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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序(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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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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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幼的公主,你生來不幸,而且可憐。」

男子以帶著憐憫的眼神望向少女,如此宣稱。或者該說,他的語氣十分肯定。

那人有著標準的體型,穿著深藍色的西裝外套和褲子。這款上等西服他擁有許多套相同的,必須以官員立場行動時總是以固定的穿著在公共場合現身──這男子就是這樣的人。對於隨時都以相同打扮出現在人民面前,臉上也持續掛著相同笑容的他,少女除了感到佩服,同時也心生畏懼。

「為什麼你很不幸?如果要說明,是因為你生為卡托瓦納帝國的皇族。在一個即將面臨滅亡的國家裡以高貴人士的身分出生……我認為沒有比這更悲慘的不幸。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這立場會帶來的恩澤早就被先人吞噬殆盡,僅剩那些放蕩行為的報應會落到你身上,這就是你註定的命運。」

平常會讓人民內心感到平靜和緩的親切笑容,只有在面對少女時會換上平靜的憐憫笑容。沒有怒吼也沒有斥責,每次見面時男子都只會一個勁地同情少女。對於這種促使他人內心墮落的方法,他已經透徹了解。

「其次,為什麼你很可憐?這是因為在齊歐卡的土地上長大,讓你已經獲得足以理解自身境遇的聰明才智。你的腦袋非常優秀,正因為如此,若是在正確答案後碰到錯誤,你必然會察覺。你已經無法不注意到祖國的腐敗。只有無知有可能拯救你,但這份安寧早已被奪走。」

男子的發言並不帶刺,卻含有某種毒性。是那種緩慢而從容,要透過長期持續攝取來慢慢累積的毒素。這毒素成年累月地侵蝕少女的思考,扭曲她的價值觀,緩慢但確實地逐漸剝奪少女未來應有的幅度。

「帝國的內閣似乎是打算把你放在這邊作為政略上的人質,不過我並沒有那種意思。在滯留於本國的期間,我首先要給你身為來訪者的自由。你可以前往有興趣的地點參觀,和喜歡的人們互相交流,盡情拓展見聞。如果你希望會派人導覽,但不會由我方主動強制推銷,也不會規定你前往之處的人們必須歡迎你。我不打算為了表現出『這裡是一個好國家』,而去做出那麼麻煩的事情。理由很簡單,因為只要讓你看到實際的情況,連猴子都能理解這裡是遠比帝國正常的國家。」

大範圍的束縛和小地方的自由。要讓人成為被操縱的傀儡時,會使用到這兩種道具。然而,男子卻喜歡相反的做法──大範圍的自由和小地方的束縛。乍看之下這甚至像是健全的教育,然而成為其成果的人,卻會擁有遠比沒有自我意志的傀儡更兇惡不祥的仿造意志。

「但是你千萬不能忘記,再怎麼說你都是異鄉人。無論經歷過多長的歲月,齊歐卡都絕對不會把你視為能接納的一份子。為了讓你不要忘記這點,只要有機會,你一定要回去帝國。只有在已經認識齊歐卡的情況下回到國內,你才能真正看清帝國,也將會充分領會皇室至今為止做過的所有行徑,以及無止境的徒勞吧。」

少女終於無法繼續承受,用雙手摀住自己的耳朵。然而她還是無法逃離。男子的聲音輕易穿過她的手掌,以簡直要逼人發狂的音量在她的腦中迴響。

「你該承認,公主──你的血天生就已經腐敗。」

男子的笑容完全扭曲,原本是一片空白的周圍情景開始變化。整個視野範圍幾乎都被大量飢餓消瘦的人們占滿。他們充血的雙眼都朝向同一處,嘴裡大叫著什麼。少女聽不到聲音,但起碼明白他們正在求救。

這時,她突然發現自己手裡拿著一碗粥。這樣至少能夠暫解一個人的飢餓──抱著這種想法的少女觀望四周,發現在群眾當中有一名特別顯眼,懷中抱著幼兒的母親身影。已經有聞到死臭的蒼蠅開始糾纏因為飢餓而極為衰弱的小孩,看到這情景,少女毫無猶豫地沖向母子身邊。

把這個給孩子吃吧──少女說著並想把碗遞給那個母親,然而對方卻完全不理會少女,像是什麼都沒聽到。少女心中愈來愈焦躁,求求你把這個給孩子吃吧,再這樣下去會死啊。在變成那樣之前,拜託讓我可以救那孩子──!

