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三章(2/2)
「……對不起,我實在太不識相了。」
「別在意,畢竟我這人的個性不太會為過去的事情感到煩惱。」
雖然這樣說,但或許怎麼聽都像是在逞強吧?亞桑二等兵依然垂頭喪氣。嘉娜思考了一會,決定換個角度打圓場。
「那個啊……雖然我的確是被趕跑來,但在婆家也有美好的回憶喔。」
「……?」
「那個家裡有間書房。或許該說是書庫吧?總之具備了說是個人收藏算是很了不起的規模。聽說是我先生從身為收藏家的爺爺那邊繼承來的柬西,內容從經典書籍到小說,很沒原則地湊齊了各式類型。因為我看得懂文字,所以會趁做家事的空檔找出時間賴在那裡。尤其是《大阿拉法特拉風土記》是本很棒的書,裡面很仔細地敘述了作者在席納克族之間度過的生活,比一些寫得很差的小說更不會讓人感到無聊。嗯,那時候真的很快樂……」
嘉娜丟下一臉無法體會的亞桑二等兵,回憶起充滿書香氣息的書房……那裡充滿了未知的世界,甚至讓她因為自己還沒看完一半藏書就被趕出來而感到不甘心。而且最重要的是,那裡讓嘉娜得以明白「求知」的樂趣。
「……如果是那傢伙,是不是會教導我更深入的部分呢?關於那個科學……」
如果真是那樣就太棒了,嘉娜心想。因為可以強烈祈禱,自己要為了這點活著回去。
「……嘉娜上等兵你真的很喜歡書籍呢。」
「嗯,很喜歡。只要裡面寫著我不知道的事情,基本上什麼書都好。」
看到嘉娜帶著笑容點頭,亞桑二等兵用手指搔了搔臉頰。
「……下次,讓我送你一本喜歡的書吧。因為一直麻煩你照顧,算是回禮。」
「咦?我是很高興啦……不過書相當貴喔,沒問題嗎?」
「是這樣啊?……不過第一次上陣時是你救了我的命,所以起碼我得付岀和自己生命同等的價錢。要是比這還高那隻好請你放棄。」
由於已經恢復到可以開玩笑的地步,亞桑二等兵拍拍膝蓋站了起來。然而,下一瞬間就受到頭痛襲擊──他拚命克制住發軟的雙腳,在前輩面前表現岀沒事的模樣。
這份逞強稍微發揮效果,嘉娜摸著胸口鬆了口氣。然而──
「警報!警報!在四點鐘方向確認敵影!所有人前往迎擊位置!」
在吵鬧尖銳的警告銅鑼聲中,兩人短短的休息時間宣告結束。
「……我說,蘇雅。我們這次的工作,應該是前往前線陣地的輸送任務吧?」
「是的,沒錯。如果有必要我可以復誦詳細內容。」
「我知道你擁有可靠的記憶力。不過現在的問題不是那樣,而是──」
伊庫塔從岩石後方偷偷伸出望遠鏡,窺視著以大角度轉彎的山路另一頭。在登上連續斜坡數百公尺後能看到的景象是,使用木材和日曬泥磚來補強的三個戰壕,以及在裡面單手拿著風槍,以犀利的監視眼神四處張望的席納克族警戒人員的身影。
「──在該送貨物過去的陣地已經被敵人奪走的情況下,我們該怎麼辦?」
伊庫塔以受夠了的表情來為狀況做出總結。總之受命進行的偵查已經結束,他決定帶著士兵們沿著原路回去。一邊小心不要發出聲音並花了十分鐘左右從山路往下移勤後,輸送部隊的本隊在下方等著他們。
「我去看過情況了。很遺憾,果然前方的陣地被敵人奪走了。」
納吉爾中尉的嘴角扭曲。他算是伊庫塔一行人來到北域後的第五個長官,不過講到狀況進行不利時的沒耐心程度,他毫無疑問是在歷代長官中的第一名。
「……敵人數量大約有多少?」
「由於對方位處斜坡上方,因此無法連陣地內部也進行確認。不過之前有收到說明原本有我方有兩個排被配置於此的通知,再從堡壘規模去反過來推算,我想對方數量應該在兩個排以上吧。」
「別說這種隨便的發言!為什麼不用自己的雙眼確實仔細調查!」
伊庫塔默默地把納吉爾中尉歇斯底里的怒吼聲當成耳邊風。他是心情不好時聽到什麼回應都會發火的類型,哪有辦法每次都一一對應。
「可惡,那些席納克蠻族……這樣下去不是無法把物資送往前線嗎!」
「這就是敵人的目的吧?我認為關於補給路線的維持,必須提出根本性的對策。」
「雅特麗希諾准尉,你的多嘴是僭越行徑!這種事情會由鎮台本部紿予指示!」
實在失禮了,雅特麗低頭道歉。和已經半放棄和長官溝通的伊庫塔不同,她無論被怒吼多少次也沒有停止提岀意見。這顯示出兩人的性格差異。
「總之,不突破這裡就無法達成任務,撒退更是免談!」
「地形對我方不利,若要正面突破,預測會受到相當嚴重的損害。」
「我不是
說過你太多嘴嗎!……首先要掌握敵方的人數。」
納吉爾中尉思考了一會,接著發出命令:
「伊庫塔准尉,馬修准尉。我命令你們的部隊去進行火力偵察。和敵人交戰,並以實際感受來推估對方的兵力。」
開什麼玩笑!伊庫塔心想。雖然火力偵察的做法就是「總之先打一仗來測量敵方的強度」,然而要實行這作戰的部隊不但有風險也會出現犧牲者。既然不打算撤退,那麼打從一開始就把全部兵力一口氣投入還算比較好一點,以測試感覺來浪費士兵生命的行為實在讓人難以忍受。
「……呃〜中尉,剛剛我也已經報告過了,可以預估到敵方兵力如果夠多的話,大約等於兩個排。就算是要進行火力偵察,在不利的條件下讓同樣數量的士兵去交戰不能算是得當的計策。」
