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日落西山的帝國(1/2)
在卡托瓦納帝國的領土內,基本上並不存在著所謂的四季,因為是熱帶。
沒有春天、秋天,當然也沒有冬天。只有分成夏將軍認真進擊的時期,和稍微收手的時期。即使形容帝國的歷史有一半是在和這酷暑交戰的歷史也不為過。
因此,在筆直聳立的龍腦香樹幹之間——綁上吊床,把身體整個沉在吊床里熟睡的某人身影,或許也可以說是人類戰勝夏將軍的一種形式。
「伊庫塔,請你快起來,伊庫塔。」
有個小巧可愛外型像人的「某東西」爬到隨著呼吸上下起伏的某人胸前,拚命地搖晃他的身體。大大的腦袋和短短的手腳,圓圓的外型,還有身體上具備的「光洞」。這個模樣毫無疑問是人類友好搭檔的四大精靈之一,光精靈。
「……唔……什麼,庫斯……我不是說過要睡掉畢業典禮嗎……」
拿開蓋在臉上用來遮蔽陽光的帽子後,那人用雙手捧起名為庫斯的光精靈。他是個雙眼中還帶著朦朧睡意的黑髮少年,雖然穿在身上的襯衫和深藍色長褲已經凌亂到不成模樣,但配上帽子看起來似乎是某種制服。
「所以說,已經結束了。」
「……嗯?」
雖然和自己抱起來的精靈上下對望,但依然睡眼朦矓的少年——伊庫塔歪了歪腦袋。
「如果有按照預定進行,那麼帝立希嘉爾高級中學的第一三一期畢業典禮應該已經在剛剛結束,換成了由畢業生和監護人一起參加的餐會才對。要是沒趁現在去用餐會不妙吧?」
聽到這番話,伊庫塔隨性地把視線朝向上空。原來如此,和睡覺前看過的景象相比,太陽已經上升到相當高的位置。由此判斷,現在大概是剛過了正午的時間吧。
「的確很不妙,會錯過難得的美食。」
伊庫塔慢吞吞地從吊床上下來,站在地上並大大地伸了個懶腰。背脊發出啪啪聲響,原本處於睡夢中的意識才剛清醒,空腹和口渴的感覺立刻一口氣襲擊而來。
「嗚……頭好痛……大概是輕微的脫水症狀吧。」
「這是因為你在酷暑中睡了這麼久,先繞去水井邊補給水分吧。」
伊庫塔用雙手捧起提出這些忠告的庫斯,把他的身體移動到掛在自己腰間的專用腰包處,接著放進大小剛好的空間裡。對於腳程緩慢的精靈來說,這裡是移動時的固定位置。
「不,稍微忍耐一下吧。因為用那種溫水來滋潤喉嚨實在太浪費僅限今天的機會。」
伊庫塔迅速從樹幹上回收吊床,雖然因為頭痛而板起臉孔,但還是意氣飛揚地在森林中往前跑。
「我是教體育的雅古。恭喜畢業,伊格塞姆小姐。高等軍官甄試已經近在眼前,雖然我認為你必定會合格,但是要記得千萬別大意。」
「非常感謝您的忠告,雅古老師。我會在正式考試時活用在這裡學習到的事物。」
畢業典禮結束後,和酷暑合作無間的校長以漫長演講把多達八位學生送進了醫務室。好不容易流程已經進入在大帳篷下舉行的餐會,然而這名少女——雅特麗希諾‧伊格塞姆依舊無法好好用餐,而是在品嘗只有優等生才會碰到的厭煩應酬。
「哦哦,雅特麗希諾同學,恭喜畢業。我是生活指導老師的科巴庫。首席畢業生這成績你著實當之無愧,我想高等軍官甄試應該也可以期待同樣的結果吧?」
「謝謝您,科巴庫老師。我會盡全力達成期待。」
——不需要你們多說我也會得到首席,所以快點放過我啊!
雖然表面上持續做出完美的應對,但其實她內心不斷重複著這句話。
如果只是來祝賀自己畢業那還好,然而教師們在賀詞後個個都要加上自己名字的行為讓她不愉快到了極點。而且會做出這類行為的人物,基本上都是些在至今為止的學校生活中和雅特麗沒有什麼關聯的傢伙。
因為害怕被忘記,所以想趁最後再多少留下一點印象。真是有夠愚蠢的行為。即使如此,身為智勇與品行兼備的首席畢業生,她必須表現出畢恭畢敬的態度。
「哦!太棒了!追加的刨冰來了!」
不遠處其他學生大叫的內容讓雅特麗的耳朵一動……刨冰!
