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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序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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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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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一度,笛聲和鼓聲會熱鬧地響遍大阿拉法特拉的群山。

在那時期到來之前,席納克族的人民會分為兩組,達成各自的使命。年輕人們為了前往「神殿」參拜而組隊下山;留在村裡的老人和小孩們則會籌措特別之日的美食佳肴,等待他們回來。

只要參拜完畢的年輕人們和精靈一起回村,那天晚上眾人期待已久的謝靈祭就會開幕。他們奏樂吟曲,全部族總動員暢飲高歌熱鬧不已。平常總是靠分量只能和小容器邊緣齊平的玉米粉來度過一天的他們,只有這幾天會允許打開倉庫大吃大喝的行為。

席納克族的人民為祭典主角的精靈們準備了特別座,並且對並排坐在上首座位的他們獻上懷有感謝心意的靈祀舞。這舞蹈會由舞者們日以繼夜地接力跳上三天三夜。

至於當事者的精靈們雖然可以自由行動,但他們果然總是會安靜莊嚴地待在上首座位,接受來自人們的真心誠意——這應該是因為他們能正確理解「感謝」這種概念才會如此吧?秉持著悠哉外來稀客立場的阿納萊,卡恩如此評論。

然而,能從頭到尾享受這種祭典的行為是所謂的大人特權,孩子們在日落之後的酒宴里並無處容身。時間差不多後就會被趕回家的他們只能一邊羨慕從外側傳進來的歡樂聲響,並心不甘情不願地躺上床。

「真是的~有夠奸詐。」

不滿的襲言從噘起的嘴裡傳出——加入阿納萊的調查團造訪大阿拉法特拉山脈的年幼異鄉人,當時八歲的伊庫塔·桑克雷也不例外。

在沒有燈光的漆黑房間中,伊庫塔蓋著毯子一個人躺在堅硬的床上。和精靈的契約時期是根據雙親的教育方針來決定,他目前還沒有獲得搭檔的精靈。而且就算已經有了搭檔,對方現在大概也會遵照席納克的規矩待在觀賞靈祀舞的席位上吧。

伊庫塔實在不想睡,嘴角整個往下扭曲——阿納萊老爺子也有問題,既然要在這個時間點端出「小孩子本來就該早點睡覺」的大道理,那麼打從一開始就不該讓伊庫塔一起來參加這個實地考察行動。

一般來說,大阿拉法特拉山脈並不是可以讓八歲小孩挑戰的地方。當伊庫塔踏上讓他心想:「終於到頂點了!」的場所,並在那裡仰望被雲霧籠罩的真正山頂時,他甚至已經無法區分自己到底是覺得感動還是感到絕望。

雖說幸好在高度來到五分之二左右時就抵達目的地的聚落,然而萬一被要求必須攻頂,伊庫塔大概已經重新理解阿納萊提倡的科學是「令人畏懼的虐待兒童精神」吧——不,真的,他還以為自己會死,這不是在開玩笑。

「明明是那樣,這待遇到底算什麼?」

伊庫塔喃喃抱怨。即使參與這種過於嚴酷的登山旅途也沒有訴苦的原因,是由於他抱著「自己是以調查團一員的身分加入隊伍」這種小孩子擁有的自豪之心……基於這種理由,博士承認的最年少「阿納萊的弟子」對於目前狀況極為不滿。

「——好,決定了,我要逃走。」

伊庫塔打定主意,從床上撐起上半身。雖說即使逃出這房間也不代表有地方可去,不過只要躲在黑暗裡趁隙偷吃,心情也多少會變得愉快點吧。要是運氣夠好能找到機會,還要去試著嘗一口每個大人全都試圖藏起的「酒」這種東西。既然大家都以開心到那樣的態度享受,那玩意想必相當好喝——

