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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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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過啊,每次看到這個『神殿』時……都覺得是個很不可思議的建築物呢。」

抬頭仰望眼前物體的托爾威如此說道,他前方聳立著灰銀色的長方體建造物。大小是長約四十公尺,寬約八十公尺,高度也有將近二十公尺。顯示這裡隸屬於阿爾德拉教管轄的一星旗帷幕從屋頂往下垂掛。

「外牆幾乎看不到連接處,還聽說這是以非常堅固,即使被炮彈打到也不會有任何損害的材質建造……不過到底神明是用什麼方法才能加工這樣的材料呢?」

「那當然是使用神明自豪的剪刀和漿糊啊。」

哈洛舉起兩根手指開開合合。伊庫塔邊沉吟,邊把手叉到腰上。

「無論是何種物質,只要有正確的高熱或高壓就能夠加工……這是阿納萊博士的見解。如果要假設這個外牆是鑄造品,就代表在建造這東西的那個時代,應該有爐子能夠製造出現代根本無法與之相比的高溫吧。」

「喔~意思是神明引以自豪的爐子嗎?」

「我認為需要使用爐子的應該是人啦……算了,這事先放一邊去。」

伊庫塔把充滿懷疑的視線從只有神官能夠進入的聖域上移開,投往其他方向。視線的前方,是先前他和雅特麗還有托爾威被叫去的高等軍官專用會議場。

「我有點擔心留在那裡的薩扎路夫上尉。現在應該正在和高官們討論對席納克族難民的處置,希望他能順利應對……」

「啊……那件事嗎……嗯……」

馬修的表情突然變得很難以形容。雅特麗對著講話吞吞吐吐的兩人開口。

「相信並交給他吧,上尉是值得這樣對待的人。在這次的戰爭里應該已經讓你們明白這一點了吧?」

「當然,所以我這次也把任務託付給他……只是,我提到的不安,是針對上尉本身以外的問題。」

伊庫塔繼續瞪著會議場的方向,扭著嘴唇繼續說道:

「如果對手只有軍中高官那還沒問題……不過,在那些人中混著一隻狐狸。」

提了個不看場合的大要求……

聽到薩扎路夫的提案後,這是高官們的率直感想。

「……薩扎路夫少校,你是先前北域方面紛爭的英雄,由於這次活躍,被視為將來有望的軍人。嗯,這點的確沒錯。」

一名少將以勸戒的語氣開口,他的眼裡開始出現失望的神色。

「不過……就算是那樣。剛剛的要求,是不是太過於不知分寸?我想你不可能不知道吧?團是平時經營部隊的最大單位。要求把一個團交給你,就等於是在要求自己的軍隊……」

「這要求本身就已經夠讓人不以為然,更何況先決問題是你不覺得自己弄錯場合了嗎?現在是討論該如何對應席納克族難民的會議,並不是討論該給你的戰功什麼褒賞的場合。」

眾人紛紛提出指責。即使這是早已預料到的發展,但薩扎路夫還是覺得自己的胃陣陣抽痛。雖然高官們似乎都誤會了,但他原本的個性完全不是如此厚臉皮。

「有點讓人遺憾啊,薩扎路夫少校。我還以為你是更謙虛更賢明的人──」

在指責途中,某處發出一陣哼哼悶笑聲。這瞬間,高官們朝向薩扎路夫的視線一口氣移往他處。朝向那個和三名中將並列坐著,現場唯一不是軍人的男子。

「……宰相,有什麼可笑之處嗎?」

一名少將壓低聲調發問。即使這樣,被質問的對象也沒有收起笑容。

「不……不不……也沒什麼……!只是覺得有幾位講什麼戰功和褒獎之類顯然弄錯場合的發言實在很好笑,所以忍不住……!」

那是嘲笑。對象不是薩扎路夫,而是針對所有指責他的高官。

「噢,由我代替薩扎路夫少校講明也沒關係嗎?──哎呀,實在遺憾。我以為位居帝國軍領導階層的諸位,都是些更加謙虛而且也很賢明的人物──」

「你到底想說什麼!」

一名少將語氣激動地拍桌發問,這讓男子的笑意更深。

「問我『到底想說什麼』?哈……哈哈哈……問我想說什麼……!這正是在發表弄錯場合的說教之前,必須先向當事者問清楚的事情啊……!」

面對這男子過於瞧不起人的言論行動,讓高官們的惱怒感更加膨脹。在險惡氣氛逐漸升溫的狀況中,雷米翁上將終於出聲仲裁。

「肅靜!諸君!議論也就算了,我等並沒有時間爭執!戰後該處理的問題可不是只有席納克族的難民!」

聽到這道喊聲,差點失去冷靜的高官們紛紛回神。觸怒眾人心神的男子也總算只控制住自己的嘴角。

確認會議場內恢復鎮定後,雷米翁上將把視線放回薩扎路夫身上。

「薩扎路夫少校。到目前為止,我還不認為你是個厚臉皮的人。」

「噢……」

「所以,針對剛才的要求,可以讓我聽聽你的真正打算嗎?如果真的給你一個團,你打算用這支部隊做什麼?」

雷米翁上將的翠眼以比先前嚴厲的眼神凝視對方。薩扎路夫用力咽了口唾沫,開口回答:

「我……我想是不是可以在帝國現有領土偏東的位置設立根據地……並在附近收容席納克族的所有移民。」

「所有移民?……這是怎麼回事?」

「前東域鎮台陷落造成居民撤離,讓帝國現有領土的東區出現了空白地帶,已經很久都無法從被放棄的許多田地上獲取作物。聽說受此影響,防守國境東側的部隊現狀是必須依賴從遙遠中央往東方延伸的補給線。」

「嗯,確實是那樣。就算要喚回逃走的居民,他們也害怕會碰上下一次侵略。考量到和齊歐卡間戰況並不穩定的現今情勢,這也是無可奈何的情形。」

「所以要把席納克族放進那些空隙里。把軍需物資的生產交給他們負責,並以全部由軍方收購的形式來固定交易。換句話說就是軍方專屬的佃農立場吧。」

連其他高官們也逐漸認真傾聽起薩扎路夫說明的內容。不久之後,理解這構思的人開始提出意見。

「可以活用多餘的土地,也能充實軍方的補給嗎……聽起來是個不錯的點子,但似乎有幾個問題。第一,席納克族本身會願意接受被視為佃農嗎?根據你的提議,會單方面要求他們種植我方指定的作物吧?」

「我想席納克族當然也會產生反抗情緒,但只要重複進行實質上的說明,應該就能夠說服他們。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基本上,只要讓席納克族種植他們熟悉的作物就行。」

「熟悉的作物……?等一下,不是要讓他們種植小麥或棉花嗎?」

聽到這提問,薩扎路夫從口袋中拿出一把乾燥的穀物並展示給眾人看。

「要讓他們種植的作物是玉蜀黍。這是在大阿拉法特拉山脈上的嚴苛環境下培育出的品種,耐旱,因此推論種植在更適宜的環境中應該能獲取良好的收穫量。如果耕作面積相同,收穫量大概會是小麥的三倍以上──」

薩扎路夫慎重地在不會被發現的情況下,說明從伊庫塔那邊聽來的理論。高官們紛紛開始沉吟。

「窮人的小麥嗎……有聽說過這東西在北域經常被拿來食用。」

「或許是因為『席納克族食物』的印象已經先傳開,所以在帝國內部有受到不合理輕視的傾向。但是,味道絕對不差。不但可以直接烤來吃,乾燥後磨成粉也能夠製作成麵包。如果作為輪作制度的一環,還可以幫助下個作物生長。」

另外還有「可以挪用為家畜飼料」這個優點,但考慮到對心理層面的影響,薩扎路夫故意隱瞞。從高官們的反應來看,他得到了不錯的迴響。

「……關於作物的價值,找專家一起詳細研究吧。然而,講到帝國領土偏東的地區,就是很靠近齊歐卡國境的土地。要讓不久之前才引發內亂的席納克族住到那裡,老實說,應該會讓前線的士兵們覺得芒刺在背吧?」

「這點要重提最初的話題,可以把一個團交給我嗎?」

經過前面的對話後,這次總算沒有出現指責這要求是搞錯場合的人。雷米翁上將思索數秒後,開口說道:

「意思是由軍方管理在前線附近的軍需物資生產嗎……雖然有點把軍事問題擴大解釋的傾向,但只要考慮到目前是戰爭時期,形式上還算自然。由這支部隊直接兼管席納克族監視任務也符合理想。」

「在…在下誠惶誠恐。」

「然而,即使是這樣也還有問題。團級部隊的指揮官通常是上校以上,至少也要由中校位置的軍人來擔任才符合帝國軍的慣例。無法把如此的重責大任交給還沒正式成為少校的你。」

薩扎路夫事先巳經預料到這點會成為剩下來的阻礙,他搖了搖頭。

「只要讓擔任與席納克族交涉窗口的我隸屬於這支部隊即可,並不需要由我來擔任團的營運負責人……或者該說,頂多只指揮過營的我根本無法擔當那等大任。」

這句發言的後半並沒有寫在劇本上,而是忍不住脫口而出的真心話。薩扎路夫試著對皺起眉頭的高官們解釋:

「根據經驗與實際成績,我想推薦米爾特古·泰德基利奇上校擔任這支部隊的指揮官。」

聽到不在場的軍官名字,高官們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回應。

「讓帝國西南部艾伯德魯克州的團級部隊指揮官,米爾特古·泰德基利奇上校擔任嗎……」

看來雷米翁上將已經理解推薦這人選的意圖,他思索了一會,轉身面對到此都堅守沉默的炎發將領。

「您覺得如何,元帥?」

不消多久,對方的嘴唇微啟,發出低沉的音調。

「如果這人選不更換的話,可以列入考慮。」

聽到這個不可能誤會的回應,薩扎路夫的嘴角忍不住抽動──沒想到真的能夠通過。

雖說他原本就抱著這種企圖來到這裡,但想出交涉內容的人是伊庫塔·薩扎路夫本人並不具備能算得上確信的信心。他甚至已經算不清自己到底想像過多少次,此舉不但惹得那些身經百戰的高官們大發雷霆,還遭到狠狠說教並被丟出去的光景。

「那……那個……我還有一個提案。」

不過,還不能放心。換個角度來看,其實最關鍵的要求尚未提出。

「希望可以把我和『騎士團』的五名成員,就這樣編入泰德基利奇上校的指揮下……」

「……我原本就把剛才的點子,視為包括這安排的提案。」

雷米翁上將以有些諷刺的語氣開口說道,冷淡的翠眼緊盯著薩扎路夫。

「這次雖然會把你的提案列為候補,但我還是給個忠告吧──就算愚蠢是完全的不合格,但過於聰明也不是好事。提出優秀點子的舉動的確幫上了忙,不過去考量實行本案時該注意的均衡是我等的任務。你沒有必要顧慮到那麼深入。」

「……在……在下會銘

記於心……」

雖然被上將繞著圈子教訓他「該識相點」,但薩扎路夫並沒有提出任何反駁。因為對這種用借來的伶牙俐齒和高官周旋的現狀感到最不對勁的人,其實是他本人。

「還有,你的說話技巧雖然巧妙,但卻有點缺乏品格。一開始先提出亂來的要求,等所有反論都出現後,再按照順序一一補上具備充分實現可能的內容……到了這時候,感到自己先前沒能看穿你真正想法的人就很難插口表示意見。不過為了掌握這種場合的主導權,這倒是極為有效的方法。」

您說的完全正確!薩扎路夫在內心責怪黑髮少年……我說,伊庫塔中尉,為什麼每次讓大人物邊斥責邊允許要求的任務都得由我來負責……?

「不不不!我認為很優秀!真的非常非常優秀!」

這時,一個聽起來簡直讓人不快的清晰音調再度無視氣氛介入會議。聲音主人從座位上起身,最高等文官──帝國宰相之證的卡其色上衣也隨之翻動。

「各位的腦袋實在太僵化了!必須效法薩扎路夫少校,以更柔軟的態度來進行這種會議才行!什麼政治和軍事之類的框架,根本是有跟沒有一樣,不可以害怕越線!各位聽好了,不可以害怕越線行為!因為很重要,所以我說了兩次!呵呵呵呵呵!」