「閉嘴,我已經下令了。」
「……那,至少可不可以讓托爾威准尉的部隊來負責支援呢?先是後衛有風槍兵部隊在場,就能讓壓力改變很多。我不會讓他們成為目標。」
「夠了──」「我願意去!請讓我們去吧,中尉!」
托爾威以強烈的語氣介入對話,納吉爾中尉帶著僵硬的臉部表情看向他。
「你們這些傢伙沒有打算遵守命令吧!這種樣子哪能打仗!聽好了,所謂軍隊是──」
「我會用一小時擊破敵方。這樣如何呢,中尉?」
伊庫塔在絕妙的時機插嘴。聽到他脫口而出的發言,中尉一時之間也無言以對。
「只要交給我和馬修還有托爾威這三個排,我們會用剛好一小時的時間把那個陣地奪回,也不會造成嚴重的犧牲。這是比火力偵察好得多的行動吧?」
伊庫塔以自信滿滿到了詭異的態度如此宣稱。納吉爾中尉原本想要對他大吼「你說什麼鬼話!」,但看到完全不帶畏懼也沒有膽怯的少年表情後,他改變了方針──對於這種傢伙,早點讓他經驗悲慘失敗應該比較好吧。
「……既然你吹牛吹到這種地步,我就隨你吧。不過,別忘了你們違背已下達令的這個事實,要是在這邊失敗,你們幾個……尤其是伊庫塔准尉,別認為以後還能靠軍人身分過活!」
「講出這種話的納吉爾中尉自以為這是最大的威脅,然而對於接收方來說這反而是獎賞。因為這樣,伊庫塔不得不壓抑著自己很想故意失敗的衝動。
「在下鄭重領會……那麼不才伊庫塔˙索羅克准尉暫時接下三個排的指揮權,並於現在出發進攻敵方的防禦陣地。」
伊庫塔完全不帶敬意地敬禮後,和同伴們一起再度沿著山路往上走。一離開本隊,馬修立刻發動質問攻勢:
「伊庫塔,為什麼你會那樣……!要用一小時打下那戰壕根本是亂來吧!」
「沒問題啦,吾友馬修。我已經決定好進攻的方式。如果順利進行,實際的戰鬥時間應該不到二十分鐘,對吧,小白臉?」
「……嗯。如果我和阿伊的想法想同,我想不需要花費那麼多時間。不過,為了達成目標,部隊的位置安排會變得很重要。」
聽到托爾威指出的重點,伊庫塔輕輕點頭回應。來到距離戰壕還有一半路程的地方後他停下腳步,把視線朝向左斜上方。現在他們使用的山路是以類似螺旋的形狀開拓而成,也因此正面右手邊是角度很急的下坡,左手邊則是很陡的上坡。
「你有看到那裡的地形往橫向突出長長一片嗎?就是從這裡垂直往上爬三十公尺左右的地方。雖然只是目測,但我想那邊在標高上應該和敵方戰壕幾乎一樣……那麼,在這條路轉彎後,那個突出部分也會繼續在正上方位置往前延伸一段。」
「……原來如此,那樣一來可以取得筆直的彈道呢。最後射程大約是多遠?」
「大概比一百五十公尺多一點。只是,以立足點的寬度來說,若要以臥姿射擊大概頂多只能讓三人並排吧。」
「沒辦法帶太多人去呢……我明白了,我會從排上選出包括我在內的六人。」
伊庫塔和托爾威拋下理解力跟不上情況的馬修,兩人繼續商量。不久後有四名風槍兵被指名出列,和排長托爾威一起在伊庫塔面前列隊。
「等你們的身影消失在突出處後方,下面的我們才會出發,並在五分鐘後準時開始攻擊。你們必須用二十分爬上斜坡,再花五分鐘在上面占好位置。這也包括了讓你們調整紊亂呼吸的時間,托爾威,這樣沒問題嗎?」
托爾威再度比較目前自己的位置和突出處的位置,然後重重點頭。
「好,那你們爬吧。拜託可千萬別被敵人發現啊。」
伊庫塔發出許可後,托爾威等六人開始抓住樹根爬上斜坡。馬修不安地目送他們的身影離開,並再度逼問伊庫塔:
「喂!這到底是什麼樣的作戰啊?你打算讓托爾威從上方進行掩護射擊,我們從正面進攻嗎?」
「大致上是那樣沒錯,有什麼不安嗎?馬修。」
「還問我有什麼不安!根本是滿滿不安!你也知道風槍的有效射程頂多是四十公尺左右吧?是啦,托爾威或許可以狙擊再多二十公尺的地方,不過就算是那樣也只有六十公尺……那麼,你剛剛說要把那五人配置在距離敵人多遠的地方?」
「目測一百五十公尺多一點的地方。」
「問題就是這裡!從距離敵人一百五十公尺的地方怎麼可能做出有效的掩護射擊!連一槍也打不中吧!再加上只有六個人,連利用火力密度來彌補命中率的戰法也辦不到!」
馬修講到這邊停止發言並瞪著伊庫塔,他卻以真心佩服的表情送上掌聲。
「謝謝你提出這種明確整理出要點的說明。我從以前就覺得,你很擅長以簡單易懂的方式來對別人說明你自己不明白的事情呢。」
「你這話根本不是在稱讚我吧!是說,這都是因為你總是做出一些讓人無法理解的行為啊!」
「好啦好啦你冷靜點嘛。是啦的確,上次的戰鬥中很難看出差距……不過,如果我剛剛的發言真的是不可能辦到的指示,托爾威應該也不會那麼乾脆地接吧?」
只用這句話來堵住馬修的反論後,伊庫塔露出大膽笑容抬頭望向斜坡。
「──在我們講這些話的期間,那邊已經爬到相當高的位置了呢。馬修,差不多該讓士兵們裝填子彈了。結束之後還要上刺刀,因為這次只要一開始就要一口氣進攻。」
據守在從帝國軍手中奪來,不,正確說法是奪回的戰壕中準備下一次迎擊的席納克族戰士們,
在視線中出現排好隊列的敵軍身影的那瞬間就產生了反應。
「……敵人,來了!大家就定位!快點準備大炮!」
