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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二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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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水缺到極限而意識朦朧的伊庫塔由於尋求水分的本能過於強烈,居然伸出舌頭去舔眼前那滴著汗水的脖子。一陣寒意竄過公主的背脊。

「哇哇哇!伊庫塔先生不行啊!那是公主殿下啊!」

「你是在發什麼瘋!好了,這裡有水──哎呀,水壺裡是空的?……真沒辦法。哈洛,米爾的肚子裡有儲水嗎?」

「啊……嗯,一人份的話大概有!米爾,拜託你!」

被主人抱起來的米爾把從自己身體往橫向伸出的「水口」放到伊庫塔面前。一開使他並沒有反應,但從前端落出一滴水沾濕伊庫塔的嘴唇後,就成了引爆器讓他以極為激動的態度含住水口,終於得到渴望水分的喉嚨發出咕嘟咕嘟聲把水一一咽下。在這段期間,身體被伊庫塔吸住的米爾看起來表情似乎帶點嫌棄,這大概並不是多心吧。

把米爾體內儲存的水全都喝乾之後,伊庫塔總算讓嘴巴和「水口」分開,接著腦袋往下一倒,躺到還堅強待在他身邊的公主膝上。

「…………啊啊……我還活著。」

「啊,恢復正常意識了嗎……真是的,伊庫塔先生你到底有多久都沒吃沒喝?」

「整整六天……薩扎路夫中尉那傢伙,還說什麼『抱歉抱歉,我記錯一天了』,可惡……」

「追究原因後根本是你自作自受吧?好啦,要是已經恢復正常,就快點從公主殿下的腳上離開!」

聽到雅特麗這麼說,伊庫塔總箅注意到自己把腦袋放在誰的腿上。他和因為剛才發生的事情滿臉通紅的公主維持這個姿勢,兩人一上一下保持沉默彼此對望。

「………………索羅克,你是不是該對我說些什麼?」

「……也對。既然要享受膝枕,應該要找更豐滿有肉的──嗚啊!」

在伊庫塔說完之前,夏米優殿下往下揮的拳頭已經搶先痛擊他的鼻頭。接著公主以含淚的雙眼狠狠瞪著痛苦掙扎並從自己膝蓋上滾下去的伊庫塔。

「你這人最好就這樣餓死!」

「嗚……不需要那樣怒吼,只要丟著我不管,遲早會餓死……啊~肚子好餓。我已經連去抓蟲的力氣都沒……」

伊庫塔全身無力地癱在地上,這時有個小小的布袋飛過來落到他那餓到整個下凹的腹部上。雅特麗維持用單手把那東西輕輕丟出去的姿勢,沒好氣地哼了一聲。

「給我快點復活,要是在這種地方耗盡力氣掛掉,也只會給基地的人們帶來麻煩。」

聽到她這麼說的伊庫塔興高采烈地打開布袋,只見裡面放著好幾片薄薄的烤麵包,一片木瓜乾,還有羊肉片。無論哪一個都是這兩天提供給基地人員的餐點。

「不愧是雅特麗,真是精彩的體貼行徑!」

話聲剛落,伊庫塔就開始以非常迅速的動作將食物塞進嘴裡。哈洛一邊望著他這副模樣,同時以『那個……』為起頭,低聲對著雅特麗耳語。

「……我從昨天就在想,你好像有把什麼東西裝在袋子裡帶回房間……那是為了伊庫塔先生嗎?你事先就預測到他差不多今天會從禁閉室里餓著肚子裡出來……?」

「我只是因為自己想吃而留下,別對我的溫柔有過度評價,哈洛。」

雅特麗邊說,邊用食指輕輕壓住哈洛的鼻尖。聽到這段對話的托爾威雖然以複雜表情看著雅特麗,但她本人果然還是沒有察覺。

在這段期間,伊庫塔把小布袋裡的內容物一個不漏地全部吃光,接著,和數分鐘前判若兩人般,精神奕奕地站了起來。

「好~!伊庫塔完全復活!……嗯?怪了,這是什麼?哪個人下棋了?」

他發現放在桌上的將棋盤,並靠了過去。在其中一邊的椅子上坐下並低頭看向棋盤後,下一秒立刻換上非常困惑不解的表情抬起頭來。

「……我說,這盤棋在這邊下棋的人是誰?就算是才剛跟我認識那時的馬修,都不曾輸得這麼慘過耶。」

「所以說,為什麼在這種時候被抓出來比較的人會是我啊!」

「啊哈哈……對弈的人是我和阿毗啦,阿伊。」

托爾威很快地已經擅自為對方取了暱稱。聽到這句話的伊庫塔歪了歪頭。

「阿昆?……阿昆……阿毗……無能的人……噢,原來如此,就是那個在最初的歡迎會裡倒楣

成了雅特麗陪襯用綠葉的大哥吧?聲音和身體都大而無當的那個人。

「你靠非常沒禮貌的聯想找到了正確答案呢……至少陪襯用綠葉這種說法該訂正一下。」

「剛才把伊庫塔先生撞飛的人也是丁昆准尉……嗯〜他下將棋的技術真是弱到讓人吃驚呢,那種程度就連騎士團最弱的我似乎也可以輕鬆獲勝。」

晗洛沒有自覺地講出很過分的發言。聽到這話的伊庫塔對著托爾威招手,要他到對面坐下,在棋盤上重現出分出勝負為止的發

展。

公主望著兩人隔著棋盤討論的模樣,把突然想到的疑問說出口。

「話說起來,你們幾個到頭來是誰比較強?」

「咦?」「啥?」

「所以啊,我是指下將棋的技術。我本身經常和雅特麗與托爾威對弈,知道他們倆人的實力在伯仲之間,但對於索羅克的位置該放在哪裡卻還不太確定。你很少和雅特麗或托爾威交手,就算難得對局也有一半是在亂下吧?」

和我交手時就更過分了……公主憤憤不平地追加一句。只有在戲弄公主時才會不惜付岀無謂的努力,那個明知故犯的搗蛋鬼厚顏無恥聳了聳肩。

「……是怎麼樣,意思是要我和托爾威在這邊比個高下?」

「咦……」

「那也不錯。現在還有充分時間能再下一局……不,只要稍微加快腳步分出勝負,或許勝利者可以直接在第二局棋中換成和雅特麗競爭。」

公主殿下半玩笑半認真地煽動三人……雖然僅僅只是將棋,然而要比較實力時,這結果依然可以成為某種程度的指標。讓他們交手並沒有壞處。

「雖然我並不打算下令,但你應該也沒什麼立場說你不願意吧,索羅克。」

公主話中帶剌地這樣說道……在雅特麗和丁毗進行決鬥時,伊庫塔曾經說過。舊軍閥名家之首「伊格塞姆家」的繼承人,雅特麗希諾˙伊格塞姆之所以願意保護第三公主,是因為她堅信夏米優˙奇朵拉˙卡托沃瑪尼尼克將會以皇族身分走向人生的正確道路。

既然雅特麗是這樣,那麼同樣出身於「忠義三家」的托爾威也是一樣吧。換句話說只要自己還是個合乎體統的皇族,雅特麗和托爾威都會是可靠的同伴。

……然而,假設這個前提被推翻,那時將會如何呢?萬一目前還偷偷隱藏在自己胸中的企圖正式攤在陽光下,在那之後的發展會是……?

老實說,對公主殿下來講,這是她根本不想去思考的不吉未來。然而,她不能逃避想像。畢竟不是別人,正是伊庫塔拐著彎詢問她到底有沒有做好這樣的心理準備。

──即使必須和雅特麗和托爾威為敵,也有繼縝戰鬥的決心嗎?

