為,再加上物理面的重量,讓嘉娜很想把用肩帶掛在肩上的風槍丟出去。而且還要順便連背包和軍服也一起……把除了搭檔塔布以外的一切都拋下。

「停!停下!進行大休息!」

長官的粗野吼聲響起,讓士兵們全都用力呼出一口氣。他們從完成點名的排開始按順序坐下,雖然應該也允許交談,但說話聲並不多。大概是因為每個人都察覺到要是在這裡浪費體力,這種行為將會在往後成為受到致命傷的原因吧。

「風槍兵先讓搭檔吞下子彈!燒擊兵接下來會配髮菜籽,也讓精靈吃下去!」

推測遭遇敵兵的機率將伴隨著進攻山脈的行動上升,長官發出指令。身為風槍兵的嘉娜從口袋中拿岀球形子彈放進塔布的嘴裡。搭檔吞下去的子彈會直接裝進精靈身體的風穴中,而且精靈本身會形成保險裝置,因此也不必擔心走火。

嘉娜一邊讓塔布含住第二顆子彈,同時偷偷觀察四周。燒擊兵們拿到了含有大量油分的油菜種子,他們讓搭檔的火精靈吃下這些富含油的黑色小小顆粒,等到火精靈吐出殘渣時,體內已經補充了燃油。

「……戰爭的腳步接近了呢。」

看到這種光景,嘉娜胸中開始一點點湧上和單純疲勞感不同的情緒。那就是在只看著腳下往前進時曾經遺忘的,對互相殘殺的恐懼。

「……這不合我的意願。」

直到要搭上護送的馬車之前,夏米優殿下還是忍不住對騎士團的成員們知此抱怨。

載著貴人的馬車避開戰火往南方離去,路途上的警備交由一個營負責。雖然因為有親衛隊背叛的前例所以還殘留著不安,不過以北域的地域特質來看,此地骨氣堅強到膽敢反抗皇族的人應該不多吧──這種樂觀論也還算合理。

「離開了呢……老實說,我鬆了一口氣。雖然殿下那樣說,但既然戰爭已經開始,像公主的貴人不應該一直待在前線。」

在前來送行的騎士圈成員中,沒有人對哈洛的感想提出異議。

現在他們前往的基地,和被席納克族當成根據地的大阿拉法特拉山脈是相距咫尺。萬一被敵人得知公主在此,她被當作目標的可能性相當高。

「……先不論護送行動本身……前往北域南端基地赴任這種形式倒是……」

馬修露出感到懷疑的表情,這是因為薩費達中將並沒有讓公主殿下回到中央,只是讓她前往同樣屬於北域的南方避難。雖說已經和戰場拉開足夠的距離因此危險度不高,然而要作為「把皇族安危視為最優先來考量並得出的結論」,毫無疑問會讓人感到難以理解。

「對於現在的殿下來說,回到中央並不一定就最為安全……不過就算不考慮到這部分,還是該判斷這件事背後有不想把公主還給中央的中將意志在干涉吧。」

托爾威發表推論——即使以中將的立場下令,還是無法封住皇族的嘴巴。北域鎮台內部有著萬一被回到中央的公主殿下得知會很不妙的情報,因此她才會被留在北域。會這樣思考是很自然的反應,雅特麗也點頭表示同意。

「帝國內四方各地域的治安維持,由東西南北各自的鎮台完全負責。所以薩費達中將對席納克

族的叛亂特別熱心投入也是立場上的必然行為……話雖如此,既然要調動規模大到這程度的兵力,首先應該向中央報告作戰並詢問意見……」

「我很難相信他有老實地按照步驟來進行。因為在那事件的隔天,就已經告知全軍要編組席納克族討伐軍,可見這完全是中將在譁眾取寵啊。」

伊庫塔沒有掩飾不高興的情緒。由於他並未像往常一樣開玩笑,讓馬修感到極為不安。

「……可……可是啊,無論戰況怎麼演變,結果我們還是會像現在這樣一直處於後備狀態吧?就算前來北域赴任是為了讓我們累積實戰經驗,但是應該也沒有預料到道種狀況。薩費達中將也不會把寶貴的高等軍官候補生派往危險的最前線吧。」

「這真是很正當的意見呢,吾友馬修……不過真讓人傷心,所請常識論只對理解常識的人有意義,而我們現在只能祈禱中將也是這種人之一。」

「……是啊,尤其是特瓦克少校已過世的現在。」

嘴上雖然這麼說,但伊庫塔和雅特麗都絲毫沒有表現出期待的模樣。就連總是會開口圓場的托爾威現在也堅守著沉重的沉默。

馬修遠眺著被厚重雲層包圍的大阿拉法特拉山脈群峰,同時想到看樣子自己必須儘早先做好心理準備。晚他五秒之後,哈洛也得出了相同的結論。

那天晚上,得知某貨物從中央基地送達這邊後,伊庫塔在半夜把托爾威叫來野外射擊訓練場。

從射擊位置往前數十公尺後設置了整排標靶,在夜裡看起來就像是漆黑的人影並排站著。這裡的士兵之間也流傳著幾個因為這種詭異氛圍而產生的怪談傳說。

「怎麼了,阿伊。這裡有什麼嗎……?」

伊庫塔沒有回答托爾威的疑問,只是默默走在前方。不久之後他們到達訓練場的角落,在那邊從某種具備橫向寬度的物體上掀起蓋布。

蓋布下出現的東西是附鎖的槍架,以及掛在上面的風槍。總共有四十幾把,每一把都發出嶄新的金屬光輝,讓人只看一眼就知道這是剛製造好沒多久的新貨。

「你的──就這把吧,你拿起來試試。」

伊庫塔打開槍架上的鎖,催促托爾威動手。他依言拿起其中一把,這一瞬間他基於風槍兵的經驗已經感到不對勁了。

「……這把槍特別重……?明明和我平常所使用的風槍長度相同,但是重量卻差不多重了兩成……」

「我已經獲得上頭的許可,你從明天的訓練就開始用這個……其實我本來想讓騎士團負責指揮的所有風槍兵,也就是包括馬修和我的部隊都換上這個裝備,不過在目前的階段,光是要讓試驗性作品送這麼多過來就已經是極限。雖然應該很快就會開始量產啦。」

