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日落西山的帝國(2/2)
因為哈洛無意間說了失禮的發言,讓馬修憤憤地咬著牙用力跺腳。伊庫塔逮住這個時機,以像是要安慰他……或者該說是在挖苦他的態度拍了拍馬修的肩膀。
「有什麼關係呢,馬修。這種主流中的小眾知名度才是你的定位啊。並非所有的藝人都必須以全國為範圍,你要走地方路線,腳踏實地地努力下去。」
「誰是藝人!啊啊夠了!是什麼都好!總之你快放開我!」
被伊庫塔彷佛背後靈般不斷糾纏的馬修就這樣前往船艙的角落,抱著膝蓋坐在那裡。看不下去的哈洛想要去和他搭話,卻被搖著頭的雅特麗阻止。
「隨他去吧。因為陷入那種狀態後,不管說什麼他都會生氣。」
「啊……是嗎……總覺得,你已經很習慣應付他?」
「畢竟被他連續找碴找了四年嘛。啊,不過有伊庫塔在的時候對應起來會很輕鬆,就是那種以毒攻毒的感覺。」
雅特麗帶著淺淺笑容如此斷言。於是,連哈洛也開始覺得一直不斷對馬修講話的伊庫塔看起來就像是纏住獵物的毒蛇。她感到有點害怕,趕緊轉開視線。
「……那個,雅特麗小姐,你和伊庫塔先生是同儕關係?」
「是呀。我們是從進入高等學校後開始往來,嗯……與其說是不可思議的緣份,倒不如說是孽緣吧。」
雅特麗帶著苦笑回答,接著哈洛稍微貼近她的耳邊,低聲繼續問道:
「那個……因為馬修先生似乎也是名家出身,所以果然伊庫塔先生他同樣是——」
「哈哈哈,怎麼可能呢〜索羅克是孤兒院的名字啦,
小姐。」
聽到耳邊突然響起笑聲,哈洛忍不住「呀啊!」大叫並回過身子。只見伊庫塔不知何時已經離開馬修身邊,正厚著臉皮占據了自己身邊的位置露出輕薄笑容。
「別說是名家出身,我根本無父無母。在一間快要崩壞的空屋裡失去意識時,被當時在索羅克孤兒院裡工作的庫斯發現。之後,就成為那裡的孩子。幸好我的腦袋還不算太差勁,所以高中是借了助學貸款才能進入就讀。」
「啊……是這樣嗎……對不起,我出於好奇問了這麼沒禮貌的事情……呀嗚!」
「不〜不要緊〜因為接下來我也要對你做出相當失禮的行為嘛〜」
因為手背被輕輕撫摸,哈洛發出誘人的叫聲。「又開始了嗎……」看到這個光景,雅特麗不由得以單手扶著額頭。
「你的個子很高呢……身材很修長,比身為男性的我還高出五根手指……」
「我……我有一百七十六公分……真對不起,明明是女生卻長這麼大,實在很沒意義……」
「這就代表你的發育特別好啊……啊,手指有點粗糙呢,平時就是自己做家事嗎?」
「我……我有五個弟弟,是家中的大姊……呀嗚!請……請不要摸我的上臂……!」
「六個姊弟里的長女?這真是了不起,不對,真是太辛苦了……那麼你的雙親是從事什麼工作呢?」
「向……向領主人人租田的地方佃農……不過,光是這樣收入不夠開銷,所以我必須出人頭地寄錢回去才行——呀!不可以捏耳垂,也不可以梳頭髮啦……!」
從手背為起點開始的接觸不客氣地逐漸往身體其他部位前進。老實說,雅特麗覺得丟著不管也很有趣,然而那樣一來狀況就會到達在視覺方面讓人笑不出來的地步,因此在演變成那樣之前先拎起伊庫塔的後領阻止了他的行動。
「到此為止,伊庫塔。想泡妞等下次機會吧。」
「OH,遺憾。」
被雅特麗隨手丟出去之後,伊庫塔就順勢回到了抱膝躲在房間角落裡的馬修那邊。哈洛雖然獲得解放,但還是喘個不停。雅特麗體貼地對她開口。
