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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一章 艾伯德魯克州事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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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伯德魯克州在最近三年報告的降雨量顯然很奇怪。即使也有可能單純只是氣象異常,但已經有足夠的材料讓人懷疑紀錄遭到竄改。這個雨量不足的報告,很有可能是為了讓『古那米歉收』具備說服力而捏造出的東西。」

「如果說得再深入一點,古那米的歉收還成了加稅的根據……換言之,公主您推論雨量不足和古那米歉收都不是事實而是謊言──只是為了能以自然形式加重稅賦而打下的底子囉?」

聽到伊庫塔的提問,夏米優殿下重重點頭回應。另一方面,馬修則歪著腦袋沉吟起來。

「捏造出雨量不足和古那米歉收的狀況……這種事情真的有可能辦到嗎?即使可以對文件上的數字動手腳,但當地的民眾還是能感覺到真正的狀況吧?」

「雖然會有這種疑問是很自然的反應,但出人意料的是,其實並不是那樣,

馬修。就算個人可以感覺到今年的雨量是多還是少,但實際上幾乎沒有人能夠掌握廣大的艾伯德魯克州全境的雨量。因為正常來說,人類的感覺僅限於更狹窄的範圍。」

「並不一定是那樣吧,尤其是所謂的農家,必須耕種比自家大上幾十倍幾百倍的土地過活。而且作物的生長狀況和收穫量這些也會反映雨量,如果是擁有廣闊土地的大地主,我想他們一定可以親身感受到一年的雨量到底是多是少。」

畢竟討論的主題是自己的故鄉,因此馬修的反論也很有氣勢。黑髮少年一邊在內心感到喜悅,同時點了點頭。

「這是正確的意見,馬修。如果是擁有廣大土地的大地主,確實有能力帶著自信說明相當廣範圍內的降雨量──只是,這種大地主的絕對數應該不多吧?」

「那還用說,的確是不多。我想即使看遍整個州也可以數得出來吧。」

「這就代表,即使對於哈馬特耶子爵來說,要預先和他們統一口徑也不是太麻煩的事情。」

馬修先愣住一會,才咂嘴說了句:「原來是這樣。」獲得同意後,伊庫塔繼續說道:

「再講得仔細一點,艾伯德魯克州內的大地主大部分是稻作農家──換句話說是古那米的重要生產者。只需在事先要求他們對雨量必須口徑一致時,順便以稍微提高一點的價錢來收購稻米,歉收的戲碼也能藉此順利上演。至於買下的那些米……如果是我,會為了將來先藏在不會被人發現的地方吧。」

「畢竟只要歉收,很明顯米的行情將會隨之上漲……等商品像這樣漲價後,再仔細挑選販賣對象,就能賺到更多的利益。」

雅特麗也以已經理解的態度連連點頭。這時,哈洛突然帶著猶豫舉起手。

「那個……雖然剛剛的理論能夠解釋古那米歉收的現狀,但應該沒有說明到敕任官先生為什麼要執行『針對女性的加稅』吧……?」

聽到這個指摘,公主殿下雙手環胸開始思索。

「嗯,的確是那樣……這個徵稅的形式會導致無法承受負擔的獨身女性逃出本州,以結果來說,綜合的稅收將會減少。敕任官不可能是連這點程度的道理都不明白的愚蠢人物,換句話說,哈馬特耶子爵有什麼即使得吃下稅收減少的後果也想要維持現狀的理由。」

公主認為,恐怕這個理由正是本次事件的核心。然而,她還無法推測出具體的內容。目前只能從已經了解的部分開始動手,逐步清除障礙。

「──好,接下來就分為兩組行動吧。薩扎路夫少校、馬修、托爾威,我希望你們三人取得古那米歉收是捏造的證據。若能扣押實物那是最好,馬修對本地的了解必定很靠得住吧。」

夏米優殿下先對這三人發出指示,才把視線轉往剩下的三人。

「雅特麗、哈洛,還有索羅克。你們三人必須和我一起前往馬庫提卡,我想知道娼妓們是利用什麼方法來半夜逃走。根據結果,或許能夠看清『針對女性的加稅』這政策背後的真正用意。」

做出指示的聲音也慢慢地不再顯得遲疑。從公主這個模樣,可以窺見她並不僅止於優秀頭腦和行動力的素養──連身為執政者的統御力也略為嶄露頭角。

「以上是我的命令──如果沒有異議,就動身吧!」

七個人從先前各自坐著的椅子或床鋪上起身,一起朝著下一步開始行動。

薩扎路夫、馬修、托爾威等三人接到指示要他們「去取得古那米歉收是捏造的證據」後,首先決定前往最近的州穀倉。

「如果歉收是真的,那麼倉庫中的米應該很少……不過如果是捏造,說不定那些向套好招的農家私底下買來的大量稻米會藏在倉庫里。」

「不不,既然是所有人都知道的穀倉,放在這裡根本不算藏著吧?」

馬修邊走在夜晚的道路上,同時冷靜地開口吐槽。薩扎路夫嘆了口氣。

「你也該讓氣氛更熱絡點啊,馬修少尉……畢竟女性成員都已經令被另一組搶走了,要是聽到太多讓人喪氣的發言,我真的會撐不下去。」

「老實說,可以不必再去花街倒是讓我鬆了一口氣……」

「呼哈哈,下次由我親自帶托爾威中尉你去吧。」

「咦!不……不必了,不需要帶我去……!」

「別客氣,那地方其實很棒喔……嗯?看來到了。」

目的地的入口射出了遠光燈,對於習慣黑暗的眼睛來說顯得很刺眼。薩扎路夫從腰包里舉起搭檔的契,朝著對方送出表示這邊是友軍的光信號。注意到有人來訪的士兵們立刻趕了過來。

「這種三更半夜,你們是哪裡來的什麼人!」

「不好意思,我們有點事情想麻煩一下……咦?你不是尼岡特中士嗎?」

馬修正打算居間斡旋,卻發現對方成員里有認識的面孔而搭起話。被稱為尼岡特中士的中年男性先愣了一下,才換上滿臉笑容握住馬修的手。

「哎呀,還在想這人好像見過,這不是泰德基利奇家的小少爺嗎!既然已經回來,應該要早點通知嘛!我已經知道傳聞了,聽說你在中央和北域都大顯身手!」

「……咦?泰德基利奇家的小少爺?怎麼可能,他應該更胖吧?」

「你這笨蛋,那倒底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還有已經不能隨便叫他小少爺了!這一位現在可是『帝國騎士』兼北域動亂的英雄,馬修·泰德基利奇少尉大人!」

看來和馬修認識的人不只尼岡特中士,他很快就被一群老相識的士兵們團團圍住,開始對他玩笑般地動手動腳。然而,或許是還被當成小朋友讓他感到很難為情吧?馬修本人很快就打斷眾人的歡迎,直接切入本題。

「不……不好意思這麼慢才來致意,不過我今天主要是為了拜託一點小事才過來。」

「哈哈,什麼事?是來借廁所嗎?說起來,小少爺你以前曾經在別人的田裡偷尿尿,結果被狠狠罵了一頓吧!」

「不需要特地把多餘的往事挖出來講!啊啊真是!不是那樣──」

似乎因為熟得像家人一樣結果反而難以進展。看馬修那種焦躁的樣子,薩扎路夫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前踏了一步。

「這麼晚來打擾真是過意不去,我是陸軍少校暹帕·薩扎路夫……」

一聽到這名字和少校階級,原本正在吵吵鬧鬧的士兵們立刻一起站直身子。

「您……您就是在被北域動亂中負責殿後任務的總指揮官嗎!真是非常失禮……!」

「不,說到失禮,夜裡突然跑來的我們才應該致歉……不過基本上有獲得泰德基利奇上校的許可。這是命令書,拿去看看吧。」

為了讓對方能看清,薩扎路夫讓契的周照燈照亮自己遞出的文件。才藉此看懂命令的內容,尼岡特中士就露出困惑的表情。

「暹帕·薩扎路夫少校、馬修·泰德基利奇少尉、托爾威·雷米翁中尉,以上三名僅限今晚,可以從進行穀倉守衛任務時的制止對象中剔除……?」

「也就是你們不必多說,直接放我們通過就對了。真的很不好意思,大概只要差不多一小時就可以把事情辦完。」

「請……請等一下,您意思是各位要進入穀倉嗎?」

「雖然你們不需要確認這點,但說白了,我們的確是要那樣做。」

「如果真是那樣可使不得。我等軍人僅負責保護穀倉,除了緊急狀況,只有官員有權發出進入穀倉的許可。各位會變成非法入侵者。」

「既然有命令書,你們不會因此事受罰,這點我可以保證。所以不必多說,放我們通過吧。真的抱歉。」

「……明天白天官員就會過來,不能等到那時再進去嗎?」

薩扎路夫默默搖頭。尼岡特中士等人雖然從他這種態度察覺出一行人有逼不得已的理由,但還是猶豫了一會,最後才邊嘆氣邊讓開。

「……既然已經和我們的長官講好了,請各位自便吧。接下整整一小時,我等會什麼也不看什麼也不聽,按照各位的期望成為稻草人。」

為了避免儲藏物被竊,穀倉蓋在小規模的基地中心。部隊指揮官勉勉強強批准後,其他人就對馬修等三人的行動採取視而不見的態度,讓一行人能在沒有任何障礙的情況下接近目標建築物。然而……