在少女抱著拚死決心抓住對方的那瞬間,碗裡的粥撒向空中。是那母親揮動手臂打飛了碗。一人份的救贖在少女眼前落向已經乾裂的地面,她半瘋狂地伸出手想要挽救,然而反蓋在地上的碗下面已經只剩乾涸的砂礫。

伴隨著不成聲的悽厲叫喊,周圍的情景再度改變。少女回神時,才注意到自己孤獨地站在一個漆黑的場所里。受到寂寞與不安折磨的她茫然徘徊,突然發現黑暗的一隅有著發出朦朧光芒的空間。在那空間的中心,站著讓少女感到無限懷念的黑髮少年。

索羅克!──她呼喚著少年的名字,不顧一切地跑向對方。距離似乎很近卻又很遠,即使她跑到上氣不接下氣也沒能到達發光處。但是少女並沒有放棄,因為她明白那是最後的救贖。也明白要是錯過這次,自己就真的再也無法前往任何地方。

到底過了多久呢?在少女以全力奔馳到手腳幾乎快斷掉的過程中,不知何時周圍已經充滿光芒。終於到達希望之地的少女總算不再奔跑,邊調整呼吸邊一步步靠近黑髮少年。對方的頭垂得很低,從少女這邊無法看清最重要的表情。他是不是心情不好呢?少女抱著這種搞錯重點的不安,戰戰兢兢地把手伸向少年,少年也像是回應般地舉起雙手──

然後把握在手中的一把小刀深深刺進少女胸前。

失去力氣的身體以面朝上的姿勢往後倒下。即使如此,黑髮少年依然跨坐到少女身上,繼續揮動利刃。面對充滿憎恨且糾纏不休的攻擊,還有肉體被撕裂、內臟被翻攪的痛苦,少女卻在心中某處抱著理解的想法接受了一切。

被染紅的手虛弱地舉起,少女以顫抖的手指輕撫少年的臉頰。明明想要抱住對方表達感謝,然而確信自己根本沒有這種資格的想法卻仍舊烙印在內心深處──

「──下!殿下!您還好嗎?」

激烈的敲門聲讓深陷在睡眠中的意識回到現實。心臟還在狂跳,渾身上下的肌肉都發熱痙攣,像是才剛全力奔跑過。

呼──夏米優·奇朵拉·卡托沃瑪尼尼克第三公主重重吐出一口長氣,雖然持續受到這些夢境後遺症的影響,仍在床上撐起上半身。

「……沒什麼事,我只是講了些夢話而已。抱歉一大早就造成騷動。」

「啊……噢……如果是這樣那就好……您是否作了惡夢?」

站在房門外的護衛士兵如此提問後,公主在床上停止動作,暫時陷入思考。雖然她很清楚沒有必要這麼認真答覆,但不知為何,她卻對隨便回應的行為心生猶豫。

「那個……殿下……?真是非常抱歉,在下問了很奇怪的問題……」

苦惱的氣氛或許是傳到了門外,護衛的士兵以心虛的語氣表達歉意。夏米優殿下帶著苦笑搖了搖頭。

「……的確,到途中為止是場惡夢。但是我即使醒著,也會頻繁看到那一類光景。事到如今,還特別害怕根本是無濟於事。」

「啊……噢……?」

「而且──只有最後還不壞。那是漫長惡夢終於結束的夢……是救贖的夢。」

公主低聲這樣說道,在照入室內的陽光中眯起眼睛,看向窗外──基地的建築物在朝陽照耀下形成長長的影子,上方還有野鳥群在青空中來來去去。和她的夢境相反,極為平穩的早晨光景正展現在眼前。

──初期動員兵力,是帝國陸軍北域鎮台派出的一萬八千三百二十人。在平定席納克族發起的叛亂時,有三千七百四十四人陣亡,一千二百三十四人失蹤,重傷者超過五千人──大部分是因為滯留在高處而造成的健康惡化。

動亂爆發後過了三個月又十二天,拉·賽亞·阿爾德拉民神聖軍的一萬兩千人從北方來襲。應戰的北域鎮台從不到八千人的席納克討伐軍殘存兵力中選出一千八百人,編組成留置部隊。其中由暹帕·薩扎路夫上尉率領的一個營共六百人負責在最前線執行遲滯防禦任務,抗戰八天後撤退,把任務交接給在後方完成野戰工事的部隊。