眾人在領導者的指示下開始動作,在這個要塞中,他們的主力果然還是和重力站在同一邊的風臼炮。一個戰壕內有兩門,共設置了六門大炮。負責操作風臼炮的人們迅速地跑向負責的位置。
這裡的風臼炮雖然屬於小型,不過使用時卻要用到四隻風精靈,而且一門需要三個人來操作。風精靈已經被擺好,炮彈也裝填完畢,處於只要有炮兵的指示隨時都可以發射的狀態。
「好,可以了!要發射嗎?」
「別急!等對方再過來一點!」
領導者冷靜等待。由於風臼炮的炮彈速度並不是那麼快,要是和敵人的距離過長,即使在有效射程內也有被避開的可能。既然炮彈數量也有限,必須隨時以效率最佳的方式射擊──這是教官教導他們的知識。
「距離二百五十、二百四十、二百三十……二百……好,就是現──嗚!」
領導者正打算發出號令,這時卻毫無前兆地臉朝上往後倒。不,並非只有他受到突然的不幸襲擊,各戰壕中都有一名炮兵走上相同的命運。有人是從眼睛,有人是從胸口流出鮮血,紛紛橫倒在地。
「什麼……!發……發生什麼──」
「是槍擊!明明正面的那些傢伙並沒有拿著槍,到底是從哪裡──嗚!」
沒等他們理解狀況,又有兩人倒下。失去領導者的席納克族戰士間產生動搖──
「戰壕一,命中炮兵。胸口被擊中倒下。」
在伊庫塔等人正上方高約二十公尺的位置,包括托爾威的三名風槍兵正趴在如同天然屋檐般往前突岀的地形上,瞄準狙擊目標。
「子彈上膛──戰壕一,目標移向位於左邊的男性。舉槍,瞄準……射擊!」
響起壓縮空氣的輕微爆炸聲。從槍口射出的橡實型子彈飛過一百五十公命中正拚命想把倒下同伴扶起的男子太陽穴。
「──戰壕二,敵人躲起來了。為了讓大炮失去功能而優先狙擊精靈。舉槍,瞄準……射擊!」
扳機隨著號令被扣下。在實際開槍射擊的三人後方,有同樣
人數的觀測員壓低身子看著望遠鏡。他們的任務可分為四大項:確認擊中、根據上述結果提出彈道修正指示、護衛射手──還有,在萬一時可以交替任務。
「戰壕三,命中新出現的炮兵。是打中手臂的輕傷,嘗試追擊。」
「戰壕一,沒有敵人,判斷暫時壓制。改為支援戰壕2。」
他們以安靜到讓人害怕,如同機械般平淡的態度來執行射擊任務。這也是當然的情況吧。現在的他們並沒有感受到自己身邊出現敵人的威脅,也不需要擠出面對威脅所需的勇氣。在拉開一百五十尺的距離來開始單方面的射擊時,這些事情已經成為單純的動作。
「……本隊開始從正面發動攻擊。所有狙擊手,維持原狀繼續掩護射擊。」
托爾威以判若兩人的冰冷語調如此下令。他瞄準下一個獵物,非常輕鬆地扣下沉重感正好和「與對手之間的距離」成反比的扳機。
「煩人的大炮安靜下來了呢──好,衝鋒!」
估計好時機,伊庫塔和馬修的部隊也展開全面攻擊。包括托爾威排的主力在內,超過百人的士
兵們一起進攻敵人的戰壕。戰場上充滿了怒吼聲。
「蘇雅!十字照射!摧毀敵方的視力!」
「Yes,Sir!」
在舉起刺刀衝鋒的士兵旁邊,光照兵部隊放出支援用的遠光燈。部分敵人因為剌眼光線而撇開視線,迎擊的抵抗力也隨之變弱,承受到這優勢的馬修排率先衝進了戰壕里。
「「「「嗚喔喔喔喔喔喔嚼喔喔喔喔!」」」」
狹窄的戰壕中展開近身戰。士兵們斬下連剌刀都還沒裝好的敵人首級,把敵兵'撞倒後用短矛剌進對方胸口。有些人發出如同野獸的叫聲,也有些人像是嬰兒般嚎啕大哭,現在人人都只把全心全意灌注於自己該如何在「戰爭」這種非日常的情勢下繼續生存。
「住手……拜託……救救我……!」
「……嗚!」
然而,在這種非日常中,有時候也會不懷好意地出現日常的餘波。丟下武器求饒的女性士兵就是典型的範例。要是碰上還沒有被鮮血沖昏頭的人,就會受到感情影響,一時之間猶豫著該不該攻擊。
這時的馬修也是這種情況,而且是反而得到不良後果的案例。抓准戰意受挫的他把剌刀移開的那瞬間,原本在求饒的席納克女兵跳了過來。
「嗚哇……!你……你這傢伙……!」
她的手指纏上馬修的粗壯脖子,以不像是出自女性的握力讓指甲陷入皮膚,這女兵是認真的。她使出了全力,試圖以空手扯斷頸動脈,眼神就像是被趕上絕路的野獸。
「嗚……嗚嗚……誰……誰快來──」
死神腳步逼近氣管被塞住而呼吸困難的馬修。由於腦部缺氧,連求救聲也喊不出口。在他的視野開始染上紅色的剎那──只見女兵的雙眼突然睜大到極限,接著勒住脖子的雙手也失去力氣,整個人癱到了馬修身上。
「呼……!咳……咳咳……呼啊……!」
「你還好嗎,馬修?這樣不行啊,在這種地方不能去思考殺人以外的事情。」
伊庫塔踹開女兵的屍體對友人伸出手。馬修一邊在他的幫助下起身,同時以泛淚的雙眼望向那名女兵──後腦被打岀的小指大小洞穴顯示她已經失去性命。
「咳咳……抱……抱歉,真是得救了……」
「要謝的對象不是我,而是托爾威。因為看到距離一百五十公尺遠的地方有兩個人打成一團還可以正確收拾其中之一,目前在世上大概只有那傢伙能辦到這種事情吧。」
伊庫塔邊說,邊把視線朝向戰壕外看了一眼。馬修也發著抖看往同樣方位,但是在距離這邊一百五十公尺遠的位置,他連友人的身影也無法發現。
心情已經超過感謝反而產生畏懼──剛剛自己是在那種距離下獲救嗎?