「不只門閂,還上了鎖呢,少校。」

「嗯……傷腦筋……可是拜託他們開鎖又是偏離命令書內容的要求。」

面對鎖著堅固掛鎖的穀倉大門,薩扎路夫用力搔著腦袋。不過,他把視線往上移動後,就發現有一個可以利用的缺口。

「喂!上面有換氣用的氣窗,是不是可以從那裡進去?」

「那個位置相當高,距離地面超過三公尺。而且看那窗框的寬度,能不能塞進一個人也是問題……」

把自身體型列入考量的馬修面有難色。這樣一來,其他兩人的視線自然都集中到同時擁有身高和相對細瘦身材的托爾威身上。

「你試試看吧,托爾威。我來當立足點。」

馬修邊嘆氣邊靠近倉庫的牆壁,接著彎下身子。托爾威有點猶豫,但先是薩扎路夫把光精靈契借給他作為倉庫內的光源,再加上馬修本人也開口催促他快一點,才總算下定決心。

「……好吧,我要行動了,小馬。嗯……唔……!」

青年把腳踩上友人的背部,朝著依然位於高處的窗戶跳躍。好不容易用手搭上窗框後,他先把上半身塞進窗戶里觀察內部情形。當然眼前是一片黑暗,托爾威用單手從腰包中把光精靈契舉起,點起周照燈。

「果然很高……看來要使用繩子才比較保險。」

托爾威把契放回腰包,才拿起綁在腰上的繩索。他先讓其中一頭往窗戶內垂下,再把另一頭丟給下面的薩扎路夫。察覺到他意圖的長官確實握緊繩索後,托爾威讓剩下的下半身也滑入窗內。

「呼……!」

他抓著繩索往前翻了一圈,利用已經甩往下方的雙腳踩向牆壁。這樣一來,接著只要沿繩索往下降即可。一想起在先前的北域動亂中,為了確保對付亡靈部隊用的狙擊位置而採取的攀崖行動,這次對托爾威來說並不是什麼困難的工作。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倉庫里落地後,托爾威把腰包里的光精靈契放到地上,讓他再度點亮周照燈。可以看到倉庫內堆放著裝有穀類的大袋子。至於堆放位置都避開窗邊的原因,大概是考量到不想讓這類利用窗口侵入的行動能輕鬆進行吧。

「按照小馬的體格,要他使用和我一樣的方式下來好像有點危險……我先幫忙弄個地方讓他踩好了。」

這是很有托爾威風格的體貼行動。為了朋友不吝於付出勞力的他開始扛起附近的穀物,一袋袋堆到靠近窗邊的位置。

「──嗚啊!」

大約十分鐘後,把朋友的體貼當成緩衝墊而不是踏腳處的馬修總算成功入侵倉庫。

「好痛……可惡……職務分擔弄錯了吧,這種事情是伊庫塔的擅長範圍。」

馬修摸著摔到的腰,站了起來。托爾威一邊伸手扶著他,同時露出微笑。

「不,接下來輪到小馬你上場,因為我即使看了也分不清楚什麼是什麼。」

聽到托爾威這麼說,馬修望向已經被契利用周照燈照亮的倉庫內部。乍看之下,這裡給人到處都堆滿糧包的印象,然而仔細觀察各處,會發現其實並不是那回事。沒有放置任何東西的空間也相當顯眼。

「這是小麥,這是鷹嘴豆,這是小扁豆……」

馬修並沒有在檢查過糧包上標註記號後就感到滿足,而是更加謹慎小心地隔著袋子以手觸摸好確認實際內容。因為假設古那米歉收是一場騙局,有可能會被偽裝成其他穀物保管於此。只要一摸,他立刻可以辨認出米的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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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沒有時間確認全部的袋子,但總之似乎沒有記號和內容不一致的東西。」

「古那米的袋子如何?數量多嗎?還是算少?」

「以貯藏量來說,我想應該算是少吧。畢竟和其他穀物相比,米袋並沒有特別明顯。」

如果真的歉收,這是當然的狀況。果然公主殿下是不是疑心病太重了──當馬修開始這樣懷疑時,腳下突然傳來沙沙聲。是他的腳底踏到了什麼東西。

「……這是什麼?掉出來的米嗎?」

被周照燈光芒照亮的東西,是四散於地板上的茶褐色粒狀物體──那是穀殼已經被碾除的古那米糙米。雖然正常來說會判斷這些米粒是從袋子裡漏出來的東西,但奇怪的是,周圍找不到米袋。而是在一個沒有放置任何東西的空蕩蕩空間中,可以看到角落裡有少量的米孤零零地落在地上。

感到不對勁的馬修捏起一粒米,利用周照燈光芒把米照到透光,再丟進嘴裡咬了幾下。在旁觀的托爾威眼前,他的眉頭愈鎖愈緊。

「……很奇怪,這是新米。」

「咦?」

「是最近收穫的米。因為新米和舊米不只咬勁,連味道也不同。以我來說,就算是生米狀態也能分辨出新舊米的差異,而且拿去煮熟後就會更加明顯。」

馬修邊說明,邊讓視線在周遭搜索著。因為這些米粒的存在,讓先前看起來充其量只是個寬廣空間的此處突然開始產生其他意義。

「……就在不久之前,這裡是不是放有新米呢?而且數量還相當多。而那些米被人基於某種理由搬走,只有從一部分袋子裡漏出的米留在這裡……」

馬修喃喃說著。隨著推測愈來愈深入,兩人的表情也愈來愈嚴峻。

另一方面,再度來到馬庫提卡並找了一間旅社後,公主殿下立刻對著被她帶來的二人發出指示。

「首先是索羅克,我要你這次也負責去找娼妓們收集情報。」

和上次相同,所有人已經都脫下軍服換上便服。從平常就對帝國軍制服沒什麼好感的伊庫塔像是逮到大好機會,連襯衫也故意不穿好。渾身上下已經看不出身為軍人的風貌。

「是要關於什麼的情報?」

「欠債太多打算逃往州外的娼妓是利用什麼樣的途徑來實行這個計畫?我需要關於具體方法的情報,因為這次就是來調查這一點。」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終於要解除潛入搜查的禁令了……是這意思沒錯吧?」

看到少年以明顯的興奮態度提問,公主帶著笑容伸出右手。

「把錢包交出來。」

「……欸?」

「我叫你把褲子口袋裡的錢包交出來,快點!」

在少女以驚人氣勢相逼下,伊庫塔心不甘情不願地掏出錢包交給對方。夏米優殿下一邊仔細檢查錢包內容,同時進一步下令。

「雅特麗,哈洛!對伊庫塔搜身!說不定他身上哪裡還藏著錢!」

炎發少女毫不猶豫地回應這指示,雖然慢了一拍,但最後哈洛也說著「對不起,伊庫塔先生」並開始搜身動作。全身上下每個角落全被徹底檢查過後,連塞在口袋裡的零錢都遭到沒收的伊庫塔已經身無分文。

「好,這是今天的搜查費用,要審慎使用。」

隨著叮叮咚咚的單薄聲響,少年拿到了十幾個銅幣。伊庫塔不禁皺起眉頭,仔細地望著這堆零錢。

「……公主,這點錢別說召妓,光喝個三杯啤酒就會用光耶。」

「那樣正好。只要在花街附近尋找,應該有工作結束的娼妓們會前往的酒館,你可以去那種地方收集情報。畢竟和上次不同,這次沒有必要找許多人一個不漏地聽取消息。只要靠你的三寸不爛之舌,這是很容易的任務吧?」

「工作時間以外的娼妓對男性的態度通常會變差耶!你要我直接找她們套消息,卻連酒也不請一杯?」

「沒問題,你一定能辦到,我相信你。所以好了,快點出門!」

公主不允許伊庫塔繼續反駁,毫不留情地把他趕出房間。少年一邊嘀咕抱怨並打算離開,這時突然想到某件事的夏米優殿下又對他搭話。

「對了,索羅克。剛剛我忘了講,你必須每個五小時就回來進行定時報告。每次回來時也會再給你資金,但如果超過時間沒有回來,我可會讓雅特麗出去巡視。」

「你根本完全不相信我吧!」

目送伊庫塔邊咒罵邊遠去的背影后,公主重重嘆了口氣。

「講到那傢伙,真的是……要是沒有這樣做,他肯定會拿著多餘的費用開始玩樂。」

「我認為這是極妥當的判斷,殿下。」

雅特麗立刻回應,而哈洛則嘻嘻笑了。夏米優殿下嗯哼咳了一聲,轉身面對兩人。

「……好了,我們也沒有時間繼續悠哉。在索羅克展開行動的期間,我等也有該辦的事。」

「啥?吵死人了,你滾一邊去啦!」

「現在是休息時間,謝絕男人~」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每次都是我碰上這種事情!」

以心情惡劣或爛醉如泥或醉到大哭的娼妓們為對手,即使被迫面對艱難的苦戰,伊庫塔仍舊在四小時以上×三次的漫長時間內持續突擊。要是有人旁觀這場戰鬥,必定會讚揚他不屈不撓的意志吧。然而辛酸的是,直到最後他還是孤單一人。

「我回來了……伊庫塔回來了……」

回到旅社的伊庫塔前往公主一行人等待的房間,敲響房門。由於每次攻勢失敗就會多出瘀青和抓傷,他的臉呈現慘不忍賭的樣貌。

「喔,索羅克。抱歉目前正在忙,你等一下。」

他吃了個閉門羹。不得已,

少年決定等待,轉身把背部整個靠在門上。

「呼…………嗚哇!」

經過幾十秒後,背後的門突然打開。把體重完全壓在門上的伊庫塔因此面朝上向後跌進了房間裡。

「你在做什麼,快點起來。」

在雅特麗不以為然的聲音催促下,伊庫塔搖搖晃晃地起身,把視線看往室內。接著,在那裡等待的意料外光景讓少年瞪大雙眼。

「啊,歡迎回來,伊庫塔先生。」

眼前出現了兩名身上圍著薄紗般的紗麗,看起來明艷動人的女性。大膽的裸露更強調,胸前的雙峰,塗著口紅的雙唇甚至散發出豐潤水感。一頭濃密的秀髮披在外露的肩上,耳朵和脖子都毫不吝惜地裝飾著銀制飾品,呈現出簡直會讓人看得出神的性感魅力。