撤退開始二十二天後,派往大阿拉法特拉山脈的北域鎮台所有兵力都完成撤退。到任務結束時,留置部隊產生三百七十二名陣亡者,三百四十四名失蹤者(推測其中包括人數相當多的俘虜),以及四百三十一名重傷者。之後,帝國軍在山脈南側的北域繼續防禦戰鬥。

北域動亂爆發後過了四個月又二十六天,中央派出的一萬名援軍抵達現場。拉·賽亞·阿爾德拉民神聖軍因此對北域沒有更進一步的侵略,盤踞在大阿拉法特拉山脈上的根據地威嚇帝國。帝國軍判斷目前奪回領土的勝算很薄弱,改為針對在山麓上架構起的防衛線進行強化。

線進入膠著狀態後過了二十八天,鑑於安定的狀況,解除一級警戒態勢。帝國接受國境後退的事實,在本日認定以卡托瓦納北域動亂為發端的一連串「北域方面戰役」暫時終結。

最終動員的兵力總數是──北域鎮台總軍力的二萬三千七百二十人,加上中央送出的援軍一萬人,累計三萬三千七百二十人整。

最終死傷者人數──陣亡者四千六百一十七人,失蹤者二千九十一人,重傷者七千一百七十六人。推定總陣亡者人數到達七千人。

備註──受到拉·賽亞·阿爾德拉民神聖軍侵略的影響,離開大阿拉法特拉山脈的席納克族產生超過四千名難民。當前的處置是在北域南端設置難民營並引導席納克族前往。基於和族長娜娜克·韃爾的契約,必須儘快在帝國內選定居住地。

「──諸位,這樣你們能明白嗎?以上就是我等在這場戰爭中所流失的鮮血。」

身穿立領軍服,身材修長的壯年軍官用手背敲打著剛剛宣讀的文件。一雙翠眼以犀利的眼光看過室內一圈。

「話雖如此,現在該特別議論的題目,是這次軍方重創的原因……」

卡托瓦納帝國陸軍上將泰爾辛哈·雷米翁那略為偏高的說話聲帶著彈劾的音調,在室內迴響著。在這間雖說相當寬廣卻因為石牆而產生壓迫感的房間內,有一群人圍著一張大型桌子。包括上座的兩名高級將領,他們左側的三名中將以及一名宰相,右側的八名少將與四名證人,兩邊還各有三名書記官也一起列席。

而最下座,被四名手持風槍的士兵包圍的位置。有另一名人物從正面承受著高級將領們的視線,正在瑟瑟發抖。那就是擁有「北域鎮台司令長官」這頭銜的男人。

「首先來問問你自身的意見吧,塔姆茲庫茲庫·薩費達中將。」

一聽到自己被點名,被恣意生長的凌亂鬍鬚覆蓋的乾燥嘴唇立刻開始顫動。

「不……不是我的責任……」

「哦?」

「雖說不幸付出了慘痛的犧牲,但那也是我盡了身為鎮台司令長官的職責後產生的結果吧!對於我等帝國人民來說,席納克族正是獅身上的跳蚤,遲早都必須驅除的害蟲!我只不過是主動接下了這個任務!」

聽到這完全不認為自己有錯的主張,雷米翁上將的翠眼露出明顯的侮蔑神色。

「……你身為北域鎮台司令長官,被賦予的任務是維持北域全體的治安。你對這點應該沒有異議吧?」

「那……那當然……」

「你剛剛說自己有達成這個職責?讓自軍出現高達七千名的死者,還製造出數量不在這之下的席納克屍首後,你還有臉宣稱自己成功維持了北域的治安嗎?」

雷米翁上將把視線從啞口無言的薩費達中將身上移開,轉而看向並排坐在他右側的四名低階軍官。

「看來中將對於只看結果就指責他的做法感到不服,那麼我們就來試著追溯原因吧。畢竟是為了這點才把你們這些證人找來。」

「……是!我們已有準備,若有需要會回答所有質問。」

因為緊張而全身僵硬的薩扎路夫上尉回應。和戰場上的他相比,現在那張已經把鬍鬚全刮乾淨的臉給人年輕很多的印象。和他並排坐著的伊庫塔、雅特麗以及托爾威三人也一起對著雷米翁上將行注目禮。