他從床上伸出手尋找鞋子,這時突然有冰冷的風從另外一頭吹進房間內。傳進耳里的外面喧囂聲只有一瞬間變大,立刻又恢復原本音量。

「——是誰?」

明白這是房門被打開後又關上的伊庫塔對著黑暗發問,他並不認為是調查團的夥伴們回來了。即使在沉默中,他也可以感受到對方凝視自己的強烈視線。

大氣傳來明顯又緩慢的晃動,神秘的對手似乎放輕腳步逐漸靠近伊庫塔。當他正帶著警戒打算站起來時,身體卻被人從正後方緊緊抱住。

「哇!」

嚇一跳的伊庫塔反射性地揮動手臂,打落了掛在窗前的單片屏風。下一瞬間,月光照進原本一片漆黑的房間裡。即使只有這樣,但看在習慣黑暗的眼裡已經成為足夠的光源……

「我來夜襲了!伊庫塔!」

在微亮的暗色中,浮現出抱緊伊庫塔讓他無法動彈的少女的燦爛笑臉。

「……原來是你。我嚇了一跳呢,娜娜。」

伊庫塔從解除緊張的喉嚨里發出放鬆的嘆息,同時喊出對方的名字。

受到強烈日曬的褐色皮膚,往左右綁成兩條短短辮子的黑髮,會讓人聯想到有旺盛好奇心的松鼠般的圓滾滾大眼。年齡雖然比伊庫塔大兩歲,但是目前能從短版套頭式上衣的縫隙間窺見的體格並沒有太大差別。

名字是娜娜克。由於席納克族的人民一般來說並沒有姓,因此這時候的她還只是普通的娜娜克。簡稱為娜娜是親近的表現——在外來者中唯一被允許使用這稱呼的少年正因為眼前的狀況而感到困惑。