「那……那個……請不要一直看,會讓人很不好意思……」

看到這靦腆的笑容,伊庫塔總算理解這兩人是打扮成娼妓的哈洛和雅特麗。她們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像是這類的疑問全都被伊庫塔拋到了一邊去,他第一個反應是走向哈洛,熱情地握住她的手並如此說道:

「……我買了!」

「是非賣品!」「明明沒有在販賣!」

他的頭頂和臀部分別受到雅特麗的拳頭和公主的巴掌狠狠招呼。這痛楚讓伊庫塔多少冷靜下來,隔著退開一步的距離重新觀察起哈洛的全身。

「嗯……這實在太棒了……我好想現在就打包回家……」

「沒想到你真的做出這種符合預測的反應!必須再打一拳才能讓你清醒嗎?」

看到額頭上冒出青筋的公主用雙手舉起椅子,就連伊庫塔也感到有性命之危而搖了搖頭。他又不是受虐狂,今天已經受夠被女人毆打的狀況了。

「我明白了,我真的明白了!……那,這是怎麼一回事?看起來似乎很起勁地把她們兩人好好打扮了一番。」

「在說明這件事之前,索羅克,我要先問問你的成果。關於逃出本州的途徑,你有獲得可靠的情報嗎?」

「要是付出這麼多還沒有成果,就算是我也會哭啊……關於娼妓半夜逃走的方法,看樣子是有一部分的放債業者成為接受依賴的窗口。雖然還不到能製作名簿的程度,但我也問到了幾個名字。」

夏米優殿下滿意地點頭回應他的報告,接著把視線移向雅特麗與哈洛。

「那麼,我們這邊也試著深入捜查吧,輪到假扮成娼妓的你們兩個上場了。」

「我……我好緊張!」

哈洛用力握緊雙拳。到此伊庫塔也理解公主是在打什麼算盤。

「原來如此,是要讓假扮成娼妓的她們兩人實際經歷半夜逃走的途徑吧?」

「照你的理論來說就是要進行潛入搜查,索羅克。因為如此一來,應該可以確實接觸協助逃亡行動的當事者吧。」

「至於高風險的問題則靠雅特麗來抵銷嗎……我認為這是個好主意,不過有一個問題──我直說好了,你們兩人真的有辦法裝成娼妓嗎?」

聽到這直言不諱的疑問,雅特麗面有難色地低下頭。

「我很想主張這點小事是輕而易舉……不過老實說,我完全沒有自信呢。」

「沒問題,我會幫忙掩護!雖然我看起來是這個樣子,但其實很擅長演戲喔!」

哈洛充滿精神地扛起責任。平常總是較為內斂的哈洛卻在這種情況下表現出積極一面,即使是看在伊庫塔眼裡也不免感到意外。面對這幹勁十足的模樣,夏米優殿下露出不安的表情。

「這樣真的好嗎……?一開始的提案,原本是打算由我和雅特麗負責潛入……」

「我堅決反對那樣做!怎麼能讓公主您去做那麼危險的事情呢!」

「我也是相同意見,殿下。在這種時候賭命去完成任務是騎士應盡的職務,請交給我等去做吧。」

雅特麗也毫無猶豫。即使面對不檀長的範疇也不會試圖避開,這是她擁有的諸多優點之一。

「我明白了,既然是這樣就交給你們兩人負責吧。當然,這邊也有準備好後方的支援人員吧,公主?」

「嗯,請米爾特古上校安排的一個班已經在附近的旅社裡待機,因為既然連對方的人數都不確定,最佳的行動就是預先做好準備。」

「這下就放心了──那麼,我最後只提一個意見。」

伊庫塔盯著盛裝打扮的兩人,帶著苦笑開口。

「……化妝和服飾都請從頭再來一遍。因為兩人原本的素質都很好,要是保持這模樣,根本不像是無法餬口的娼妓。必須表現出更疲乏無奈的感覺才行。」

「啊──的……的確是那樣。我居然疏忽了,一不小心就太熱衷於裝扮她們……」

注意到重大問題後,公主殿下從起點開始重新思考該如何搭配。伊庫塔瞄了她一眼之後就打算離開房間,不過手才剛搭上門把,他突然再度發言。

「噢,對了,還有一件事──我說,雅特麗。」

被叫到的炎發少女回過身子。少年保持背對她的姿勢,只把視線稍微往這邊移了一下,就若無其事地說道:

「你非常漂亮,讓人完全不會產生想靠錢來買下的念頭。」

時間停止,只留下當事者的兩人。雅特麗一時愣住,之後臉上才浮現出一抹微笑。

「是嗎?謝謝。」

她以簡短,但帶著溫暖的聲調回應。伊庫塔也沒有繼續多說什麼,只是稍微抓了抓臉頰,就靜靜地關上房門離開。

在被沉默籠罩的房間中,哈洛望著站在身旁的女性,幽幽地開口:

「……好羨慕雅特麗小姐喔。」

「你好好冷靜一下腦袋,哈洛。」

「不,剛剛那些事真的很讓人羨慕──因為,那個伊庫塔先生……那個無論面對什麼樣的女性,都會當面攀談搭訕的伊庫塔先生卻只有在剛剛保持背對的姿勢,然後稱讚你很漂亮。即使所有人都看得出來那是在掩飾難為情反應的行動,他本人也明知是那樣,但他仍然忍不住要說出那句稱讚。」

哈洛難得地以強硬語氣如此主張。然而被這番話的一字一句深深刺入內心的人並不是發言對象的雅特麗本身,反而是在一邊旁聽的公主。

「……服裝……服裝要選哪件才好呢?」

雖然她裝成沒事的模樣打開衣櫃,卻陷入無法回頭的困境。直到公主有信心能確實控制臉上表情為止,她只能一直毫無意義地重複著把衣服拿出來又放回去的動作。

講到吉隆基三區的放款業者哈索特,在馬庫提卡花街一帶,沒聽過這名字的人並不多。

「啥!搞屁啊!這點小錢連利息都不夠付!」

當然,是因為壞事出名。哈索特出名的原因,在於他把錢借給人之後,過一個月就要回收三倍的金額。換句話說就是在放高利貸。然而就算每個人都對他感到厭惡,這種需要卻絕對不會有消失的一天。所以哈索特能靠著他人的欲望和不幸以及愚蠢存活下去,從以前到現在都沒有改變。

「借了錢就要還,這是當然的道理吧!你是在瞧不起我嗎?說啊?」

對於哈索特來說,直到前陣子,娼妓們因為走投無路而半夜逃走的狀況還是嚴重的問題。因為這就等於欠債不還。借給別人的錢,卻沒有和該多出的利息一起回來──哈索特從來沒想過,世界上還有比這樣更糟糕的悲劇。

「沒辦法,今天就這樣饒了你!兩星期以後給我再來,記得好好湊齊利息!」

被他的怒吼嚇得縮起肩膀的女性垂頭喪氣地離開這陰暗的坑人巢穴。待在這間只放了兩張椅子和一張桌子的冷清房間裡的哈索特一邊瞪著女性的背影離開,同時喝了一大口啤酒。

「哼……那傢伙或許也快要飛了。」

用手背抹著嘴角的他低聲說道。然而,語氣聽起來並不著急。因為和只要被對方逃往州外一切就完了的過去不同,現在還有其他可以回收的手段。

「我看,差不多下一次應該就可以慫恿她試試吧……」

當哈索特正忙著思考該在哪個時機出手時,入口的大門被敲響。

「進來!」

聽到他的回應,兩名女子進入房間。一個是擁有緊實體型的紅髮女性,另一個則是高個子,頭髮是水藍色的女性。哈索特對兩張臉孔都沒有印象,但是根據暴露的紗麗和誇張的濃妝,一眼能看出她們是娼妓。而且最重要的是,兩人都是相當有水準的好貨。

「我們這兒可是放債的,你們需要多少?」

以評估視線打量兩人的哈索特如此說道。聽到這句話,高個兒的那個女子往前一步。

「那個……就是……我們……不是想借錢……」

「啥?不要錢?那是要幹啥?快

講清楚點!」

「我想請你幫忙我們逃往州外……因為聽說這裡也有在處理這種事情。」

聽到女子的回答,哈索特在內心苦笑。最近這種案例愈來愈多。不需要他主動提議,而是獵物會打聽傳聞自己送上門來。

「……這檔事你是聽誰說的?」

「是從某個花街小姐那邊……不過對方有吩咐過不可以講出她的名字。」

明明在說同業,她的用詞還真是生疏──哈索特正覺得不解,察覺到這份困惑的高個兒女子主動做出說明。

「那……那個……其實我們,還沒有正式落入花街。」

「你說啥?」

「因為生活一直很苦,原本以為已經只能靠身體賺錢……不過,聽說只要移居到隔壁州就可以更輕鬆地找到工作,再加上現在這裡的稅金也很高,所以……」

聽到這說明,哈索特總算理解。他原先還覺得這兩個人若要說是娼妓,表現出來的氣質未免太過清純;但既然還沒正式開始這一行,倒也可以領會。大概是雖然已經決定要下海卻無法下定決心跨越最後的界線,在這種當頭正好聽說了逃出本州的方法吧。

──她們是覺得自己或許有機會能夠不必下海當娼妓嗎?哼哼,真是天真的腦袋。

哈索特邊強忍著笑意,同時思索著該怎麼料理在眼前出現的肥羊。因為兩人都很年輕,外表方面也是無可挑剔,要是送往「那個」途徑肯定能賣個高價……一般來說他都會先利用欠債把娼妓逼得走投無路後才給出這種最後的選項,但一開始就以逃出本州為目的前來的兩人不一定會找自己借錢。而且最重要的是,萬一弄得不好讓她們被工作壓垮,難得的高賣價也會降低。