夏米優殿下到現在也能理解。那時,自己是收到了這樣的提問。那同時也是伊庫塔風格的說服──在暗示自己「還是別那樣做才比較聰明」。

「伊庫塔˙索羅克、托爾威˙雷米翁、雅特麗希諾˙伊格塞姆──你們三人實力的排行,是讓我最感關心更勝於其他的事情。就算只是將棋棋藝的優劣也一樣。」

當事者三人幾乎同時感覺到空氣產生了變化──這不是用開玩笑就可以混過去的狀況。公主是在要求他們拿岀實力彼此競爭,並依照結果來明確地訂出排行。

「如果殿下如此期望。」

第一個毫無猶豫立即回答的人是雅特麗……另一方面,置身事外旁觀狀態發展的馬修和哈洛兩人直到現在,才總算察覺出現場那可說是異樣的緊張氣氛。

「……咦……那個……本……本來是在講將棋吧?什麼時候演變成這樣樣……?」

「別問我,我也不懂…………不過……可惡……」

哈洛只顧著感到困惑,而馬修則因為不甘而獨自狠狠咬牙……夏米優殿下列舉出來的名字中並不包括自己,這事實讓馬修氣憤到簡直想要大吼。

「……不過……那個……我……」

「我才不要。」

當托爾威還無法確實表態時,伊庫塔已經斬釘截鐡地拒絕。接著他從位子上起身像是再也沒有必要待在道里,公主則露岀掃興表情瞪著他。

「提出理由吧,索羅克。」

「如果硬要我說──是因為最近我的人生價值,就是和公主您的希望反其道而行。」

「我會認定你是不敢接受認真對決。」

「請便請便,反正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會因為這樣而丟掉的面子。」

伊庫塔隨便應付完就打算離去,公主殿下以含著怒氣的聲音對著他的背影大喊:

「這下我明白了──沒有做好心理準備的人不是我,是你!」

「正確答案,我可以給你一個花圈圈喔,公主。」

在遠去的身影消失於轉角之前,夏米優殿下就先踩著粗暴的腳步轉身離開

嘉娜在砂礫大地上一步步使勁往前踏,同時覺得今天的運貨推車似乎特別重。

包括她在內的一整個排人員都被派出來的原因是為了要搬運貨物。至於更精確的說法,最為了前往步行約兩小時才能到達的最鄰近城鎮,補充包括食物在內的各式物資並帶回基地。

去程也不能讓推車裡空無一物,因為有許多雜貨在城鎮中會比在基地里更容易修理,例如受損的菜刀或鍋子、鞋子等等,所以必須載著大量這類物品前去。如此一來自然會造成相當沉重的重量,然而對於今天的嘉娜來說,她感覺這份重量對身體帶來比往常更明顯的負擔。

「啊……真累……騎兵那些家俠真好啊……」

騎兵們從容騎著馬走在前面的身影看在邊喘氣邊以四人小組負實拉車的嘉娜等人眼裡,還是會不由自主地產生羨慕的心情。

走在隊伍最前方的騎兵排是由那頭隨風飄揚的炎發,即使相隔遙遠也能一眼看清的雅特麗希諾

准尉率領。不過,搬運物資這任務的所有責任,卻是由她身旁那個緊抓著馬,身材削瘦臉色不佳的男子──北域鎮台司令長官幕僚,尤斯庫西拉姆˙特瓦克少校來負實。

「要你來參加這種任務應該會感到很無聊吧,雅特麗希諾准尉。咳……」

受到只要一放鬆就會湧上的咳嗽衝動困擾的特瓦克少校開口說道。

「不,完全沒有這回事,因為我很明白護衛的重要性。」

雅特麗老實回答。雖然隊伍後方也有馬,但那些是拉著運貨推車前進或身上直接綁著貨物的「輸送用」馬匹,相較之下雅特麗等人的馬則是裝備輕便許多的「戰鬥用」馬匹。所以萬一遇上襲擊,當然會要求他們以成為迎擊的中樞並採取行動。

「反而是少校您這樣的高等軍官親自參與這種輸送任務的狀況讓我吃了一驚。能由您負實監督,對地緣關係欠缺知識的我,實在是很有幫助。」

「監督你嗎……算了,說起來的確也包括這種理由。嗯……咳咳……」

除了輸送物資以外,似乎還有其他必須由少校親自岀馬的事情──雅特麗縱使察覺到這點,還是謹守分寸沒有繼續追究。話雖如此,她依舊有略為猜想到內容。

「我想建議像你這種將來有望的年輕人,不要只執著於戰術、戰略,而是該趁現在就先開始學習軍隊經營……尤其是平時,在無法拿戰爭來當藉口的時棋怎麼做。」

特瓦克少校主動以透露出辛苦和自嘲的語氣說了這番話……果然是那方面的事情嗎?雅特麗也能理解。在這種邊境,想維持軍隊組織當然不可能不需要勞心費力。

「在已經去過中央、東域的你眼中,現在身處的北域基地看起來或許像是間狗屋吧……就算中央可以另當別論,光是和隔著國境與齊歐卡相對的前東域鎮台相比,北域配備的兵力也少很多,然而,我等基地的外觀之所以如此粗劣,還有不同於這部分的理由。」

少校講到道邊,把視線往旁邊移動看了雅特麗一眼。她也回應了這個意在測試的眼神。

「是因為補給問題,所以無法建立大規模的據點吧。要是設置了能收容大量士兵的基地,維持營運的負擔就會集中到附近的居民身上……會形成為了讓軍人吃飽而害得民眾挨餓的結果。所以只能在明知戰力分散風險的情況下,建立多個小規模基地。」

「……沒錯,就是這樣。與民眾為敵的軍隊當然不可能有未來。這並不是嘴巴上講講的好聽理論,單純只是因為一旦少了他們栽種的糧食,我等也只能挨餓。如果換個直截了當的講法,那就是我等必須看民眾的臉色才有辦法維持下去,所謂軍隊就是這種東西……晐晐,怎麼樣?胸中充滿夢想的年輕人對這種現實會失望嗎?」

特瓦克少校以苦悶表情發問,但和他的預料相反,雅特麗郄以爽朗的表情搖了搖頭。

「正因為軍隊原本就是這種東西,所以現實也是這種狀況就可以了。是戰爭要為了和平而存在,不該讓和平為了戰爭被拖垮。」

以像是感到很耀眼的態度看了看這樣回答的雅特麗後,特瓦克少校感慨地點點頭。

「如果不是在虛張聲勢就能講出這回答,那麼你無論身處何種時勢都能是個好軍人吧。」

「時勢?」

「咳咳。沒錯,無論是多麼著名的將領,人生中會不會受到戰爭眷顧全憑運氣。多的是沒有確實經歷過戰爭,只有年歲徒增的軍人。實際上,這裡也有……不過我們先不討論這樣到

底是幸運還是不幸。」

「不,在下認為不需要先略過,這樣當然是幸運。因為戰爭經驗較少的事實只要換個角度來看,等於是長年以來都有成為抑止的力量,維持住北域治安的結果。」

「……你講話真是率直呢,雅特麗希諾准尉。你對哪個長官都是這樣嗎?」

「如果讓您感到不快還請原諒。」

「不,如果真要說的話,我是覺得新鮮……難得被年輕人稱讃,我也稍微重新振作起幹勁吧。雖然我能教導你的只有軍人在平時的行為舉止,不過這部分和欠缺危機意識的軍人行徑應該要是類似但並不同的狀態……咳……咳咳……」