不愧是帝立高級中學的畢業慶祝會,會場的桌上排列著外觀看來還算豪華的餐點。例如灑上滿滿辛香料的炸全魚,使用小山般多的辛香料熬煮的肉湯;還有加入量多到簡直會死人的辛香料後煮成的菜飯。以消毒、調味、促進代謝等為目的而使用辛香料來增添風味的做法是卡托瓦納的國家特色,對於這點本身雅特麗已經習慣,也並不在意。
然而,現在她才剛剛熬過校長的漫長訓話。汗水早已經流光,嘴唇又乾又澀,甚至連體溫都輕輕鬆鬆地地比正常數值飆高了兩度。在這種時候實在無法執行「吃下充滿香料的餐點以促進代謝→出汗並降低體溫」這種迂迴曲折的行程。雅特麗的身體正渴望著更直接的「清涼」。
好不容易在話題告一段落時結束和教師們的對話後,她朝著剛才聲音傳來的方向快步走去。刨冰——毫無疑問,對這國家的每一個人來說,這都是最有魅力的名詞。在不要說是雪,甚至連霜都不曾下過的卡托瓦納,只有水精靈們能夠製造出名為「冰塊」的寶石。而且一次無法大量製造,大部分會被拿去作為冷卻材料。所以「吃冰」這種奢侈行為,是只有在特別值得慶賀的日子裡才能享受到的樂趣。
不出所料,大盤裡原本應該堆積如山的刨冰以非常驚人的速度分配到人們手上,剩下的份量已經宛如風前的殘燭。雅特麗勉強克制住想要往前跑的衝動,邊走邊祈禱祈還能剩下自己的份,併到達大盤的前方。
她不由得放心地呼了口氣。大盤中剩下的刨冰真的非常少,大約是即使全都搜羅起來放進小盤裡也只能勉強算是一人份的程度。在千鈞一髮之際趕上了……雅特麗想像著冰塊滑落喉嚨時的冰涼感受,同時把手伸往盛裝用的大湯匙……
「「啊。」」
她搭上大湯匙長柄的手指,和同一時間試圖拿起湯匙的少年手指相互重疊。
「……伊庫塔。」
「嗨,雅特麗,恭喜畢業啊。真不愧是你,能以首席畢業,連同屆的我也為你感到驕傲。」
黑髮的少年講述著言不由衷的稱讚,並在握住湯匙的手上更加強力道。雅特麗也是一樣,兩人一左一右地搶奪一根湯匙,在大盤前展開對峙。
「……你根本沒參加畢業典禮吧?」
「真沒禮貌,我的心隨時都和大家同在。」
「我對你特有的那顆可以視情況分割的內心沒有興趣。那麼,關鍵的身體上哪去了?」
「在校舍後方的樹林裡沉沉睡了一覺。我實在很擔心今年會有多少人倒下。」
「你聽到會很驚訝,總共是八人……那,為什麼偷懶沒參加畢業典禮的你卻悠悠哉哉地只跑來出席餐會?」
「就是因為有這餐會,所以今天宿舍不會提供午餐。畢業典禮可以睡掉,但午餐可不行。」
「我沒興趣考量你的情況,總之快把你那隻手拿開。」
雅特麗以充滿威迫感的聲音下令,伊庫塔則聳聳肩露出小混混般的笑容。
「全校第一的首席畢業生居然連個刨冰都無法禮讓給別人……」
「嗚……」
「我覺得好失望,老師們一定也會感到很不以為然吧?沒想到伊格塞姆家的長女竟然如此膚淺……」
聽到家族名譽被拿來舉例讓雅特麗手上的力道逐漸鬆懈,成功奪取盛裝用湯匙的伊庫塔興高采烈地把剩下的刨冰都裝進小盤裡。
「不愧是雅特麗希諾‧伊格塞姆。你的尊嚴比山還高,度量比海還寬闊。看來我真的擁有很傑出的朋友——嗚好痛!」
當伊庫塔把裝完刨冰的小盤端到胸前的那瞬間,他的左手臂傳來一陣酸麻。這是因為雅特麗希諾以眼睛無法看清的高速擊出拳頭,命中他手肘上的神經。
小盤從伊庫塔手上滑落,雅特麗在小盤落下的途中確實抓住並據為己有,露出誇耀勝利的得意微笑。
「謝謝你特地幫忙盛裝,伊庫塔先生。能以女士為優先真是紳士的行徑。」
「……承蒙誇獎實在光榮。」
即使含著淚水揉著手肘,伊庫塔還是死要面子地講了這些話。
「…………嗯~~~~!」