薩扎路夫啞口無言。居然在這陣容面前如此信口開河,這個人到底是什麼心態。

「正因為有政軍雙方的緊密合作,才能夠克服窘境。這是理所當然的道理吧?既然如此,為什麼各位不向也在場的我詢問意見呢?真是讓人傷心!看到各位縮在軍事框架內議論的樣子實在辛酸!明明我隨時都做好伸出援手的準備!」

男子用雙手抱住身體叫道。彷佛悲劇登場人物的裝模作樣語調愈聽愈讓人覺得虛假。因為每個人都知道,他每一字每一句里都不帶著一絲誠意。

「……坐下吧,托里斯奈宰相。在場所有人都沒有輕視你的意思。」

「您又說謊!雷米翁上將總是講著溫柔的謊話!」

「我並不認為自己說了謊。然而宰相,你有反省自身立場的餘裕嗎?你被允許在這裡列席的理由,完全是為了旁聽與記錄軍事會議,並不是為了要讓你表達意見。還請回想起即使是帝國宰相,在軍事會議中也不具備發言權的事實。」

雖然保持著有禮的用詞,但雷米翁上將的聲調裡帶著明顯的怒氣和焦躁。這並不是最近才養成的情緒,而是經過長年累積,幾近於怨恨的負面感情。

「如果皇帝陛下在場,上將您也會說一樣的話嗎?會提醒陛下這是軍事會議所以請陛下不要開口?不會發生那種事吧!我並不是單純的書記官,而是以代理陛下的身分在場!目的是為了要把臥病在床的那位大人的心意,儘可能傳達給各位!為什麼無法體諒這份心情呢!」

結實苗條的身材和豐富而帶著光澤的灰色頭髮都充滿年輕的活力,讓人不禁懷疑他的實際年齡真的是四十二歲嗎?和皇帝陛下的衰弱相比,甚至有人謠傳他吸取了皇帝的生命力。

帝國宰相托里斯奈·伊桑馬,盤據宮廷的腐敗貴族之首。在皇帝並沒有以施政者身分發揮功能的現狀中,這隻狡猾的狐狸,事實上正占據著卡托瓦納帝國的王座。

──奸臣!

就連薩扎路夫似乎都能聽見高官們發出的無聲指責。但,當事者卻以若無其事的表情巧妙閃過這些壓力,從容地活用起利用皇帝名號爭取到的發言機會。

「對了對了,是說薩扎路夫少校──」

被點到名的薩扎路夫全身僵硬。這時托里斯奈離開位置,繞過大桌來到他附近,繼續說話。

「你不愧是北域方面戰役的英雄,在戰略以外的部分似乎也具備優秀的見識。而且不僅如此,居然連農作物的知識都有!哎呀,這麼優秀的人才之前卻在北域那種偏僻地方遭受冷遇,讓人難以置信。就算只針對這件事,帝國軍也應該要好好反省吧?」

這隻口若懸河的狐狸來到薩扎路夫身前,眼神繼續糾纏著因為和至今為止不同種類的緊張而全身僵硬的他。

「不過──我想確認一件事。那真的是你本人的構思嗎?」

薩扎路夫的心臟用力一跳──冷靜,冷靜點,已經事先預測到會出現這種負面懷疑。

「……不,不是,宰相大人。這並不是我個人的想法。」

「哦──?」

「是我和優秀的部下一起集思廣益想出來的點了,該說是所有幕僚的想法吧?畢竟我們處於和席納克族長直接交涉過的立場,所以產生了相對的責任感,才會去努力想要儘可能籌劃出穏當的著地點。」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那麼,利用『管埋軍需物資生產』這名義來圈管住難民……是哪個部下最早提出這點了呢?」

「這個,是誰呢……?我記得是從過去資料里找出類似例子,但不記得是誰提的。啊,不過玉蜀黍是我的點子,因為在北域常吃。」

薩扎路夫以平淡無奇的回答來朦混。其實是部下的臭屁小鬼提出了大部分的意見──雖然他很想這樣講,但很遺憾當事者並不願意曝光。所以按照事前計畫,薩扎路夫堅持著掩護任務。