「你還好嗎……?真抱歉,我居然如此大意,有點太晚阻止了。」
「呼……呼……我……到底被怎麼了……?」
「這是那傢伙的壞習慣。明明也不是長得特別帥氣,但總之就是很喜歡追求女性。要是就那樣放著他不管,會被他利用同樣手法揉胸然後帶上床去。一陣驚慌混亂之後,等你回神時已經可以聽到清晨鳥叫了。」
「胸……?啊……啊哇哇哇……!」
「冷靜點,哈洛,只要待在我身邊就沒問題。」
「很好,順利拉攏到了!」溫柔摟住哈洛的肩膀,露出偽善微笑的雅特麗在心中為勝利而誇耀。在現場籌措協力人員的局面正在順利進行中。
這時,船艙的房門突然又緩緩打開了。以顧慮態度把頭探進室內的人,是一個比哈洛還高的美男子。他擁有一雙清澈的碧眼,帶有淡綠色的頭髮長度及肩。腰包里可以看到和馬修的圖一樣的風精靈。
「呃……可以進去嗎?因為看起來各位好像正在忙?」
「當然不行,給我滾回自己的地盤去,小白臉。」
不知為何伊庫塔立刻拒絕,然而雅特麗用單手封住他的嘴,向新來的室友表示歡迎。
「請進。我們是在自我介紹,你也要參加嗎?」
青年以爽朗的笑容乾脆地同意這個提案,走進房裡開始自我介紹。
「我叫托爾威‧雷米翁。是帝立埃爾彌高級中學第八十二期的畢業生。這孩子是我的搭檔,風精靈沙菲。請大家多多指教。雖然這是一場困難的甄試,不過就讓我們一起努力到合格吧。」
當青年報上名號的瞬間,原本窩在房間角落裡的馬修用力挺起了上半身,同時雅特麗也瞪大了雙眼。或許是因為內心裡有著冷靜的興奮吧,她的嘴角自然而然地往上提。
「……是嗎,你就是雷米翁家的……」
在帝國和伊格塞姆家齊名的舊軍閥名家,雷米翁家的三少爺。本期高等軍官甄試中最被看好的合格者候補。自己最大的競爭對手就在眼前——理解到這點的雅特麗先深呼吸好幾次鎮定下來後,才以能代替宣戰布告的氣勢說出自己的姓名。
「我是雅特麗希諾‧伊格塞姆,這孩子是我的搭檔西亞……至於我的背景應該不必多作介紹吧?」
「……雅特麗希諾?是嗎,看你那頭宛如火焰的紅髮,是伊格塞姆家的……!啊啊,怎麼會這樣!」
一聽到對方的名字,托爾威就像是見到憧憬英雄般地睜大發亮雙眼凝視著雅特麗。先前能說善道的舌頭也突然打結,只是不斷重複著「那個……這個……呃……」之類毫無意義的喃喃自語。雅特麗看到他這種樣子,懷疑地皺起眉頭。
「……等一下,是怎樣?如果有話想說,就乾脆點說出來啊。」
「我……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那……那個,伊格塞姆小姐。我——」
「別得意忘形了,你們兩個。」
當托爾威下定決心打算開口說些什麼的那瞬間,馬修介入了他和雅特麗之間。略為發胖的泰德基利奇家長男勇敢地同時和兩人對畤,扯著嗓子不客氣說道:
「伊格塞姆的近身白刃戰術自不用說,就算是雷米翁的戰列火槍兵戰術也早就不是最先進的兵法,你們兩家已經不是戰場的先驅也不是明星。我可不會光因為你們受到名家的祖上庇蔭,就認可你們能無條件擺出一副自以為了不起的臉孔。」
「呃……你是……?」
「我是馬修‧泰德基利奇,可別忘了這個名字,雷米翁家的老么。」
儘管馬修以幾乎等於是在下戰書的強烈氣勢報上姓名,然而聽完這些話的托爾威卻和對手相反,露出討人喜歡的笑容。
「我很擅長記住別人的名字。一起加油通過甄試吧,馬修先生。」