特瓦克少校那瘦削的臉上浮現出苦笑,雅特麗也以鄭重的點頭動作回應。

物資的補給地點,是以綠洲為中心建立起的小鎮。徹底乾燥的北方大地只有這附近受到滋潤,允許人們培育以小麥為首的各式各樣農作物。

「總……總算到了。」

終於來到折返地點後,已經累得筋疲力竭的嘉娜癱坐在地。

卡托瓦納軍雖然重視兵員的男女混合編組,然而一旦進行拉著重物的行軍,男女間的肌肉差異再怎麼說都會以「體力消耗差距」這形式表現出來。看到體格壯碩的男性士兵們似乎還有餘裕,讓嘉娜覺得有點不甘心。為了多少恢復一點體力,她移動到樹木下形成的陰影。

「呼啊……已經到了嗎?」

她剛發現一個黑髮少年掀開運貨推車上蓋著的布冒了出來,那少年立刻搶在被周圍士兵發現前,一溜身躲進了對那些人來說是個絕妙死角的樹蔭下。正好來到嘉娜的眼前。

「咦……啊……啊啊!你……你是阿伊長官──唔唔!」

嚇了一跳的嘉娜正想開口,已經被伊庫塔用手指從上下捏住她的嘴唇。

「噓〜!安靜點。禁止發出大音量。因為雅特麗和特瓦克少校還在那邊。」

「唔……嗯嗯〜!」

「不管怎麼樣,午安啊嘉娜。你用緞帶綁起來的馬尾今天也很迷人喔……嗯,會注意到我的人似乎都走了,好。」

估量雅特麗和特瓦克少校的身影都消失在轉角後,伊庫塔總算解放嘉娜的嘴。她用手壓住自己的嘴唇,同時以淚眼瞪著少年。

「你一直偷偷躲在運貨推車上嗎……?難怪我覺得今天特別重!」

「不〜是那樣,是你們擅自移動了我拿來代替床鋪使用的運貨推車吧。真是,難怪我覺得好像一直在搖來晃去。」

「騙人!你剛剛出來時,不是有說了一句『已經到了』嗎?」

「這大概是以脫水症狀為主因而造成的幻聽吧?真可憐,你要確實補充水分才行啊。」

伊庫塔一邊不要臉地裝儍,同時擅自拉起嘉娜的手開始往前走。

「等……等一下,你打算去哪裡?我必須在這裡等待……」

「真的只是在等而已吧?光是要交付物資就得花上一小時左右,再怎麼說都該有效利用多出來的時間吧,畢竟好不容易來到鎮上。」

面對興高采烈走在前面的伊庫塔,嘉娜一時之間也無法強硬拒絕。在道個時間點,狀況的主導權已經掌握在他手中。

「不管怎麼樣,我覺得好渴,來去弄點喝的吧。」

「我……我沒有帶錢來,要喝水的話只要回到部隊那邊……」

嘉娜試圖讓伊庫塔回頭,但伊庫塔對這企圖卻只是一個勁地裝作不知道。他走向附近的民宅伸手輕輕敲了敲窗戶,有個面露訝異表情的中年女子從家中探出頭來。

「……你是誰呀?」

女子雖然投來嚴厲的視線,但伊庫塔依舊毫不畏懼地行了一禮。

「午安,美麗的大姊。雖然冒昧,但我們口很渴──」

中年女子一開始以嚴厲表情望著以誇張肢體動作來要求飮水的伊庫塔,但不知怎麼回事,聽著表情就逐漸緩和。原來是因為伊庫塔以讓人驚異的三寸不爛之舌持續使出瘋狂讃美攻勢。

閒聊幾分鐘後,女子說了句「你等等」就轉身回到家中,不消多久後拿出兩根約有大拇指粗,類擬植物長莖的柬西回來。伊庫塔帶著滿臉笑容接過那東西,在女子手背上輕輕一吻」之後回到到嘉娜身邊。

「嘉娜,你看你看。我從那位美麗的婦人手上拿到了甘蔗。聽說公眾用的飲水場在那個方向,找到之前先啃這個將就一下。」

「……阿伊長官,是那樣嗎?你該不會就是所謂的花花公子吧?」

「那是誤解,反而是我被世界上所有的年長女性迷得神魂顛倒啊。」

嘉娜一邊覺得這真是驚人的狡辯,同時接過甘蔗。這東西必須先用牙齒咬掉堅硬的表皮才能吃,並肩這樣做的兩人再度開始往前走。

「那位女子即使看到我身上的軍服也不以為意。這裡的居民不討厭軍人,也不會過度畏懼呢。」

「咦?啊……是的,因為道里是補給物資的最重要地點,所以不管是對基地還是對城鎮來說,應該都希望彼此保持著良好關係……」

「為了達到這目的,軍方擺出低姿態也是不得已的選擇。這是薩費達中將的方針嗎?」

伊庫塔咬掉甘蔗皮啃著裡面的莖肉,享受裡面滲出來的甜汁並開口發問。

「與其說是薩費達中將的方針……還不如說是特瓦克少校的方針。因為中將幾乎把北域縝台的

管理和營運全都丟給那個人負責。」

嘉娜以像是感到不以為然的態度回答。伊庫塔思索了一會,也點點頭表示理解。

「領導者是裝飾品嗎?畢竟只有北域鎮台司令長宮這位置是貴族靠推薦硬卡進來的嘛。」

在卡托瓦納帝國中,軍事要員的「軍人」和行政要員的「貴族」被區分開來。雖然也有封爵等極少數的例外,但原則上不可能發生由軍人兼任貴族的情況,相反亦然。因為這種不允許政治和軍事彼此勾結,而是要各自讓專家分擔的方針,正是過去由「忠義三家」明確提出的概念。

「即使沒有實際成績,也能靠走後門登上軍方高官的地位。即使為了避免發生這種事態而全面實施徹底的實力主義應該正是帝國軍採用的做法,不過這類陋習卻總是難以根絕呢。北域鎮台司令長官的位置應該就是在這裡面最誇張的範例吧。」

薩費達中將本人並非貴族出身,然而薩費達家在歷史上卻和權力有著強烈的關聯。因此貴族們是基於各式各樣的想法才對這樣的他提供援助。

當然軍方對此感到厭惡。如果身具實力還可另當別論,但軍方當然不想將高位交給欠缺實力的人選。然而也不能無視來自貴族的壓力──在這種進退兩難的情況下產生的妥協點,就是把經營鎮台的實際權力託付給牢靠穩健的幕僚。

「意思是那個幕僚人選就是特瓦克少校囉。中將是裝飾品而少校是他的保護者嗎?」

「在士兵之間這是眾人都知道的事情。中將只是在司令室里擺出一副了不起的樣子,實際上的指示幾乎都是由特瓦克少校下令……啊,不過,有一件事是例外。」

「例外?」

「嗯。只有關於席納克族的問題是由薩費達中將直接下令。雖然最近沒有發生,不過像編組討伐軍就是一個例子……而且中將是發生實戰時就想要出風頭的類型,也經常親自前往前往前線。」