「……所以,夜襲是什麼?」

「什麼,你不懂嗎?好~我教你!」

娜娜克放開從背後摟住伊庫塔的雙臂,接著伸手抓住他的肩膀兩側,讓伊庫塔的身體轉過來面向自己。兩人以近距離面對面的姿勢,在床上一屁股坐下。

「所謂夜襲就是——在謝靈祭的晚上,由女生主動去找自己覺得有前途的男生,拜訪對方睡床的行為!」

「哦~這我倒是不知道。」

「哼哼!伊庫塔你雖然懂很多知識,但是卻不知道重要的事情呢!」

娜娜克以得意的表情挺起胸膛,而對方——伊庫塔則推測這應該是席納克族的獨特習俗吧。身為科學信徒的好奇心讓少年決定要問清楚詳情。

「那……拜訪睡床之後要做什麼?」

「……咦?」

「應該不會這樣就結束吧?明明特地前來拜訪,接下來卻什麼都不做嗎?」

面對以符合小孩性情的天真態度來追究核心的伊庫塔,娜娜克帶著更純潔的想法開始思考。

「果然……是要一起睡覺吧?」

「咦~好無聊,睡覺的話不就什麼都不能做了嗎?」

「說……說得也對……那,要不要來聊天呢?」

「當然是可以……不過娜娜,換句話說你是不是也不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

伊庫塔單刀直入地指出重點,一時語塞的娜娜克用力把臉轉開。

「這……這也沒辦法呀!因為爸爸媽媽還有爺爺婆婆們都不肯把接下來的事情告訴我!不管每一個人都說什麼『你要知道還太早了』之類的話,裝模作樣地賣關子!」

「哦~……不肯告訴小孩嗎……總覺得有種秘密的味道。特地選一年一度的謝靈祭晚上的這個部分,一定也有什麼意義吧。」

「沒錯沒錯!也不讓我喝那個叫做酒的東西,大人真的很喜歡秘密!」

「嗯嗯,的確是郡樣……好~既然如此就去外面讓那些傢伙大吃一驚——」

燃起反抗大人精神的伊庫塔正打算從床上起身,娜娜克卻慌慌張張地拉住他的後領。脖子被勒住的伊庫塔哀叫一聲以臉朝上的姿勢往後倒下。

「等……等一下,伊庫塔!……那個……像那種事情,等到了明天早上也還可以做吧!」

「……我說,娜娜。你到底想做什麼啊?」

「我要是知道答案何必這麼辛苦!……不過啊,我認為以夜襲前來對方寢室的行動,意思是不是要男生和女生兩個人獨處呢?」

「嗯……原來如此,這樣的確說得通。」

「沒……沒錯吧?所以呀……只要一下子就好,要不要就這樣我們兩個單獨聊聊天?除了之前講過的那些,還有沒有其他由你母親告訴你的亞波尼克古老故事?」

「如果你喜歡,還有很多那類的故事。那,呃……」

「啊!等一下!你等等!」

娜娜克伸手制止正打算開始敘述的伊庫塔。接著她稍微猶豫了一下,才再度繞到少年背後坐了下來,用自己全身緊緊抱住了伊庫塔的身體。

不明白被迫擺出這種受限姿勢到底有什麼意義的伊庫塔開口抗議:

「我說,娜娜。這樣很難講話耶。」

「這……這樣不是很好嗎,可以聽得很清楚。」

「算了,你覺得好就好……這個姿勢有什麼意義嗎?」

「別在意。因為不知道夜襲到底要做什麼,我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

聽到這主張的伊庫塔苦笑後點點頭,開始敘述從記憶的抽屜中挑選出的故事。順從著少女要求再講下一個故事

的希望,以這種形式開始的夜話一直持續到天空泛白的時間為止——成為年幼時無可取代的經歷之一,深深刻劃在兩人的記憶中。

……又有誰曾經預料到,像這樣的溫暖過去會和惡夢般的現在串連起來呢?

在和昔日同樣的阿拉法特拉山上,曾經共享年幼時期的少年少女正彼此相對。和過去的不同處——大概是除了地點和人以外的所有一切吧。現在的少年身為軍人,而少女則是以部族族長的身分待在此處。歷經以血洗血的戰爭後,彼此分別以勝利者和落敗者的立場存在於此。

在昏暗的帳篷內,雅特麗鄭重地解開了反綁住娜娜克·韃爾雙手的繩索。伊庫塔坐在她的正面,隔著彼此只要伸出手就可以接觸到的距離凝視對方。

「……你們是怎麼樣?為什麼解開繩索?」

明白自己身為俘虜的娜娜克因為這超乎預想的發展而感到困惑。回答的人是伊庫塔。

「因為就算對繼續用繩索綁著的對象謝罪多少次,也只能算是換了個形式的脅迫。」

這次又有出乎預料的發言從對方口中被提出,娜娜克皺起眉頭。

「謝罪……?在戰爭中獲勝的你們,要針對什麼向敗北的我方道歉?」

「針對我方對你們做出的殘酷行徑。」

伊庫塔毫不遲疑地回答。對落敗者講出這種話的無恥以及偽善讓娜娜克怒不可遏。

「鬼扯什麼……!在席納克族的戰士中,找不到任何一個沒先做好赴死決心就參戰的傢伙!就算戰勝方自以為了不起地表示歉意,這種行為也只是對戰士的冒瀆!」

帶著殺氣的視線狠狠刺中伊庫塔。連保持隨時能夠介入的姿勢在旁待機的雅特麗,也對娜娜克的憤怒感同身受。這是所有戰士共有的尊嚴,然而……

「是啊,如果是針對戰爭本身的殘酷,還有被當成戰爭手段而做出的殘酷行徑,那麼我也不打算在這裡道歉。」

伊庫塔明確地搖頭,排除了這份誤解。

「首先,關於『是否要下定決心實行和席納克族的戰爭』這種根本性的選擇。這是有資格參加戰略等級會議的高階軍官們的判斷,在現場的我們即使想負責也無從插手。至於這場戰爭本身的是非也同樣可以這樣說。」