「嗯嗯……算了,就當作是這樣吧。」

雖然不能光憑這樣就掩飾過去,但追擊總算暫時停止。但,在薩札路夫才剛鬆口氣時,對方立刻使出下一招。

「不過……哼哼哼,你的手段還真是高明呢。不只難民,還要趁此機會把『騎士團』所有成員都納入手中……那些人似乎相當受第三公主寵愛,身為長官的你似乎也會獲得能聯繫政軍兩方面的有力管道吧……?」

宰相臉上掛著龜裂般的笑容,從斜下方觀察對手。薩扎路夫忍不住發抖,他感覺自己好像是被蛇纏上的獵物。

「更不用說講到一個團,內部就等於是一國……是一個甚至已經確保名為『席納克族居民』的補給來源,屬於你的王國。會成為最適合培育野心的土壤呢……不,或許野心早就已經發育完成,這發展只不過是浮現出表面──」

雷米翁上將粗魯地拍打桌子,判斷時限已到的托里斯奈也和獵物拉開距離。

「請有點分寸,宰相!輪不到你擔心!原本就是因為不容許那種發生,才要選擇米爾特古·泰德基利奇上校這個人選!」

「是啊是啊,應該是那樣吧。然而上將,我的職務也包括要監視軍人撈過界的行為……」

「……如果真是那樣,為什麼你們不讓政治能正常運作?如果有主動解決席納克族難民問題的氣概,就提出具體的計畫!最後一次舉辦內閣評議會的時間到底是幾個月以前?至少在碰到這種問題時,舉行緊急會議如何!」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哎呀!上將,我可以將這段發言視為對政治的干涉嗎?這樣不妥,真的不妥啊!畢竟政治和軍事必須充分理解自己的領域,才能健全運作嘛!」

「……嗚!你剛剛宣稱只有彼此緊密合作才能克服窘境的發言還言猶在耳──!」

上將憤愾地站起,這時坐在旁邊的元帥卻伸出一隻制手制止他。

「兩位都坐下吧,繼續爭論將視為對軍事會議的妨礙。」

聽到這不含感情的警告,上將狠狠咬牙。禮節的外殼出現裂痕,可以從隙縫中窺見沒有任何掩飾的感情。

「不對!那傢伙的存在本身才是阻礙一切的原因!索爾,你還不理解……!」

「坐下!」

第二次警告中帶著不由分說的聲調。托里斯奈一溜煙地逃回自己的座位,雷米翁上將也帶著苦澀表情重新坐下。只有沒被算進兩人里的薩扎路夫想坐下又不敢坐下地冒著冷汗。

「暹帕·薩扎路夫少校。」

突然聽到自己的名字,薩扎路夫的背脊幾乎是強制挺直。他滿腦子都是想要儘快逃離這地方的想法,然而伊格塞姆元帥依舊毫不留情地下令。

「要討論提案詳細內容並做出結論,你從概要開始復誦。」

酒杯互相碰撞發出清脆響聲,接著立刻傳出眾人一起大喊乾杯的聲音。

濺出杯外的水滴在空中飛舞,反射出光芒。從漫長戰事中獲得解放的士兵們帶著喜悅大吃大喝,和戰友們閒聊談笑。宴會氣氛無止境地往上高漲。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狀況。因為在場所有人都非常明白,這一切都是活人的特權。因為對他們每一個人來說,再也無法一起舉杯共飲的對象簡直多到數也數不清。

「真是熱鬧,已經打破幾個餐具啦?」

被包場的店內撤掉了幾乎所有隔間。在角落,和士兵們造成的喧騷相隔一段距離的騎士團五人正圍著桌子。

「哈哈,不過,這點小事就別計較吧。」

「也是,畢竟是那麼漫長又艱苦的戰爭,結束之後當

然會想要放縱一下。」

托爾威和馬修靜靜地對彼此點頭。他們的桌上也放有酒和料理,但吃喝都要懂得節制。今天五人是以酒宴主辦者的身分在此,這並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用來慰勞部下的宴會。

「中~尉~!伊庫~塔中~尉~!」

但,一群手裡拿著酒杯的士兵卻主動前來找謹守立場撤到一旁的他們。走在最前面的人是伊庫塔的副官,蘇雅士官長。他們看起來已經相當醉了,每一個都滿臉通紅。

「您躲在這種角落裡做什麼呢!來這邊和我們一起喝吧!」

「我是很想那樣做啦……不過,要是連我也喝酒,你們倒下之後不就無法收拾嗎?」

「啥?請不要說那種沒出息的話!去調戲我媽時的氣魄到哪裡去了?」

士兵們發出鬨笑聲。居然可以把這話題拿來開玩笑,顯見雖然宴會才開始沒多久,蘇雅已經醉得相當厲害。或者這顯示出她的心境已有了變化?