「比起和平,更喜歡戰爭嗎?雖然在軍人當中這也不稀奇啦。」

「與其說中將喜歡戰爭……倒不如說他討厭席納克族吧?看他平常的言行舉止,讓我有這種感覺。」

聽到嘉娜的發言,讓伊庫塔腦中突然浮現出一幅光景……在陰暗狹窄的禁閉室中,關著擠得像沙丁魚罐頭的精靈們。那些應該也是中將從席納克族手中奪走的柬西。

「如果明白自己是被塞進空有地位的閒職,對席納克族的壓迫到頭來就是中將發泄怨氣的方式吧……再怎麼說也是長官,特瓦克少校也不得不默認。」

伊庫塔一邊咬著甘蔗,同時皺起眉頭表示不快感。當他把約長二十公分的莖都差不多啃完時,正好到達他們想前往的公眾用飲水場。

那是一口小井,旁邊放著兩個繫著繩子的汲水用桶子。

「算了,那和我們沒有任何關係。難得有這次機會,來聊更有趣的話題吧。」

動手利用滑輪和繩索把丟進井裡的桶子拉上來的伊庫塔換了個話題。站在對面的嘉娜一邊做著,相同動作,一邊按照對方希望的方向思考話題。

「……那,可以請教一件事嗎?阿伊長宮。」

「請說請說,順便講一下我今天晚上的床鋪右半邊還空著喔。」

「床……床鋪……?不,不是那方面……那個,請問『科學』是什麼呢?」

嘉娜

回想起書籍第一頁,開口發問。伊庫塔沒有停下拉動繩子的手並做出回答。

「例如這口水井──是人類智慧製造出的人用飲水場吧?就算不去遙遠的河川或湖泊尋找水源,至少也能夠獲得生活上需要用到的水。再舉一個例子是這個滑輪──透過讓繩索保持穩定垂直的設計,使得被裝進桶子裡的水不會潑出,最後能成功汲起。無論哪一個,都是有會比沒有方便很多的東西。」

「噢……的確是這樣。」

「不過,像這種發明並不是會從哪個地方突然冒出來的東西,至少需要三項不可或缺的條件。首先第一個是懶惰心,在碰上什麼辛苦作業阻礙時,會想要偷懶的自然感情。接下來第二個是問題意識──去思考這個作業中到底是哪部分讓人如此辛苦的想法。最後的第三個則是先產生前面兩項前提後的創造力。」

「創造力……」

「想找出辦法在工作時偷懶;可是如果要偷懶,工作中的某部分會成為問題;那,具體上該如何處理道部分呢──這種理論會引導人們去發明。然後,一個發明會成為達到下一項發明的基礎。例如首先出現水井,再發展出能讓汲取井水變輕鬆的滑輪。至於把形形色色的發明品,以及在發明時不可或缺的各種知識都按照創造的順序排列並記錄下來的動作,就稱為系統化……嗯咻!」

伊庫塔把拉起來的桶子放到水井旁邊後,開始用雙手掬起桶內井水往嘴裡送。他重複這動作三次直到乾渴的喉嚨獲得充分滋潤,才再度轉身面對嘉娜。

「像這樣以合理旦淺顯易懂的方式來系統化過的知識薈萃,在創造下一項發明時會成根基的智慧之泉──就是所謂的科學。如果親自參加這種系統化的行動,換言之就等於是在實踐科學。你聽得懂我在說什麼嗎,嘉娜?」

「……只有大概了解。不要獨占知識和發明,而是要把統整這些的資源和眾人共享,並藉此串連建起下一個發明的思考方式……是這樣沒錯嗎?」

嘉娜沒什麼自信地講出概要,但聽到這番話的伊庫塔卻滿面喜色地握住她的手。

「正如你所說!還有,你剛剛表現出的對本質的理解力,才正是在實踐科學時最被要求的條件之一。真了不起,嘉娜,你擁有科學的才能!」

「太……太誇大了啦……我哪有什麼才能……」

「不,你的確有。因為你是我的師妹,我的後輩怎麼可能缺乏才能。」

我不記得自己成了你的後輩……這種真心話在看到對方的純真笑容後,嘉娜實在無法說出口。伊庫塔把嘉娜的這種善良當成好機會,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

「對了對了,我這邊也有一件事情想要問你,就是上次被中斷的話題。我說,看過那本書後,你對阿爾德拉教的什麼地方產生了興趣?」

那本書──讓高等軍宮候補生和北域的一個士兵因為不可思議的緣分而結識的一本書,由阿納

萊˙卡恩撰寫的《大阿拉法特拉風土記》。嘉娜一邊回想自己讀過的內容,同時開始回答:

「呃……在那本書中,對於席納克族的精靈信仰和阿爾德拉教之間在宗教方面的差異,提到了很多事情……」

席納克族信仰和帝國國教「阿爾德拉教」不同的宗教,名為「精靈信仰」。而對於這宗教精神性的分析,是阿納萊˙卡恩最重視的主題之一。

「嗯嗯。」

「雖然這些敘述本身也讓人很感興趣……不過我從以前就對更根源一點的部分抱著疑問。」

「根源部分……這是指?」

看到伊庫塔以試探眼神望著自己,嘉娜拚命地找尋適當的詞語:

「……因為,正常思考後不會覺得很奇怪嗎?席納克族之間提到精靈時,並不把『主神(Alderamin)的存在』作為前提。可是,在我們的常識中,所謂四大精靈是被主神派遣到地上的使者……呃……所以……」

「你是想表達……在討論精靈的存在時,應該一定要先有主神吧?」

「呃……唔……嗯,大概是那樣。根據我們的常識,不具備對主神的信仰卻存在著精靈信仰,這現象完全是很奇怪的事情。就像是沒有海也沒有河卻只有魚存在的狀況。」

講到這邊嘉娜先頓了 一下,才換上困擾表情繼纊說下去:

「不過,這樣思考之後,我突然想到……真正奇怪的到底是哪邊呢?」

「……真正奇怪的是哪邊?」

「因為,如果要相信這本書,表示席納克族的精靈信仰的確存在於現實之,在和主神無關的情況下存在。可是如果剛剛的理論全面正確,這種情況明明應該不可能發生啊。」

「………」

「這樣一來……我就覺得或許該懷疑的對象,會不會是至今為止的常識呢?認為『要先有主神,精靈才會存在』的這種想法,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有錯誤呢?因為實際上,就連當事者的精靈們也不會對我們說:『要相信主神』,不是嗎?」

嘉娜在沒有自覺的狀況下,明確講出萬一被虔誠的阿爾德拉教徒聽到,大概會讓對方直接昏倒的發言。

「那本書裡面也有寫到,我們的阿爾德拉教和席納克族的精靈信仰的內容完全不同。畢竟講到阿爾德拉教的主幹,在於信徒必須嚴格遵守由主神確立出的戒律。例如叫我們做這個,不可以做那個,還有對什麼必須節制等等……」

「也就是所謂『立法的宗教』呢,這是從書里借用的說法。」

「啊……對,就是那個。相較之下,在席納克族的精靈信仰里並沒有那類帶著命令傾向的部分……所以……換句話說……就是……」

「嘉娜,你不必著急。可以慢慢選擇要講什麼話,一個個解釋就好了。」

伊庫塔以溫和的語氣對因為無法順利說明而感到焦躁的嘉娜說道。藉此恢復冷靜後,她先休息一會才再度開口:

「……席納克族的精靈信仰里完全沒有那類帶著命令傾向的部分。取而代之的是對於身為「世界之愛』的四大精靈獻上的純樸感謝,還有為了表現出謝意的各式各樣祭祀,只有這些……至於該做什麼,或是不可以做什麼這類的規定,似乎是由族長為首的各個有權者在討論後做岀決定……不過這部分和精靈信仰無關。」

沒有注意到伊庫塔眼中逐漸出現訝異神色的嘉娜發表結論:

「如果真如那本書所說,阿爾德拉教和精靈信仰是完全不同的東西……那麼同樣的,主神和四大精靈是否也是不一樣的存在呢……除了身為主神使者這一面,這些孩子們的真面目會不會其實位於完全不同的方向呢?這就是我的想法。」

嘉娜一邊摸著腰包里的搭檔,並講完自己的主張。雖然因為不確定意思有沒有確實傳達出去而感到不安,不過這是無謂的憂慮。

「精靈不會叫我們要相信主神,這就是你的意思吧?嘉娜。」

伊庫塔的聲音在發抖。他緩緩伸出雙手,放到嘉娜的手上。

「……果然很了不起。你解開了神的詛咒,嘉娜。而且幾乎是獨立完成!」

「神……神的詛咒?」

「這詛咒正是讓科學和神學出現決定性差異的原因。堅決不接受不符合神之意志的道理,只採用能配合神之有利狀況的事實……這份偏執扭曲了真實。明明要是無法甩開這份偏執,人類絕對無法往正確的科學之路前進啊!」

伊庫塔這樣叫完,就再也不在乎旁人目光,握起嘉娜的手開始跳舞。

「你這樣就對了,嘉娜!因為如果真的有至上的神明,祂說的第一句話無論如何都該是命令我們『偷懶吧』!下達其他命令的神全都是假貨!是配合掌權者的方便產生,理應唾棄的偶像!」

「咦……阿伊長官……?我……我沒有講得那麼──」

這句話並沒有傳進現在的伊庫塔耳里。他繼續踩著彷佛是把感情直接變換成動作的喜悅舞步,演出奔放又亂七八糟的創作舞蹈。嘉娜不得已只好配合……然而她卻注意到,和眼前的少年在一起時,很不可思議地自己並不覺得痛苦。

──啊,原來這個小哥實際上比外表稚氣多了。

嘉娜.特馬里以直覺領悟到這一點……眼前這個灑脫少年,一定就是用這種方式去愛人吧。找人一起參與科學,一起以正確的方式偷懶──只有像這樣引誘別人墮落的行為,才是他能做到的示愛方法吧。

──科學很有趣哦,所以嘉娜你也一起來吧。

邀請自己喜歡的對象參與特別遊戲的小孩。抹去表面上的小把戲後,伊庫塔示愛行為的本質用這樣一句話就足以囊括。許多人一旦察覺到隱藏在那張慣於玩樂的小丑面具下的本性,也就是那份幼稚和純真後……就會無法自制地對他產生好感。

「……哈哈,阿伊真是個奇怪的傢伙。」

在胸中擴散的

不可思議感情讓嘉娜在呼喚對方時,很自然地省略掉稱見外的敬稱。這時在她眼前的人,只是一個比自己小兩歲,值得疼愛的少年。

原本以為兩人的時間似乎可以一直持續下去,卻因為突然的慘叫聲而迎向終點。少年的笑容落幕。接著是響遍一帶的怒吼聲,以及刀劍相擊的尖銳聲響。

「……?怎……怎麼了,剛剛那是?那邊出事了……?」

嘉娜把視線朝往聲音傳來的方向,伊庫塔也以僵硬表情望向同一處。

「……好像是這樣。你知道那邊有什麼嗎?」

「呃…我記得在這條路的盡頭是城鎮內的當權者們用來舉行會議的房子……啊!」

「抱歉,在這裡解散吧。你趕快回自己的部隊去。」

伊庫塔沒有等嘉娜說明完畢,就甩開原本相系的手往前跑。嘉娜無法追上逐漸遠去的背影,只能目送他離開。

殘留在手中的體溫開始慢慢散去,讓嘉娜覺得非常戀戀不捨。

從伊庫塔往前跑的那瞬間往前回溯短短五分鐘。

「你到這裡就可以了。難得來到鎮上,到會議結束為止,找個自己喜歡的地方放鬆一下吧……咳咳。」

來到一棟特別大的建築物前方後,特瓦克少校以這番話拒絕雅特麗繼纊同行。話雖如此他也非

隻身一人,還帶著四名部下。然而和每一個都人高馬大虎背熊腰的這些人站在一起後,明明身為長官的少校看起來反而最欠缺氣勢。

「那麼,我在門外等候。」

語畢,雅特麗在門口直立站好。當然,她打算保持同樣姿勢直到會議結束為止。

明明說了隨便她要做什麼都行……看到雅特麗的強烈義務感,少校只能苦笑。

「似乎有必要命令你去舒展一下身心呢,雅特麗希諾准尉。」

「當然,在下也把這點當成命令遵從。」

雅特麗從腰包中抱起搭檔西亞,只見他背上伸出像是由幾個正方形面板組成的「翅膀」。用那個部分承接傾注而下的燦爛陽光後,連平常總是繃著臉的西亞也放鬆眼角似乎感覺很舒服。

「不過,在下身邊能舒展的『翅膀』只有這個。」(日文舒展身心原文是伸展翅膀)

「你的認真不會讓人感到很沉重的原因,應該要歸功於這份幽默吧……隨便你怎麼做吧。」

特瓦克少校收回視線往前走。看來她和父親是不同類型的人──這是少校對雅特麗的感想。如果是那個人,不會允許命令有解釋的空間。無論是位於負責下令還是承接命令的立場,那個名將應該都會堅持成為規律的化身吧。

老實說,特瓦克少校並不喜歡注意年輕人。

幾乎每年都有高等軍官候補生前來他的身邊,學到七成無聊和兩成幻滅以及一成實戰後再回去。

無論在邊境營運軍事單位是多麼辛苦的事情,對那些精英們來說,北域只不過是單純的經過地點,

而且還屬於希望能儘早通過的那一類。

特瓦克少校可以理解他們的心情,因為他自己本身也曾經是那樣。

在差不多二十年前,特瓦克少校也經歷過和候補生同樣的時代。也就是從高等學校畢業後直接,在高等軍官甄試中合格,帶著滿腔對皇室的忠誠心與想要出人頭地的野心,剛開始踏上軍旅人生的時期。

從結果來說,他早就已經偏離人生勝利組的路線。雖然特瓦克少校目前是四十六歲,不過在他還活著的期間,基本上已經不可能從現在的階級再往上晉升了吧。北域鎮台司令長宮幕僚就是這樣的位置。在看到擁有未來的年輕人時,眼裡忍不住混入羨慕和嫉妒也是無可奈何的反應。

特瓦克少校目前的立場是要代替靠著貴族後台而獲得與實力不相稱地位的司令長官,一邊對抗困苦的財政和國民的不理解,同時妥善經營鎮台。雖然不允許犯錯,然而由於立場是司令長官的幕僚,職務上的功績會全部歸功於薩費達中將。唯一的例外就是來自士兵們的信賴。

──要不是有這個例外,他早就已經退役並尋找第二個人生。

想到在過了三十歲後持纊罹患的肺部慢性病,特瓦克少校嘆了口氣。這也是讓他偏離成功路線的原因之一。縱使並不會惡化,但也沒有完全痊癒的可能,只是隨著年齡增加而愈顯病況沉重。自己到底還能隱瞞身體狀況繼續工作幾年呢?