「試驗性作品……?那個,阿伊,換句話說這是……」

「基本上我有讓士兵試射過,成果還不錯。憑你的實力,只要用過應該就能迅速察覺這東西和過去風槍的差異。基本使用方式雖然相同,但保養的方式有點改變,這方面我會再找時間詳細教你。還有,雖然數量有限,不過也要記得讓所有人試著射擊幾發這種新型子彈。」

少年自顧自地這樣說完,並捏起塞在襯有棉花的木箱中的橡實型子彈展示。他並沒有對感到困惑的托爾威更進一步詳細說明,而是繼續吩咐:

「總之,要趁現在習慣這個。畢竟不知道我們還能待在這裡訓練幾天,也不知道能在已經開打的戰爭中置身事外多久……不過,只要先熟習這個裝備,碰到關鍵場面時你的部隊將會成為殺手鐧。」

最後這樣總結之後,伊庫塔把風槍放回槍架上再度蓋上布,並離開射擊訓練場。

……隔天早上,貫際試用這種風槍的托爾威感受到難以言喻的驚訝。

開始進軍後的第三天,早上十點過後。戰鬥在標高兩千公尺的最前線開始。

敵方以塞住山道的形式建立起堡壘等待。席納克族躱在以木材和日曬泥磚蓋成的要塞里,一看到帝國軍的隊伍,立刻以全力發動攻擊。

「你們這些傢伙怕什麼!前進!給我前進!」

在十字弓箭矢和風槍子彈宛如暴雨般落下的情況中,嘉娜等人被迫進行殊死戰。帝國軍這方的作戰非常單純,就是要靠人海戰術正面突破。

他們的指揮宮似乎判斷,比起為了攻下一個堡壘而逐一找出迂迴路線所造成的損失,在強行突破時會產生的死傷者反而會比較划算。還有司令官薩費達中將的要求:「大膽且迅速的進攻」影響了決斷吧。

「這根本不可能吧──」

戰鬥開始三分鐘後,嘉娜以發抖的聲音如此喃喃說道……無論何時,都是前線的士兵

會頭一個察覺指揮官在推估人命時犯下了錯誤。這次嘉娜也包括在其中。

拳頭大的炮彈飛來,把嘉娜身邊的男性士兵打飛出去。雖然直接被炮彈擊中的大腿被削去一塊肉,露出折斷的骨頭,然而郄不具備讓人立刻死亡的威力。這反而是很殘酷的手法。戰場的空氣中,充斥著同樣因為受傷而無法動彈的同伴們發出的痛苦和驚恐哀號。

「不要畏縮!如此反而中了對方的計!要像個軍人鼓起勇氣挑戰敵人!」

縱使指揮官像這樣煽動著士兵,但帝國軍這方的損害當然不是起因於士兵們勇氣不足。看在被推向最前線的嘉娜眼裡,真正的原因可說是一目了然。

「就說不可能啊…………!沒看到對方在斜坡上架岀了那麼多風臼炮嗎!」

抬頭一看,前方是整排的炮口。從炮口中接連發射的炮彈打飛士兵,極盡暴虐地在斜坡上彈跳滾動。嚴重時甚至一擊可以波及到四、五人。

正如嘉娜也看透的情況,席納克族的戰士們運用風臼炮的方式幾乎達到了最佳的效率。射程太短、威力不足、搬運費事──這些缺點被廣為人知,但其實有唯一一種使用方法能夠彌補一切。

那就是先在高處布陣後再配置炮口,迎擊意圖攀上斜坡的敵人。光是這個動作就能讓風臼炮化為完美。首先靠著重力加持,能單純地讓射程變長,威力當然也會跟著提升;再來透過以和斜坡並行的角度來設置炮口的動作,能讓「瞄準敵人射擊」成為簡單到讓人驚訝的事情。

在平地使用風臼炮時,一般來說必須往斜上方發射炮彈,並以弧線軌道襲擊敵人。因為這樣做能得出最長的射程,不過相反地,想順利擊中敵人卻極為困難。原因就是這種情況下,士兵必須同時調整橫向瞄準和縱向角度兩個方面。

然而如果是在斜坡上迎擊敵人,這動作卻會一口氣變輕鬆。因為只要事先設置炮口並和斜坡角度平行,敵人又只能爬著斜坡往上攻,之後就再也沒有必要調整縱向角度。而且射出去的炮彈還會把直向排列的敵人一口氣解決。

如果能再進一步在形成斜坡的山路上準備好數量足以占滿道路橫向寬度的風臼炮,這下可說是完美無缺。迎擊方根本不需要瞄準,先是一直持續射擊就能夠打倒大部分的敵人,至於少數漏網之魚只需用風槍和十字弓收拾即可。

嘉娜他們目前身處的狀況很接近這種理論。即使想用兵力上的差距來壓倒對方,但總之目前敵方的炮擊過於激烈,當然不可能有多少人敢成為在這種死亡坡道上往前衝鋒的勇者。

另一方面,判斷以木材和日曬泥磚蓋成的要塞應該怕火,燒擊兵正試圖把火矢射進對方陣地

然而十字弓的射程比敵方的風槍和風臼炮更短,因此為了實行這作戰必須衝進槍林彈雨里,能辦到這一點的勇者也很少。前列的士兵心生畏懼,而這份膽怯轉瞬之間就會傳播到後方。

「我方也拿出風臼炮!只要用風臼炮支援步兵,條件就一樣!」

失去耐性的指揮官如此大叫,但當然這指令是個錯誤。目前情勢,除非能解除敵我雙方各處斜坡上下的狀況本身,否則彼此的條件絕對不會變得相同。在最初勉強執行正面突破的那瞬間就已經確定帝國軍這方會落於下風。

然而,即使想法錯誤,命令還是命令,士兵必須服從。嘉娜本身雖然不是是炮兵,但運用風臼炮時必須用到多個風精靈。因此她有義務和同一班的戰友一起把搭檔塔布帶往炮台。

「要出去了,跟著我別落後!」

「……嗚……好!走吧!亞桑二等兵你也站起來!」

嘉娜好不容易抑制住恐懼心,抓起同一班裡唯一的學弟的手,從岩石後方沖了出去。小她一歲的風槍兵雖然勉強跟著,但似乎因為太害怕而腳步踉蹌,才跑短短十公尺就差點跌倒三次。