「……在這城鎮裡沒有留下什麼問題吧?有沒有去其他地方借錢?」

「沒有,要查也請便。」

「很好。能證明你們沒生病嗎?」

兩個女子對著彼此點頭,接著從各自的包袱里拿出一片木板。

「這是鑑定證。是在花街請驗查處的婆婆診察過了。」

「哼,準備得真齊全。」

由於哈索特原本打算趁檢查的機會讓兩人脫個衣服,現在只能抱著有點落空的心情接下兩片木板,仔細確認刻在四方形木板表面上的文字。

「夏爾琪和蓮希,年齡是十九和二十二……檢查人是薩米卡那個臭老太婆嗎?」

哈索特回想起那個以小氣和急性子出名的駝背老婆婆,不禁皺起眉頭。話雖如此,和個性的評價相反,她身為檢查人的技術的確可靠,因此這些鑑定能夠信賴。然而實際上,這些只不過是去找哈索特不認識的娼妓借用的東西──花了一段時間檢查完後,哈索特把木板還給兩人。

「好,到此為止似乎沒問題。不過我這邊也得安排很多事情,所以三天後再來。」

等哈索特講到一個段落,一直保持沉默至今的紅髮女性掌握這時機插嘴。

「我們有個要求。接下來無論要用什麼方式移動,一定都要讓我們兩人可以一起行動。一旦違反這個要求,這次的事情就會當場不算數。」

聽到對方講出這種狂妄發言的哈索特皺起眉頭,不過仔細想想,這兩人和平常不同,身上並沒有負債。既然被她們跑了會連本帶利都賠掉,那麼就算有些任性要求也不得不接受吧。畢竟直到用兩人換到金錢的那瞬間為止,她們都是重要的客人。

「……唔,好吧好吧,我會按你的希望安排。」

哈索特表現出以他來說跟奇蹟沒兩樣的客氣態度,點點頭後提出要對方準備的「手續費」。這手續費本身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金額,因為真正的收人,要過一段時間才能拿到。

三天後的晚上,兩人按照哈索特的指示前往郊區的馬車聚齊處,搭上在那裡等待的老舊馬車,離開馬庫提卡。前進的方向是往西,馬車靠著光精靈的遠光燈照亮夜路並逐步往前。

車上有包括馬車夫在內的三名男性,以及另外兩名像是娼妓的女性。為了避免給人可乘之機,雅特麗和哈洛輪流睡覺,在緊張中度過了約四天的馬車之旅。

好不容易終於接近州界時,出現一個甚至算不上是村莊的小聚落,馬車在那裡停下。兩人也按照指示下車,跟在帶頭的男子們身後走向位於遠方的小屋。雅特麗開始若無其事地伸展因為馬車之旅而僵掉的手腳。

「進去。」

聽從命令進入室內後,裡面有四名男子正在等待。其中一人的腰上插著山刀,另一人拿著已經裝好風精靈的風槍。圍著桌邊坐在椅子上的剩下兩人則沒有武裝──雅特麗邊完成戰力確認,同時估算著時機。

「是這兩人嗎?這次還真是年輕啊。」

「不過,這可是很不錯的好貨。總之你們兩個,去那邊並排站在一起。」

兩人按照指示站好後,男子們開始以毫不客氣的視線打量她們。在對方開口前,雅特麗主動提問:

「關於移居到州外的事情,是你們會幫忙安排?」

「嗯,是啊。到離開艾伯德魯克州為止由我負責,至於進入昆茲伊州後則由這個人照顧你們。」

根據用詞和舉止,雅特麗明白眼前的人們和至今接觸過的男性們不是同一種人。也有同樣感覺的哈洛大膽直接挑戰核心。

「移居時能得到正式的許可嗎……?我有聽說過必須由官署發行許可證才可以移居……」

「你是指這個嗎?」

男子邊回答邊拿出的東西,是好幾張上面已蓋好某種大印章的通關文件。正面寫著「認可移居州外者之證明」,只有姓名欄位保持空白。這就是所謂的「通關證」,在跨越州界移動時不可或缺的東西。

「關於這方面的準備已經備妥,你們不需要擔心多餘的事情。」

「──原來如此。」

這裡有該由官署發行的證明,而眼前的男子們擁有能保管這些文件的身分。這些事實,已經足以成為促使雅特麗在這時發起行動的推力。

「……不好意思,那邊那一位。」

下定決心的雅特麗轉向拿著風槍的男子並對他搭話,對方以詫異的眼神回看。

「能不能把水壺給我呢?喉嚨有點乾……」

對方沒有理由拒絕這點程度的願望。肩膀上掛著大型水壺的男子用沒握住風槍槍把的另一隻手抓住水壺,接著直接走了過來,沒有表現出特別警戒的態度。雅特麗的嘴角微微描繪出弧線。

「拿去。」

為了接下對方遞出的水壺,雅特麗也伸出雙手。在這個極為自然的動作之後……

「謝謝。」

她邊道謝邊抓住的東西,卻不是水壺而是對方的手腕──還來不及對這個事實感到疑問,男子的天地已經上下顛倒。

「啥──?」

背部狠狠撞上地面的男子失去意識。原來雅特麗在抓住男子的手腕並貼近他胸前的同時,便利用過肩摔的訣竅把男子摔了出去。接著在剩下三人理解狀況之前,雅特麗進一步逼近腰上插著山刀的男子。

「你……臭女人,你做什……!」

男了的山刀才從鞘里拔出一半,手腕已經被雅特麗以右手制住。接下來她立刻轉動男子的手臂,利用關節技來把對方扭倒。在男子趴倒的同時,雅特麗也毫不留情地卸下他的肩膀。

「嗚啊啊啊啊啊!」

現場響起骨頭脫臼的可怕聲音和慘叫聲,這時卻出現蓋住這兩種聲音的尖銳笛聲。是哈洛吹響了用來通知的笛子。剩下的兩名男子也慌慌張張地從椅子上起身,然而雅特麗卻立刻擋在他們身前斷了退路。

「放棄吧,這間小屋已經被包圍了。」

然而結果,他們連放棄的時間都沒有。因為在雅特麗提出忠告後還不到五秒,大批武裝士兵們就湧入房間裡。

「呵呵呵……這個光輝,這個色彩……呼呼呼呼呼……」

在官署建築物的深處,有敕任官專用的辦公室。那是一間塞滿高檔家具的寬廣房間,而眉開眼笑的提傑尼·哈馬特耶子爵正在裡面專心擦拭手中的陶瓷小壺。

「──不好意思打擾了。本日的業務已經順利結束,子爵大人。」

即使聽到部下隔著房門報告,哈馬特耶子爵也沒有停止擦拭的動作,只開口吩咐對方進來。踏進辦公室的一等書記官雖然內心對丟下工作不管把全副精力都花在嗜好上的長官感到很不以為然,但還是以平淡的語氣開始報告:

「需要裁決的文件都在這裡了,請您仔細看過之後再署名蓋章。」

「放那裡就好。」

哈馬特耶子爵這樣說完,指向放在房間角落的籃子。可以看到中午提出的文件還完完整整地放在裡面,但一等書記官裝出沒看到的態度把新

的文件又疊上去。

「那麼,下官就告辭了……」「希達修書記官。」

結束工作的書記官轉身正打算離開,子爵的聲音卻從背後追了上來。

「那個怎麼樣了?」

在沒有任何開場白的情況下,還在繼續擦拭陶瓷壺的子爵提出了以代名詞作為主詞的質問。然而希達修書記官已經在這個長官手下工作得很習慣,甚至到了能順利察覺對方意圖的程度。

「……已經按照您的指示處理,從之前的保管場所移到更往北的地下倉庫了。」

「很好──真是,那個惹人厭的第三公主。還在想她為何突然出現,結果害我多費了這麼多工夫。」

子爵狠狠咂嘴,書記官也因為想起那個不速之客而突然感到不安。

「……按照子爵大人您的指示,交易並沒有暫時中止,這方面真的沒問題嗎?」

「現在正好碰上旺季,也是不得已的做法……而且,雖然我不知道那個小丫頭到底在到處刺探著什麼,但要在這幾天內就看穿我等活動是不可能辦到的事情。如果只是關於米的問題,就算被發現也還有藉口能應付。」

「可是萬一,在現場工作的官吏遭到逮捕……」

「囉唆!我說過那種事情不可能發生!夠了!快退下!」

聽到上司怒吼,臉上表情顯得依舊無法完全信服的希達修書記官行了一禮後離開辦公室。子爵重重地再度坐回椅子上,不愉快地哼了哼鼻子。

「真是,連個中用的部下都沒……」

他咂著嘴喃喃抱怨。之後子爵重新調整心情,再度開始擦拭陶瓷壺。然而,這動作才開始不到兩分鐘,走廊上就傳來慌張的腳步聲。

「這是在吵什麼!」

他煩躁地抬起頭,這時正好響起急促的敲門聲。

「子……子爵大人!有來賓!第三公主帶著護衛大駕光臨!」

哈馬特耶子爵瞬間停下擦拭陶瓷壺的手,從椅子上起身。

子爵匆忙趕向會客室後,帶著騎士們的金髮少女已經在場等待。這狀況雖然是上次的翻版,但有兩點和之前不同。第一點是騎士團成員之一的托爾威·雷米翁並不在場,另一點是夏米優殿下身上散發出的緊繃氣勢。

哈馬特耶子爵先致意並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後,才戰戰兢兢地開口:

「這是……第三公主殿下……不需要勞您大駕,在下也會主動去請安。現在立刻吩咐下人們備茶──」

「不必,我不是來和你喝茶聊天。」

公主以堅定的語氣拒絕,氣氛明顯和上次不同。哈馬特耶子爵心中不妙的預感逐漸膨脹,但還是裝出笑臉繼續應對。

「那麼請恕在下冒犯──您今天有何緊急的要務呢?」

「我是來揭發你的企圖,直接講結論吧──古那米果然並沒有歉收。」

夏米優殿下跳掉一大段社交辭令,使出深入對方核心的攻擊。子爵的笑容瞬間僵住。

「從第四穀倉往西北前進二十公里左右後有一間廢屋,在那裡的地下室發現了一部分應該是從穀倉里移出的米。雖然標示栽種農家的標籤已被撕下,但裡面卻裝著亮晶晶的新米。想必沒有弄錯。」