「哼!就算你想用這種笑裡藏刀的態度來讓我掉以輕心也只是在白費力氣!」
「馬修先生……馬修先生……嗯〜可以叫你小馬嗎?」
「啥!」
莫名其妙地被突然取了個暱稱,讓馬修瞪大了眼睛。另一方面,和競爭對手間的對話遭到破壞的雅特麗則是嘆著氣把馬修的身體推開。
「……我們的祖先構思出的戰術會隨著時間流逝逐漸不合時宜,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我從一開始就不打算拿過去的榮耀來沾光。不過在這種前提下我可要再多講一句,馬修。」
雅特麗先別有深意地在此停了一拍,才目不轉睛地望著對方,哼了一聲後如此斷言。
「客觀來看……毫無疑問在我們這些人當中,你的臉孔面積才最為『了不起』呢。」
「嗚!」
平時就很在意的身體特徵被犀利地指出,馬修不由得以沒出息的表情發出低吼聲。沒認清彼此水準的差異就前來找碴然後慘遭反擊,這是從學生時代開始的固定模式。
「餵〜別欺負馬修啊〜!」
這時伊庫塔以有些言不由衷的態度介入現場,托爾威帶著困惑表情搖了搖頭。
「我並沒有想要欺負他的意思,要是讓人感到不快的話很抱歉。話說回來,你是……」
「夠了給我閉嘴!一個獵場裡不需要兩名獵人。」
「咦?咦?」
「聽了你肯定嚇一跳!你在容貌法庭上已經被判定有罪!罪狀正是容貌出眾罪!阿爾德拉教的聖典有云:所有的帥哥都必須死!」
「你剛剛這段發言就足以被送上宗教法庭!而且和別人對話時至少得達到能相互溝通的最低限度吧!」
聽到雅特麗開口吐槽,托爾威對她送出詢問「你認識他嗎?」的視線。雅特麗嘆口氣代替伊庫塔介紹。
「這傢伙是伊庫塔‧索羅克,和馬修一樣是我的同學。他有著看到外貌出眾的男性就會先威嚇對方的習性,不必太在意,因為他只是地盤意識莫名強烈而已。」
「小白臉爆炸吧!嗚嘎嘎嘎!」
雅特麗拎著發出低吼的伊庫塔後領這樣說明。托爾威有點顧慮地開口發問:
「……你們兩位感情很好嗎?」
「我們只不過是認識久了。」
雖然雅特麗的回應很冷淡,然而看她和伊庫塔的互動,無論是誰都能察覺出親密的情感。托爾威再度把視線放回伊庫塔身上,以一種似乎夾雜著羨慕的表情,緩緩地伸出右手。
「我叫托爾威,請多多指教,伊庫塔先生……那個,能交個朋友嗎?」
伊庫塔停止威嚇,靜靜觀察對方,他的眼神中帶有能看穿他人內側的銳利。托爾威那種凡事都退步的態度到底是不是精打細算之後才採取的行動呢——伊庫塔根據至今為止的互動進行暫時性的推測,結果獲得的結論是「托爾威似乎是個天生少根筋那型的好人」。
「……我是伊庫塔‧索羅克。在腦袋中想像你的臉孔被破壞打碎到不留原形的模樣並重複十七次之後,總算可以擺出寬大的心胸。就跟你交個朋友吧。」
伊庫塔以直截了當到反而顯得痛快的態度講出真心話,而且還擺出以上對下的高姿態。不過,幸好托爾威有著不計較小事的個性,因此兩人之間成功進行了堪稱奇蹟的握手。
「嗯,多指教啊,伊庫塔先生……啊,對了,我可以叫你阿伊嗎?」
「不行我拒絕,你在說啥啊?」
明明才第一次見面,然而托爾威卻很自然地想比照對馬修那樣,給伊庫塔也起個暱稱。不過伊庫塔並不是省油的燈,他也很自然地回絕了這要求,絲毫不留餘地。
「真是的,居然想叫我阿伊?開什麼玩笑,能這樣叫我的人只有她而已。」
黑色眼陣別有含意地望向哈洛。把至今為止都置身事外的人突然牽扯進來後,伊庫塔還在根本沒人拜託他的情況下開始自作多情地代替哈洛自我介紹。