「那麼就按順序提問吧,暹帕·薩扎路夫上尉。第一件事,席納克族為什麼會發動叛亂?」

「按照司令長官閣下的指示,北域長期以來都對席納克族採取鎮壓政策,例如增加稅收、限制商業買賣、沒收精靈等等。推測是這些高壓措施累積後的結果導致了這次的蜂起行動。」

「關於這些調度,每一項都不是軍人,而是官吏該負責的領域吧?」

「這是因為司令長官閣下和北域各州的高級官吏們關係非常良好。」

薩扎路夫上尉很乾脆地如此斷言。中將本人雖然在旁吼著「別鬼扯著一些抹黑!」但被雷米翁上將瞪了一眼之後也只能沉默。對話在不允許介入的情況下再度展開。

「換句話說,源自薩費達中將指示的席納克族鎮壓政策,就是導致這次動亂的根本性原因之一?這樣理解沒問題吧。」

確定四名證人全都同時點頭後,雷米翁上將進行下一個主題。

「很好。那麼,第二件事……從動亂爆發到平定席納克族為止,產生了三千名以上的陣亡者。造成損害如此嚴重的原因是?」

在薩扎路夫上尉的眼神示意下,雅特麗站了起來,開始以毅然的聲調敘述罪狀。

「由在下代替上尉回答。導致動員兵力的損害嚴重惡化的最大原因,在於運用兵力的基準戰略過於粗劣的事實。輕率進攻席納克族擁有地利的大阿拉法特拉山脈;制定彼此相隔遙遠的進軍路線,造成補給線弱化;還有一旦占領陣地後就不允許撤退的僵硬思考模式也增加了損害。但,最應該特別提出的部分,是欠缺對高山症的照應──」

薩費達中將對雅特麗流暢敘述的內容忍無可忍,開口大吼:

「閉……閉嘴!你只不過是區區尉官!憑什麼以一副理解的態度評論戰略……!」

「中將,現在是我允許她發言,你認為自己有權力譴責這件事嗎?」

雷米翁上將先冷漠地警告中將,才繼續說道:

「而且,事實上就是因為有他們──你口中的『區區尉官』們挺身奮鬥,北域鎮台才能避免全滅的悲慘下場。我希望你千萬別忘記這一點……雅特麗希諾·伊格塞姆中尉,你可以坐下了。」

讓雅特麗坐下後,雷米翁上將把視線移到黑髮少年身上。

「伊庫塔·索羅克中尉。第二件事情就問你吧──動亂後半,你們受到從北方越過大阿拉法特拉山脈的拉·賽亞·阿爾德拉民神聖軍襲擊。詳細經過又是如何呢?」

伊庫塔以有些提不起勁的表情起身,開始回答:

「──關於外交方面的原委,我並沒有立場置喙。但我能以現場目擊者的身分說明一些事。那就是……敵人──拉·賽亞·阿爾德拉民神聖軍是以譴責『北域鎮台對精靈的虐待行為』作為開啟這次戰端的正當理由。」