「…………?」

「其次,是包括我在內的低階軍官在現場自行做出的戰術等級選擇。雖然主要是在追求如何以高效率殺傷你們的方法——不過針對這部分,我不打算道歉。至於理由,是因為這是在軍事上的醱道。雖然並非自願,但既然我也是以軍人身分待在這裡,那麼對於我本人認真去對應戰爭的行為,我並沒有意思提出辯解。」

只是我也不打算引以為傲啦……伊庫塔不屑地插了這句話後,才進一步繼續主題。

「然而,講到在我們低階軍官監督下的現場所發生的士兵失控行徑——也就是對非戰鬥人員的無謂暴行和虐殺。針對這些殘酷行為,我必須謝罪。因為這是在超出軍事範疇的狀況下發生的事件,如果換個說法,就是因為我們沒有盡到應盡責任所導致的後果。」

伊庫塔講到這邊,以眼神對雅特麗示意。炎發少女嘆了口氣拔出右腰上的短劍,連同先前夾在右邊腋下的平坦板子一起交給伊庫塔。

「我的臉皮沒有厚到要在這裡請求你的原諒,畢竟死者也不會因為我道歉就復活。」

他一邊說,邊把拿到的板子放到地上。已經被充分使用在調理和施工等用途的那東西表面上,刻劃著名無數的傷痕和凹陷。

「『過意不去』、『對不起』或『深表歉意』——這些簡短的固定用詞,不可能具備足以抵銷人類罪過的力量吧。那麼謝罪這行為到底是什麼呢?又具備了什麼意義?……我在小時候,也經歷過思考這些問題的時期。」

伊庫塔以手掌朝上的動作,把自己的左手放到鋪在地面的板子上。

「曾經發生過這樣的故事——很久很久以前,在別說風槍,甚至連十字弓都還沒被製作出來的時代,阿拉法特拉群山上住著一個獵人。他使用弓箭的技術高明到可以從山頂解決隔壁山中的鹿,山上的每一個人都敬佩他的優秀,山上的所有動物都對他害怕畏懼……不過,因為自身技巧而驕傲自大的他,卻在某一天不小心射中了通過自己和獵物之間的村里女孩。」

聽著少年敘述的娜娜克胸中突然閃過奇妙的痛楚,然而她卻沒能立刻發現那其實是懷念。

「面對受到重傷倒下的女孩,獵人打從心底反省自己的驕傲。他付出大筆財產購齊慰問品,並講出能想到的所有致歉發言,但女孩的父親卻拒絕了一切並且這樣說道:『就算準備再多,慰問品也只不過是物品;即使說得再多,發言也僅限於口頭。關鍵的心意在哪裡呢?』……接著,他將一把小刀借給獵人。」

流暢說著故事的伊庫塔小指底部,不知道為什麼緊緊綁著麻繩。血液循環遭到阻斷的指尖失去血色顯得蒼白。

……娜娜克察覺到這狀況正符合規矩,不由得全身僵硬。

「獵人看著拿到手的小刀,自己找出了答案——犯下錯誤的人,首先該做的動作是發誓自己再也不會做出同樣的蠢事。站上這點已經明確獲得保證的立場俊,彌補的道路才總算會開啟……獵人在這時察覺出對方是在要求他用小刀做什麼。只要使用這個,的確可以讓他再也不會犯下相同的過失。」

隱約散發出光芒的刀刃被抵上小指的第一關節,握住短劍的右手開始施加力量。

「……唔——!」

伊庫塔將所有體重都壓在刀刃上,一口氣對著自己的小指切了下去。

「…………——…~~~~~嗚——!」

並沒有一刀兩斷。刀刃碰到骨頭後停止,皮膚也還殘留,因此直到完全切斷為止,他必須重複進行兩次相同的行為。即使因為事前有所準備所以沒有流很多血,然而兼具麻醉效果的麻繩捆綁並不會幫忙把切斷造成的疼痛完全消去。從手指通往大腦的神經化為純粹的痛覺激流。