「振作點!好了,把搭檔放到這炮台上!還記得該怎麼做嗎?」

「啊……啊……啊……」

「……腦袋一片空白嗎……我知道了,反正你照著我做!」

嘉娜一邊照顧根本派不上用場的學弟,同時把風精靈塔布裝進風臼炮的連接口。她讓塔布身體的風穴對準噴嘴,並緊緊纏上固定用的皮帶。然而,在她正耍出手代替慢吞吞的亞桑二等兵進行作

業時,突然一陣涼意竄過背脊──她用眼角餘光看到敵方的炮口正對準這邊。

「不妙……!班長!這裡也被瞄準了!」

嘉娜邊說,邊以幾乎要扯斷皮帶的動作鬆開固定設備,抱起塔布。接下來拖著亞桑二等兵跑向遮蔽物──雖然他在裝設風精靈時動作太慢,但此時反而成了一種好運。

晚一瞬飛來的炮彈直接擊中炮身,打碎了這門風臼炮。但,嘉娜和同一班的戰友卻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進岩石後方。

呼〜先前屏息的嘉娜再度開始呼吸,這時班長對著她說話:

「嘉娜一等兵,真虧你有注意到剛剛的攻擊,拜此之賜我們才不必和那個爛炮殉情。」

「哈……哈哈……不客氣……要是敵方的風臼炮也能再爛一點那可是幫了大忙……」

雖然嘉娜這回答並沒有什麼特別意思,不過很奇妙的是,從這時候為界,敵方的炮擊開始變弱。炮彈的密度降低,風槍的射擊也變得斷斷纊續,最後完全沉默。

不明白對方為何在這時候減緩攻勢的指揮宮覺得很不可思議,不久後他聯想到原因,打心底發出喝采。

「太棒了,那些傢伙耗盡子彈了!你們快點給我沖!」

士兵們帶著半信半疑往前跑,之後真的沒有遭遇任何抵抗。或者該說,堡壘本身也成了空城,裡面完全沒留下活著的敵人。

敵方應該是在炮彈用盡的時候,判斷這是迎擊戰結束的好時機並展開撒退吧。因為沒有機會將

受到的待遇回敬給對方而感到不甘心的指揮官狠狠咂嘴──這些蠻族逃走的速度真快。

「派出追擊部隊!敵人應該還在附近!」

戰鬥結束後還來不及喘口氣,收到新命令的追擊隊出發……然而敵方大概是靠著當地居民獨有的地緣優勢而分散逃離道路,士兵們的努力只是白費力氣,結果追擊行動就在無法捕捉任何人的情形下結束。

「那些傢伙真讓人火大……!……算了,總之,我等在第一戰中獲得了勝利!這很確定!」

和幾乎沒有人命損害的敵方相比,帝國軍方的死者共一百二十四人,傷者則大約是十倍。沒有俘虜任何敵人,當然也沒有獲得任何關於敵方陣營的情報。

在把這個結果稱為「勝利」的軍人負責擔任指揮官的這一刻,他們已經把一隻腳踏進了棺材。不過這時察覺到這事實的人還很少。

在席納克討伐軍開始入侵大阿拉法特拉山脈後過了三星期,或許該說是不出所料吧?伊庫塔等高等軍官候補生的後備待機命令遭到解除。取而代之的是,命令他們來回山腳和基地之間並運送物資的補給任務。

「雖然我早就有預料到,但是這欠缺計畫的程度也太誇張了。」

伊庫塔邊指揮拉著運貨推車的士兵邊抱怨。在推車上堆得如小山高的物資並不是食物也不是彈藥,而是大量的衣物。

「居然叫我們把禦寒用的上衣和手套儘快送到。你懂嗎?到這種時候還在講什麼儘快正是這命令的好笑之處。中將該不會不知道山上很冷吧,你覺得呢,蘇雅?」「您這樣問我,我也不知道該如何回應……想到前線的同袍正在忍受寒冷,我就覺得很不忍心。」

「蘇雅你真是善良得如同聖母啊。當你寒冷受凍時,我會用自己的身體溫暖你。」

「那種時候請生火,拜託了──好了,我們到了。」

蘇雅一邊應付不認真的長官,同時報告部隊已經到達目的地。在大阿拉法特拉山脈山腳下建立的補給中繼站里除了有許多士兵紮營,甚至還搭起指揮官用的大型帳篷。注意到貨物送達後,立刻有士兵前來確認內容。

「嗯,光照兵第三訓練排現在到達。負責貨物是上衣和手套的大份量套餐。」

「您辛苦了,准尉。那麼在下立刻會確認內容。」

伊庫塔丟著以俐落手腳開始檢查的士兵不管,重新觀察周遭。接著他立刻察覺到不對勁之處──沒有指揮官只能儍儍等待的部隊多得誇張。

不對勁感一瞬間轉變成討厭的預感,自己最好快點開溜──伊庫塔如此判斷並轉身離開,然而確認完貨物的士兵卻慌忙叫住他。

「真是非常抱歉,還有一點事……」

「……檢查不是已經結束了嗎?」

「不是這件事,請前往那個帳篷。長官叫您過去。」

看到士兵指出的方向,伊庫塔明顯地拉下臉──討厭的預感似乎料中了。話雖如此他也找不到理由逃走,在此只能放棄。伊庫塔

聳聳肩離開部隊,蘇雅也不安地目送著他的背影。

「打擾了……呃……嗚啊……」

才剛打開門進入帳篷,伊庫塔就發岀這樣的第一句話。因為原本以為頂多只能給四到五人用的帳篷里,現在卻有總共十人以上的軍人並排擠著坐在椅子上。而且還都是些自己認識的臉孔,其中也包括除了哈洛以外的騎士團另外三名成員。

「你是伊庫塔˙索羅克准尉吧?在那裡坐下。」

聽到戴著中尉階級章的軍官如此吩咐,伊庫塔來到帳篷角落就坐。確認如此一來所有位子都已經被填滿後,男性軍官開始進入本題。

「名號報得晚了,我是亞姆塞˙斯爾卡塔中尉。代替投入前線的薩扎路夫中尉,現在由我負責管理你們的部隊。因此,接下來的發言的的確確是直屬長官下達的命令,你們要好好記住。」