「根據你所見,你認為這指控是事實嗎?」

「如果是指戰場上的狀況,的確有發生失去紀律的友軍對席納克族的精靈做出不必要暴行的事件。那時我本人也參加了收拾事態的行動,因此可以確實證言。」

「那麼關於動亂發生前呢?」

「我目擊過從席納克族手中沒收來的火和風精靈被隔離在北域第一軍事基地的倉庫里,擠得像是沙丁魚罐頭。而且由於日照不足,精靈們幾乎已經陷入行動不能的狀態。」

「嗯,這部分和薩扎路夫上尉的證言一致──薩費達中將,沒收精靈被指稱是你的指示,這是事實嗎?」

「我……我不清楚,不是我……!那是部下們獨斷的行動!」

看到他事到如今還想把責任轉嫁到他人身上,讓伊庫塔忍不住失笑。

「席納克族是獅子身上的跳蚤,必須驅逐的害蟲……哎呀,這是誰說過的話?」

「你這混帳!」

被激怒的中將想要起身。雷米翁上將先以視線制止他,才把那雙翠眼轉向伊庫塔。

「伊庫塔·索羅克中尉,注意不要擅自發言。再犯會要求你退場。」

「嗚……是,真是冒犯了。」

被雅特麗狠擰背後的少年表現出言不由衷的反省態度。雷米翁上將的視線從少年身上移開,在這時有一瞬掃向自己兒子的臉孔。然而這對翠眼並沒有停留,而是再度轉向薩費達中將。

「但是中將,你的發言的確欠缺一貫性。你先堅稱自己把席納克族視為害蟲並主動出面驅除,卻又主張沒收精靈是部下的獨斷獨行。這樣的說詞不可能在這場會議上強行獲得認同。」

中將仍然張開嘴試圖辯解,從四面八方完全包圍他的視線壓力卻封鎖了這個行動。別繼續暴露出更多醜態──高官們似乎是在如此無言暗示。

「那麼,來統整到此為止的情報吧。第一,關於席納克族發起叛亂的理由,現在確定原因是出自於薩費達中將主導的席納克鎮壓政策。第二,關於從動亂爆發到平定席納克族為止的嚴重損害,現在確定原因是出自於薩費達中將擬定的戰略過於拙劣。第三,關於拉·賽亞·阿爾德拉民神聖軍為何前來襲擊,現在確定原因是出自於薩費達中將推動的精靈虐待行為給予敵人可趁之機。」

當雷米翁上將的口氣切換成斷定時,薩費達中將總算察覺──這根本已經不是軍事審判,高官們之間早就完成對事實的採證。若以這種角度來看,現在應該沒有必要再傳喚證人前來。

「毫無意義地虐待席納克族,無謂浪費士兵的寶貴生命,還因為欠缺思慮

而招來敵人──這就是你做過的一切行為。」

有功必賞,有過必罰。要採用示範給全國觀看的形式,讓戰犯塔姆茲庫茲庫·薩費達明白自己的下場。而這場拐彎抹角的會議,完全只是為了這點才舉行。

「對於剛才敘述的罪狀,有異議者舉手發言。」

對於這充其量只不過是形式的確認動作,沒有任何人表示異議。在這場鬧劇中從頭到尾都負責擔任司儀的雷米翁上將接受這符合預期的沉默,看向坐在旁邊的另一名高階將領。

「元帥閣下,按照軍律,請您發表制裁。」

擁有一頭豎起炎發的軍人點點頭,靜靜起身。超過六尺的高大身軀,彷佛拒絕一切累贅,宛如鋼鐵般歷經徹底鍛鍊的筋骨。即使在皇帝陛下面前,比雅特麗的武器還要大兩圈以上的軍刀和短劍也不曾離開過此人的腰間。

卡托瓦納帝國元帥索爾維納雷斯·伊格塞姆。然而,使用這名字稱呼他的人反而較少。因為除了講述歷史時,在這國家裡提到「元帥」就是指他這個人。

「從此時開始,解除塔姆茲庫茲庫·薩費達身為北域鎮台司令長官的職位。」

中將的牙齒顫得咯咯作響。這個元帥開口說話的行為,幾乎等於是把文字刻鏤在鐵上。

「階級降為二等兵,並剝奪所有勳章。薩費達家的財產除了基本俸以外全部沒收,用來賠償陣亡者的遺族或負傷者。」

只要是置身於軍籍的人,必定知道這是絕對無法推翻的最終決定。

「更進一步,塔姆茲庫茲庫·薩費達二等兵本人──」

也無法期待等於是規律化身的他,會做出帶有任何一絲溫情的判斷。正因為如此……

「──根據軍規,要視為最上級戰犯,處以槍決。」

宣告的瞬間,正當至極的絕望貫穿了滿心畏懼的罪人。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現在只能以區區士兵的身分等待被槍殺命運的塔姆茲庫茲庫·薩費達踢翻椅子站了起來,發出悽厲的慘叫聲。在他身邊固守的士兵們立刻湧上想要壓制他,但胡亂揮舞的手腳卻以異常強大的力量推開那些士兵。這一幕和瀕死動物表現出的最後抵抗極為相似。

「請大發慈悲!元帥閣下!上將閣下!還請兩位慈悲為懷!無論是階級、勳章和財產我都不要,但只有這條命!無論是要我當士兵還是清掃工都無所謂!所以求求您,請饒了我這條命!」

「判決已下。」

「不!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死……死是什麼?會很黑暗嗎?會很寒冷嗎?還是永久持續的靜寂?或者就像是那些神官所說,會按照生前的功德或惡行來決定去向?那麼我會落入地獄嗎!」