「這是哈洛瑪‧貝凱爾。目標是要成為醫護兵的指揮官,家裡有五個弟弟。她是個非常好的女孩,我可以保證。」
「伊……伊庫塔先生?你那種介紹的方式,會引起很嚴重的誤會……!」
哈洛慌慌張張地想要訂正,然而棘手的問題是,至今為止伊庫塔在內容方面並沒有講錯什麼。於是不清楚實際狀況的托爾威就朝著錯誤方向發揮了他那舉一反三的聯想能力。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嗎……嗯,兩位很相配喔。」
「什麼是『那麼一回事』呢!不,請不要用那種鼓勵般的眼神看我……!」
把事實扭曲成對自己有利狀況的伊庫塔正在對成果感到十分滿足愉悅,這時腳下突然傳來一陣晃動。察覺到船隻離港的雅特麗決定總之要先收拾場面。
「既然自我介紹也已經結束,那麼大家要不要先安頓下來呢?即使運氣好碰上順風,到希爾喀諾列島也是將近兩天的長途旅行。也為了到達那邊之後要進行的行程,我們必須先溫存體力。」
「嗯,說得對。那麼,就來決定每個人的床位並整理行李吧。」
「我說哈洛,你喜歡哪個位置?上面?下面?後面?噢,面對面坐著也很好呢,呵呵呵。」
「為什麼只問我呢!而且你真的是在說床鋪的位置嗎!」
「……臉……我的臉……真的那麼大嗎……?……嗚嗚……」
五人在自己的床鋪各就定位後,也因為至今旅途帶來的勞累,大家很快地紛紛進入淺眠。順便一提,經歷激烈爭論之後,伊庫塔被分配到距離哈洛最遠的對角線上床位。
出航後過了三小時左右,船隻搖晃程度因天氣急速惡化而變得劇烈,讓伊庫塔等位於同一船艙內的人們也都一一開始清醒。漫長的船旅才剛進入前期,無論對哪個人來說都有很多空閒時間。
「唔……唔唔……7-6燒擊兵……不,3—3風槍兵。」
「決定了嗎?那麼,我要用4-6風槍兵來和兩側的棋子匯合戰力。」
馬修和托爾威正面對面坐在床鋪上以軍人將棋進行對戰。雖然帶來棋盤和提出挑戰的人都是馬修,然而戰況似乎是對他不利。
「3、4、5-7風槍兵營……那個,再這樣下去,我想大概再下四子就會將軍吧。」
「等……等一下!應該還有其他辦法……!」
雖然馬修拚命地觀察棋盤,然而愈看,己方的劣勢愈顯得明顯。他在頭一分鐘就明白早已分出勝負,不過在那之後又花了三分鐘進行心理準備,最後才終於擠出「……我投降」這句話。
「可惡!再下一盤!剛剛只是因為累積太多瑣碎的失誤!」
即使他這麼說,然而戰績方面已經呈現出馬修三連敗的事實,只是不服輸的他遲遲不願意承認彼此實力上的差距。托爾威察覺到再這樣下去只會繼續進行無意義的對戰,因此提出了個體貼對手的提案。
「那個……小馬,要不要進行一下戰後檢討呢?關於剛那一局,我也有一些想要反省的部分。」
如果無法冷靜地重新審視敗北,實力就不會進步。姑且不論個人感情,以理論來說馬修也很清楚這一點,所以他不甘不願地接受了托爾威的提議。看來他的大腦已經快燒乾了,連對「小馬」這種過度親近的稱呼都沒有餘力去抱怨。
「唔唔,明明到中間階段為止還在互相競爭……幾步前是關鍵呢?是六步之前派出太多燒擊兵那邊呢?還是十二步前失去醫護兵那裡呢……」
當托爾威一邊謹慎地避免刺激到對方的自尊心,並準備敘述自己的個人見解時,兩人頭上傳來沒人拜託卻自作主張插嘴的第三者聲音。
「是二十一步前,吾友馬修。也就是你讓戰力匯合遭到阻止的風槍兵直接勉強殺進敵陣的部分。那裡應該要果斷撤退,暫時轉向守勢。」