自從身為候補生指導教官的薩扎路夫中尉被編入討伐軍的第一陣並前往前線後,一直懸而未決的伊庫塔等中央外派組的配屬,最後重新決定歸到這個斯爾卡塔中尉手下。

「雖然已經要你們負實從基地到此地之間的輸送任務,不過接下來要下達的命令,是從此地前往下一個補給中繼站的物資運送。先看看之前發給你們的地圖吧。」

先前似乎已經先配發給其他人,這時才拿到地圖的止有伊庫塔一個人。少年看著淺淺切入大阿拉法特拉山脈的補給線,輕輕嘆了口氣。

「到目的地的路程正如圖上所示。必須負責運送的物資有食物、彈藥以及衣服類──這是你們本身運送來這裡的東西所以不需要詳細說明。有什麼問題嗎?」

中央外派組中的暴牙科薩拉這時舉起手。

「那個……這意思是,我們也會被派往前線嗎?」

確認的發言中帶著責備的語調,不過這是大部分的高等軍官候補生共通的感受。

──自己這些人可是精英候補生啊!應該要更慎重對待吧?前來北域只不過是單純的途中階段,居然把我們捲入麻煩的紛爭里!

即使沒有明說,他們的表情依然表現出這種意思。斯爾卡塔中尉咳了一聲。

「……前線這種講法太誇大了。下一個補給中繼站只是和這裡相比會較為接近戰鬥地區,但是前去的路程已經確保了十足的安全。在途中遭遇到敵人的可能性想必相當低吧,不過當然還是要小心為上。」

斯爾卡塔中尉就這樣結束回答,並詢問還有沒有其他問題。這次換成雅特麗舉手。

「中尉,這裡沒看到醫護兵排,請問他們去哪裡了?」

這是注意到哈洛不在場而產生的疑問。中尉也立刻回答:

「他們已經率先前往你們的目的地,因為希望能儘早設立野戰醫院。」

雅特麗點點頭放下手,但動搖反而在其他人之間擴散。因為斯爾卡塔中尉的說明呈現了前線不斷出現傷患的事實。帳篷里的空氣變得更為低迷。

「還有其他問題嗎?……沒有的話,接下來要編組輸送部隊,把在場所有人的部隊也全部納入總指揮當然是由我擔任。好了,你們去外面按照指示動員士兵吧。」

年輕軍官們被要求退出,紛紛帶著苦澀表情離開帳篷,他們的腳步非常沉重。

「……居然這麼快就被推出去。真是,看起來前線相當慘啊。」

伊庫塔在集團最後方慢吞吞地走著,同時喃喃低語。

在與第一場戰鬥幾乎相同的形勢下,嘉娜又和躲在山路堡壘里的席納克族交戰過兩次。其中的第二戰有讓分遣隊迂迴並分成兩路進攻,因此在沒有嚴重損害的情形下結束;然而第三戰時卻又再度落入會有無數炮彈大量落下的斜坡上激戰。

「…………呼……呼……呼……呼……」

嘉娜拖著總算撐過花費半天的突破戰而疲憊困頓的身體,為了更進一步的侵略而繼續登山。不可能光靠只有一小時的大休息就恢復體力,再加上天候的惡化,士兵們的士氣低落得相當顯著。

──沒想到自己這麼頑強。

經歷過三次交戰居然還能保持無傷,嘉娜本身也嚇了一跳。或許是對戰場有適應力吧?第一戰中讓身體萎縮的恐懼心來到第二次交戰時已經麻痹了約一半,到了第三次激戰時,甚至還自然而然地理解了不容易死掉的做法。

「好了亞桑,你要更刻意去調整呼吸。吸氣兩次吐氣一次,吸氣〜吸氣〜呼氣〜這樣。因為要是一直喘反而會更累。」

「是……是的……真抱歉,嘉娜上等兵……」

新兵的亞桑二等兵也在受她多次救助的狀況下總算還保有一條命。嘉娜雖然在不知不覺之間彷佛成了負責照顧亞桑的人,但是並沒有不滿。反正她也無法丟著這個看起來很無助的學弟不管,那麼乾脆從一開始就打定要照應他的主意反而方便。

「不必道歉啦。雖然你的確有拖累我,但我也知道你確實有在努力。」

此外,嘉娜也抱著想藉由照顧別人好分散心思的想法。戰鬥期間當然會讓人感到恐懼,就連進軍期間也會遭到糾纏不休的不安感襲擊。也許下一次就沒辦法活著,說不定敵人會從那邊的岩石後方跳出來等等…… 『

聽到「上等兵」這種不習慣的稱呼,嘉娜回想起同一班的戰友因為負傷而獨自脫隊的事情。她擔心腹部中彈的他是否有確賞前往後方接受治療。

另一方面,正因為那個人留下「我的職務就由嘉娜˙特馬里繼任」這句話,現在的嘉娜才會被視為名義上的上等兵。一想到對方指名自己接任,責任感也更為增加。

「停!……前方有堡壘!」

走在前面的士兵發出了警告。聽到堡壘兩字,以為又要跟躲在裡面的敵人戰鬥的嘉娜感到很是厭煩,然而前往偵查的斥候帶回來的出乎意料報告卻背叛了她的預測。

「無法確認敵人的身影!內部無人!」

指揮官把手搭在因為沒刮鬍而變得一片黑的下巴上沉吟了一會。

「這裡位於高處,立地也很好…………好,接收這個堡壘吧!後續的兩個排,跟著我來!」

被點到的嘉娜等人前往高台觀察情況後,發現那裡的確是被放置的堡壘。在周圍的地形中顯得特別突出的岩石區上挖出了戰壕,還擁有足以配置一百數十幾名士兵的空間。

「這裡是最適合迎擊敵人的地方呢……好,在此配置士兵並成立野戰陣地。但是不能把整個連都放在這裡。風槍兵部隊兩排,光照兵部隊一排,還有醫護兵部隊一排應該就夠了。」

在指揮宮的指示下,從位於行軍隊伍前方的部隊開始被配置到了陣地里。嘉娜所屬的部隊也包括在內,老實說連她也因此鬆了口氣。因為這樣就不必繼續爬山。

「不過,這裡好像……」

從高台上眺望周圍景色後,嘉娜感覺心裡湧上一股無法掌握真面目的不安感。為什麼呢?她心想。這裡具備幾乎到達三百六十度的良好視野,無論敵人從何處進攻都能一目了然。而且基本上若要作為防守陣地,高處的有利點根本不需要再多做說明。