看到這醜態,覺得連瞧不起他都是在浪費時間的雷米翁上將伸手按住額頭。至於伊格塞姆元帥,對他剩下的興趣甚至低於路邊的石頭。

「有誰……哪個人救救我!誰都可以!誰都好……」

發現高階將領們堅守沉默後,尋求救贈的薩費達將眼神四處移動,不久之後看向坐在下首的舊部下們。

「……對……對了!如果是你們……!」

薩費達拖著壓制住自己手腳的士兵們往前走,以膝行接近伊庫塔等人。

「拜託!拜託你們!你們也幫忙陳情吧……!你們是英雄,毫無疑問是帝國的救世主!如果是你們的請求,元帥閣下也不會置之不理……!」

面對這不計一切形象的懇求,托爾威轉開視線,雅特麗堅守沉默,伊庫塔打了個呵欠揉揉眼睛。只有暹帕·薩扎路夫一個人以溫和的苦笑回應對話。

「……司令官閣下。雖然似乎已經不是了,但我還是這樣稱呼您吧……我啊,在這次的戰爭中曾經一次又一次聽到和您剛才相同的慘叫,有數不清的同袍們在和您相同的恐懼中失去性命。有些人留下家人,有些人留下戀人。無論是誰,都在這世上留下再也無法達成的遺憾……」

「是我不好!我會盡一切辦法償還罪過!所以……!」

「請不要這樣。像罪過或償還之類的問題太過困難,我這種人無法理解。我啊……只希望在這次的戰爭中身為長官的您,能夠盡到身為上位者的義務。」

依然帶著微笑的薩扎路夫上尉看著對方,繼續說道:

「關於在作戰行動中發生的事情,必須由下令者負起責任。這是連腦袋不好的我也很清楚的軍隊原則。所以啊,司令長官閣下……只有這點您萬不可逃避吧?既然正如元帥閣下所說,這個原則命令您去死……」

講到這邊,薩扎路夫上尉緩緩起身,深深一鞠躬。

「那麼拜託您──請好好去死吧……為了讓先走一步的同袍們能多些人前往天國,也為了讓晚一點死去的我們能落入稍微不那麼悲慘的地獄。」

薩費達啞口無言。在薩扎路夫上尉沉穩的聲調中,蘊含著某種就連生死關頭的求饒行為都不禁因此停止的要素。甚至連那些輕視他充其量只是區區上尉的高官們都忍不住肅然起敬。

「夠了!帶他走!」

聽到雷米翁上將的命令,士兵們不再手下留情。他們不由分說地壓制住薩費達的手腳,堵住那張不死心想要再開口求饒的嘴,最後幾乎是以扛出去的形式把薩費達從房間裡帶走。

房門發出沉重聲響後關上,室內恢復寂靜。雷米翁上將緩緩開口:

「……帝國軍人塔姆茲庫茲庫·薩費達的軍事審判在此結束。接下來要繼續進行軍事會議,但只有暹帕·薩扎路夫上尉必須留下,其他證人可以退出……辛苦你們回應傳喚前來。」

上將的語氣似乎帶著歉意,像是在表示要他們配合演出這場鬧劇實在過意不去。這句發言後,任務結束的伊庫塔、雅特麗、托爾威三人起身敬禮,迅速離開會議室。

「──關於晉升的事情,不需要告知令郎嗎?雷米翁上將閣下。」

在緊張情緒稍微舒緩的室內,列席的中將之一以有些看戲的態度發問。上將冷淡地搖搖頭。

「即使沒在這裡提起,通知也很快就會送到吧……而且我沒有那種腦袋遲鈍到在這種時機得知晉升消息還會直接高興的兒子。」

「就算是那樣,從一開始到最後都沒有說上任何一句話,還是會讓人覺得到底是為何召他前來。」

「我叫他來的目的並不是要大肆稱許,他在場的事實也有相稱的意義。我想你的腦袋也沒有遲鈍到連這點都無法明白才是吧?金伯利中將。」

遭遇鋒利反擊的金伯利中將聳聳肩。雷米翁上將讓脫軌的對話在此結束,重新開始會議。

「那麼按照預定,直接進行軍事會議吧。但……暹帕·薩扎路夫上尉,有件事要先通知你。你將晉升為少校。」

由於他態度過於平靜自然,而且幾乎是話講到最後才順道這樣一提,讓薩扎路夫一時之間無法做出任何反應。察覺到他的困惑,上將做出補充。

「噢,要是嚇到你那抱歉了,正式的通知應該很快會送到吧。不過換句話說,這次晉升和我兒子……失禮,和托爾威·雷米翁中尉的狀況相同,是考量到狀況和平衡維持後才採取的處置。畢竟在接下來的軍事會議中,參加的軍人至少必須是校級軍官,否則會有很多問題。」