「……好啦,每個戰壕都差不多解決了吧。逃走的敵兵不必勉強去追,不過要查清楚還有沒有
躲著的敵人。在通知本隊過來前,確保安全是很重要的工作。」
一看到戰鬥已經告一段落,少年立刻俐落地開始發出事後處理的指示。馬修一邊幫忙,同時以焦躁的心情等待這次的內幕說明。
時間回溯到幾個月前,地點是帝國軍中央軍事基地。
壓縮空氣爆炸聲原本是每個人都已經聽慣了的聲音,現在卻被許多人發出的吵鬧聲掩蓋。
「……喂喂,這是認真的嗎?」
第二槍、第三槍、第四槍,連續開火。每次都會讓騷動聲變得更大,也逐漸開始出現明顯的感嘆情緒。
參與實驗的一名射擊手背後,聚集了二十人以上的旁觀同僚。連長期在這部門工作的人,也不是經常能看到像這樣的光景。
「……這樣就射完一百槍了。喂,紀錄怎麼樣?」
「請……請等一下。呃……因為是這樣所以……算出來了,在距離五十公尺的範圍內,集彈率是百分之九十四。和過去的風槍相比,單純計算後有將近五倍的命中率。」
得出具體的數字後,這過於誇張的進步程度讓所有人都說不出話。
在帝國內的許多軍事設施中,綜合兵裝管理部是只存在於中央基地的部門之一。正如名稱所示,這裡是負責開發、製造由風槍為首的各式軍事裝備的部門,與軍事裝備有關的新技術若不是由內部研究員研發,就是會被率先送到這裡來。
「只是按照帕克達的設計圖試著在槍身內部挖出溝槽而已耶,居然可以得到這種成績……」
被叫到的研究員也混在參觀者裡面,但當事者本身比任何人都感到訝異。
他回想起那個目前已經前往北域,以「怪胎」聞名的高等軍官候補生的臉孔還有,正是由那個少年交給自己的奇妙新型風槍設計圖。
帕克達也不是看不懂設計理念,那份設計圖具備足以讓技術領域的人們去注意的合理整合性。所以他才會覺得無論結果如何,都有試著去做岀實物的價值。即使帕克達從來沒想像過會產生如此極端的成果……
「喂,你真了不起啊,帕克達!別發呆了應該要更高興吧,這可是大功一件!」
「在槍身內部挖出螺旋狀的淺溝,讓高速通過槍管的子彈進行旋轉運動,結果就是能提高直進性並安定彈道……嗎?的確,聽過之後也能理解這理論。」
「所以說在一開始能從無生有正是天才的工作吧……我對你刮目相看了,帕克達。真抱歉,我居然至今為止都沒有注意到你原來是這麼了不起的傢伙。」
即使收到同僚接二連三的稱讃,帕克達也不明白自己到底該擺出何種表情──事到如今,這氣氛也讓他不敢老實承認這並不是自己想出來的發明。
他尤其害怕周圍同伴們羨慕的眼神會轉變成失望。
「彈……彈速的減少情形如何呢?由於在槍身上挖出溝槽,應該會造成空氣從溝槽和子彈之間的縫隙漏出……」
「噢,在那張設計圖中,也包括了考慮到這一點的橡實形子彈製造。這部分也立刻進行實際製作並拿來實驗吧。看目前情況,成果似乎值得期待。」
「這可是歷史性的一瞬間呢……畢竟從今天這個日子開始,帝國的風槍兵們使用的武器將會逐步汰舊換新!」
沒有預料到的新發明讓同僚們的興奮情緒就像是點起火的暖爐般旺盛高昂。帕克達想到接下來應該會迫近的忙碌日子,感到有點焦躁──在被那波大浪淹沒之前,他還有一個該達成的約定。
「……那……那個!關於一開始可以拿到試驗性作品的部隊,我是不是可以提出意見呢?」
「嗯?的確,關於還在試驗運用初期階段的裝備該如何分配,實際上的調度是全權交由我們綜合兵裝管理部來決定……」
「什麼啊,你有那種想讓對方頭一個看到成果的對象嗎?例如和你同期的好友之類……噢,我想是女性吧?」
胡亂猜測著一些無聊原因的同僚們包圍著帕克達吵吵鬧鬧。本人內心裡雖然也覺得如果真是那樣就好,不過表面上他只是靜靜地望著部門的最高負實人。
「我不是不能理解你的心情,但……公私不分不是該稱讃的行為,帕克達下士。」
「那……那是……」
「雖然不是該稱讚的行為……不過這次也是你立下了功大於過的功績。」
語調突然變溫和。垂頭喪氣的帕克達訝異地抬起頭,只見他的長官非常罕見地放鬆了表情微微笑著。
「把你想指定的部隊和指揮宮……對了,就寫在那邊的黑板上吧,我之後會去確認,雖然也要看部隊的規模,不過一旦湊齊數量,頭一批就先送過去那邊吧。」
「──謝……謝謝您!」
帕克達帶著感謝的心情,以最敬禮的動作來回應默認越權行為的長官……不過在這時他已經完全忘記──忘記他原本還在猶豫,到底該不該在此揭明自己提出的那份設計圖的真正製作者。
在這個嚴重的遺忘下,帝國軍事史上數一數二的技術革新完全成了他的功勞。從今以後,發明「取代過去的滑膛風槍成為新主力武器的膛線風槍」的偉業,將會永遠和帕克達˙索恩亞奈這名字一併被提起。
「所以,這就是那種新風槍的試驗性作品?」
雅特麗看著風槍槍身並開口發問。除了身在後方的哈洛以外,四名騎士團成員都聚集在從敵人手上再度奪回的戰壕里,正在討論剛才的戰鬥。
「嗯〜啊〜對啊〜靠著刻在槍身內部的膛線的效果〜有效射程呢〜會比過去的滑膛風槍〜長五倍到六倍〜是一種只要開始大量生產〜應該就會在戰場上引起革命的〜新武器喔〜」
托爾威看不下去伊庫塔如此欠缺幹勁,代替他負起說明責任。
「以實際使用過的立場來發表感想,總之彈道的安定感非常出類拔萃。即使距離在一百公尺以上,彈著點也不容易受到運氣左右。講到缺點大概只有槍身變重約兩成……真的是革命性的武器。」:
「原來那個莫名其妙的遠距離射擊是靠這個嗎……不過就算如此,居然可以只靠三名射手就封住六門大炮,還是讓人一時之間很難相信。」
馬修以雙手抱胸的姿勢沉吟著,托爾威則是沉穩地搖了搖頭。
「既然有效射程大幅延長,這是必然的結果。這裡的風臼炮發射速度是四十秒一次,相對之下,風槍則是五秒可以開一槍。所以在對方射出一炮的期間,我方可以開十二槍。既然時間如此有餘裕,在大炮發射前先解決炮兵是十足可能的情況。」
托爾威雖然講得很簡單,但馬修卻咬牙心想……即使手持相同裝備,現在的自己應該也無法做到同樣程度吧。正是因為這次參與的射手具備熟練的射擊技術,所以才能夠達成。
「這就是隱藏在『阿納萊的盒子』里的技術之一嗎?雖然我有聽伊庫塔說過,不過看到實際具體成型的東西,感覺還是差很多。帝國鈀寶貴的人物讓給了齊歐卡呢……不,或許該說是恐怖的人物才比較正確。」
「嗯〜關於這點可以不必擔心。例如從帝國製造出膛線風槍這件事情上也可以看出,阿納萊老爺子並不希望軍事技術的進步只偏向於任何一國。對於新技術的公開,那個老先生秉持著消極的平衡主義。」
伊庫塔邊打呵欠邊說。這時雅特麗突然露出察覺到什麼的表情。
「……我說,伊庫塔。我記得在快要過來北域之前,你在彈道學的課堂上硬要發表的演講應該也是在主張必須讓不同於風槍的其他新技術得以普及吧?」
「噢,你是說爆炮嗎?因為齊歐卡已經開始實用化,所以基於這一點,若以『帝國這邊必須儘早動手開發的技術』這層面來看,爆炮和膛線風槍可以說是一模一樣的情形。只是這個在運用時和氣球一樣會使用到『揚氣』,所以要和阿爾德拉教的教義磨合妥協會有困難。光是那次演說,根本連掩護射擊都算不上……算了,那是現在煩惱也沒有用的事情。」
伊庫塔哼了一聲換個心情,把視線移到托爾威身上。
「喂,小白臉。實戰的演出也已經結束了,差不多該公開你的企圖了吧?」
「啊──嗯,也對,再繼續隱瞞也沒有意義。」
托爾威以被點醒的態度對在場所有人開始解釋:「靠著這個膛線風槍的幫助,今後風槍兵的立足位置應該可以前進到下一個階段。首先,以後不再需要為了彌補低命中率的大人數戰列,我想會改由以班為單位的散開機動取代戰列成為基本戰術,至少在平原上面對面互相開槍的局面將會變少。」
「意思是躲起來偷偷狙擊敵人的方式會成為主流?雖然明白理論,但這是我不太希望迎接的未來景象呢。」
雅特麗的嘴角扭曲,這感想很符合出身於「白刃伊格塞姆」的她的風格。
「不不,雅特麗,我想那要取決於你用什麼角度來看。畢竟至今為止的戰列步兵座右銘是『即使隔壁的戰友死去也要持續開槍射擊』。真要講起來,這也是一種過於討厭的現況光景,不是嗎?」
「啊哈哈……或許兩邊都半斤八兩,不過人無法反抗時代的潮流。處於指揮風槍兵部隊的立場,必須順應新時代的戰術,若有機會還得促進其發展。而為了達到這個目標,我想到的做法是設立『狙擊兵』這個新兵種。」
第一次聽到的名詞引起了所有人的興趣。當對於這種狀況感到有點緊張的托爾威開口想要繼纊說明的那瞬間──蘇雅慌慌張張地衝進戰壕里。
「由於中尉不在,很抱歉打擾各位的談話……報告!來自戰線前方陣地的傳令兵剛才到達,並請求我等前往救援!」
雅特麗率先站起,她甩動長長的炎發,紅色眼眸裡帶著鬥志。
「救援請求?聽起來似乎很嚴重,去把前來傳令的本人叫來這裡。」
「我想他立刻就會過來,但看起來身負重傷……啊,來了!」
蘇雅把路讓開後,有另一個士兵拖著腳前來。身上軍服各處都被出血染紅,甚至右腳大腿上還剌著十字弓的箭。是因為肌肉收縮而無法拔起吧?看到這超乎想像的悲慘模樣,現場空氣一口氣變得很沉重。
「……我是隸屬於席納克討伐第一旅,第三十二風槍兵排的希岡茲士宮長。」
「受到這種重傷還能前來傳令真是辛苦你了。坐在椅子上放鬆一下吧,我現在就叫醫護兵過來──」
「非常感謝您的關心,但是時間寶貴,請先允許我報告。」
希岡茲士官長先深呼吸好幾次調整紊亂的氣息,才再度開口:
「從這邊徒步一日可到達的我方陣地受到敵方包圍,目前落入全滅的危機。我想各位看到這副模樣就能明白,光是為了讓我一人前來傳令,就已經失去了許多士兵。完全沒有任何時間可以猶豫,事已至此,請儘早派出救援部隊……嗚……!」
這時希岡茲士官長似乎無法忍耐來襲的頭痛而縮起身子,發出野獸般的呻吟並在地上掙扎了好一陣子後,才失去意識以臉部朝下的姿勢倒地。伊庫塔一邊讓蘇雅去找醫護兵,同時從一開始到最後,都以非常嚴肅的表情看著士官長的這副模樣。
士兵們直到狀況已經無可挽回時,才發現這原來是絕望的事態。
「射擊!」
指揮宮帶著焦急的號令聲響起,在高台上布陣的士兵們依令開槍。雖然目標是下方成群圍堵他們的敵人,然而效果卻不顯著。因為對方保持著不會被風槍齊射造成嚴重損害的邊緣距離。
「中尉,再這樣下去無法分出勝負!在彈藥耗盡之前,我等必須再度衝鋒嘗試突圍才行……!」
雖然副官的意見也有道理,然而擔任現場總指揮官的貝拉里中尉在猶豫過後拒絕了副官的提議。數小時前才剛目睹的慘劇讓他對於實行突圍心生躊躇。
「……駁回!你剛剛應該也有看到那樣做的同志們有什麼下場!」
四面楚歌,這就是能最單純形容他們現狀的詞語。