「我等要率領剩餘兵力繼纊進軍。在下達其他命令之前,你們要死守這裡!」

「「「「「「Yes,Sir!」」」」」」

嘉娜等人口中發出條件反射般的回應……然而這時,無論是下令者還是奉令者都沒有任何人理解……敵人在明知會被奪走的情況下丟置要塞的真正意圖。而且最重要的是,也不明白「死守」這一命令將帶來的無限沉重負擔。

伊庫塔等人從大山脈的山路出發前往下一個補給中繼站。然而,和貨物一起到達目的地後,卻出現著實隨便的發展在等著他們。

「哎呀〜後續的輸送部隊已經全都被派出去了。抱歉啊,你們可以再前往更深入的下一個中繼站嗎?」

「聽說下一個陣地的毛毯不足,我等因為其他任務很忙所以你們代為送過去吧。」

「這是子彈和菜籽的補給需求。不要擺岀自以為是精英的態度置身事外,你們這些傢伙多少也該工作!」

就像這樣,他們落入每到達一個地方就得運送下一批貨物的下場。斯爾卡塔中尉命令候補生們進行輸送任務的判斷似乎成了最佳的前例,其他人也抱著「什麼嘛,既然這樣我們也抓來用用吧」的心態開始使喚他們

連候補生的指揮權本身也已經從斯爾卡塔中尉轉移到其他軍官身上。在北域的軍官里,討厭中央精英候補生的人原本就多,因此先前被視為「客人」的待遇一口氣轉變,甚至下滑到專門負責雜務的的境地。

「……所以啦,在執行被硬塞的輸送任務而來來往往的過程中,就這樣被一步步給拖進了山里……雖然不知道最前線到底是爬到哪裡去了,不過這附近已經不能叫做後方了吧。」

現在是夕暮時分。在可以看到從前線被送回來的傷患,以及負責照顧他們的醫護兵們正忙碌東奔西走的山谷陣地里,伊庫塔正咬著當作主食的烤薄麵包並喃喃自語:

這個發展本身雖然對他來說還在預料範圍內,然而身在後方的自己等人被拖進泥沼里的速度卻比預料中還快……明明內戰發動後已經過了將近一個半月,卻根本沒有傳出具體的戰果,因此士兵們的不安和焦慮也只會持纊增加。

「就算沒有實際成績也該有點對策啊,例如為了維持士氣而讓下面報告誇大的戰果等等……薩費達中將連這點小事都無法顧及嗎?」

伊庫塔一邊講著這種說歸說,要是真的實行也是一個問題的發言,同時以單手提著放有麵包和茶以及水果乾的提籃往帳篷走。靠著從布幕隙縫間漏出的光線來接近明亮處後,就聽到帳篷中隱約傳出傷患的呻吟聲。

他正想打聲招呼進去裡面,這時入口的簾幕卻被打開,走出一名女性。那正是身上的醫療用圍裙被傷患的血染得鮮紅的哈洛。一注意到伊庫塔,她就脫下圍裙,鐵青臉孔上也露岀僵硬微笑。

「晚安,伊庫塔先生……那難道是給我的晚餐嗎?」

「你說對了。在本部的帳篷裡邊聽長官們的酸言酸語邊吃飯實在讓人受不了,所以我就用送飯給你當藉口溜出來了。一起吃吧,哈洛。」

伊庫塔說著,並帶著笑容舉起提籃展示。哈洛似乎很為難地輕輕笑了。

「當然可以……不過,看我現在這個樣子,不會影響食慾嗎……?」

哈洛指著即使脫掉圍裙依然四處留有血跡的軍服,開口發問。光是這樣就足以察覺出她臉色不佳的理由。身為醫護兵的哈洛比騎士團的任何成員都更早暴露在戰場的殘酷現實下。

然而,伊庫塔完全不在意這種事情,以沒什麼的表情聳了聳肩。

「很遺憾,今天的晚餐菜單里並不包括番茄。」

「……啊哈,是嗎?那就一起吃吧。」

兩人找到適當的樹蔭,一起在那邊坐下。在庫斯壓低亮度的周照燈光線隱約照岀彼此身影的狀況下,伊庫塔和哈洛吃起簡單的食物並開始對話。

「野戰醫院這幾天都生意興隆呢,從前線送來的士兵似乎也不斷增加。」

「嗯,忙得人仰馬翻。而且繃帶和夾板還有消毒藥的庫存也已經見底了。」

「我想也是。雖然我們這邊徹夜無休地來回運送,但老實說人手不夠。像雅特麗甚至這時間還

在讓馬跑來跑去,不過她有從我的部隊借用光精靈作為路程中的光源啦。」

伊庫塔似乎很不以為然地說道。哈洛原本喝著溫茶邊回應,這時突然換上僵硬的表情。

「……伊庫塔先生。我吃完晚餐後,打算前去本部提案。」

「嗯,要提案縮小這個野戰陣地,同時把一部分傷患一口氣送往後方吧?」

伊庫塔搶先回答。哈洛愣楞地望著他。

「請你一定要試著提案。剛才我也想去說,又想到由身為醫護兵的你來講會比較有說服力所以自我克制了。至少也要讓野戰醫院放到更後方……正確說法是,必須在低處重新設置才行。」

「……伊庫塔先生,你是在什麼時候注意到這件事……?」

「從薩費達中將宣布要進行對大阿拉法特拉山脈的入侵作戰那時我就已經預料到了,再加上這幾天從前線送來那麼多沒有外傷的士兵……雖然我自認打從一開始我就有警告過危險性,但看來即使說那麼多還是沒有傳進大人物的耳里。」