──只是,也罷。如果有什麼可以成為年輕人的表率,那麼勉強自己的行為多少還有價值。

將缺少戰爭經驗引以為傲,認為這是因為有持續維持住北域治安的結果──想到如此間接稱讚的雅特麗希諾准尉,讓特瓦克少校無意識地拉起嘴角。

「今天怎麼這麼慢還沒人出來迎接?」部下不高興的聲音打斷了少校的思考。因為穿過外側大門進入建築物內部後,他們就被丟在玄關儍儍等待,即使多次呼叫也沒有回應。少校認為也難怪部下會感到焦躁。

「或許對方正有什麼事忙得抽不開身。不過,主動前來的人是我們……也不是非得站在玄關乖乖等待的立場。」

少校這樣說完,就帶頭在建築物內開始移動。因為已經在過去的訪問中掌握了大致格局,他踩著毫不猶豫的步伐走向該前往的大房間。還以為途中可能會被僕人叫住,然而也沒有發生這種狀況,

約走了二十秒後一行人到達目的地。

「失禮了,我是代理司令長官從基地來此的尤斯庫西拉姆˙特瓦克──」

特瓦克少校才剛打著招呼走入房間,下一秒血腥味就衝進他的鼻腔里,岀自本能的警戒心讓他停下腳步。

眼前有一個身材結實的男性連頭帶身體都往前倒在放置於房間中央的大圖桌上。只看一眼就能明白他已經死了,因為從後頸到脊椎有一道深深的傷痕。

「……立刻退到外面!」

以遠離實戰已久的人來說,特瓦克少校的判斷應該可以歸類為迅速又確實吧。然而他選擇的退

路是「回到原路」這種最簡單的做法,所以這點程度的對應在本次情況中也已經是敵人的預想之一。

少校和部下們一起試圖沿著走廊往回跑,然而躲藏在暗處的賊人們接二連三出現並阻擋在他們面前。其中一半拿著槍身被切短的室內戰用風槍;另一半拿著刀身折向內側,呈現「ㄑ字形」的獨特武器。其中還有人身上帶著血跡,或許是在對這家人下手時染上的吧。

雖然賊人那一身包括短版套頭式上衣的打扮也很獨特,不過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們比一般帝國人曬得更偏深褐色的皮膚。毫無疑問,這正是生活於遠比平地更接近太陽之地的人們,也就是居住在,大阿拉法特拉山脈大地上的山嶽民族之證。

「你們這些傢伙,是席納克族的──!」

在軍人們做出任何對應之前,手持風槍的賊人就先讓對方嘗到一整面的炮火攻勢。接著趁軍人們退縮時,換成舉起刀劍的人們衝上前砍殺。

「嗚啊──」「嘎啊!」「嗚……!」

席納克族使用被稱為廓爾喀刀的獨特彎曲武器割下獵物的手臂,橫砍過身軀,斬斷頭顱──特瓦克少校原本有四名部下,但所有人都在短短數十秒內離開這個人世。

「……失敗了……」

雖然多虧身處被四名部下包圍的位置才能繼續活著,然而少校胸口已經被兩發子彈確實擊中。原本就患病的肺部因為子彈的強制入侵而發出哀號。

「嗚……!」

想咳嗽的衝動混著鮮血一起湧上。然而少校卻沒有咳出而是用力咽下,並以發抖的手從軍服腰間拔出軍刀。

「哼……!你們這些傢伙是怎麼了!不敢上嗎!」

也許是被這份決死的氣魄壓倒吧?抑或是對於殺死明顯患病人物的行為產生了抵抗感,席納克的賊人們遲疑著沒有給他最後一擊。不過,在特瓦克少校高舉起軍刀,打算砍向敵人的那一瞬間,在後方舉著風槍的賊人之一捨棄了迷憫。

首先軍刀的刀尖落向地面,接著膝蓋失去力氣,最後是身體整個倒下。第三顆子彈射中了心臟的正上方。患病的肺部也像是放棄般地陷入沉默,甚至連吐血都顯得有氣無力。

──就這樣結束了嗎?至少能自豪沒有輸給疾病,也算是一點安慰嗎……

一名賊人手持廓爾喀刀靠近已經倒地的少校身邊。他還能感覺到動靜。雖然心裡想著至少要給對方一刀,但無論少校再怎麼努力,都連一根手指也無法移動。

果然還是心存遺撼。到底是隔了幾年,才再度因為受到年輕人刺激而振作起來呢……

在由於失血而急速消逝的意識中……特瓦克少校覺得最後自己似乎聽到哪個人踹開建築物大門,如同疾風般狂奔過來的英勇腳步聲。

雅特麗一聽到打鬥聲就毫不猶豫地衝進屋裡,以全速往

感覺到有人動靜的方向奔馳之後,立刻就遭遇到那個光景。

「少校──!」

最初映入她眼帘的是俯臥在血泊里的長官身影。雅特麗到達現場時,特瓦克少校正在受到敵人給予的致命一擊。

曲成ㄑ字形的刀身從肋骨之間被拔出,鮮血隨之噴起。被血濺到的賊人以犀利的眼神瞪著新出現的獵物。

即使面對以一對多的狀況,雅特麗依舊毫不猶豫地往前──要動手自然是以先攻為上策。然而若想達成,先舉劍再往前跑就太慢了。

她得出的結論是──在接近敵人的同時拔刀斬擊……!

刀刃到達的時機比敵人的預測還早了兩次呼吸的時間。雅特麗的斬擊閃過敵人為了防禦而準備往上舉的刀身,橫向掃過敵人的脖子。大量鮮血從被割斷的頸動脈中噴出──接著繼續追擊的她用短劍一剌貫穿心臟,原本試圖抵抗的賊人身體一口氣失去力氣。

看到同伴死亡,賊人們為了復仇而襲擊雅特麗,她也做出回應。翻轉後迎擊的雙刀避開對方的攻擊,逮住在亂戰中產生的一瞬破綻,讓反攻的刀刃銳利介入。

在後方舉著風槍的賊人們無法瞄準和同伴打成一團並不斷動作的目標,當然會猶豫著不敢開槍。

判斷這下不妙的敵方領導者要求同伴暫時拉開和敵人的距離。子彈幾乎同時沿著空岀來的彈道射出,但雅特麗不慌不忙地利用最初解決的男子屍體作為盾牌擋下了子彈。通常的風槍並不具備足以貫穿人類身體的威力。

狀況再多對一彼此瞪視的情況下陷入膠著……不過,這對雅特麗來說是有利的發展。既然已經吵鬧得如此明顯,注意到騷動的同伴遲早會趕來這裡。那樣一來多人就成了我方而而少數是對方,之後只要把所有人都一網打盡全部活捉即可。

「……退吧,各位。我們的目的已經達成了。」

然而,看來敵人也明白這點情勢。似乎是他們領導者的男子以抑制住情感的語調,對這些用憎恨眼神瞪著同伴仇敵的賊人們下令。

同伴雖然以視線抗議,領導者卻搖搖頭講出決定性發言。

「你們忘記娜娜克頭領的命令了嗎?……聖戰前,不冒險。撒退!」

以這命令為始,賊人們一個接著一個往雅特麗的相反方向轉身離去。他們打算利用後門或窗戶,總之是從正面大門以外的地方尋求退路。

就算是雅特麗,這時也不會貿然單獨追趕。她先把用來當盾牌的賊人遺體放到地板上,接著趕到特瓦克少校身邊。伸手探了探脖子之後,確定已經沒了脈搏。

她嘴角扭曲的時閭只維持了一瞬,立刻挺起背脊直立站好,對著死者敬禮。悼念對方終究沒有獲得回報的生前功績,以及即使死亡依然沒有放開手上軍刀的軍人堅持。

「……後面請交給我吧,特瓦克少校──接下來就去追擊敵人!」

雅特麗堅定地這樣說完,就轉過身子跑回大門,毫不猶豫地衝出這棟建築物。

少女剛衝出大門,一名少年就交班似地從走廊上的窗戶溜了進來。一看到走廊上躺著的六具屍體──伊庫塔˙索羅克就「嗚哇」了一聲並撇了撇嘴。

「這是怎樣?幾乎都是帝國軍人的屍體,是剛才跑掉的那些傢伙下的手嗎?」

「請小心點,伊庫塔。敵人有可能還留在裡面。」

伊庫塔一邊聽著庫斯的忠告,同時仍舊依序四處看過房子內的每個房間。會議用的大房間裡有貌似主人的男性一名,旁邊的房間裡有看起來像是僕人的女性五名,還有剛走上通往二樓的樓梯後就發現一對老夫婦,這些人都從頭部或胸口流出鮮血並已經死去。