在口中擴散的冰涼和甜美,穿過鼻腔的肉桂香味,還有因為體溫融化
的冰塊沿著喉嚨滑落的感觸。這些透過感官傳來的感覺讓雅特麗不由得含著湯匙發抖。
「復活了,刨冰真的是太棒了。」
「那真是可喜可賀啊。相對之下我卻快熱死了,不,我早就熱死了。」
伊庫塔單手拿著裝有飲料的陶製杯子,懶懶散散地癱在放置於宴會會場角落的長椅里,還斜著眼充滿怨恨地瞪著雅特麗那一臉似乎很幸福的表情。
「你太誇張了,椰子酒不也挺冰涼嗎?」
「酒精很少而且熟成度也不足,基於以上我不承認這種玩意是酒。」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伊庫塔坐著的長椅上放著裝有椰子酒的大瓮,他巳經重複許多次喝完杯子裡的酒後從那裡再倒一杯的動作。解除喉嚨的乾渴後,接下來他前往餐桌那邊用雙手抱回滿懷的餐點,一口氣塞進嘴裡。
「唔……唔味道一年不如一年……嚼嚼……種類也減少了……」
「有夠厚臉皮,不要一邊狼吞虎咽一邊只會抱怨好嗎?」
「……唔……以『這是帝立高級中學的慶祝會』這點來考量,提供的餐點品質正代表帝國的威信。所以逐年縮水的事實可是非常嚴重的情況啊,雅特麗小姐。」
「給我閉嘴,和每年都偷偷混進來的你不同,一般的學生只會參加一次,才不會注意到餐點的品質。」
雅特麗一邊回嘴,同時依依不捨地把最後一湯匙刨冰送進嘴裡。她不由自主把視線投向餐桌,然而目前並沒有出現會送上下一份的跡象,讓她即使不願意也會聯想到伊庫塔的發言。
「可惡!今年連刨冰也這樣就結束了嗎?畢竟先不論可以在廚房直接生產的冰塊,連淋在冰上的牛奶和蜂蜜的價錢,在進入今年之後似乎也高漲不少。」
伊庫塔喃喃這麼說完,以像是自暴自棄的態度把椰子酒灌進嘴裡。他放在腰包里的搭檔光精靈‧庫斯以擔心的態度抬頭望著他這副模樣。
「伊庫塔,喝酒要有節制,對身體有害。」
「別那樣說,庫斯。能喝到對身體有害的機會很少啊。」
兩人一如平常地你一言我一語,而旁觀的雅特麗則不經意地把手移向自己的右腰,摸了摸收在那裡的搭檔頭部。那是雙手上擁有「火孔」的大紅色火精靈‧西亞。
「看你還是老樣子很辛苦呢,庫斯。西亞也在擔心。」
「謝謝你,雅特麗。西亞運氣很好,遇到了不需要多費心照顧的主人。」
「贊同。」
西亞只說了這句話,接著再度陷入沉默。雖然看來冷漠,然而真要分類,其實這樣才比較接近精靈的標準模式。雖然精靈的個性會受到主人影響而形成,然而很少有精靈擁有像庫斯這麼高的溝通能力,尤其是跟著軍人的精靈大部分都會變得比較沉默寡言。
「啊!雅特麗大人!恭喜您第一名畢業!」
這時,有六名學生注意到雅特麗的身影,並走出人群前來給她鼓勵。畢竟也不能冷淡對待他們,所以跟先前面對教師們時相同,她也以笑容來對應。
「謝謝,也恭喜大家畢業。」
雅特麗冋應之後,開口搭話的學生們不分男女都既緊張又興奮——長度到肩膀以下,混合了外卷與內捲髮稍的一頭紅髮,彷佛象徵著聰慧和誠實的明亮大眼;還有即使身處酷暑依然穿得整整齊齊的制服。實際表現出何謂堂皇風範的身姿就存在於眾人的眼前。
再配合文武雙全的優秀才能,以及出身於舊軍閥名家「伊格塞姆」的這種經歷,讓同屆的學生們對雅特麗希諾‧伊格塞姆寄予比其他任何人更多的尊敬與期待……然而也因為這樣,當在一起的對象配不上她時,對方就會顯得非常刺眼。
「……那個,伊庫塔‧索羅克該不會是在騷擾您吧?」
不出所料,一名女孩注意到在旁邊長椅上喝得醉醺醺的「配不上她的某人」,於是壓低音量對著雅特麗輕聲發問。