「伊庫塔,稍微陪他們喝一下吧,記得別喝醉。」

少年正在隨便應付這些來糾纏的醉鬼,旁邊的雅特麗卻低聲這樣說道。伊庫塔看了她一眼。

「你還記得我們曾經為了去救助席納克部隊的判斷,和她起過衝突的事情吧?我們這邊也就算了,但那女孩心中大概一直無法釋懷,才會想要確實和解……即使因為在正常時很難辦到而必須借酒壯膽也一樣。」

雅特麗並不是無法看出這點細微感情的人,伊庫塔也一樣。從其他騎士團成員的視線中收到「總之去陪陪他們吧」的意見後,他點點頭起身。

「好,那麼你們的指揮官就奉陪吧……咦?什麼?問我是不是把椰子酒倒進這杯里就好?我才不要那種東西,總之也給我啤酒就對了,用大啤酒杯!」

一旦下決定,伊庫塔也很上道。他以單手接下被送來的啤酒,然後直接把酒杯豎直一口氣喝乾。這豪爽的喝法讓部下們也很興奮,掌握這種場面是他擅長的行動之一。

「呼……好,雅特麗!你也來一杯吧!」

「咦?我也?」

「既然說要和好就是要這樣吧?好啦好啦,蘇雅也趕快拿起啤酒杯。」

在伊庫塔強制下拿起啤酒杯的兩人還被迫面對面。她們以尷尬的態度相對,下一瞬間,黑髮少年站在兩人中間大叫。

「為奮戰的女性乾杯!」

隨著這喊聲,他把杯子硬推向兩人。雅特麗雖然帶著苦笑,也小聲說了句「乾杯」並和蘇雅碰杯,接著喝起自己手上的啤酒。蘇雅先猶豫了一會,才慌慌張張地做出同樣動作。

伊庫塔和雅特麗還有部下們一起帶動宴會氣氛後,出現另外兩人來到還剩下三名騎士團成員的桌子。一個是看起來已經筋疲力竭的薩扎路夫上尉,至於有點躲在他後方的人,則是擔心會給現場氣氛潑冷水的夏米優殿下。