在這個被帝國軍四個排接收並當作野戰陣地的高台周遭,現在敵人正以包圍他們的形式,在四周的低地展開全面布陣。雖然聚集到此的士兵數量已經比帝國軍還多,然而敵人並沒有主動發動攻擊。即使偶爾會表現出想要衝鋒的意圖並帶來壓力,但基本上只是一直保持包圍狀態。而且,這樣已經經足夠。
「可是,那些傢伙打算等我方用盡彈藥!……而且在這段期間內,往前線的補給也持續被切斷啊……!」
截斷補給線,再把失去後方支援而弱化的敵人予以各個擊破──這就是席納克族的戰略。若想達成這個目標,並非一定要打倒敵人,只要讓對方士兵無法進出作為進軍中繼站的陣地就可以辦到。光是這樣就能讓前線部隊的物資不足,而受到包圍的陣地也會在孤立無援的戰鬥中逐漸消耗。就像現在貝拉里中尉的部隊正落入的狀況。
如果有在敵方召集這麼多人數之前,提早做出突破包圍的決斷──是到如今,貝拉里中尉不得不產生這種想法。而太慢做出這個判斷的原因,在於他們對地形有著誤解。直到短短數小時前嘗試突圍的一整個排全滅為止,他一直不把敵人的包圍當成一回事,認定可以簡單突破。
在高處布陣的士兵面對位於低處的敵人時能占有優勢,這是貝拉里中尉知道的用兵學常識。由於從高處可以一眼看清位於下方的敵人,因此迎擊會變輕鬆,無論想採取什麼行動都容易估算時
機;此外要衝鋒時,也能夠讓從被從坡道往下奔跑帶來的衝勁成為助力。
然而,他卻粗心地忘了。忘記現在自軍展開陣勢的地方並不是平地上那種獨立一處特別隆起的高台,僅僅只是山嶽地帶獨有的豐富起伏地形的一部分;也忘了即使從高台往下衝鋒並突破敵人,前方也還有不允許士兵們順暢行軍的險峻地形在等待。
相比之下,席納克的戰士們對這點非常理解。所以在帝國軍部隊從高台上長驅而下時,他們居然沒有做出正面迎擊的行動,而是先放對方直接通過。到了敵方部隊面對眼前險崚地形而產生遲疑的那瞬間,他們才露岀利牙。接著以萬全準備,狠狠吞噬那沒有防備的背影。
「即使我等能夠突破包圍,之後這裡的地形也不會允許我們撒退……仔細想想,道個高台被丟著不管的狀態本身就是陷阱,是沒察覺到這一點的我犯下了過錯。」
「中尉……」
「下定決心吧,伊庫希尼士官長。這樣一來只能打持久戰。」
等待敵方調度出現錯誤,或是友軍的增援趕來現場。在已經失去退路的現在,貝拉里中尉做好徹底抗戰的心理準備。
另一方面,在同一陣地的另一端負責迎擊的嘉娜˙特馬里上等兵也開始因為確實逼近的毀滅氣息而感到害怕。
從看到周圍地形那時開始,她就沒來由地產生了不祥的預感。然而嘉娜無法辦到繼纊深入追究這個直覺,直到形成理論的動作。因為身為一個步兵,基本上根本沒有接受過能有效活用這類感覺的教育。
「班長!風槍的距離不夠遠……!還不能使用風臼炮嗎?」
「不行!炮彈的數量比子彈更有限!要是在這時就浪費掉,一旦敵方正式展開攻勢時會沒有對抗的手段!如果真要使用,只能趁他們急著想分出勝負而大意靠近時一網打盡,這是我方能對敵方造成重大打擊的唯一機會……」
嘴上雖然這麼說,但看班長的態度,他本身對那個機會似乎也不是那麼期待。大概是因為他認為進攻手法周到至此的敵人不可能在下出最後一棋時還犯錯吧?嘉娜也有同感。
「……嗚……那,是要我們就這樣明知打不中還繼續射擊嗎?」
「不,這是作戰的前置作業。只要我方堅持不使用風臼炮,敵方就會開始懷疑我方或許已經沒有炮彈。那樣一來有可能會下決心發動衝鋒攻擊,我想中尉應該是打算趁那時以反擊來讓敵方受到重大損害。」
嘉娜把注意力放到風臼炮上,讓自己無論在何時收到命令都能夠立刻去使用……因為如果不打算靜靜等待援軍到達,那麼這個作戰就是為了打破狀況所剩下的最後手段。
「報告!敵方部隊開始在北方聚集!有可能集合後就直接發動攻擊!」
在陣地北側監視敵方動向的士兵高聲發出響告。負責指揮的貝拉里中尉聽到報告後,滿心憎恨地歪了歪嘴角。
「這動作十有八九是意圖讓我等產生動搖,並不打算真正進攻……」
「中尉……」
「……但是如果無視剩下的一成可能性,並且運氣不好真是那樣時,一切就完蛋了。」
面對不得不按照敵方想法行動的現實,貝拉里中尉狠狠晈牙,發出指示要求從其他方向把士兵調往北側。由於也必須一起移動沉重的風臼炮,讓被迫進行重度勞動的士兵們消耗得更為嚴重。
「嘉娜上等兵!我們也前往北側!把亞桑二等兵留在這裡!」
聽到貝拉里中尉命令的班長開始行動,嘉娜反射性地看向旁邊的學弟。
「要是發生什麼事情會立刻讓人去通報,請放心,這裡就交給我吧。」
由於對方以比想像中更振作的聲音回應,嘉娜也鬆了口氣點點頭。
「那,這裡就交給你了。」
嘉娜把接下來的監視任務交給亞桑二等兵,和班上夥伴們一起開始移勤裝有車輪的風臼炮。正因為之前搬進陣地里時有使用馬匹,現在光靠人力果然會覺得相當沉重。
在眾人合力把風臼炮往前推的途中,突然有一個同伴以膝跪地開始嘔吐,接下來換成另一人頭暈般地一屁股坐倒在地。
「喂!怎麼了?振作起來!快點移動炮台……!」
班長雖然發出焦急的叫聲,但嘉娜不經意地看向周遭,然後發現──這並不是只在自己這班發生的現象,每個班上都同樣持續出現身體狀況不佳的成員。不,不只如此──
「……大家是在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瘦……?」
嘉娜一時啞口無言。已經不能說是鐡青而是慘白的臉色,乾燥龜裂的皮膚,無肉凹陷的臉頰。在陽充下一看,每個人不都像是個病人嗎?