「咦?不,只是聊了幾句而已。」
「建議您別跟這種懶惰又沒出息的傢伙打交道,因為愚蠢會傳染。」
對於這辛辣的評價,雅特麗只能回以曖昧的微笑。少女繼續在她的耳邊說道:
「……而且也不知道他是憑什麼做出這種不自量力的判斷,聽說那傢伙也要參加高等軍官甄試。雖然我想他很快就會被淘汰,但還是請您小心別被他扯了後腿。」
聽到這番言論,就連雅特麗也差一點笑出來,但在那之前少女先轉換了話題。
「這件事先放一邊去,請問雅特麗大人您什麼時候能以指揮官的身分參加實戰呢?」
明明連甄試都還沒開始,再心急也該有個限度。不過當然,雅特麗完全沒有表現出內心這種真正想法,而是親切地回答少女的天真提問。
「雖然現在還不能斷定任何事情,但一般來說似乎要先訓練四到五年左右並獲得少尉軍銜,然後才會被視為正式的軍官。」
「四年……我想雅特麗大人需要的時間應該會更短一點,但再怎麼說還是趕不上吧……」
「趕不上……?趕不上什麼呢?」
雅特麗歪著頭反問,這次換成少女背後的男孩回答。
「她其實有親戚住在卡托瓦納的東域。我想您也知道……我國的東域鎮台目前正在國境對抗齊歐卡共和國的侵略吧?」
「對對,所以我們剛剛在聊要是雅特麗希諾同學能以援軍身分前往東域那該有多可靠。」
另一個少年也跟著補充。他們沒有注意到雅特麗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回應,繼續著這話題。
「不過,再怎麼說到那時候共和國的傢伙們也已經放棄侵略了吧。畢竟東域鎮台的司令官是那位名將哈薩夫‧利坎大人。儘管目前似乎有點因為莫名其妙的新兵種而處於弱勢,但我相信他很快就會克服……」
「趕快叫你親戚避難,因為東域在不到一個月內就會落入齊歐卡軍手中。」
對話的途中,伊庫塔淡淡地插嘴說道。聽到這些不吉利的發言,少女們皺起眉頭。
「……等一下,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東域鎮台會吃敗仗,那一帶會被齊歐卡共和國接收。我打從心底同情利坎中將,要不是被套上成了重擔的項圈,就不會落到這樣的結果吧。」
「……伊庫塔‧索羅克,你這些話我們可不能當作沒聽到。明明哈薩夫‧利坎中將率領的東域鎮台目前正為了擊退野蠻敵人的侵略而拚盡全力,你這混帳的嘴為什麼要散布敗北的謠言?」
「必勝的信念才會帶來結果,不過像你這種敗北主義者肯定無法理解這一點吧?」
七嘴八舌反駁伊庫塔的人,大部分是決定以從軍作為畢業後出路的學生。他們的骨子裡對本國軍隊有著到了盲目的信賴,而這點又改名為「必勝信念」這种放棄思考的態度,也因此對東域戰況產生了堪稱愚蠢的樂觀。
「聽說你也要參加高等軍官甄試,哼!你瘋了嗎?先不論考得上還是考不上,帝國軍怎麼會想要你這種懦夫?聽到了嗎,『懶惰鬼伊庫塔』?」
「學科和術科都只會蹺課,至於那些時間拿來做什麼呢?睡午覺、遊手好閒、要不就是到處泡妞。懶散廢物的範例,好吃懶做的真傳——這就是你吧,伊庫塔‧索羅克。」
「嗚啊啊,真是無話反駁。」
伊庫塔以敷衍表情哀號著。這種態度更觸怒了少年們,他們正想進一步提出糾彈,雅特麗卻在這時迅速地介入雙方,調解劍拔弩張的氣氛。
「好了各位,何必這麼衝動。今天是值得慶祝的日子,不要吵架開開心心度過吧。」
聽到站在現場中心的雅特麗如此一說,其他人也只能克制自己。他們帶著略為不滿的神色離去後,留在原地的雅特麗嘆著氣向旁邊的少年問道:
「……東域鎮台果然還是會淪陷嗎?」
「你認為拳頭被封住的拳擊手有勝算嗎?」