怎麼可能這麼快就被發現──這句話差點脫口而出的子爵勉強忍住。然而,根本不需要子爵開口,而是由公主本人代替他執行了這動作。

「你不會覺得很不可思議嗎?為什麼能這麼快找到……的確,州內多的是能用來藏米的地方。就算可以依靠米爾特古上校的士兵尋找,但能借用的人手還是有限。如果要四處一間間搜查可疑的房舍,把地板一片片掀起來檢查──用這種方法,無論有多少時間都不夠用。」

「…………」

「基於以上,這次我方故意採取被動。不直接尋找隱藏地點,而是為了找出前往隱藏地點的人,挑出幾條明顯的道路進行埋伏監視。期待你們在受到我先前的質詢後,會因為危機感而做出某些行動。」

了解自己犯錯的敕任官嘴角扭曲。為求慎重起見,他下令把米搬到其他隱藏地點──就是這個措施適得其反。直到現在,子爵才總算領悟到這一點。

「以使用馬車搬運為前提,我挑出主要道路,利用搜查強盜案件這名義安排了臨檢關卡。結果,精彩地抽中了大獎──不用說,並不是直接靠臨檢逮捕運米者。而是先讓運米者直接通過關卡,跟蹤後成功查獲秘密倉庫。當然,我想秘密倉庫並不只那一個地方吧?」

「……您似乎有什麼誤解──」

「現在解釋還太早,子爵。原因就是,我來此的目的並不是為了指責你私藏古那米。」

子爵原本準備好的所有辯解,都因為公主的這一句話而落了空。公主殿下的冰冷視線刺向半張著嘴全身僵硬的敕任官。

「古那米歉收是一場刻意安排的假象。如此一來,自然會讓人推論出以此為根據的加稅也另有目的吧?包括這件事在內,我來此的目的就是要揭發你的企圖。」

「…………嗚……!」

「事情似乎有點錯綜複雜,我就按順序說吧──基本上,讓我打一開始就感到不對勁的事情,正是『針對女性的加稅』這政策本身。即使針對收入比男性為少的女性課以重稅,也無法讓稅收有效增加,正常加稅反而合理得多。我想你也很清楚這一點吧?所以,我也不得不多動腦思考……到底要怎麼做才會讓這個狀況能與你的利益產生關聯。」

公主流暢地發表意見。她眼中的理性光芒壓迫著眼前的男子。

「當然,光是思考並不夠。我前往據說加稅造成的影響表現得最明顯的花街,實際四處觀察那裡的情況──在得知有因為負債所苦的女性們逃往其他州的傳言後,我總算能夠聯想到正確的思考方向……如果只針對艾伯德魯克州,根本無法到達真相。因為這個企圖,是跨越了這個艾伯德魯克州和東邊與其相鄰的昆茲伊州而構成。」

夏米優殿下頓了一下整理思緒,接著繼續發言:

「這時候我回想起……根據行政資料,昆茲伊州大約從五年前起就一直流行著魯西尼型感冒。雖然這並不是不治之症,但感染力強,是一種會帶給患者發燒、頭痛、腹痛等症狀,還會使營養不良者有生命危險的疾病。此外,女性遠比男性容易得病也是此症的特徵之一。」

公主握緊雙手,表情蒙上一層陰影。

「因為這個疾病,昆茲伊州現在的女性人口減少了很多。當然,沒有女性就無法傳宗接代──應該也來到這種危機感相當高漲的時期……哈馬特耶子爵,你就是看上了這點。」

語調里包含的感情轉變,從悲傷換成憤怒。糾彈的視線強烈地看著敕任官。

「現在,昆茲伊州的居民即使必須付出大筆金錢,也想要獲得女人。只要換個角度來看,這代表女性可以賣得高價。從中察覺出商機的你,想出了以儘可能不公開的形式,把商品強賣給隔壁州的方法。這就是針對女性加稅的真正用意!」

追查終於踏入核心,子爵的膝蓋開始微微發抖。

「這次,你誘導為負債所苦的女性們偷偷逃往昆茲伊州……然而就算是娼妓,原本應該也有以上繳金這形式來繳納稅款。但,得知昆茲伊州現狀的你卻想到了以更有效率的方式把她們變賣成金錢的手法。」

「……嗚……啊……」

「具體的過程是這樣──因為加稅而籌不出錢的娼妓去找放債業者借高利貸,等負債愈滾愈多,到了不可能償還的地步,讓放債業者足以判斷再這樣下去不可能回收的時候,就建議她們移居到昆茲伊州……即使放債業者必須在此放棄債權,但這點並不成問題。因為背後的籌劃者會支付手續費給以仲介身分參與人口販賣交易的放貸業者。雖說金額不大,但對於放債業者來說這樣反而有利。因為就算獲得的金額只不過是小錢,然而光是對方願意買走已經壓榨不到金錢的顧客,就巳經算是好運。」

這些內容光是要講出口,就會讓人感到反胃。公主強忍著不快感,繼續講了下去。

「透過放款業者的仲介被送到州界的娼妓們,就在連對自身立場都不甚清楚的情況下被賣給昆茲伊州的買家……恐怕這個買家,也是要把買到女性送走並再轉賣的商人吧。無論如何,在這裡拿到的金錢會成為籌劃者的收益。即使一部分要轉為給放債業者的手續費,但大部分會留在手中吧。這些錢應該不是零頭。因為受到魯西尼型感冒折磨的昆茲伊州方面的顧客,即使價錢高昂也會想要購買女人──以上有錯嗎,哈馬特耶子爵?」

直到現在,單方面發表長篇大論的公主才第一次停下來等待對方的反應。隔了好一陣子總算有機會發言的子爵振奮起差點萎縮的戰意,就像是掌握到大好機會那般地開始主張自己受了冤屈。

「這──這實在誇張到讓人啞口無

言!一切都只是無憑無據的胡說八道!您說我靠販賣人口賺取金錢?證據到底在哪裡呢!恕在下冒犯,但所有的指控都只不過是殿下您的臆測吧?」

聽到他的反論,夏米優殿下從懷中拿出一個片狀物體,用力甩向地面。

「如果僅只於臆測,我也不會像這樣直接指責你……你應該知道這木板是什麼吧?」

哈馬特耶子爵眯起有點近視的雙眼,凝視掉在腳邊的物體。

「這似乎是……由官署發行,能前往州外的許可證吧?這東西有什麼問題?」

「這是從在州界從事販賣人口的那些傢伙手上沒收的東西。提到二等書記官馬金羅·坦寇納這名字,你是不是也會恍然大悟呢?」

「…………嗚!」

「如果只有這片木板,是太過脆弱的證據。你或許會主張這是被偷走的東西,也有可能是偽造品。然而,使用這個進行違法買賣的人並非他人,正是這間官署的職員。我方也已經逮捕了職員本人。對於這個事實,你要用什麼理由辯解?」

哈馬特耶子爵感到難以置信。居然在這麼短的期間內,搜查的進度就已經到達州界的交易現場……

「……就……就算的確是那樣,那也是不肖部下擅自做出的惡行!我可以向主神(Alderamin)發誓,我本人和此事毫無關係!」

「你要把責任推給部下嗎?明明我方已經從二等書記官那邊獲得供稱是依據你的指示涉入販賣人口的證言。」

「因為只要說是我的指示就能讓罪行減輕,那種證言充其量只是權宜之計吧!實在遺憾啊,殿下!難道比起從四百年前就持續至今的帝國貴族門第哈馬特耶──其正統後裔的本人,提傑尼·哈馬特耶的發言,您更相信出身於平民的二等書記官的證言嗎?」

「講到把責任推給其他人就能讓自身罪行減輕的這點,你的立場也和部下沒有任何差別。所以從這角度來看,兩邊的證言都不值得採信……然而,這次的事件規模橫跨兩個州,而且實行時還牽涉到許多人,視為一介書記官的手法未免太過不自然。認為是擁有相稱立場的人提案並負責指揮實行,才是比較妥當的判斷吧?」

現場響起子爵咬牙的聲音。無論公主說了什麼,他腦中都沒有承認「正是如此」的選項。

「您意思是無論如何都要把罪名強加在我身上嗎……那麼也好,在下已經無可奉告!關於買賣人口一事,在下這邊也會進行調查。如果殿下別無其他要務,恕在下要立即送客!」

子爵口沫橫飛地表示拒絕,然而夏米優殿下早已看出他的意圖。他打算先趕走外人,再動手湮滅證據。如果沒趁現在一口氣攻下,將會形成棘手的狀況──雖然腦中這樣想,她卻遲遲無法使出下一招。這時,黑髮少年從旁插口:

「有什麼關係呢,公主。既然子爵都那樣說了,我們就回去吧。」

「索羅克……?不,但是……」

「既然子爵宣稱他對販賣人口這事一無所知,那麼肯定就是這樣吧。不過,這算是另一回事,我們依然必須再度審問講了謊話的犯罪者。要是他打算繼續說謊,那就得儘快施以拷問才行。馬修,你也這樣認為吧?」

「噢──是啊,的確,就這樣做吧。畢竟犯人已經被我方逮捕了。」

聽到兩人講出這種駭人的對話,公主整個愣住。子爵也慌慌張張地開口。

「等……等一下,你是米爾特古上校的兒子吧?如果軍方真的逮捕了我方的職員,希望你能把那個人移交給我方。因為軍人應該沒有制裁罪犯的權限。」

「呃……不,不能那樣做。因為在這次的事件中,也有牽連到由我方部隊管理的古那米。」

馬修搖了搖頭。伊庫塔丟下無法看出兩人意圖而感到困惑的公主,繼續一搭一唱。

「保管在第四穀倉里的食物,在碰上緊急事態時將會作為軍方的糧食使用。這點子爵大人您也很清楚吧?因為這些東西在未得許可的情況下被移動了,換句話說就等於是侵占軍需物資嘛。既然如此,視為軍事問題處理才合情合理吧?」