哈洛望著伊庫塔不高興地搔著腦袋的模樣,再度覺得自己又窺見這少年深不可測的實力一角。

在這種讓人簡直暈頭轉向的忙碌生活中,為什麼他可以連和自身職務無關的部分也鉅細靡遺地注意到呢?哈洛完全無法想像這視野到底有多寬廣。

這時,陣地後方突然傳來馬蹄踩踏地面的聲音。注意到這聲音的伊庫塔把點著燈的庫斯放到頭上方揮動發出信號,於是最前方的炎發指揮官就離開隊伍連人帶馬一起跑了過來。

「我現在回來了,兩位正在吃飯?」

「辛苦了,雅特麗。提籃里也有你的分喔,放好馬以後就來吃……」

「你們看起來很開心嘛。」

伊庫塔的發言被打斷,只見滿臉疲憊的馬修和托爾威正從本部的方向往這邊走。其中身材微胖的少年以心懷怨恨的視線望向三人。

「尤其是伊庫塔!你這傢伙不要一個人逃離上尉的嘮叨,也該試著為必須連你的分一起被諷剌的我們設身處地想一下!」

「真是遺憾啊,馬修,我還以為自己比任何人都理解你的心情呢。我們不是摯友嗎?」

「你知道嗎?你每次講到摯友,這兩個字代表的分量就會變少。現在差不多已經變得過輕,到了甚至能讓氣球上浮的程度吧?」

「剛剛真是對消化有害的晚餐呢……為了清清嘴巴,至少大家一起喝個茶吧。」

所有人都贊成托爾威的提案。然而,正當雅特麗要把馬騎去放好時,來自陣地前方的士兵們發出陷入恐慌的慘叫,響遍整個營地。跑在最前方的某個人以尖銳的聲音大吼:

「敵……敵襲!誰快來迎擊啊!拜託!」

陣地一瞬間就變得一片吵鬧。然而在聲音被逐漸增加的混亂掩蓋而無法傳開之前,伊庫塔就以大音量對著部下士兵們就寢的帳篷叫喊。

「伊庫塔排!馬修排丨托爾威排!帶著武裝在帳篷前整列!快!」

聽到命令的士兵們紛紛衝出帳篷,就像是早點名那樣在帳篷前集合整隊。以條件反射排出三列

縱隊的士兵們靠著伊庫塔揮動庫斯發出光線為記號找到自己部隊的排長,隨即跑向三人身邊。同時,雅特麗也把把自己的騎馬隊叫了過來。

「雅特麗希諾騎馬排在原地待機!等我的指示!」

伊庫塔靠著天生的判斷力立刻因應事態,雅特麗和托爾威也幾乎同時開始行,馬修和哈洛則再晚一拍後跟上。在對應的速度上,他們的部隊可說是出類拔萃。

「──上尉!有敵人來襲,請下達指示!」

衝進帳篷,雅特麗立刻請裡面的長官做出判斷。第四個獲得他們指揮權的指揮官──尼卡弗馬上尉跑出帳篷,以鐵青面孔望著發出敵襲報告的陣地前方。

「怎麼可能,這一帶不是早就控制住了嗎……敵人……敵人在哪?」

「這是夜襲啊,上尉,我想很難用肉眼辨識。恐怕敵人是在沒有點燈的狀態下來襲。」

「是……是嗎……也對……陣地前方有配置迎擊部隊,只要交給他們……」

這個陣地的形狀類似左右短前後長的長方形,為了不要擋到前後的視線,帳篷也是沿著縱向排列搭建。此外陣地前方還有用來交戰的空間,像這樣受到襲擊的場合,必須在那空間拉起防衛線迎擊敵人。

「那麼,我們的部隊就帶著武器在迎擊部隊後方待機。一邊警戒來自陣地左右的入侵,一旦戰況惡化就前往支援,這樣如何?」

伊庫塔放棄尼卡弗馬上尉的低落判斷力,舉出具體的提案。

「唔……嗯,沒錯,那樣就好。無論如何都不能讓敵人接近本部和野戰醫院。」

「那個,野戰醫院那邊要怎麼辦呢?必須考慮萬一的情況……」

「說……說得也對,必須讓他們先做好能迅速對應撤退命令的準備……你是哈洛瑪准尉吧?好,你現在立刻前往野戰醫院告訴負責人。」

哈洛點點頭跑了出去。其他人也像是再也沒事要找上尉而趕回各自的部隊旁邊。接下來他們按照受到的指示移動士兵,在陣地前方的交戰空間排起戰列橫隊,形成第二條防衛線。

「我……我說伊庫塔……你剛剛雖然那樣說,但我們不和迎擊部隊會合真的好嗎?集中兵力應該是基本吧?」

「陣地前方的混亂很嚴重,要是因為焦急而讓兵力會合會遭到波及。現在從後方以清醒的雙眼眺望狀況才是聰明的選擇。而且一旦和迎擊部隊會合,指揮權也會轉移到那邊的隊長身上。」

愈是被逼進危險的狀況,伊庫塔愈想堅守能讓他自己進行判斷並行動的權利和責任。馬修認為這就是凡人和他的決定性差別……因為一般來說,這種時候應該反而會想要把責任推到別人身上才對。

「那麼伊庫塔,我們的總指揮就暫時決定是你囉。」

「看來是這樣。雖然由騎兵的你來指揮也是一種選擇,不過如果可能,你比較想負責攻擊吧?所以跟儘量能不動就不動的我箅是利害一致。」

「哎呀,連這種希望都表現在臉上?我也該稍微再低調一點。」

看到面帶大膽笑容互開玩笑的兩人,還有這種即使面對敵人仍舊保有的從容,讓馬

修只能抱著難以置信的心情望著他們。即使是托爾威,也是一樣的狀況。

聽到從遠方傳來的慘叫和怒吼,讓他拿著風槍的手抖了起來。情緒並沒有跟上從日常進入戰爭的急速場面轉換。一想像到接下來必須射擊敵人,他的雙腳就不聽使喚。明明已經不是第一次殺人,這種印象的無可挽回感卻絲毫沒有改變。沒等他們做好心理準備,戰況已經推移到下個局面。伊庫塔的視線中出現大批往陣地前方跑來的人影。他在黑暗中也睜大雙眼進行判斷──那些不是敵人,而是同伴。是在結束補給任務回來時遭受敵人襲擊,現在背後大概也還受到追殺吧?