伊庫塔的比喻很簡單也很辛辣。他又往杯子裡倒了一杯椰子酒,同時繼續往下說:
「這是只要冷靜思考就能馬上明白的結果吧。追根究柢來說,為什麼到現在還是東域鎮台在前線作戰?所謂的『鎮台』是平時常設的地方軍事機構。齊歐卡軍開始侵略後已經過了三個月以上,如果真的有心打贏戰爭,沒有儘早從中央調遣兵力並重新組織成東域方面軍實在非常奇怪。」
由於
身為常設組織的鎮台缺乏軍隊應有的機動性,即使具備防守能力也沒有出擊能力。所以伊庫塔才會用「拳頭被封住的拳擊手」作為譬喻。而欠缺積極進攻手段的東域部隊正是受限於此點,因此被迫面對看不到未來的防衛戰。
「只是一味防衛沒有勝算,在軍事學上這可是初步中的初步。因為這樣只是擺出防禦姿勢被對方當沙包打而已,現在的東域鎮台正是如此……不,或許更加糟糕。畢竟齊歐卡軍從這次戰爭中開始投入的新兵種能夠穿越我方的防衛線給予打擊。」
「……你是指天空兵部隊吧?的確,那是帝國連作夢都沒有想像過的威脅。」
雅特麗帶著苦澀表情點了點頭——天空兵部隊是由許多搭乘熱氣球的上兵編組而成的齊歐卡軍新兵種。他們從天空越過國境入侵帝國的領土,四處瞄準被當作補給中繼站的軍方設施或村落投下大量點上火的油。
因為飛行空域實在過高,目前帝國方面對天空兵並沒有直接的迎擊手段。他們能從弓箭和槍彈無法到達的遙遠高空上,持續給予帝國單方面的損害。而這些傷害層層累積,慢慢地折磨著東域鎮台的駐軍們。
「……從天空兵開始『轟炸』到現在為止,巳經有多少村落被燒毀了呢……不,如果只是住家被燒掉那還好,要是田裡作物或穀倉也遭到波及,就無法繼續填飽肚子。鎮台的士兵們也是,他們應該已經落到連今天食物都沒著落的慘狀了。」
「可是,來自中央的補給物資應該有送到吧。」
「你認為補給物資的分量會多到足以分給所有因空襲而無家可歸的人嗎?怎麼可能,連中央也沒有那種餘裕。就算真的有在提供,接下來能夠一直持續下去嗎?明明目前連最關鍵的一點,也就是打贏戰爭的可能性都還不見蹤影耶?」
伊庫塔說完,整個人躺到了長椅上,彷佛在表示一切都極為愚蠢。
「最可憐的人是鎮台司令哈薩夫‧利坎,必須指揮一場註定落敗的戰爭想必十分痛苦吧。然而不管任何事情,全都要怪沒有打算認真應戰的皇帝和內閣的怠慢──」
「伊庫塔,該適可而止。再怎麼說這地方都不合適。」
雅特麗顧慮到周圍可能會有人聽見,開口勸阻伊庫塔的言論。卡托瓦納皇室乃是神聖不可侵犯,更別說現在處於戰爭時期,不允許人們隨意地提出批判。尤其是出身於舊軍閥名家的雅特麗一旦表示意見,無論她願不願意都會伴隨著責任,因此她不能輕率發言。
「況且,與其談論那些根本無法插手的戰爭,現在的我們應該有更具備建設性的話題吧?」
「嗯……?噢噢,你是指今晚的畢業慶祝活動嗎?真想徹夜玩個痛快,你要去哪裡暢飲?」
「你不是剛剛才喝了滿肚子酒嗎!我想說的是高等軍官甄試的事情!」
伊庫塔面朝上把庫斯抱起,露出像是吃了黃連的表情。
「啊〜還剩下那個讓人憂鬱的活動嗎……」
「就算你沒有幹勁也得參加……我說你,真的明白事情的嚴重性吧?」
雅特麗靠近躺著的伊庫塔頭部,以不會被周圍聽到的低音量悄聲說道。
「……我已經透過伊格塞姆家的門路,幫你在首都的國立圖書館裡準備了圖書管理員的位子。作為交換,你要和我一起參加高等軍官甄試,並且在第二輪考試開始後,採取能讓局勢變得對我有利的行動。你應該已經接受了這筆交易才對。」