聽到伊庫塔嘲笑般的發言,馬修狠狠咂嘴並露出苦悶表情重新把棋子擺好。托爾威睜大眼睛望,向最上面的床鋪。
「……阿伊,你把棋譜整個背起來了嗎?可是從你那個位置應該看不清楚棋盤吧?」
「所以說別叫我阿伊,小白臉,再有下次我就會拿枕頭砸你。」
雖然伊庫塔回答得很冷淡,但托爾威卻率直地給出了高評價。光是背下棋譜這行為本身就已經很了不起,不過能進一步掌握攻防關鍵的事實才更值得讚賞。伊庫塔認定的決勝負局面,和托爾威原本想提出的部分完全相同。
「各位,茶泡好囉〜」
正好在這時,哈洛抱著大型陶製茶壺以及數量與人數相同的杯子,和雅特麗一起回到房間。原本她想要使用房間裡的桌子來倒茶,然而卻因為腳下傳來的晃動而差點讓茶壺掉到地上,所以換成用手拿起杯子一杯杯倒好的方式。
「搖晃得真厲害……去借用廚房時,我有從窗口觀察了一下海面的樣子,果然波浪相當洶湧。」
「被強烈的西風影響,似乎航線也往東邊偏離了不少。修正航線應該會費不少工夫,我想這次的船旅會比預定更長吧。唉,船這種東西真的是一種不會稱心如意的交通工具呢。」
雅特麗從哈洛手上接過倒好茶的杯子,並帶著厭惡感把自己的紅髮往上撥。這時,她的視線空然飄向放在馬修和托爾威之間的軍人將棋棋盤。
「怎麼,你們在下將棋嗎?結果是馬修的幾連敗?」
「為……為什麼你提問時以我的連敗作為前提……」
「聽你抗議的聲音這麼沒精神,表示事實的確就是那樣吧……算了,我想這並不是必須那麼介意的事情,畢竟將棋冠軍並不等於就是名將。」
雅特麗這番勉強算是打了圓場的發言,讓托爾威找到提起話題的機會並繼續下去。
「話說回來,在這場甄試的最後階段,好像要和現役的高等軍官進行對局兼面試。如果下將祺的實力並不能直接反應出身為指揮官的實力,那麼這種安排又有什麼意義呢?」
「既然必須一邊對局一邊面試,我認為是想要測試多工處理的能力。成為高等軍官後,如果不能同時處理兩三件工作的話,會因為超過負荷而被壓垮吧?」
雅特麗的回答從理論上來看是無懈可擊。接下來她望向人躺床上只把手伸出來接過茶杯的伊庫塔。她一方面對這懶散的模樣感到不以為然,同時把托爾威提出的問題轉拋給他。
「伊庫塔,你認為如何?」
「……嗯,還算相當好喝。不過如果能提出進一步的要求,比起直接用牛奶煮茶葉,我比較喜歡的泡茶方式是先用熱水衝出濃茶後,再另外加入溫度調整得恰到好處的牛奶。」
「有誰要你提出關於奶茶味道的意見嗎?順便說一下建議把牛奶煮沸的人是我。萬一牛奶已經變質,害誰喝到鬧肚子,我可無法負責。」
不愧是相處已久,雅特麗對友人的胡鬧言行對應得非常流暢。床上的伊庫塔只抬起上半身,小口喝茶並悠哉地回答原本的問題。
「我認為雅特麗你的想法幾乎是正確答案了。不過就算先不考量到這部分,畢竟軍人將棋包含了相當多的基本兵法,所以當成是讓頭腦做體操也不錯。只是如果真要問我的意見──我認為既然身為軍人,下不使用棋盤的盲棋會更好。」
「──哦?阿伊,那是為什──哇!」
飛下來的枕頭直接命中托爾威的臉。伊庫塔把腦袋從床上往外伸,朝著他怒吼:
「禁止叫我阿伊!……如果把將棋視作戰爭,換句話說棋盤就等於戰場。那麼這裡我要提出質問,實際上進行戰爭時,指揮官能夠從空中使用神之視點來俯瞰整個戰場嗎?」