等到激痛的高峰過去,好不容易又能呼吸後,伊庫塔再度開始敘述:

「……獵人砍斷的部分是右手的無名指和小指,把為了用弓不可缺少的三根手指留了下來。女孩的父親提問——『這是無法割捨的表現嗎?』獵人搖搖頭回答——『要是切下這三根手指,的確再也不會發生誤射的情況。然而,那樣一來也會同時失去補償的方法。以獵人身分犯下的錯,只能以身為一個正確獵人的行動來償還。在此捨去弓箭,等於是在逃避罪過。因此我將獵人不需要的兩根指頭視為傲慢的象徵並切斷,讓只剩下三根指頭的右手留下來成為永遠的訓誡』。據說這份決心打動了女孩的父親,讓他終於承認獵人贖罪的意志。

自此以後,為了表示歉意而『切斷手指』的行為,似乎就成了席納克族之間的固有傳統——這是你告訴過我的故事吧,娜娜。」

「……!等……等一下,你是……!」

伊庫塔沒有等娜娜克的記憶完全恢復,就把短劍的劍刃抵上自己小指的第二關節。這次也沒有猶豫。他施加體重一口氣往下切,還進一步像是在拉動鋸子般地讓劍刀前後移動。為了忍耐痛楚而咬緊的臼齒嘎吱摩擦,已經到達幾乎要磨碎彼此的地步。

「呼……嗚……!……我必須感謝這故事中的獵人。要是他當初砍下了大拇指,我現在會面臨必須砍斷脖子的狀況。因為身為指揮官的我犯下的錯誤,無論是思考還是下令,全都是從脖子以上開始——」

伊庫塔花了約比第一次長兩倍的時間來切斷到第二關節為止的小指,結束之後,他改為把短劍的劍刃對準只剩下三分之一長度的小指最底端。兼具麻醉效果的麻繩已經失去止血的功用,傷口流出的鮮血從木板上滿溢而出。雅特麗在一旁以愁苦的表情觀看事態發展。

明明沒有任何人命令他這樣做,即使在半途放棄也不會有哪個人予以責備,伊庫塔卻依然沒有停手。在歷經奮戰苦鬥之後,他以幾乎是扯裂的形式把最後剩下的肌肉和骨頭切斷。短劍從他的右手中落下,幾乎同時,雅特麗也衝過來開始為傷口止血。

娜娜克來回看著落在板上的三截肉塊,以及永遠失去這些的少年臉孔,以顫抖的聲音開口發問:

「……你的……名字是……?」

「我是帝國陸軍准尉伊庫塔·索羅克……發生很多事情所以我的姓和以前不同。」

少年甚至帶著微笑報上名號——大顆的淚珠從娜娜克的眼中往下滾落。

「……你……是伊庫塔……?真的是……那個……?」

「嗯……好久不見了,娜娜。這種時候雖然不適合講這種話,但你真的變漂亮了。」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娜娜克把視線從少年身上移開,低下頭拚命地壓抑自己內心幾乎快要崩壞的某種情感。伊庫塔雖然對她的想法能