「那當然,首都的圖書館是貴族的酬庸用就職地點嘛。把流行的娛樂小說借給那些有錢有閒腦袋空空的傢伙,偶爾清理一下蒙上灰塵的可憐學術書刊……光是這樣就能得到衣食無憂的薪水。對我來說可是求之不得的提議,只是我覺得這是不符合你風格的狡猾計策。就算沒有我的幫忙,你肯定還是會合格吧?」
「隨便你怎麼說都行。如果光是合格就行,我也會只憑自己的實力去挑戰……不過,要求伊格塞姆家長女的結果可不僅是那樣,我需要名為『以首席合格』的勳章。」
「你從高中時代開始,無論在哪方面不都一直獨占著這勳章嗎?差不多來到該讓給其他人的時候了,畢竟想要坐上首席寶座的人可不是只有你一個。」
「你有資格講那種話嗎?只不過是因為你不去坐,所以才由我坐著而已吧?」
聽到這話,伊庫塔愣了一下。接著或許是因為熱昏了吧?他開始從吃完的餐點盤子裡拿起蚌殼一個個疊到自己頭上。雅特麗納悶地皺起眉頭。
「……喂,你這樣是在做什麼?」
「你太抬舉我了。」(註:諧音笑話,原文是「戴太多蚌殼(貝かぶりすぎ)」,跟「太抬舉(買いかぶりすぎ」同音。)
雅特麗刻意不予置評,直接把少年頭上的蚌殼全都打落。
「……總而言之!我沒有理由不利用你那毫無意義隱藏起來的實力。尤其是聽說這次的甄試會有雷米翁家么子這個強勢的競爭對手參加,所以謹慎為上策!我雅特麗希諾‧伊格塞姆要把你當成踏腳石,邁出霸道的第一步。」
「算了,其實也沒關係啦。據我所知,從第二輪考試開始,考生之間結成同盟的情況似乎並不罕見。在開戰之前先聚集兵力在軍事上是基本中的基本,畢竟『寡不敵眾』嘛。」
「你明白那就好,千萬別鬧出在第一輪筆試就被刷掉的糗事。」
「是是〜我會加油的。因為我和你不一樣,我想讓這次成為自己最後一次和軍方扯上關係的事情。」
伊庫塔一邊狂妄自大地回應著,同時在保持躺臥姿勢的狀態下很靈巧地又往杯子裡倒了一杯椰子酒。
高等軍官甄試——這是限制只有從學習內容包括幼年軍事訓練課程的指定教育機關畢業的人才能挑戰的關卡,也是為了成為幹部候補生——所謂的「精英軍人」無論如何都必須通過的第一次考驗。
如果單純是以士兵=二等兵身分加入軍隊的情況,除非在實戰中立下了什麼特別彪炳的戰功,否則晉升之路的極限是從下往上數位於第七階級的士官「士官長」。然而,高等軍官甄試是以選拔將校候補者為目的而設立的考試,因此通過這甄試的人從一開始就能夠獲得比「士官長」更高一階的「准尉」地位。只是甄試一年只舉行一次,而且最多只能挑戰三次。
當然,錄取率也低得離譜。以甄試全體來計算錄取率從來不曾高於百分之二點五,而光是第一輪考試就不會超過百分之五。然而卡托瓦納帝國的人民有把軍人視為英雄的傾向,因此合格者將成為眾人憧憬的對象,也是一口氣獲得地位和名譽的機會,不過……
「唔〜國家戰略論。好懶得寫啊〜」
在瞪大眼睛面對答題用紙的考生之中,邊打呵欠邊用鉛筆作答的伊庫塔,已經成了顯眼到驚人的存在。儘管如此,因為他答題的動作卻是莫名流暢,讓周圍的考生也只能個個都表現出畏懼的態度。
「唔〜軍事行政學。這太簡單了〜」
說到他那模樣,跟被迫寫暑假作業的小孩是一模一樣。他以手撐臉,不快地歪著嘴,眼神跟死魚沒兩樣。而且,他在寫完各科目的那瞬間就會立刻趴下,之後連檢查都不檢查,保持完全不動狀態直到收卷。
「唔〜阿爾德拉神學。實在很煩啊〜」
根據監考教官的個性,也有可能會光是因為這不認真的態度就命令伊庫塔退場。不過看樣子他的狗屎運特別好。
迎接考試第二天後,最後的科目是「軍事史」。
「這是最後了,這是最後了……嗯?」
幾乎呈現活死人狀態的伊庫塔突然停下自己機械性填入答案的手。這是因為寫在試題紙最後的論述問題的主題,牢牢地吸引住了他的目光。