當然嘉娜也因為戰爭生活而相當疲憊,不過身體狀況還沒有嚴重失調。事到如今,她才自覺到這是非常幸運的事情。因為在這裡所有人都會變成那樣,夥伴們只不過是沒能逃出那規則而已。
當嘉娜因為這發現而感到背脊結凍的時候,在另一區,以監視兵的身分留在陣地西側的亞桑二等兵也發生了異常狀況。然而他並不覺得這個異常狀況的原因出自於他本身。
「……明明現在是白天,怎麼這麼暗?是太陽躲到雲層後面了嗎……?」
在萬里無雲一片晴朗的藍天下,亞桑二等兵喃喃這麼說道。事實上,他看見的世界的確顯得昏暗。而且甚至連頭痛、耳鳴和嘔吐感等現象也很嚴重,不過他已經無法判斷這些都是基於同一原因而發生的一連串症狀。
留下來監視西側的人並不是只有他一個,待在附近的其他班也各自派出一個人負責同一任務。雖然並不是長官特別做了指示,但人選是根據「沒有多餘體力」這基準來選擇。要是換個講法,雖然士兵必須對應敵方動作在陣地中四處奔跑,或是推著沉重風臼炮移動──但比其他人更虛弱的士兵就是他們幾個,甚至到了被排除於這些工作之外的地步。
亞桑二等兵周圍除了他本身以外還有四名士兵。有人靠著碉堡站著就直接失去意識;有人蹲下來把胃裡的東西全吐出來;還有人因為意識錯亂而哼著歌……這幾個人之間能舉出的共通點,就是他們已經連正確掌握眼前現實的力氣都不剩了。
「──咦……」
在自己也無法停止的意識中斷現象後,亞桑二等兵在別說光線甚至連色彩也逐漸消失的自身視野里,發現了模糊的黑色人影。危機感沒有發揮作用。現在自己身處何處,目前又是什麼狀況,他已經不太明白。
「……你……是誰?」
直到那個揮動手臂,把某種呈現ㄑ字形的彎曲物體往下揮的那瞬間為止,亞桑二等兵始終都完全沒有抵抗。
「停!」
伊庫塔簡短地制止部隊動作後,從岩石後方稍微把身體往外探,觀察對面地點的狀況。
「呼……呼……怎麼樣?感覺如何?伊庫塔……」
馬修喘著氣向他發問。選擇適當路線的工夫沒有白費,他們讓原本應該要花費一整天的路程縮短了雨個小時,然而這種急行軍當然不可能完全不對士兵們帶來疲勞。
「如果要直接轉向攻擊行動也沒問題,我已經獲得了連長的許可。」
這樣說的雅特麗是例外,她的呼吸沒有一絲紊亂。面對她這份自開戰後至今都不曾衰竭的鬥志,伊庫塔卻無法用宣布「開始戰鬥」的號令來回應。
「雖然這話很可靠,但沒有必要。」
伊庫塔的語氣依舊很平淡,極力排除了「感情表現」這種可能會造成士兵動搖的原因。因為目前,他信奉的「科學」立場正需要能扛起這種無情感態度的人選。
「從這裡觀察的結果,高處陣地里沒有友軍的動靜,周遭低地里也沒有敵方的氣息,換句話說──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我們不前往救援。至少在接下來的兩天內,部隊不會從這裡移動。」
把昏過去的希岡茲士官長交給醫護兵,命令對方把士官長送往後方之後,這時的伊庫塔依舊以平淡的態度對同伴們發表殘酷的方針。
「……咦……?阿伊,你剛剛說什麼……」
「我說,我們不去救助他的部隊。正確說法是,我們沒辦法去。」
面對冷漠斷言的伊庫塔,在場的人只有雅特麗能立刻察覺他的意圖。馬修、托爾威、蘇雅則是把混合著驚訝和責備的視線集中在他身上。
「喂!這是怎麼回事啊,伊庫塔!說什麼沒辦法去救助友軍,可是我們根本連對面的狀況都還沒弄清楚吧?不要連敵人數目都不問就先放棄啊!」
「排長,請立刻前往救援吧! 士兵的體力還沒有問題!」
伊庫塔從正面承受責備的視線,對著他們說道:
「這不是戰力的問題,馬修;也不是士兵體力的問題,蘇雅。是因為其他理由,除非先在這裡準備兩
天之後,否則我們無法繼續往山中更高處前進。」
三人露出無法接受的表情,這時雅特麗突然開口點明核心。
「……是為了適應高度吧?」
聽到這句話,伊庫塔閉上眼睛表示肯定。三人帶著強烈困惑凝視著他。
「雖然我想並沒有人忘記這件事,但我們目前是在大阿拉法特拉山脈上面展開戰爭,等於是在高度和平常居住的平地根本天差地別的位置拚命……那麼,如果想要做出這種異想天開的行徑,就必須配合遵守高地的規矩。」
「高地的規矩……阿伊,這是指……?」
「第一,不能在短時間內突然提升高度,尤其是標高超過三千公尺後──雖然還有其他各種規矩,但現在無法立刻去救援的理由就是這個。」
估算好伊庫塔把話說完的時機,雅特麗暫時代替他說明。
「我想大家自己也有賞際感受到,愈往山上移動呼吸就愈困難。據說這是因為和平地相比,高處的空氣比較稀薄。那麼,像我們這種平常都居住在平地的人來到高地後,會受到稀薄空氣的影響而產生各式各樣的症狀。包括頭痛、嘔吐感、食慾減退、睡眠障礙、手腳浮腫、胸部的壓迫感等等……道些是俗稱『暈山』的症狀。」
「如果無視身體發出的信號繼續登山,狀態就會更加惡化。除了剛剛雅特麗說過的症狀會變得更嚴重,另外還會變得無法直直往前行走,看見幻覺或聽見幻聽,視野變暗變狹窄等等。要是就這樣失去意識,等於已經快要掛了……在場的各位如何呢?雖然我自認到此為止都有儘可能去顧慮到這問題,不過就算發生頭痛或嘔吐感、胸口壓迫感等初期症狀也是正常現象。」