「販賣人口和藏匿古那米之間的關聯性尚未獲得證實吧!我說過包括這部分在內,都會由我方一併調查,你們是聽不懂嗎!」

「就算您這樣說,但我方已經從被捕的書記官口中問得古那米這事的相關情報,而且他也知道秘密倉庫的存在……事態發展至今,還認定兩個事件彼此沒有關聯,這樣未免太不自然吧?」

子爵被他堵得無言以對。到此公主也懂了,伊陣塔和馬修是先表現出似乎要退讓的態度,再從別的角度發動攻勢。

「而且,講到移交人員,恐怕會由我方對您這邊提出要求。除了『一切都是按照哈馬特耶子爵的命令行動』這個證言以外,坦寇納書記官還沒有招出共犯的名字。可是,我方畢竟不能無視此處職員中有犯人同夥的可能性。一旦接下來的訊問中出現新的人名,我們就要把人一個個叫去審問。」

「什麼……!」

「像這樣找出的嫌疑犯,或許會口徑一致地宣稱『一切都是按照哈馬特耶子爵的命令行動』。不過,這應該是假證詞吧?既然如此,只能嚴格審訊直到他們招出真相。唔唔,真是讓人提不起勁……」

伊庫塔雙手環胸,裝模作樣地沉吟著。過了一會,少年才使出下一招。

「……啊,不過,這種做法如何呢?麻煩您那邊也進行調查,然後把有嫌疑的人一口氣移交給我方。如果是這樣,也可以省下每次出現新的疑犯就得找人過來的工夫吧?」

在緊張達到最高潮時,伊庫塔提出的建議卻出乎意料地是對子爵有利的妥協案。子爵一時之間無法決定該如何回答。

「這……當然我方也打算進行捜查……」

「嗯,麻煩了。對於我方來說,既然事件已經鬧得這麼大……呃,馬修,你父親是怎麼說的?」

「要是沒抓出一整群犯人就無以為訓。就是這麼一回事,子爵大人。」

明白伊庫塔用意的馬修立刻回答,伊庫塔滿意地微笑後繼續說道:

「──那麼,既然子爵大人和販賣人口沒有關係,就代表籌劃者另有他人。如果是這樣,可能的情況就是有多名立場等同於子爵大人的高級官吏共謀行動……這樣的劇本應該還算是合理吧?想來公主也能接受這樣的結果。」

「……哦,原來如此。」

從這方針上感到有便宜可占的哈馬特耶子爵雙臂環胸,開始思考。只要選出並奉上夠分量的犧牲品,對方就願意讓這事和諧收場──如此解釋先前提案的子爵甚至認為部下們不在現場的狀況正好有利。

另一方面,觀察對手這副模樣的夏米優殿下胸中卻有強烈的不快感在翻滾。把整群部下推出來當成子爵的替死鬼──這種跟鬧劇沒兩樣的結果,她絕對無法接受……然而,公主也很清楚伊庫塔等人同樣不可能會希望用這種方法收尾。在這段對話的背後,他們肯定有設下什麼陷阱。

「公主,沒問題的。」

伊庫塔放到她肩上的手,加深了這份確信。公主瞬間做出決定,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就採用這種形式吧。」

聽到她的回答,哈馬特耶子爵鬆了一口氣。對手是在表示:「可以停止追究事件的真相,所以拿出能讓我方保有面子的代價」──換句話說,是要以調停的方式來解決本案。

對於不想被他人刺探自己想法的子爵來說,這是最棒的台階──畢竟無論捨棄多少部下,都不會讓他遭受嚴重損害。然而,萬一交給對方後部下卻說了什麼多餘的情報,那可有點棘手。既然如此,交給「那一行」人士處理應該比較好吧。

「……要交給你們的嫌疑犯……那個……是屍體也沒有關係嗎?」

子爵邊整合思緒邊提出的問題,對他來說只不過是極其當然的確認。但馬修和伊庫塔卻都拉起了嘴角。下一瞬間,沒有自覺到自己咬了餌的敕任官背後的會客室人門被人粗暴地踹開。

「你打算賣了我們保住自己一命嗎!」

現場響起尖銳的叫聲。闖入會客室的希達修一等書記官臉色難看,一開口就吼出了這句話。子爵也猛然一驚回過身子。這個人──正是那些子爵準備塑造成販賣人口的籌劃者,立場等同於敕任官的高級官吏之首。

「等一下,希達修──」

「開什麼玩笑!既然會被出賣,那麼我就把一切都招了!不管是藏匿古那米還是販賣人口,所有一切都是根據你的指示行動!」

希達修書記官邊以尖銳的聲音大吼,同時從懷中抽出文件展示在眾人面前。在看起像是某種合約的文件上,可以看到似乎是哈馬特耶子爵親自簽下的署名。

「你看!我手上多的是證據!就算下令的人是你,實際上行動的是我們!別以為你可以

一個人置身事外!」

因為遭到背叛的衝擊而失去冷靜的書記官高聲揭髮長官的惡行。子爵正試圖自圓其說,但仔細一看,大吼大叫的部下後方還有另一個人影。是一個因為無事可做而只能呆站的高個美青年──也就是先前唯一不在場的騎士團成員,雷米翁·托爾威。

「……你……你們這些傢伙!該不會從一開始就打著這種主意……」

直到現在,子爵總算察覺自己中了計。然而,一切都太遲了。沒有其他證據能贏過最親近部下的證言。況且基本上,公主從最初到現在都完全沒打算以調停方式來解決本案。在誤判這一點時,子爵已經敗北。

「……原來如此啊。雖然沒有事先告知,但其實是這樣的計畫嗎。」

夏米優殿下的雙眼以更尖銳的目光凝視著敕任官。千辛萬苦想讓部下閉嘴的哈馬特耶子爵也注意到這視線,帶著僵硬表情轉過身子。

「殿……殿下……這是……」

「已經夠了,我不想浪費好不容易節省下來的時間。」

公主以不屑的語氣這樣說完,接著起身冷冷宣布:

「提傑尼·哈馬特耶子爵。你濫用職權篡改法律,還涉及違法的販賣人口,必須做好心理準備面對相對應的處罰。然而──在這之前,我還是先問清這一點吧。你為什麼會做出如此愚蠢的行徑?」

犯罪者和犯行都已經被揭發,目前的局面已經進行到追究動機這一步。領悟到沒有機會敷衍卸責的子爵雙眼充血,連視線都飄移不定。

在這種危險狀態下,子爵重重喘了好幾口氣之後──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想到了什麼,子爵突然拿起放在桌上的陶瓷壺,跨著大步靠近公主殿下。

「請……請您收下!這是喜耶納白磁的最上等品!光是這一個,就要價一千枚金幣!」

「……什麼……?」

「如果這還不夠,那麼您對繪畫有興趣嗎?還是雕刻?或是金飾品?無論是什麼都請直說,在下絕對會準備您想要的東西……!」

帶著諂媚笑容的子爵說的愈多,公主的表情就愈僵硬。

「這……可以認定是試圖收買我的行為吧……」

「收買這種講法太冒犯了!我是想具體表現出誠意──」

在內心湧上的不快感推動下,公主衝動地揮動手臂,打落了子爵遞出的陶瓷壺。由著名工匠製作的壺摔落到地上,在子爵的腳邊悽慘地碎成一片片。

「靠著賄賂來展示誠意……你為什麼無法明白這種想法本身就是錯誤!」

這吼聲近乎慘叫。同時,低頭看到白磁殘骸的子爵內心的自製也崩潰了。

「哪──哪裡有錯!不知世事的溫室小丫頭還敢講得好像自己什麼都懂!那些妓女根本是拿獨身當藉口不好好繳稅,不但存在本身就會擾亂秩序,而且還會動不動就生出來路不明的小雜種!對於整個州來說是極大的毒瘤!」

連禮節都和冷靜一起被拋開。很諷刺的是,哈馬特耶子爵說出的每一字每一句直到現在,才終於是不帶謊言的真心話。

「所以我才特地引導這種骯髒的傢伙前往需要女人的隔壁州!這種安排本該獲得褒獎,沒有理由受到責備!面對需要,給予足夠的供給,這正是施政的基本吧!」

這理不直氣卻很壯的態度,是子爵在人生中最錯誤的一步。公主感到內心有什麼斷裂。

「……你說……就叫做……」

低著頭的少女口中傳出低沉的話聲,緊握的雙拳發出骨頭摩擦的聲響。

「……你說販賣原本該保護引導的人民,把他們換成錢財的行徑……就叫做施政嗎!」

公主的手猛然舉起,把掛在黑髮少年肩上的整副十字弓一口氣搶來。接著立刻使用滑輪絞緊弓弦,裝上箭矢。住在基地的這段期間,她也多少學會了一些使用武器的方法。

「噫……!」

對殺氣感到害怕的子爵往後退。公主對準他的胸口,定下射擊目標。

「住……住手!就算是皇族,也不可以基於獨斷對敕任官動手……!」

「錯!你這傢伙不只把立法視為私有,還打算以金錢扭曲對皇室的忠義!這些不敬行徑已經足以讓我因為受污辱而給予制裁!」

手指搭上扳機。子爵被她的激烈氣勢壓倒,不但在後退時腰部重重撞上桌子,還難看地一屁股往下坐倒。配合目標的動作,公主也朝下方修正准心。

「呼……呼……!住……住手……!」

「你害怕嗎!沒錯,害怕吧!畢竟只要一想到會墮落到哪裡去,就能明白你根本無法期待死後會獲得安寧!」

講話的聲音無法控制地發抖……如果可以只指責眼前的男子,到底會有多輕鬆呢?然而,公主已經心知肚明。明白腐敗的根本究竟是哪裡;也明白到頭來,其實永靈樹枝葉的腐敗也只是在反應根乾的狀況罷了。