「下面有帝國軍人五人,跟應該是犯人一黨的席納克族男子一人。光是大致確認,就發現合許十四人的死者……這房子裡的家人幾乎都全滅了。」

首先掌握慘狀後,伊庫塔因為感到不對勁而歪了歪頭。

「不過,真奇怪。看血的乾涸狀態……這家人的死亡時間比樓下軍人還早了很多。」

換句話說,賊人是在沒有讓周圍居民注意到異變的情況下把屋內的人們全部殺光。伊庫塔認為對方的手腳還真是俐落,然而偏偏沒有發現值錢財物遭到搜刮的痕跡,因此愈觀察,單純只是強盜奪財的可能性就變得愈低。

「……雖然這裡是和席納克族有關的犯罪並不罕見的地區,不過很難相信特瓦克少校的來訪和

這次的襲擊只是湊巧同時。而且再加上犯人並沒有搜刮財物卻還是留在屋內,如果要推測其意圖──」

那麼該判斷少校是遭到埋伏吧,伊庫塔做出了結論。如果真是這樣,這次是極具計劃性的犯行……不,該說是作戰吧。

伊庫塔邊確立自己的推測,並從一個房間再走向另一個房間。於是,在進入下一間似乎是客房的寬廣房間後,他發現了奇妙的東西。房間裡四處都丟著有點髒掉的白色布狀物。

「這是什麼?說是窗簾卻又太小……啊,有腦袋可以鑽過去的洞,意思是衣服嗎?」

「伊庫塔,那應該是阿爾德拉教的巡禮服吧?」

聽到庫斯開口提醒後,少年噢了一聲感到理解。虔誠的阿爾德拉教信徒會為了累積功德而前往大陸中的各神殿四處巡禮,而這是他們在旅行中必須披著的柬西。也可以說是類似神官法衣簡略版。

然而在得知這東西究竟是什麼後,讓伊庫塔更是感到不解。如果是神學校的宿舍還可以另當別論,為什麼這裡會出現大巡禮服被丟在地上呢?其中緣由連他和庫斯也無法說明。

正當少年為了尋找推理的材料而沉浸在思緒中時,樓下突然傳來變了調的尖叫聲。應該是注意到騷動並趕來的哪個人發現了下面的慘狀吧?感覺到有人接近的動靜,擔心主人的庫斯從腰包中拉著伊庫塔的袖子。

「伊庫塔,我們還是逃走比較好吧?在這裡不管是被誰看到都很難辯解。」

「嗯,來逃吧。現在再怎麼說似乎也不適合被丟進禁閉室里。」

伊庫塔以認真表情點點頭之後,就踩上附近的窗戶,輕巧地跳了下去

混著沙塵的風拍打著臉頰。疾走再疾走,加速再加速譲視野變狹窄,從雙腳馬鐙傳向腰部的震動顯示愛馬使出了全力。

「別讓他們逃走……!」

騎師也一樣。雅特麗以往前傾的姿勢跨在馬上,握住韁繩的雙手也更增加了力道。後面率領著騎馬隊的部下們,前方緊盯著賊人們的背影。

確認特瓦克少校死亡並衝出建築物後,雅特麗把保全現場和向基地報告的工作交給部下,自己則是動員指揮下的騎兵部隊動身追擊逃走的賊人們。和剛開始追逐宛如豆子大小人影的二十分鐘前相比,,雙方的距離已經大幅縮短。

「後方不要放慢速度! 一旦被他們逃進山里就完了!」

腳下是當然不可能經過整頓的惡劣路況。若想做到邊注意避免馬腳被岩石絆倒,同時進一步讓馬匹保持速度繼纊往前沖,需要不尋常的技術和膽量。就連平常應該已經累積足夠訓練的騎兵們也已經有好幾個人脫隊。

然而,雅特麗心想──要不是強行做到這種地步,雙方的差距不會縮短!

「所有人舉起遠距離武器!從敵人左後方開始一輪齊射,結束後改為靠向對方的近身戰!」

因應著雅特麗的命令,一部分士兵舉起風槍,大部分的士兵則是在馬上舉起十字弓。很難瞄準的馬上射擊只是單純的開場動作,重頭戲是之後的拔槍突擊──士兵數量、馬的體格、殘餘體力,所有要素都是我方占上風。如果再進一步從敵方較脆弱的那一側開始攻擊,無疑會成為必勝的方程式。雅特麗帶著確信如此判斷。

然而在她即將喊出「射擊!」這號令時,雅特麗卻不得不把差點脫口而出的聲音強行忍住。這是因為在逃走賊人前進方向的岩石後方,有人影一閃而過。

「……嗚!攻擊中止!所有人都停下!」

雅特麗靠著身為指揮宮隨時都保留在腦中角落的冷靜,來擊退不顧風險埋頭沖剌的愚蠢念頭。騎馬隊停止奔馳。注意到這一點的敵方立刻放緩速度停下,這時從周圍的岩石後方接二連三出現手持十字弓或風槍的新敵人。

「……原來有先派兵埋伏嗎,敵方也準備得相當充分。」

知道這是連受到追擊的情況都有考慮在內的陷阱,讓雅特麗率直地感到佩服。要是剛剛直接追著賊人衝進岩地,部隊會因為受到奇襲而產生動搖,說不定已經遭到逮住這破綻並回頭會合的敵方主力給予重大打擊。

然而現實是雅特麗的觀察力和即時決斷力發揮效果,她的部隊在敵方的有效射程外就已經停下。伏兵之所以現身,也是因為他們明白自己的存在已經被發現了吧。

在壯大的大阿拉法特拉山脈正下方,兩股勢力隔著一段長距離互相瞪

著對方。

「……要怎麼辦呢,排長?看對方的數量,如果要邊受到迎擊邊衝鋒,我方也必須做好付出相當犧牲的心理準備。」

「是啊,士官長。當然有必要時我會那樣做,不過現在不是那樣的局面。」

雅特麗帶著同意點點頭回應副官後,瞪向敵方那一群人,以丹田使力大聲喊叫:

「席納克的人民!為什麼做出殺害我等同胞的暴行!讓我聽聽你們的辯解!」

這個聲音清楚地傳達給數百公尺之前的敵人。隔了一小段時間後,敵方也做出回答。讓人驚訝的是,那也是女性的聲音。

「──同伴死去,痛苦嗎!你們也覺得,那樣痛苦嗎!」

比起給人不通順印象的席納克族獨特方言,說出這些話的對手外貌更讓雅特麗驚訝。雖然因為距離遙遠而無法連臉部都看清,但毫無疑問那是一名極為嬌小的少女。現在,少女正代表多名並列的席納克戰士們發出怒吼。