馬修和蘇雅立刻壓住胸口。伊庫塔望著他們兩人的樣子,同時繼續說道:
「阿納萊博士把這些症狀總稱為『高山症』,是潛藏在山中的危險陷阱。我被教導的登山鐵則,首要就是必須避免落入這個陷肼。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不可或缺的行動是一開始雅特麗提到的『高度適應』步驟。」
「……高度適應……」
「對,正如字面上所示,這是讓身體適應高處的動作,至少要做到讓『暈山』的症狀不再出現。在超過標高三千公尺的地方,一旦沒這樣做就會致命。順便說一下,我們現在位處的場所,是比這個基準還往上許多的高處。」
「換句話說,就是為了讓身體習慣高度,所以接下來兩天不能從這邊移動嗎……」
「沒錯。光是爬山就會有危險,還要進一步戰鬥根本是找死。在還沒有完成高度適應的狀態下進行激烈運動會讓高山症的症狀一口氣惡化。你們認為敵人會讓從開始戰鬥的那一瞬間起就愈來愈虛弱的士兵遭遇到什麼下場?」
再也沒有人提出反論,因為結果實在非常容易想像。
「基於以上,我們能出發救援的時間最少也是在兩天後,在那之前必須盡全力讓自己適應高度。具體方法是喝下平常兩倍的水並大量排尿,呼吸時隨時注意要利用腹部來深呼吸,還有睡覺時要仔細保暖別讓身體受冷。」
講到這裡後,伊庫塔把視線從所有人身上移開,以似乎有點疏離的態度宣布:
「在場人員間,目前的暫時長宮是我沒錯吧……負起這責任,我決定不要向納吉爾中尉報告希岡茲士官長的救援請求。」
聽到此話的所有人都露出沉重的表情,在這種情況下,少年重重嘆了口氣並再度開口:
「……該怎麼說……我知道講這種話真的很蠢,也知道大家並不想聽──不過即使如此,我還是要說這是命令,你們必須遵守。」
「……沒有針對救援部隊的埋伏呢。既然已經讓我方全滅,我還以為這種可能性相當高。」
雅特麗登上到處都躺著敵我雙方屍體的山丘,同時開口說道。由於他們已經先派出斥候探查內部,因此不會受到埋伏的敵兵發動突襲。後方還有馬修和托爾威以及納吉爾中尉的部隊擺下布陣,確保若有萬一時的退路。
「應該是因為席納克那邊的損害也大到難以設下埋伏吧……嗯咻!」
伴隨著喊聲,伊庫塔的腳踩上了高台頂端──也就是設置於那裡的野戰營地中。他在陣地里停下腳步,大略觀察周遭。雅特麗晚了一拍跟上,隨即因為映入眼中的光景而露出僵硬表情。
現在的陣地中,被四個排一百多人加上敵方數十人的死者沉默所填滿。高地特有的寒冷和乾燥,能防止屍體腐敗,在戰鬥中死去的人,在驚慌中喪生的人,還有在茫然中亡故的人……死亡的形式每個人都各有不同。看著屍體倒下的地點和姿勢,就能想像出他們最後的狀況,還有當時是試圖如何對應。
「……雖然痛苦,但戰場上經常發生被迫選擇的情況,在要不要去救助同伴的兩個選項中抉擇。也就是說,先把行動風險和成功機率放在天秤上衡量,再來對參戰與否做出判斷……」
雅特麗喃喃說道,難得看到她把心中掙扎表現出來。
「大部分的屍體集中在陣地內部,看來他們到最後都沒有發動投入全部兵力的突破包圍作戰。」
直到最後的最後,他捫都相信友軍會前來救援並在此等待吧?伊庫塔打從心底覺得沒把馬修和托爾威帶來這邊是正確的。
「……不過,雖然我們來是來到了這邊,但這下幾乎沒有東西必須回收。精靈似乎一個不留地被帶走了,而且在目前這階段,就算想搬運遺體也根本辦不到。」
「回收戰死指揮官的兵籍名牌,然後就收兵吧。」
以這方針獲得共識後,兩人和帶來的士兵一起分頭尋找指揮官的屍體。
伊庫塔繞向陣地的西邊──在這區域四處巡察的過程中,兩名在碉堡前方以相疊姿勢死去的身影映入了他的眼中。
在伊庫塔不經意地想要從旁通過時,突然有一陣風吹過,讓從屍體發上鬆開的織帶纏住他的腳。然而,正當少年毫不在意地伸手想要拿掉緞帶的那瞬間──不想察覺的似曾相識感卻湧上他的心頭。
「……嗚──」
被主人的鮮血染上斑斑痕跡的咖啡色緞帶。伊庫塔還記得這個顏色和這種純樸感,還記得低調妝點著束起馬尾的裝飾品,還記得那女孩唯一的漂亮打扮──
「為什麼偏偏……」
在忍不住發出聲音的那一刻已經是下意識的行動了。因此伊庫塔閉上嘴,然而這樣還不夠,所以再屏住呼吸。
他先好不容易取回自制力,才緩緩把視線放回兩具屍體上……先喪命的人大概是下面那個男性士兵吧?女孩以保護男性士兵身體的姿勢倒下,全身受到無數的刺傷,手上還拿著已經上刺刀的風槍──只看一眼,就能明白她是在試圖保護同伴的情況下迎向人生終點。
「我曾經見過你兩次。」
自製心岀現裂痕,緊閉的雙唇也鬆開。不該說出口的話語從伊庫塔內心湧出。
「我一直,很期待第三次見面──」
沒有意義的告白,身為科學信徒不該講出的連串無益廢話
「──……嗚…………再見了,嘉娜。」
就像是拿了把短柄斧頭往下砍那般,伊庫塔用訣別的發言來斬斷自己這種難以原諒的丟臉模樣……彷佛是察覺時機已到,一陣風捲走了他手中的緞帶。少年再也沒有去追趕飛往遠方的那東西,只是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