「不妙,隊列已經散了。看那樣子,後面敵我雙方會混在一起吧。」

看到同樣光景的雅特麗說道。下一瞬間,伊庫塔轉身對自軍大叫:

「……所有步兵部隊,全員上刺刀!」

士兵們露出「終於來了嗎?」的表情並遵守指示。風槍裝上刺刀,而十字弓則嵌入短矛以準備白刃戰。

伊庫塔選擇儘量不會讓士兵感到焦急的時間點發出下一道命令:

「托爾威准尉,馬修准尉,在有下一道命令之前別讓士兵填彈!為了避免誤擊退後的我方,現在還不允許開火!」

這種狀況的「彈」是軍用略語,指的是以遠距離武器射出的所有物體──換句話說也包括了十字弓的箭和風臼炮的炮彈。「距離優勢」這種最大武器遭到封鎖的風槍兵們雖然臉色發青,不過當他們的指揮官並不會放著不利狀況不管。

「伊庫塔排的光照兵準備光擊!在十字弓上部裝設搭檔,配合號令以最大亮度射出

遠光燈!在那之後進行全體突擊,瞄準那些以少人數脫離隊列沖太前面的笨蛋並下手!千萬別因為太激動而誤傷自軍!」

伊庫塔到這邊先停了一下,最後才對著馬上的雅特麗發出指示:

「雅特麗希諾騎馬排保持原狀在後方解決漏網之魚!但是戰鬥開始後會評估時機並送出信號,到時要進行衝鋒並一口氣解決敵人。在那之後,就根據排長的判斷各自進行游擊戰鬥……以上,結束!」

指示完後,伊庫塔重新正面朝向敵人,並且也在自己的十字弓上裝設短矛和庫斯。雖然會因為裝設精靈的重量而使得光擊裝備作為肉搏武器的活勛性降低,然而特別是在夜間戰鬥中,能自由照亮指定方向的優勢卻大於任何事情。全軍都已經做好準備,接下來只需等待時機。然而這時──馬修突然小跑著接近伊庫塔,保持低著頭的姿勢並突然地問了一句:

「……伊庫塔,我知道很丟臉,但可以提個問題嗎?」

「隨便你問什麼都行,吾友馬修。」

接著身材微胖的少年把提出這問題的沒出息感一口氣吞下,開口說道

「……要怎麼做,才能像你這樣保持冷靜……?」

馬修一邊說,同時咬著自己的大拇指靠近手掌處,試圖讓身體停止發抖。在相隔一小段距離的地方,可以看到托爾威似乎不太鎮定地來回踱步。

伊庫塔看過他們兩人的樣子後,伸手環住微胖少年的脖子,在他耳邊低聲說道:

「……我說馬修,有個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有兩名將軍。」

「……?」

「一個是勇敢的將軍,他總是笑著打退敵人;另外一個是膽小的將軍,他絕對不打處於劣勢的戰爭。在某次宴會上,膽小的將軍向勇敢的將軍發問:『該怎麼做才能不畏懼戰爭呢?』聽到這個問題,勇敢的將軍並非挖苦而是真心回問:『我反而希望你可以告訴我,該怎麼做才能像你那樣,身處那種地獄也能保持正常?』膽小的將軍無法回答──下一次的戰爭中,勇敢的將軍死在一個無名的步兵手下。」

「…………」

「直接面對自己的膽怯,而旦還試圖改善。在這時候你就已經充分冷靜了,馬修──不需要擔心,你會在戰爭開始的同時停止發抖。」

伊庫塔肯定地如此斷言,並拍拍對方的肩膀──或許多少有變得比較沉著吧,馬修只是默默點頭,就這樣轉身回到自己的部隊。

把視線從友人背影上移開後,伊庫塔再度專注望向正面。逃回來的士兵們從部隊旁邊通過──

這些人還是自軍。然而正如雅特麗所說,戰列後方肯定已經形成敵我雙方亂成一團的狀態。

陣地前方的迎擊部隊受到奇襲驚嚇後,並沒有做出以白刃戰迎擊敵方的決斷,似乎只能束手旁觀。看那樣子,判斷他們會像是篩子那般直接放敵人通過應該比較妥當。

換句話說目前──在傷患多到滿出來的野戰醫院以及塞滿軍官的本部帳篷前方,剩下的護牆只有自己這些人的部隊。

「……伊庫塔排,讓搭檔瞄準前方。」

有一群顯得特別多人的集團沖了過來。可以看到敵人混在身穿軍服的人群中,手上拿的廓爾喀刀刀刃反射著月光。少年用力把空氣吸進肺里──接著……

「──照射!」

伴隨著號令,數十隻光精靈以最大輸出來放出遠光燈。黑暗被亮晃晁地截下一塊,視網膜受到強光照射的人們按照本能遮住眼睛愣愣站著。掌握住這個無論是我方或是敵方都同樣暴露出無防備模樣的千載難逢機會……

「衝鋒!」

被解放的士兵們發出粗暴的怒吼,狠狠晈向呆站不動的獵物。

短矛的尖端剌進胸口,剌刀的刀鋒切入脖子。由三名士兵從前後各自動手刺穿一名敵人,接著再踩著已打倒的敵人屍體襲向下一個獵物。

雖然最大的優勢是剛照射完的數秒,不過只要是在光線中戰鬥,之後數分鐘內的妨礙視線效果都會持續,趁著這段期間一口氣徹底動手才符合鐵則。必須維持三人橫排的隊列,以最大效率來殺死敵人往前跑。士兵們一邊從逃往後方的同志背後推他們一把,並朝著湊巧在附近的敵人背後剌下一刀。這已經不是戰鬥而是殺戳作業,沒有帶著人性手下留情的餘裕。

「關燈!……撐過第一波攻勢了!托爾威、馬修,重新在這邊集合!」

伊庫塔沒有慈悲也無動於衷地繼纊指揮高效率的殺戳行動。當然他自身也有參加,他把短矛剌進在腳邊發出呻吟的席納克族男子的眼窩裡,趁著確認狀況的空檔確實解決對方。

「馬……馬修排,輕傷二名,主力沒有受損。」

「托爾威排,輕傷三名,對行動不造成影響!」

兩名排長報告後,伊庫塔甩掉短矛上的血並點點頭。

「好,做得很好……逃來的我軍似乎也幾乎都前往後方了,接下來允許開火。下一波來襲的恐怕是敵方的主力,他們不會重蹈前車之鑑,所以不要期待妨礙視力攻擊的效果。」

語畢,伊庫塔讓部下再度擺出準備光擊的架勢,馬修和托爾威也讓部隊所有人在風槍里填彈。

然而在彼此剛拉開距離時,敵方突然開槍射擊。子彈從他們的身邊掃過,讓兩人背脊都竄過一股涼意。

光照兵部隊的光擊也有風險。敵方並沒有組成能彌補火網密度的撗列隊形,而且只是在黑暗中,隨便開槍,所以現在的狀態下並不會隨便被子彈打中。然而,在光擊讓士兵所在位置暴露後的情況可就另當別論。敵方子彈會集中到光源部隊身上,士兵們根本無法抵抗。