「哦~哦~居然熱鬧成這樣,根本不知道我有多辛苦,真是……」

注意到公主和長官的身影后,騎士團的三人立刻起身對著兩人敬禮。

「夏米優殿下,上尉,兩位辛苦了。」

「辛苦了,和大人物們開會是不是壓力很大呢?」

哈洛邊開口慰勞,同時把裝有葡萄汁的杯子和裝滿啤酒的大啤酒杯各自遞給公主與長官,旁邊則有托爾威和馬修為兩人拉開椅子。

「不需要這麼介意我,好好慰勞上尉吧。」

公主殿下邊說,邊把嬌小的身體坐進椅子裡。另一方面,薩扎路夫先一口氣把拿到的啤酒喝掉半杯,才用幾乎是癱坐的動作把身體丟到椅子上。

「你們幾個最好也找機會體驗一下……光是那空氣就可以把體力耗光……啊,對了,我好像成了少校。你們快慶祝!全力幫我慶祝!」

恭喜!三人的聲音形成和聲。他們早已預料到這件事,並不會感到驚訝。接著馬修戰戰兢兢地對著趴在桌上半死不活的長官發問。

「那麼……結果如何?關於『那件事』……」

「似乎可以通過。雖然還未確定,但你還是早點聯絡你父親吧。」

聽到這回答,馬修帶著複雜表情雙手抱胸。這時,脫離醉鬼集團的雅特麗回到多了兩人的這裡。

「上尉,您辛苦了。殿下,要不要幫您拿點食物過來呢?」

「噢,雅特麗,不需要那麼──」

夏米優殿下的話講到一半就停了,其他所有人也因為同一理由而瞪大眼睛──因為再次就坐的雅特麗有著一張像是熟透番茄的紅通通臉孔。

「……呼哈!哈……哈哈哈哈哈!雅……雅特麗希諾中尉……你不擅長喝酒嗎!」

第一個無法忍耐而笑出聲的人是薩扎路夫。雖然托爾威和哈洛還算克制,但馬修也跟著到達極限。

「我……我也是直到現在才知道……不過……哈哈!你現在的臉真驚人!看起來和你的頭髮一樣紅!」

「呼……真是,伊庫塔也是明知會這樣還叫我喝。」

雅特麗嘆著氣喃喃說道。這也沒辦法,她的情況已經不是用雙頰泛紅就能形容的等級,而是幾乎整張臉都被染成鮮紅色。加上她平常的舉止行動都完美無缺,展現出這一面時的落差更大。

「話……話說起來,雅特麗小姐在酒席時總是靜靜地喝呢……」

「啊……嗯,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她拿大啤酒杯一口氣灌酒。」

哈洛和托爾威以各自的感想表達驚訝。另一方面,薩扎路夫上尉大概很愛笑吧?一旦被戳中笑點,要花很多時間才能平靜下來。他和同一型的馬修臭味相投,兩個人還在捧腹大笑。

「……唉,算了也罷。如果這樣能讓酒變好喝,今天就儘量嘲笑我吧。」

不愧是雅特麗,展現出沒生氣也不鬧彆扭的大度量。夏米優殿下也在聽到這句話後回神,把嚴厲的視線投向還在笑的薩扎路夫和馬修。然而,這點動作只不過是杯水車薪,他們依舊笑得像個白痴。

「哼哼哼哼哼,唯一能夠對在白刃近身戰中被譽為最強的雅特麗希諾·伊格塞姆使用『很弱』這形容詞的局面就是這個,只有喝酒的時候~」

已經醉醺醺的伊庫塔在絕佳的時機回來了。他口齒不清,腳步也踉踉蹌蹌。雖然臉上並沒有雅特麗那麼明顯,但酒醉的程度似乎遠遠在她之上。

「只是啊,很遺憾,她就算臉紅也不會醉到昏昏沉沉。每次想要讓她更醉並引出有趣一面的挑戰總是無疾而終呢~」

「我怎麼比得上可以一個晚上都在喝到吐,吐完再喝的你。今天也差不多準備進人第一輪了?」

「不不,還早還早。基本上我可是主辦者啊,要是太醉可不好,我很清楚啦。」

「嘴巴上那樣講,最後還是得把醉倒的你扛出店外的狀況可不只發生過一兩次而已吧……」

回想起高等學校時代的雅特麗聳聳肩膀,夏米優殿下和托爾威則各自以複雜表情望著這兩人的知心互動──一直到此為止,都可以算是一如往常的光景。

「啊~對了,薩扎路夫上尉。『那件事』的結果如何?」

依然癱在椅背上的伊庫塔開口發問。薩扎路夫還沒笑夠,伹還是拚命調整呼吸做出回答。

「呵呵……啊……噢,似乎可以通過。還有我會升上少校,怎樣,很厲害吧?」

「恭喜啊~不過……是嗎?應該會通過嗎?這意思是……」

伊庫塔讓身體離開原本靠著的椅子,繞過桌子來到馬修背後。接著貼近那微胖的身軀,以心情很好的聲調對他開口:

「會演變成那種情況呢。有很多事都要麻煩你啦,吾友馬修。」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馬修發作般的狂笑猛然停止。隨著他逐漸理解這句發言代表的意義,臉上笑容也逐漸切換成苦澀表情。

「……真的會變那樣喔……?老實說,我實在提不起勁,我真的非常提不起勁。」

微微低下頭的少年嘴裡嘟囔,而背後的醉鬼則伸手把少年後腦的頭髮攪成一團亂。

「不不,我從現在開始就期待到不行。畢竟我和你的交情是如此深厚嘛,我一直認為總有一天絕對要去拜訪一下。」

相反地,伊庫塔保持繼續往上提升的情緒,單手舉起酒杯,高聲宣告:

「時機終於來臨──好啦,大家一起回馬修的老家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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