「……不可能辦到呢。關於敵方部隊的位置,幾乎都只能根據有限的情報來推測。就算是自己指揮的我方部隊,也不一定會按照預定來行動。」
「就是這麼一回事。在現實的戰爭中,掌握敵方和我方位置是作戰的起點。為了達到這個目的,需要從部分情報中導出全體形勢的想像力。雖然也不能說下盲棋就能夠鍛鍊這種能力,不過至少可以培養想像力的基礎。也就是首先要在腦海中建立『棋盤』,成功之後才能開始想像出在盤面上行動的士兵……啊,奶茶還可以再來一杯嗎?」
伊庫塔流利地敘述著自己的見解,並按照先前模式擺出只把手伸出床鋪外的危險姿勢,讓哈洛幫自己倒茶。托爾威和哈洛佩服地專心聆聽,而另一方面馬修則是幾乎完全當作耳邊風,只專心瞪著棋盤。這時船隻突然劇烈晃動。
「啊……」「好燙啊啊啊啊啊啊啊──!」
從伊庫塔的杯子裡灑出的茶水以惡魔般的角度直接命中了馬修的脖子。「抱歉抱歉〜」伊庫塔一邊對被燙得滾來滾去的受害者隨便道歉,同時突然把視線投向船艙的房門。
「有人在那裡嗎?」
雅特麗也看往和伊庫塔相同的方向,並開口發問。雖然被馬修的慘叫聲掩蓋,然而先前船隻晃動的那瞬間,曾經響起有東西撞上房門所發出的砰咚聲。起了疑心的雅特麗走往門口打開房門。
「嗚……嗚嗚……好痛……」
房門被打開後,外側有個頭戴大帽子,身材嬌小的少女正押著腦袋站在那邊。雖然臉孔被寬大的帽沿遮擋而看不清楚,不過沒能全收進帽子裡而外露的金髮顯得柔順又美麗。服裝雖然樸素,但看得出來質地上等,穿起來的儀態也透露出氣質。
「考生……看起來不像呢。你是哪家的小姐?找我們有什麼事嗎?」
雅特麗帶著溫柔微笑如此發問後,少女只是支支吾吾像是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最後則是以試圖朦混過關的態度講了句「打……打擾了」表達歉意,隨即快步沿著走廊離開。目送她背影遠去的雅特麗不解地側了側腦袋。
「這是怎麼回事呢?再怎麼說這也是負責運送高等軍官候補生的船,很難想像會有一般旅客剛好也在船上……伊庫塔,你覺得如何?」
「嗯〜到適於食用為止還要五〜六年,離完全成熟大概還要十五年左右吧……」
「又沒人在問你的狩獵範圍的下限——」
雅特麗的吐槽被突然發生的船體劇烈震動打斷。所有人都一口氣失去了平衡,手中杯子裡剩下的茶水也全都潑了出來。和先前的搖晃有著明顯差別的這次震動並非海浪造成,而是源自於嚴重的「撞擊」。
「——怎麼回事!」
在房內眾人中第一個重新試圖站好的雅特麗同時開始分析狀況。另一方面,托爾威抱住面朝上往後倒下的哈洛肩膀並幫忙撐住她,至於從最上層床鋪摔下來的伊庫塔則是把富有彈力的馬修身體當成緩衝墊,雖然很厚臉皮但同樣平安無事。
「喔喔馬修,沒想到你居然不惜挺身救我……來為了我們的友情乾杯吧。」
「嗚嗚……你這傢伙怎麼不乾脆頭朝下狠狠摔到地上……」
在馬修總算推開伊庫塔站起來時,先前乖乖待在床上的精靈們也察覺到事態緊急而開始行動,回到主人腰包里各就定位。當所有人正在確認彼此是否有受傷時,從一直沒有關上的房門外傳來船員的叫聲。
「各……各位!冷靜下來聽我說!這艘船的船底撞上暗礁開始進水了!船長剛剛下了全員離艦的命令!能動的人立刻前往甲板,然後按照水兵的指示搭乘救生艇!」
下達避難指示的聲音因為危機感而走了調。觸礁、進水、全員離艦——從這些名詞會聯想到的註定結局就這樣伴隨著讓人感到絕望的印象,同時在現場所有人的腦海中描繪成型。