夠感同身受,卻沒有轉開目光。

「……雅特麗,可以不必繼續止血了。把那個還給她吧。」

「嗯。」

做完處理的雅特麗起身,從軍服內側拿出一個被布包住的小小四方形物體。

「在此鄭重歸還。」

娜娜克以困惑的表情收下雅特麗遞出的東西,戰戰兢兢地打開布包。然而,在她目睹裡面出現一塊長方形漆黑石板的那瞬間,她屏住了呼吸。

「這個……該不會是……」

「是你的搭檔,風精靈希夏的魂石。在那次交手後,很幸運地有成功回收。」

聽到這句話的剎那,娜娜克用額頭抵住魂石發出呻吟聲。失去的半身回來了——這確切的實際感受讓她的全身顫抖。

「娜娜,以分成三段切下來的小指為交換,希望你能接受三件我方一廂情願的提議。」

現在的她沒有餘裕回答,伊庫塔以明知這點的卑劣心態直接切入本題。

「第一項是剛才也說過的事情,請收下我方針對犯下的過失所提出的歉意。而第二項——是希望席納克族能提供協助,一起迎擊從北方逼近的阿爾德拉神軍。」

「…………咦!」

身為族長的責任感讓傷心的娜娜克強迫自己抬起頭。為了對她的行動表示敬意,伊庫塔也開始擺出身為帝國陸軍准尉的態度來進行交涉。

「拉·賽亞·阿爾德拉民在這個時間點派出了兵力……我想你能夠明白這件事代表的意義吧?那些傢伙試圖趁著北域鎮台與席納克族這兩個勢力經過長期爭鬥而筋疲力竭的時候,一口氣全面坐收漁翁之利。不過正確來說連阿爾德拉神軍也只不過是被擺布的棋子之一,最根源的策劃者是齊歐卡共和國。和教導你們使用游擊戰術的傢伙們來自於齊歐卡是同樣的道理。」

「什……什麼……!你的意思是阿爾德拉本國那些傢伙越過神之階梯試圖進攻帝國……?」

「在親眼見識到之前我本身也無法想像會這樣,只能說是彼此都欠缺先見之明……不過你也明白狀況吧?那些傢伙是要來凌虐我們。他們打算在『拯救精靈』的大義名分之下,把席納克族和北域鎮台一起踐踏摧毀。」

在斬釘截鐵的斷定中,伊庫塔不著痕跡地加入了自己的預測。阿爾德拉神軍會如何對待席納克族——這要由對方的戰略決定。倘若這名少年站在和目前相反的位置上,應該會先和席納克族訂下關於今後立場的約定,並催促他們繼續對北域鎮台發動抗戰吧。因為這樣能增加戰友並同時造成雙方勢力更加疲勞,是最有效率的做法。

然而,對方採用這個最佳策略的可能性在五成以下——這是伊庫塔的推論。阿爾德拉本部國是根深柢固的宗教性原教旨主義國家,根據其性質,即使只不過是戰略上的因時制宜,也很難相信他們會對身為吳教徒的席納克族表現出寬容。

……只是話說回來,既然他們和在技術立國的理念下逐漸跨越阿爾德拉教戒律的齊歐卡共和國聯手,那麼這個前提也有可能被推翻。正因為如此,伊庫塔才必須把自己和娜娜克·韃爾之間的個人關係視為大好機會,在此先下手為強。

「如果你們願意協助我方迎擊阿爾德拉神軍,我可以保障席納克族事後在帝國內的立場。不管怎麼樣大阿拉法特拉山脈應該都會被阿爾德拉神軍接收,就由我方來提供其他適合居住的土地吧。畢竟帝國國土大得如此沒有意義,肯定能找到符合條件的場所。」

「……這是來自你個人的提案?或者是……」

「當然是北域鎮台的全體一致意見,也已經獲得司令長官薩費達中將的承諾。只要我還活者,絕對不會讓這個約定遭到推翻。更何況為了辦到這點,還另外有權威加持。」

除了身為「帝國騎士」的身分,現在的伊庫塔還擁有和夏米優殿下之間的聯繫。只要巧妙運用這些條件,就算形成必須和國家交涉的狀況,應該也能夠導出充分的讓步吧……只不過這一切,都建立在必須先活著度過眼前危機的前提之下。

「沒有時間讓你仔細考慮,當場下判斷吧,席納克的族長。」

伊庫塔催促娜娜克回答。被迫做出重大選擇的她稍微煩惱一陣子後,開口反問:

「……還有一項是什麼?」

「嗯?」

「你不是把小指分成三等分切斷嗎?但我到現在還只有聽到兩項『一廂情願的提議』。」

「噢……」

其是個敏銳的確認。伊庫塔以沒受傷的右手搔了搔後腦,同時露出苦笑。

「這應該是最重要的事項吧——如果可以,我希望以後也能繼續稱呼你為娜娜。」

娜娜克的時間完全停止,連旁觀交涉的雅特麗也露出不以為然的表情壓住額頭。

「……你……該不會……只為了這個,就把只要兩次就能解決的事情增加為三次吧……?」

「第一次和第二次是身為軍人必須做的了斷,至於第三次則是以朋友身分提出的謝罪……老實說,就算這是規矩,我還是不想把這種血腥的東西送給女性啦。」

少年低頭望向被切下的自己身體一部分,如此說道。娜娜克口中發出嘆息。

「……要是你成了一個更過分的人,我就不必煩惱任何事情了……」

「是嗎?正因為你成長為美好的女性,我才能毫不猶豫地切下小指。」

這樣講完後出現的苦笑和記憶中的表情重合,成為鼓動娜娜克做出決定的最後助力。

「……我明白了。那麼我娜娜克·韃爾就代表席納克族,收下你們一廂情願的三項提議。」

「……我說,你知道切斷的手指再也不會長出來嗎?」

在標高約達三千公尺的山脈上,藍得簡直讓人感覺淒涼寒冷的青空下。才剛走出帳篷,炎發少女立刻來到伊庫塔身旁,一邊往前走一邊以明顯表現出怒氣的聲音如此說道。

「咦……!怎……怎麼會這樣!你為什麼不先告訴我!」

「……哎呀哎呀,很抱歉我不夠體貼。因為我還以為在『阿納萊的盒子』里說不定放著能讓人體連接起來的便利黏著劑呢。」

聽到少年都到了這種時候還在耍白痴,雅特麗轉開視線像是已經受夠了。發現自己實在開玩笑開過頭,伊庫塔也改口講出真正想法。

「不,對不起,我自己也覺得很過意不去。在齊歐卡遇難那次也是一樣,每次跟你借用短劍時都沒能拿去切什么正經東西。」

「老實說,比起砍下同伴的手指,被拿去支解青蛙還好得多……不過,這並不是問題。重點應該是為什麼你有必要做到那種程度才對吧?」

雅特麗以痛心的態度望向缺了一根手指的左手,伊庫塔帶著苦笑搖搖頭。

「這也是逼不得已。娜娜雖然是個聰明的女孩,但是目前實在沒有時間光靠理論來說服她。因為我們是想要求到昨天為止還在彼此廝殺的對手提供協助,所以為了讓如此一廂情願的提議能夠被接受,能直接打動席納克族美學意識的表演乃是不可或缺。」

「我的意思是這些負擔全部由你扛起的狀況很奇怪。失控的友軍並不是由你負責指揮的部隊,由直接的現場指揮官來負起責任才合情合理吧?」

「你說得完全沒錯……不過,剛剛由『我』來負責表示歉意的行為具備意義。或者該說,和娜娜的交涉既然只有透過我才能成立,自然會演變成那樣的形式。」

即使在理論上可以接受少年的說明,但雅特麗依然表現出難以接納的表情。因為她無法忍耐讓同伴出面犧牲,自己卻躲在一旁毫髮無傷的狀況。

既然是無可避免的傷,那麼該由她本身來承受——這就是雅特麗這名騎士的自尊。伊庫塔對雅特麗這種個性心知肚明,然而即使如此,他還是明確地搖搖頭。

「我的小指和你的小指相比,價值完全不同。即使我對自刀近身戰是一竅不通,但也知道劍是從小指開始握起。在目前的狀況下,你的戰力遭到削減會是嚴重的事態。然而相對之下,只要脖子以上還留著,就算我失去小指也不會產生什麼大問題。」

「……就算是那樣,之後也會造成不便吧?」

「關於這點,其實只要中指和食指還留著,在床上就不會碰上什麼困擾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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