「正面就交給你們兩位了──蘇雅!我們要使用十字照射!左翼那邊拜託你了!」

「Yes,Sir!」

分為兩邊的伊庫塔排跑向左右,在能成為遮蔽物的樹木後擺出陣形──光擊並非只能從正面使出,也有像這樣從兩側的安全地帶瞄準後再攻擊的做法。

「照射!」

從左右射出的光線在暗夜的一個角落裡照出了席納克戰士們的身影。他們當然對著光源開槍做為反擊,不過伊庫塔等人早就已經躲進了樹後。雖然妨礙視力的效果很差,但這次的狀況下不會是問題。原因就是……

「「射擊!」」

在敵方正面布陣的馬修和托爾威的風槍兵部隊已經把握住剛才伊庫塔等人照出的敵方位置而且進一步發動攻擊。在穩如磐石的橫列隊形所使出的一齊射擊下,來到前方的敵人接二連三倒下。

「好,最後收尾的時候到了──上吧,雅特麗!」

伊庫塔以閃爍的遠光燈對後方送出信號,收到通知的雅特麗希諾˙伊格塞姆騎馬排以迫不及待的態度往前沖剌。他們分成兩隊從馬修和托爾威排的左右經過後再會合,在短距離內重新排好整齊的縱列。

「全員拔刀!首先以中央突破來切斷敵人,之後回頭進入殲滅作戰!」

在剛才進行十字照射時,他們也已經掌握好敵人的位置。對於已經在風槍部隊的齊射下受到重

大損害的敵方勢力來說,在這個時間點出現的騎兵衝鋒完完全全是絕望的化身。

騎兵這種高速度和大質量的暴力毫不留情地蹂躪他們。往前沖的馬匹撞碎人們的骨頭,騎師手上施展的短矛尖端一一貫穿敵方的胸膛。

一旦讓騎兵有機會接近,敵人再也沒有任何能阻止對方前進的手段。在怒濤般的衝鋒下他們被一直線分成兩半,之後落入的下場,就是必須同時受到來自前方的風槍齊射,以及來自後方的騎兵回頭再衝刺的夾擊。

「嗯,這下確定了。」

伊庫塔望著大勢已定的戰場光景,不帶感慨地這樣說道。不久之後他一看到敵方再也無法做出組織性抵抗,就重新和先前給蘇雅的另外一半部隊會合,來到托爾威和馬修的部隊旁邊加入並列射擊。

最後,總共有一百二十多人的敵方有七成死亡,兩成逃走,剩下一成被捕成為俘虜。幾乎同規模的伊庫塔等人部隊雖然出現八名傷患,然而每一個都是輕傷。

殺死對方將近百人,自軍卻只有八人受傷。即使也有受到幸運眷顧的部分,但這個殺傷效率卻顯得很異常。身為功勞人物的黑髮少年幾乎沒有提及自己的戰果,不過面對以憧憬和敬畏眼神看向自己的士兵,他僅僅一次以若無其事的態度說出這番話:

「比想像中輕鬆吧?要是碰上討厭的工作,起碼得很有訣竅地去處理。」

整個班被配置進高台陣地里後,嘉娜度過的生活是連續數日的監視輪值與傳令任,還要趁空檔去照顧身體狀況急遽變得經常感到不適的亞桑二等兵。

當然他們有持續警戒,然而這陣子暫時沒有發生實際戰鬥,她的情緖也稍微產生了一點餘裕。或許是因為這樣吧──嘉娜回想起那個在內戰開始前,僅僅只有見過兩次的不可思議少年。

「……那傢伙不知道過得好不好。」

嘉娜讓頭暈的學弟在陣地的角落坐下,以沾濕的手帕一邊幫他擦臉一邊喃喃說道。大概是聽到她的聲音,亞桑二等兵把發青的臉孔轉向嘉娜。

「……是在指誰呢?」

「咦?啊……噢……一個認識的人啦……而且是個奇怪的傢伙,剛見面就突然說我是他的師妹。」

她臉上露出被回憶勾起的笑容。亞桑二等兵愣愣地望著嘉娜的道種模樣,開口發問:

「……嘉娜上等兵,你現在有感到在意的男性嗎?」

這突如其來的問題讓嘉娜的動作僵住,亞桑二等兵帶著反省甩了甩頭。

「對不起,這問題太唐突了。我腦袋昏昏沉沉的……不過,那個……該怎麼說……」

「……該怎麼說?」

「因為我覺得嘉娜上等兵你似乎可以成為一個好媽媽,比起軍隊,應該更適合待在家庭里。」

聽到這岀乎意料的評價,嘉娜為了掩飾害羞而轉頭背向學弟。

「家庭嗎………不過,我是被婆家趕出來所以才會加入軍隊啊。」

「咦……? 」

「我先生很快就因為生病過世,也還沒來得及生小孩……那樣一來,嫁到別人家的我不就無處可容身了嗎?所以我就離開那裡,還拿到一時應急的路費和喜歡的書作為贈別品。問題是事到如今也不能回去貧困的娘家,正因為不知道該怎麼活下去而走投無路時,剛好看到帝國軍募集兵員的海報。」

如果那時有空缺的兵種不是風槍兵,或者嘉娜的搭檔不是風精靈,也許會有不同的命運。不管怎麼樣,她為了掙一口飯吃而選擇成為軍人。在那之後,就以和疾病無緣的健康身體為武器,一直奮鬥到現在。

「……原來你有結過婚啊……」

「嗯〜因為我是窮人家的小孩嘛。過了十四歲以後已經被當成賠錢貨,一決定要把我塞給誰之後立刻被趕出家門……只是我自己也沒想到連嫁人後也會碰上同樣的事情。」

面對帶著苦笑講出隱私的嘉娜,亞桑二等兵似乎很坐立不安地低下頭。

「……對不起,我實在太不識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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