「大家,都聽到了吧!快點前往甲板!」
然而,也有一個瞬間甩開悲觀預測開始行動的人。是雅特麗希諾‧伊格塞姆。
「不需要驚慌,排成一列跟在我身後!只能帶最低限度的行李!」
雅特麗這個人即使身處這種狀況下,也能夠毫無猶豫地指揮場面。她具備足以讓因為直接面對緊急事態而化為烏合之眾的集圑立刻恢復秩序的領導能力。而且除了她以外的其他人,在這種場面下也並不打算傻傻地當個烏合之眾。
在雅特麗的率領下衝上樓梯來到甲板的眾人正面迎向豪雨和暴風的洗禮。比成年人腰圍還粗的大型桅杆因為風壓而發出嘎吱聲,上方的水兵們為了收起快被風吹到漲破的船帆,正拚命地進行作業。船體已經比平常傾斜了將近二十度,再加上時間是剛剛日落。才陷入黑暗的海面一片漆黑,簡直讓人寒毛直豎。
「海面是猛浪狀態嗎……在這個局面下居然碰到惡劣天候的最高峰,我們真是受到神明厭惡。」
「是哪個人平常沒做好事啊?心裡有數的人自己舉手。」
「想都不用想也知道答案只有你吧,以後想拿聖典當題材胡說八道時記得節制。」
雅特麗一邊和伊庫塔開著沒有緊張感的玩笑,同時走在集團最前方前往甲板後部。那裡放著四艘救生艇,其中一艘已經由水兵做好被放往海面的準備。船員對著到達現場的雅特麗等人發出指示。
「來的人就坐上去!你們這些平民最優先!」
「平民」這種稱呼讓雅特麗露出微微不情願的表情,然而她立刻甩開這種感傷再度開始行動。由哈洛第一個上船,接著依序是馬修、托爾威、伊庫塔,最後則是自己。
等到所有人的身子都完全納入小艇內後,注意到伊庫塔的水兵以歉疚的表情補充了幾句。
「你的搭檔是光精靈吧?仔細聽好,因為觸礁所以船員中有人受傷,現在還不能讓水兵搭上這艘救生艇。目前救生艇全都用繩子拴在船上所以不會被浪沖走,不過一旦到了最後關頭,為了避免被拖下水就必須切斷繩子。到時記得利用光信號將所在位置告知附近的救生艇,就算多少會被衝散,也一定會想辦法會合!」
確定伊庫塔和庫斯都點頭之後,水兵放鬆繫繩,將他們搭乘的救生艇放到海面上。被放進洶湧大海里的小船一下右一下左地劇烈搖晃,讓搭乘者們產生了彷佛隨時會喪命的感覺。
「開……開什麼玩笑!海浪洶湧成這樣,就算搭著救生艇避難又有什麼用……!」
「小馬!你稍微往右一點!貝凱爾小姐往左!要讓整艘船平均承擔體重!浪這麼大,萬一翻船就再也無法恢復!」
托爾威以次於雅特麗的冷靜來發出指示,馬修和哈洛只能茫然地照辦。另一方面,伊庫塔則是在傾盆豪雨中目不轉睛地盯著逐漸傾斜到致命程度的接駁船。
「怎麼了伊庫塔,快點動動你那張總是意見很多的嘴啊。你這麼安靜會讓人產生不祥的預感。」
「我還不知道原來你把我的言行當成判斷吉凶的徵兆……先不說這個,雅特麗,你看那孩子。」
雅特麗依言順著伊庫塔的視線望去,就看到那個先前在船艙門口遇過的少女正在甲板上準備搭乘救生艇的光景。即使相隔遙遠,也能看出她那纖細的肩膀不停顫抖。雖然外貌並不像是已經可以隻身旅行的年齡,然而也沒有看到其他同行者的身影。
「……啊!」
就在這一瞬間,悲劇發生了。側面慘遭一波大浪擊中的船身嚴重傾斜,導致站在甲板邊緣的少女被拋向大海。停留在空中的時間僅僅只有一瞬——她還來不及發出慘叫,嬌小的身體就被漆黑的大海吞噬,消失無蹤。
勉強還留在甲板上的一名水兵單手拿著救生圈,以激動的眼神努力觀察海面……然而已