——針對前次齊歐卡戰役中被判定為「戰犯」的帝國軍前上將巴達‧桑克雷,自由闡述自身的論點。
「…………」
這是甄試開始後,伊庫塔第一次碰到出乎自己意料的出題。從「自由闡述」這種答題形式來看,這也不像是軍方的提問。因為其中看不到意圖讓考生被套進同一個模子裡的意志
——不過,他感覺這段文章的內容散發出輕微的懷念味道。
伊庫塔不由自主地想要認真作答,然而畢竟不能在高等軍官甄試的答案用紙上寫下一大篇對皇室的批判。再加上他確定自己已經在其他科目賺夠了分數,因此最後他只有這樣簡短回答:
──所有的英雄都會因為過勞而死。
各會場的第一輪考試在午後七點二十分結束,按照往年的慣例,總數六千人的考生將被篩選到只剩三百人以下。
在這樣的第一輪筆試結束後約過了一個月。伊庫塔和雅特麗以背著外出行囊的模樣,和各自的精靈一起在港邊眺望大海。由於第二輪考試要在帝國南方的希爾喀諾列島舉行,所以他們前來這裡搭乘前往當地的接駁船。
「到目前為止都和原訂計畫相同,知道你有通過考試讓我總算安心了。」
「因為自從兩年前你找我提出交易後,我就蹺掉授課專心針對甄試用功。」
伊庫塔打著呵欠回答。和只要成績夠優秀就能合格的高等軍官甄試不同,首都國立圖書館管理員可是專門用來安排給退職貴族擔任的位子。除了這次的交易,伊庫塔沒有其他機會。
「雖然我也不是在歧視圓書館的職員,不過沒想到你能夠如此努力。你應該沒有那麼愛書成痴吧?」
「我是喜歡書本啦,不過說真的其實什麼工作都行。首都國立圖書館管理員的『首都』和『國立』才是重點,只要這些部分一樣,就算是園丁或清掃工也無所謂。」
卡托瓦納帝國的首都「邦哈塔爾」無論是在地理上還是政治上都處於帝國的中心。即使今後和齊歐卡共和國之間的戰況惡化,也是到最後的最後才會遭受攻擊。而且圖書館這類國立設施的職員在員工福利方面也很周到,老實說是個可以一直偷懶直到國家滅亡前夕的位置。
「要是這次交易能夠順利進行,讓我今後可以悠哉到死的話,花個兩年左右去針對甄試用功算是很便宜的代價。我這人最討厭白費力氣,不過正因為如此,如果是為了讓自己能夠偷懶,我不會吝於付出恰當的努力。」
「唉……是啦,你就是這種人嘛。」
雅特麗帶著一半佩服一半不以為然的心情嘆了口氣,望向眼前的廣闊大海。海面上的波浪和緩,海風也很平穩,是個晴朗到反而使人感到不快的天氣。海邊的空氣有著混合了砂石和潮水的味道。
「接駁船來了,伊庫塔。好啦,雅特麗和西亞也一起行動吧。」
聽到被放在伊庫塔腰包里的光精靈庫斯開口催促後,兩人並肩往船的方向走去。從停泊在港邊的中型船隻上走下來一群一看就知道是軍人的船員,毫不客氣地打量著伊庫塔和雅特麗的全身。
「准考證。」
確認過雙方的准考證之後,船員默不作聲地示意兩人上船。實際登上船才發現,雖然這艘船很符合軍方配備應有的風格所以不具備多餘裝飾,然而卻是一艘全體每個角落都有維護整頓到的清潔船隻。他們被帶往的客艙相當狹窄,左右各放著一張三層床鋪——而且,室內已經有了來客。
「…………啊,午安。該不會……你們也是考生嗎?」
以混合著緊張和安心的表情向他們搭話的人,是一個擁有淺藍色頭髮的高個子女性,膝蓋上坐著和她搭檔的水精靈。給人一種和毅然的雅特麗形成對比的柔和印象。
「看來是這樣呢。我是雅特麗希諾‧伊格塞姆,帝立希嘉爾高級中學第一三一期的畢業生,搭檔是火精靈西亞。這位是我的同學伊庫塔‧索羅克和光精靈庫斯……請問你是?」
聽到雅特麗提到的伊格塞姆這姓氏,女子表現出略為驚訝的態度,並立刻以自我介紹回應。