雷米翁上將略帶苦笑地辯解。看到這模樣,薩扎路夫對這個大將領產生意外的親近感。和先前表現出的氣質相當不同,從嚴厲感已經消失的表情上可以感受到和托爾威同類型的沉穩。說不定這才是他的本性。

「話雖如此……如果你能主動想通自己被留下來的理由,那倒是幫了大忙。」

發現這句話一講完高官們就把注意力全集中在自己身上後,薩扎路夫重新繃緊差點鬆懈的情緒──正在接受評估,不可以在這裡掉以輕心。

「……要是推論錯誤實在很丟臉……但我想應該是要我針對在此次戰爭中產生的席納克族難民,提出該如何處置的意見吧?」

薩扎路夫戰戰兢兢地回答。過了幾秒之後,周圍的空氣還是沒有變化。

「──我放心了,看來你似乎很明白狀況和立場。」

雷米翁上將滿意地點點頭,開始這次會談。

「由於大阿拉法特拉山脈已被阿爾德拉神軍掌控,許多席納克族被趕出居所。因此形成的四千名以上難民湧入北域,當前是以我等暫時設置的難民營來因應。」

「居無定所的他們和帝國居民之間應該會發生的衝突並不難想像,必須迅速採取對策。」

「話雖如此,願意爽快接納他們的州並不多吧。原本大量移民就會造成地區治安惡化,更何況他們是前不久才和我等交戰的席納克族,可以充分想見地方官吏和當地居民的反彈。」

「就算無法避免哪個地方抽到這種下下籤,應該還是可以想出多個方針

吧?把他們送進治安良好的州以尋求調和當然是最理想的狀況,但考量到現實性,是否該以人口密度較低也還有剩餘土地的州作為優先基準?即使荒廢的土地會導致居住性變差,只要沒有起衝突的對手,就不會發生紛爭……」

和剛才那場以軍事法庭為名的鬧劇完全不同,軍中高官開始積極發言。看到這些渾身散發出知性和自信的精英份子,讓薩扎路夫直到現在才深深體認到自己有多麼格格不入。就在這時……

「軍人勿語政治。」

伊格塞姆元帥講出的這句話,一擊就讓熱烈的議論停止。

「無論會要求哪個州接受難說,都是行政單位的職責。我等的任務僅限於其前後的事務,例如引導席納克族從臨時難民營前往移居地,還有立案、實施針對該土地的治安惡化防治對策。試圖插手其他事務的舉動,也就是偏離職權的行徑。」

聽到由沉重低音提出的告誡,高官們都正襟危坐。這毫無疑問足正論,但……

「雖然您這樣說,元帥閣下。」

在這個現場卻有一個人,具備能抵抗這正論的氣概。不,在這國家的歷史裡,人才輩出這位綠髮名將的家族總是負起這個任務。

「但這事有個前提,就是現實和理想有遙遠的差距。首先,如果我等不事先做好準備,這個國家的官吏們根本不可能認真面對接納移民的相關問題。因為必須把盤子端到桌上,拉開椅子讓他們坐好,先把菜放涼避免造成燙傷,再把已經切成一口大小的肉送進嘴裡……做到這樣,那些人才總算會開始咀嚼問題。」

雷米翁上將和伊格塞姆元帥的視線從正面相對。薩扎路夫過去也曾聽說過帝國軍在進行首腦會談時,經常是以這兩位的對立作為進行的軸心……不過直到今天為止,他連作夢都不曾想過自己居然會碰上剛好也在現場的狀況。

「我贊同上將的意見。我等應該在此議論具體對策,而且範圍要涵蓋到連對移居地點的事先疏通也包括在內。要是在現今這個階段就全部交給行政單位處理,那麼可以確實預測,不出兩個月,問題就會變得更嚴重並被丟回。」

「不,等等,高茲少將。像這樣默認越權行為的傾向,正是元帥閣下擔憂不已的我等惡習。正因為是目前這階段,才應該事先把界線重新畫好,讓軍事歸軍事,行政歸行政吧?薩費達的失控行為,不也是對模糊界線置之不理所導致的結果嗎?」