「但是你放心吧,那是不久之後我也會前往的場所──你就先走一步,去那裡邊受燒灼邊等待吧!」

手指扣下扳機。被釋放的箭矢在半空中直線前進,最後深深地刺進目的地。

「……呼……啊……嗚啊……!」

整張臉都噴出冷汗,從雙腿間漏出的尿液染濕地毯……剛剛射出的箭矢,刺中了背靠桌子坐倒在地的子爵太陽穴旁邊。要是再往左邊偏個兩公分,恐怕他已經不活在這世上吧。

「……雖說心情上,我也不想阻止你。」

製造出這兩公分的少年的手,現在依然從旁邊抓住十字弓。看到公主彷佛想靠視線殺死對方般地狠狠瞪著子爵,伊庫塔以和緩的語氣,仔細慎重地開口勸告:

「不過要是在這裡以受污辱為由制裁子爵,無論原委如何,都有可能導致內閣的態度轉硬,因為那裡是由和他一樣的貴族組成。在即將設立與經營新團級部隊的這時期,做到那種地步並非上策。」

「………………」

插圖

「關於販賣人口一事,已經有了結果。既然真相已經被揭發,這次是你的勝利,公主……不需要用鮮血弄髒好不容易獲得的勝利,請你就這樣停手吧。」

聽到騎士口中說出的勸諫發言,讓激昂的精神也逐漸恢復冷靜。少年的手掌蓋上公主握著槍靶的手,透過皮膚傳來的溫暖,舒緩了原本已經僵硬的手指。

「雅特麗,哈洛,帶公主離開吧──接下來由我們處理就好。」

剛從少女手中輕輕拿走十字弓,伊庫塔就這樣說道。雅特麗和哈洛也點了點頭,分從左右支撐著少女,離開房間。目送她們的背影離開之後,剩下的騎士團三名成員才看看彼此,接著把視線移到兩名官吏身上。

「好了,哈馬特耶子爵,還有希達修一等書記官。我知道你們已經累了,但很抱歉還得請你們繼續配合一下。因為接下來將由我代為執行第三公主殿下的職務。」

伊庫塔語氣平淡地說道。經過夏米優殿下的奮戰,現場的主導權已經徹底掌握在他們手上。少年走向幾乎呈現恍神狀態的哈馬特耶子爵,蹲下來配合對方的視線高度。

「首先是那個有問題的惡劣法條──也就是針對女性的加稅政策,請你撤回。關於販賣人口的所有交易則立刻中止。然後要讓之前藏匿的古那米重新回歸市場,被轉賣到昆茲伊州的女性們身上的債務,也全部都由你代為償還。我想你應該不會認為自己有權拒絕吧?」

這根本是威脅,但子爵並沒有點頭以外的選擇。

「很好。那麼其次,我要你承諾會讓官署的業務體制健全化,至少要做到不會從白天就成為升官圖賭博會場的程度。我想完美達成以上各條件後,子爵大人您才總算有機會避開因為污辱皇族而受到制裁的命運。」

敕任官只能無力地頻頻點頭,而伊庫塔繼續追擊。

「那麼,再下來並不是強制而是請求──不過如果子爵大人您今後還想保住身為貴族的立場,我想仔細聽清楚應該比較妥當吧?」

聽到這句話,狀態和空殼沒什麼兩樣的子爵微微抬起頭。

「如果僅限於艾伯德魯克州,靠稻米賺錢是很不錯啦──不過您知道嗎?如果同樣是穀物,接下來是玉米會蔚成潮流喔?」

他抬頭後看到的景象,是一個不好惹的少年那張掛著惡棍式笑容,開始商談的面孔。

在某個晴朗日子的傍晚時分,泰德基利奇公館舉行了一場小規模的活動。在廣大的公館用地內,不分平民軍人,也不分男女老少,許多收到邀請的人們都聚集於此。算是一場以親善為目的的戶外餐會。

到處都點燃著旺盛的火堆,而在各個火堆周圍,正在燒烤著成串的肉,還利用燒熱的鐵板調理鐵板飯。在呈現鮮艷橘黃色的夕暮之空下,人們邊享用這些食物邊談笑,而笑聲熱鬧地此起彼

落,未曾停息。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嗎。」

米爾特古上校正待在二樓的私室里,一邊透過窗口俯視這幅光景,同時聆聽來自夏米優殿下和騎士團的報告。從為了營造出歉收狀況而藏匿古那米的行徑開始,到針對女性加稅的目的是為了和鄰州進行人口買賣等等……公主花了很多時間,把這次事件的詳盡內容都仔仔細細地說明完畢。

「由於所有企圖都被識破,哈馬特耶子爵的計畫已完全斷絕。子爵必須負責代替被賣到鄰州的娼妓們償還負債,先前被藏匿起來的古那米則是基於漏報這理由回歸市場,徵稅的方法應該也會恢復到過去舊有的形式吧──根據以上結果,我判斷先前束縛住上校的枷鎖已解除,如何呢?」

「這是我求之不得的結果。然而真沒想到,這些違法行徑竟然是在敕任官的主導下進行……能有殿下出面查清此事,實在幸運。在下由衷感激。」

米爾特古上校深深一鞠躬,那張豐滿的臉孔上露出笑容。然而,公主雖然微微點頭接受上校的感謝,但表情卻隱約帶著沉鬱。

「如果有幫上忙我也很高興……但上校,我可以請問一件事嗎?」

「是,什麼事呢?」

「關於哈馬特耶子爵的企圖──也就是我剛剛說明的大致內容,你打從一開始就知道吧?」

空氣一口氣凍結。聽到這與其說是發問,反而更像是在確認的口氣,猶豫數秒之後,米爾特古上校正直地點了點頭。

「……正如您的明察。傷腦筋,在下無話可解釋。」

「果然是這樣嗎……雖說也有受到好運幫助的部分,但身為外人的我卻能夠靠著短期間的搜查找出真相。所以我認為長期住在艾伯德魯克州,應該對當地事務無所不曉的你不可能沒有察覺到這些內情……」

公主以寂寞的態度如此回應,這時馬修從她的背後往前一步,面對父親。

「……既然知道,為什麼一開始沒有對我們說明內情?那樣一來我們也可以省下很多花在搜查上的時間和勞力。」

「馬修,很抱歉連你也一起瞞著……的確,把一切都講明也是一種辦法吧。然而,我無論如何都無法下定決心。原因就是,那樣做同時也等於是在表白我本身明知哈馬特耶子爵的惡行,卻對此視而不見。」

米爾特古上校一邊承受兒子的視線,同時以苦澀的表情如此解釋:

「明明知道內情卻無法告發,這是不折不扣的事實。那樣一來,甚至有可能會被懷疑我和對方有勾結。所以首先,我必須確定公主殿下是一位聰明且深謀遠慮的人物……而不是會以那種短淺眼光來看事情的人。因此基於這個理由,我必須讓你們負責去解決事件……在與泰德基利奇無關的地方。」

「所以老爸你才什麼都沒說嗎?……我可以理解這理論,但無法接受。你一方面為了解決問題而利用了殿下的權威,但私底下卻……這樣太卑鄙了吧!」

「你說得對,馬修。我把會吃虧的誠實和能獲利的卑鄙放到天秤上衡量,最後選擇了後者。對於這種貪婪低俗,我自己也感到很羞愧……無論是身為父親,還是作為一名軍人,都打心底感到羞愧。」

米爾特古上校轉向公主,在原地屈膝跪下深深低頭。看到面對兒子的定罪並沒有躲避而是正面承受的上校作出的謝罪行動,夏米優殿下靜靜地搖了搖頭。

「不需介意,我沒打算責備你……我很清楚站在你的立場,難以出面指責哈馬特耶子爵的舞弊行徑。因為除了要和地區住民維持良好關係,還必須和官吏們往來得宜,否則就無法在這個地域順利營運軍隊吧。」

「…………」

「我很容易就能想像出,在官吏和民眾之間成了夾心餅乾的軍人到底有多苦惱。然而,即使身處這種艱困環境,你還是把我的來訪當成好機會並成功利用……我並不認為自己被騙,反而想對你的這種強勁韌性給予正面評價。」

夏米優殿下走向堅持跪地姿勢不動的上校,握起他的手。然後就這樣把他拉起,從近距離望著對方的眼睛,開口說道:

「不必再繼續道歉了,只會讓我感到過意不去。」

「殿下……」

「透過這次事件,我也評估了米爾特古·泰德基利奇的器量。你的確足足以承擔大任的人選。此次關乎包括我等在內的許多士兵,以及席納克族四千多人之命運的團級部隊經營一事……就要請你多多照顧了。」

綻放出堅定意志光芒的雙眼凝視著米爾特古上校。就像是受到這份光輝的鼓舞,泰德基利奇家現任宗主挺直背脊,行了一個意義超越單純禮儀的禮。

「謹此受命,第三公主殿下──帝國陸軍上校米爾特古·泰德基利奇在此承諾,只要本人還有一口氣,將會以全心全力達成經營團級部隊之大任。」

報告結束後,也因為米爾特古上校的推薦,公主和騎士團成員們決定參加在庭院舉辦的戶外餐會。所有人才一起踏出屋外,注意到上校身影的平民們就拿著酒杯紛紛靠近。

「這不是上校大人嗎?多虧有您,我們才能過得這麼好。」

「小少爺也長大了呢!這分量十足的肚子是遺傅自父親吧,哈哈哈……!」

每個人都親切地對他們搭話。被人們纏住的泰德基利奇父子很快就陷入光是要應答就已經分身乏術的狀態。由於不好意思打擾他們,公主與除了馬修以外的騎士團成員們都靜靜地離開現場。