「謝……謝謝你這麼親切。呃……我是帝立憫‧米哈耶拉護理專校的第十一期畢業生,名叫哈洛瑪‧貝凱爾。這孩子是我的搭檔,水精靈米爾。伊格塞姆小姐,索羅克先生,請多多指教。」
雅特麗在哈洛瑪對面的床鋪坐下,用溫和的語氣開口說道:
「被人用姓氏稱呼會讓我覺得不自在,叫我雅特麗就行了。」
「請你務必要帶著親愛之情稱呼我為阿伊。」
伊庫塔則是以裝模作樣的語氣耍寶,這態度讓哈洛瑪輕輕笑了出來。
「你大可以無視這人開的玩笑,貝凱爾小姐。愈是理會他,他就會愈得意忘形。」
「嘻嘻……兩位的感情很好呢。那麼,如果兩位方便的話請稱呼我為哈洛吧,因為認識的人都是這樣叫我。」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哈洛……既然搭檔是水精靈,你本人也是護理學校出身,那麼你的志願兵種是醫護兵嗎?」
「正如你所說。說來丟臉,這是我第三次參加甄試,這回才總算第一次通過筆試。畢竟是最後的機會,希望自己能夠想辦法好好活用……」
「和其他兵種相比,醫護兵的競爭率較低,我想十分有希望。雖然必須彼此競爭時我就無法手下留情,不過如果有機會互相協助,倒是希望大家能合力走下去呢。」
雅特麗的語氣和表情都顯得親切友好,然而內心卻是一半真心一半算計。來到目前這個時間點,這場戰鬥並非才剛開始,而是已經打完了最初的階段。最初的戰果是成功準備了伊庫塔這個「對甄試合格沒有興趣的百分百友軍」,接下來則是進入要在現場籌措協力人員的局面了。
「如果能合作那真是讓人安心。伊格塞姆家的長女——雅特麗小姐的大名我也早有耳聞。」
「哎呀,真是光榮。要是我擁有傳聞中一半的實力那就好了……」
兩人開始客套地進行社交時,船艙的房門被打開,新的乘客出現了。那是個圓滾滾的發福身軀上擱著一張圓臉的少年。他大略看了室內一圏,來到某一處時停了下來瞪大雙眼。
「伊庫塔‧索羅克……?為……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哦哦!吾友馬修!你也通過筆試了嗎?哎呀我真是高興!可喜可賀!」
被從床上起身的伊庫塔抱住後,這名被稱為馬修的少年露出似乎極為厭惡的表情。他拚命地把伊庫塔推開,同時把視線改為投向雅特麗身上。
「嗚……雅特麗希諾……果然你也在嗎?」
「一個月沒見了呢,馬修先生。很高興能見到你,不過你那邊似乎並不這麼想。」
「那當然,要是你在第一輪考試狠狠栽了跟頭,我不知道會有多痛快!」
馬修充滿憤恨地痛罵。這時雅特麗為了彼此不相識的哈洛插嘴介紹。
「這是馬修‧泰德基利奇和他的搭檔風精靈,圖。他是我和伊庫塔的同學,如果哈洛你有聽說過泰德基利奇這個家族請務必要告訴他,我想他會非常高興。」
「這算哪門子介紹!無論有沒有哪個人聽說過,泰德基利奇家在帝國內都是數一數二的舊軍閥名家!就算跟伊格塞姆家或雷米翁家相比也絕不遜色!」
「泰……泰德基利奇家……嗎?那個……我好像有聽說過,又好像沒有……對不起,不過有種話到嘴邊卻說不出來的感覺就是了……」
因為哈洛無意間說了失禮的發言,讓馬修憤憤地咬著牙用力跺腳。伊庫塔逮住這個時機,以像是要安慰他……或者該說是在挖苦他的態度拍了拍馬修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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