「這並不是該以非黑即白的想法來討論的事情吧?雖然不能無視內閣的存在,但完全沒有任何事先準備的狀況也缺乏現實感。剛才上將以用餐時的服務來舉例,但至少希望他們能自己負責把肉送進嘴裡。刻意留下部分棘手問題並進行工作移交,用以代替對那些貴族大人們的諫言,這樣如何呢?」

支持伊格塞姆元帥的意見,以及支持雷米翁上將的意見在會議桌上正面衝突。而中立的將校們則以能顧及雙方面子的形式提出妥協案。

透過這一連串發展,薩扎路夫看出了帝國軍的勢力平衡。看來在軍中,伊格塞姆派和雷米翁派的勢力彼此抗衡的狀況還在傳言之上。

「……啊……那個……可以允許我也提個意見嗎?」

薩扎路夫心驚膽跳地舉起手後,高官們的視線一口氣集中到他身上。他光是這樣就嘗到壽命縮短的感覺,同時把事先準備好的發言說出口。

「雖然這是個不知分寸的提案……但為了對應席納克的難民,是否可以把一個團交給我運用呢?」

插圖

同一時刻。在帝國軍中央軍事基地西南區域的「神殿」前廣場,正有常駐基地的四百多名士兵,以及兩倍以上的一般民眾聚集於此。

「──在護國之大義下捐軀,為至高無上、登峰造極的滅私奉公行為──」

在肅然而立的眾人前方,有一個茶發亂翹,身材微胖的少年正在宣讀悼詞。那正是以北域方面戰役的英雄之姿被提拔擔任此職務的馬修·泰德基利奇少尉。

「──在此恭敬祈禱,誠願彼等同袍悉數能夠歸往主神身邊。」

站在他身旁的修長女性軍官──哈洛瑪·貝凱爾少尉算準時機接著講完……兩人在此能說的話,只不過是從頭到尾都由長官指定的定型句。然而無論是誰,都無法阻止對這內容感到疑問的行動。

──在這場戰爭中死去的同袍,真的能夠前往主神身邊嗎?

包括馬修和哈洛,還有在他們後方列隊的士兵們,都對「沒有神官在場見證的儀式」抱有相同擔心……這次的戰爭對象是阿爾德拉教本部國,由於不知道該如何對待陣亡者,神官們都拒絕參加這場儀式。連這場活動本身原本也應該更盛大隆重地在首都邦哈塔爾內的「神殿」舉行。

「「──全體敬禮!」」

兩人同聲下令。所有士兵和他們的精靈都在心中緬懷再也無法相見的人們,一起朝著「神殿」敬禮。遺族們發出的輕微嗚咽宛如漣漪般擴散,甚至傳進了馬修和哈洛的耳里。

儀式結束後,大部分的士兵都按照指揮官的指示,向右轉往後方並且離開。只有包括馬修和哈洛的一部分人還留在原地負責引導一般民眾。

然而,這時出現三個朝著「神殿」而來,逆向和離開人們錯身而過的人影。而領頭者是一名擁有鮮艷顯目的赤發,兩人也很熟悉的少女。

「馬修、哈洛,辛苦了。看來你們已經確實達成任務了。」

「雖然肩頸僵硬,不過總算結束……你們幾個也比預定還早嘛。」

馬修稍微轉著手臂並回答,雅特麗身邊的伊庫塔和托爾威聳了聳肩。

「我們只是被叫去當軍事法庭的小角色而已……算了,主角的某人巳經確實遭到了報應,這點請放心。」

「是『這樣』嗎?」

馬修邊說,邊做出用大拇指割喉的動作。伊庫塔稍微搖頭,用食指模仿槍口並往前舉。

「是『這個』,畢竟槍決才是帝國軍的習慣。」

「啊……果然是那種結果嗎。」

哈洛嘆口氣低聲說道。只是啊……伊庫塔繼續補充。

「雖然軍事法庭總算已經結束,但接下來還有宗教審判在等待薩費達二等兵。因為那個『對精靈的虐待行為』已經犯了戒律。」

「在我國和阿爾德拉本部國重啟外交為止,這邊感覺會拖很久呢。我想宗教審判中他被判決極刑的可能性也不低,不過如果真是那樣又會如何處理呢?畢竟也不能對同一個人處刑兩次。」

「那種前例說有也真的有,但我不太願意去想像啦。」

黑髮少年聳聳肩。托爾威差點去實際想像他口中的「前例」,趕緊換個話題。

「不……不過啊,每次看到這個『神殿』時……都覺得是個很不可思議的建築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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