「上校和小馬看起來都很忙呢,我們自己隨便行動吧。」

「說得也對!我已經餓得肚子咕嚕咕嚕叫了。」

「我也有同感。那,我去拿飲料過來。」

自然演變成這種狀況後,托爾威和哈洛以及雅特麗開始行動。然而,或許是外人果然還是特別顯眼,他們才稍微接近人群,就遭到本地居民以質問圍攻。看樣子三人似乎都得再花好一段時間,才能到達最初的目的地。

「……你好像對子爵提出了相當狠的條件?」

在周圍喧鬧聲的掩蓋下,夏米優殿下低聲對身旁的少年搭話。伊庫塔則以若無其事的表情回應:

「嗯,我掌握機會壓榨出相當成果,畢竟這可關係到席納克族的將來嘛。和公主不同,我對於模仿惡棍手法的行為並沒有那麼嚴重的反感。」

「你不需要像這樣主動承擔壞人的角色。關於這次的事件,不管怎麼說主犯都是我。」

公主以堅定的語調如此斷定。看到這頑固的態度,伊庫塔輕輕嘆了口氣。

「……的確,以『拜託米爾特古上校負責管理部隊』這種最根本的點子來說,其實不是出自於我,而是公主你的提案。剛好正合我意所以提供了協助……不過這果然也是針對『那個』企圖的布局環節之一嗎?」

伊庫塔邊提問邊回想起──過去兩人在馬車中獨處時,公主對自己表明的希望。也就是這個公主超脫常理的心愿……要把已如斜陽的帝國導向有價值的敗北。

「在你下定決心之前,我不會告訴你。」

少女極為冷淡地拒絕回答。由於伊庫塔早已預料到大概會碰上這種回應,因此他也沒有繼續追究。兩人的談話在此暫時結束,很順利地換成其他話題。

「只是話說回來,居然在部隊指揮官的公館舉辦平民也一起參加的餐會……該說不愧是泰德基利奇家嗎?」

伊庫塔表示佩服,在他的視線前方,泰德基利奇父子正親切地對應受邀來此的鄰近居民。由於彼此的距離並不是那麼遠,這邊也可以斷斷續續聽見他們談話的內容。

「總覺得最近鎮上的流浪漢人數似乎愈來愈多……」「有成群的野狗會襲擊家畜,能不能想點辦法解決呢?」「由於從鄰州輸入棉花,因此價格急速下跌……」「以天數計算的臨時勞工的薪水實在太低,讓人很困擾──」

以日常生活的煩惱為中心,人們的話題可說是遍及於多方面。在少年身邊旁觀同樣光景的公主突然開口說道:

「你不覺得那是奇怪的情況嗎?本來應該由官員去煩惱的那類問題,現在卻彷佛理所當然地找上了軍人。」

「問題是有很多帝國人早就不覺得這樣很奇怪了。」

聽到伊庫塔講出辛辣的評論,夏米優殿下也以嚴肅的表情點點頭。

「……沒錯,這並不是僅限於艾伯德魯克州的情況。即便有程度上的差別,但卻是帝國內隨處都能看到的光景。在北域由受到貴族在背後支配的鎮台司令長官同時兼任事實上的大官吏,這算是有點特殊的例子……然而幾乎所有地區,在所有的州都能夠發現和這裡相同的構造。人民無論大事小事都仰賴軍方,軍人成為承接民眾要求的單位,而貴族則寄生於雙方之上。在帝國,這種方式真的已經成為普遍的社會結構。」

伊庫塔一邊側耳傾聽公主的發言,同時偷偷

觀察她的側臉。面對眼前上演的熱鬧光景,少女卻露出宛如在眺望某處遠方異國景色的態度。

「我從三歲到十二歲,大部分的時間都在齊歐卡度過。這件事我之前也有跟你提過吧?不過,被視為政治籌碼的這種立場其實相當忙碌。每當政局出現危機,我就會被拱出來,因此往返齊歐卡和帝國之間的次數也不只一兩次……如此一來,往帝國移動的路程必然會通過東域──現今已成了『舊』東域的地區。你應該能夠想像得到,那時期是原本視為國策的開拓行動已經失敗,讓移民住過來後就遭到半放置的東域。」

公主閉上雙眼,過去的情景在眼前復甦。繼續說話的聲音開始微微顫抖。

「即使只隔著馬車的窗戶往外看,也能充分明白在那裡生活的人們狀況是多麼悲慘。眼中充血,身體瘦削到浮現出鎖骨,牙齦發腫,牙齒也幾乎都掉光了……看在當時的我眼中,受到飢餓與疾病侵蝕的人類簡直像是別種生物。

路途中幾乎都是保持距離經過而已……但只有一次,在作為補給中繼站的村落,曾經整個隊列都被飢餓的民眾包圍。」

少女像是無法忍耐寒冷般地抱住自己的肩膀,即使如此,她依舊固執地搜尋記憶。

「我不知道他們的要求是什麼,大概是希望能籌措一些食物和醫藥品吧。然而,或許是認為不能讓皇族在今後的行程中感到不便吧?護衛的軍人們嚴厲地拒絕了他們的要求,嘴裡還大吼著『快點退下!這可是護送尊貴第三公主殿下的隊伍!』之類的怒斥……」

突然有一陣橫向的風吹來,被吹亂的金髮掩蓋了緊繃的表情。

「我在馬車中聽著那些怒吼,感到非常坐立難安……比起被包圍的狀況,無力的自身更使我滿心痛苦。對於無法施捨任何東西給飢餓民眾的自己,對於這種絕望的渺小感,我已經無法繼續忍受。」

聽到這裡,伊庫塔狠狠咬牙……當生活於帝國內的皇族無法阻止地愈來愈腐敗時,只有在齊歐卡長大的第三公主培育著身為統治者的正確倫理觀。這是簡直讓人想吐的諷刺狀況。

「──所以,我……我下定決心要出去。我走下馬車,來到外面……」

她的手腳開始發抖,說話也開始結巴,就像是身體拒絕繼續講下去。

「……當我出現在眾人面前的那瞬間,人們的視線一口氣集中到我身上。雖說這是當然的發展,但我還是很害怕──因為我認為自己將受到指責。在貧困作為惡政造成的結果四處蔓延的地方,身為當事者的皇族卻以一臉無關的表情出現,遭到指責的情況反而勢所必然……多次往來齊歐卡和帝國後,即使不願意,我也能理解卡托瓦納內閣施行的政治乃是惡政。我身為皇族之一員,應該也處於會被追究責任的立場。所以我想,無論是何種責難,我都必須咬緊牙關承受一切……!承受他們的不滿與怨恨,充分理解自身失敗直至深入骨髓──然後,接下來才真的要好好尋找自己能為他們做什麼──」

和衝口而出的話語成正比,少女全身的顫抖幅度也達到了頂點──下一瞬間,一切卻沉靜下來,彷佛只是一場夢。

「──然而,卻沒有人指責我。」

接著,伊庫塔看到……在公主的嘴角,浮現出帶著無底深淵的自嘲。

「沒有指責。沒錯,什麼都沒發生。做好心理準備的我全身緊繃,但民眾的視線卻全都只是從我身上掃過而沒有停留──他們反而再度開始向軍人們陳情。對,沒錯──那時候,我甚至連指責都無法獲得。在拋下我而變得更加激烈的喧鬧聲中,我的存在不被任何人承認,只能茫然地呆站在原地……」

這個記憶正是烙印在少女內心的不治之傷,失去光彩的雙眼在遙遠的空中徘徊。

「一開始,我還以為是因為自己是小孩所以不被當一回事……然而即使我趁著別的機會試著派出年長貴族居間調停,但發展果然還是一樣。人們的注意力徹底集中在軍人身上,對我們甚至連看也不看一眼。我很快就領悟到──民眾已經對我沒有任何期待。不,他們已經對冠有永靈樹之名的皇族,以及憑藉其權威統治的貴族們不抱任何期待。」

「…………」

「說什麼想要負起責任,根本是欠缺自知之明。甚至在很久以前,我就已經失去了受彈劾的資格。對於無止境的惡政,還有身為罪魁禍首的貴族和皇族,人們連自己『遭受背叛』都不覺得……因為他們從一開始就不抱信賴。因為他們早就已經放棄,認定這個國家的支配者充其量只是那種程度的存在。雖然有自覺的人似乎很少──但在這個國家,所謂『對高貴人士的敬畏』就是指那種『絕對的死心』。你懂嗎?索羅克。即使崇奉也不寄予信賴,即使尊敬也不期待對方有所作為。人們把我等視為神般敬畏,也如同對神那般的斷念。

在『忠義御三家』遵奉皇室重新整合國家那時開始,每次想辦法解決困境的都是軍人。貴族和皇族只不過是依附軍人至今,更甚者,還在品嘗到這種安樂滋味後蓄意寄生。只是他們一方面卻也沒有忘記表現出威嚴,只在民眾的內心灌輸了並不伴隨著實情的敬畏……而這腐敗血脈的後裔正是我,並非他人。我怎麼可能擁有高貴人士應具備的尊嚴和責任……」

少年不知道該對公主說什麼,但她依舊握住對方的手。握得很緊,很緊,就像是要緊抓住少年不放。

「所以,索羅克……在我們剛見面那時,你曾經對身為皇族的我展現出負面感情。對於從民眾那裡甚至連憎恨都得不到的我來說,就連那直接的僧恨都是一種非分的救贖。」

公主表示,就連憎恨也讓她感到珍貴。伊庫塔也終於明白直到現在這個瞬間,她都繼續抱著那種無可救藥的顛倒錯亂,活在地獄中。

「可是明明這樣……從彼此相遇起,無論是大概會讓你高興的事情,還是或許能讓你喜歡的舉動,我都沒有辦到任何一項。只有這點我實在無法表達歉意……不過至少,你還恨我吧?你的內心深處,應該還潛藏著對我的憎恨,還有想要制裁我罪行的意志吧──」

少年無言以對,和面對死者那時一樣……他唯一能做到的事情,只有回握少女那顫抖的雙手。按照對方的希望,用力握緊,為了不要分開,牢牢相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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