經太遲了。就算想去救她,少女的身影也早就被隱沒在海浪的縫隙之間。
「唔,不妙。那樣會死。」
伊庫塔喃喃講出極為接近過去式的事實,接著就地起身開始脫去上衣。
「庫斯,如果你還能看到那孩子的話就幫我打出遠光燈。」
「伊庫塔,太危險了。最好不要……」
「拜託了。」
聽到主人請求的庫斯以不情願的模樣離開腰包站到救生艇邊緣,從腹部的「光洞」射出強烈光線照亮了海面上的一個角落。接下來伊庫塔拿起被隨便丟在船底的救生圈,把綁在上面的繩索其中一頭交給雅特麗。
「要是你隨隨便便就放手,我可會變成鬼回來作祟。」
「等一下……你──!」
伊庫塔沒有給雅特麗思考的時間,直接以頭朝下的姿勢跳進海里。為了不輸給洶湧海浪,他用手腳奮力滑水,直直朝著遠光燈(high beam)指示的位置游去。被留在救生艇上的眾人只能屏氣凝神地旁觀著很快就潛入漆黑大海中的背影。
「……………………呼啊!」
經歷對旁觀者來說感覺彷佛是永遠的十幾秒後,伊庫塔抱著如同屍體般癱軟無力的少女身體浮上海面。雅特麗等人都鬆了一口氣。
「我不行了!我要死了!快救我啊!」
聽到那愚蠢的慘叫,四人開始用力拉繩。在隨時都有可能翻船的搖晃中,光是要一邊保持平衡並把兩人拉上救生艇,就必須花費一番工夫。
「呼……呼……啊〜好辛苦……海水好咸……」
「吵死了,既然已經耍帥就該保持到最後啊……哈洛,那女孩的情況如何?」
「她沒有喝下海水,呼吸和脈搏也很正常!不過似乎還處於受驚嚇的狀態……」
依然把頭枕在哈洛膝上的少女不發一語。看來似乎要好一段時間才能讓那雙微微睜開的眼睛取回理性光芒,然而如果光以「這樣就不需要面對現狀的角度」來看,或許反而算是一種幸運。
「似乎也沒有撞到或裂傷呢……嗯?這是……」
為了確認有無受傷所以和哈洛分頭檢查少女身體的雅特麗注意到她中指上戴著的戒指。這是兼具印章功能的一級品,不過除了單純的高級感,在銀戒台上以黃金塑造出的造型實在過於眼熟。
「不行!這邊已經撐不住了!要切斷繩子了!」
這個叫聲讓雅特麗的思考凍結。擊中側邊的大浪似乎成了最後一擊,大船的傾斜度已經來到不可能恢復的地步。雖然船隻逐漸下沉依舊忠於職守留下的水兵開始生涯最後的工作……切斷拖曳救生艇的繩索。伊庫塔等人搭乘的救生艇和大船之間的聯繫被切斷,開始真正的漂流。
「……該不會……只有我們逃出來吧?」
望著現在已經完全打橫只能慢慢沉沒的大船,緊咬著嘴唇的雅特麗也不由得面色凝重。背後的馬修則亂揮著手腳發出歇斯底里的叫聲。
「該……該怎麼辦!搭著這種小船被丟進風浪洶湧的大海中央,這樣不是只能等死嗎!我只是來接受考試,為什麼會碰上這種事……!」
「小馬,你冷靜點!要是因為亂動把船弄翻,所有人都會立刻溺死!」
托爾威從後方架住抓狂的馬修並壓制住他。另一方面,哈洛緊抱著失去意識的少女,喃喃地講出泄氣發言。
「我……我們會死嗎……還……還有沒有什麼能做——」
「……人事已盡,現在的首要之務是必須撐過這場暴風雨。」
雅特麗以僵硬的語調如此宣布,就像是在說服包含自身在內的所有人。同意這句話的伊庫塔吸著鼻子並接著說道:
「哈啾!……正如雅特麗所說,接下來是聽天由命的領域了。在暴風雨停歇之前,我們沒有任何事情可做。只能儘量偷懶,接著就任憑神明安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