「……即使同伴死去也無所謂的人,在山上不會被視為冷血畜生嗎!」

「你們,才是冷血的畜生!如果不是,為何要從我們奪走赫赫席克!」

「……赫赫席克?那是什麼?」

「現在,你身旁也有!你們,稱呼那叫精靈!從我們身邊奪走那個,不叫冷血畜生還叫什麼!」

聽到這全然沒有記憶的指實,讓雅特麗感到很困惑。對於薩費達中將對席納克族強行實施至今的彈壓政策,而且採用的手段是沒收精靈這事,她目前還一無所知。

「之前,你們也強迫我們接受各種狀況!先是讓我們不能在平地村莊賣東西,後來軍方還用幾乎不要錢的金額,強制買走我們種植的玉米!所以蔬菜、水果,我們只能買一點點!玉米的存量也減少無法過冬!老人、小孩、一直一直餓死!」

「…………」

「不得以只好開始偷東西的同伴,也被你們一個個全部殺光!甚至你們還開始從我們身上奪走火和風的赫赫席克!奪走食物、殺死同伴、連重要的赫赫席克都被搶走──這種事情,除了畜生以外,誰會做!你說啊!」

雅特麗倒吸了一口氣。即使是對詳情並不清楚的她,也能體會到對方深刻的恨意。與此同時,她也預料到事態恐怕不會僅止於特瓦克少校個人的死。

「……那麼,你說出要求吧!對今後的軍方,你希望什麼?」

雅特麗希望至少能留下交涉餘地的嘗試,也被接下來的回應完全摧毀。

「哼!我們對你們沒有希望!誰會期待畜生!……我們,只是要恢復原本該有的形式!我們只想要回到被你們不斷逼往北方再往北之前的生活,回到可以隨意往來山上和平地的時代,回到那讓人懷念的遙遠日子而已!」

少女吼完後,從腰間兩側拔出具有厚度的廓爾喀刀並指向天空。被磨亮到甚至可以照岀臉孔的刀身反射出燦爛的太陽光。

「我們要打倒你們取回赫赫席克,同時得到高山和低地,回到席納克原本的世界,接下來要做的就是為了達到目標的神聖之戰!所以,我……席納克族長娜娜克˙韃爾要基於這個名字,在此揭開聖戰的序幕!」

她把雙手的刀刃同時往下揮,以刀尖不偏不倚地瞄準雅特麗──在席納克族頂點率領他們的史上最年少的族長,娜娜克˙韃爾挺起胸膛,氣宇軒昂地發表宣戰布告:

「做好心理準備吧!平地的惡鬼們!」

「──在這樣的宣戰布吿後,賊人們立刻退往大阿拉法特拉山脈。我方受到的損害從尤斯庫西拉姆˙特瓦克少校開始,包括護衛的士宮總共是五人,每一位都已經死亡……以上是來自雅特麗希諾准尉的報告。」

在夕陽從開放的窗戶照入的司令室中,聽完報告的薩費達中將繼續背對部下望著外面,嗯了一聲後輕輕點頭。

最初收到同僚身亡的消息時雖然嚇了一大跳,不過到了狀況平靜下來聽取最終報告的階段時,再怎麼說他也已經恢復冷靜。到現在甚至還有餘裕去注意似乎有點長得太長的嘴邊鬍鬚。

「尤斯庫過世了嗎,失去這種人才讓人遺憾。」

這句惜別的發言並不帶感情。雖然以中將來說,他對於身為有能副官的少校死去之事並非完全

不覺得惋惜──不過說實話,這個平日凡事都會囉囉嗦嗦提供意見,簡直像是小姑的部下也讓他一直感到很厭煩。

「席納克那些山里老粗居然敢主張什麼聖戰,真是不知道自己有幾兩重。你不認為嗎?」

「是……」

「如果只是是亂吠亂叫還有討喜之處,然而既然他們宣稱接下來要咬人了,我也不能把沒敎養的野狗丟著不管。」

中將以莫名缺乏抑揚的語氣這麼說道。背後的部下並沒有發現他的嘴角帶著淺淺笑意,也沒有發現平淡的語氣是為了掩飾輕率的愉快心情所造成的結果。

「看來實施大規模驅除的時期到了……對於大阿拉法特拉山脈成為野狗住處的狀況,我總是感到很心痛。至今為止是看在彼此都居住於同國的情誼上放過他們,既然對方恩將仇報,這也是無可奈何。」

哼……中將口中冒岀無法完全克制住的笑聲,他的內心裡真的充滿謝意。

在極為無聊的北域任務中,鎮壓席納克族是中將最大的娛樂。居住在北邊山裡的異民族對他來說頂多只是不乾淨又野蠻的似人類生物,狩獵他們是剌激又痛快的遊戲。

話雖如此,法律上席納克族也被視為帝國人民,就算身處中將地位也不能正大光明地把他們當成狩獵的對象。除了偶爾討伐做出偷盜行為的那些稼伙外,頂多只能利用各式各樣手法例如課以重稅或是奪走精靈等方式來虐待席納克族。起碼至今為止都是如此。

──沒想到對方居然會主動幫忙製造出藉口……!

薩費達中將喜歡戰爭。因為指揮大量士兵時,能讓他實際感受到身為北域鎮台司令長官的權限。膨脹成歪曲形狀的自尊心只有在這種時候會充滿歡喜。

更不用說和席納克族的戰爭對他來講可是求之不得。居然可以進行喜歡的事情並同時解決討厭的傢伙們,當然找不到其他美妙至此的娛樂活動。

「我要認定先前的宣戰布告是部族整體的叛亂宣言,我方也必須以適宜的做法回應。」

「是。那麼,就通告北域各基地必須提高警戒等級……」

「那樣太寬大了。要從所有基地聚集士兵並編組討伐軍,規模是以旅為等級。」

聽到長官的發言,部下軍官不由得懷疑自己的耳朵。

「……也就是說,要由我方主動進攻大阿拉法特拉山脈嗎?」

「有什麼好驚訝。你也知道,北域因為確實要取得補給的問題而有數個小規模基地四散分布,再這樣下去會面臨被敵人各個擊破的風險,所以要反過來由我方主動進攻。」

中將自信滿滿地如此斷言。防守戰不合他的性格,唯一的方案就是以大量兵力來單方面蹂躪自以為是的異民族──被熱氣沖昏頭的眼神里透露出這種訊息。

「只要我方發動總攻擊,那些傢伙光是防守就會忙不過來。也就是要實行『攻擊就是最大的防禦』這句至理名言。有什麼問題嗎?」

「不……沒有……在下並沒有任何問題……只是,基本上還是該請教一下少校的意見──」

早已根深蒂固的習慣雖然讓軍官講出這句話,然而這種時候應該會提出慎重意見的人物已經不在人世。察覺到這事實後,他也只能保持沉默。

薩費達中將把部下的沉默當作贊同,愉快地從鼻子裡哼氣。接下來像是突然想到般地追加了一句:

「──對了,尤斯庫死掉的事情先不要向中央報告。」

「咦?可是……」

「無論如何,討伐時都會多少出現犧牲者吧。等到戰事告一段落之後再統一送出關於陣亡者的報告也還不遲,這樣反而比較自然。」

薩費達中將一邊使用胡亂編造的理論來說服部下,同時心想──一旦知道尤斯庫已死,中央一定會立刻派出下一個監察者吧?實在是讓人生厭。雖然遲早還是只能接受,但希望能拖延多久就是多久。

沒錯,至少要到討伐結束為止。直到自己充分享受完這場從天上掉下來的戰爭之後……

一到晚餐時間,餐廳的氣氛和平常有著微妙的差異。明明沒有人發出大音量,然而交談這動作本身卻是以刻意壓低的聲音進行個不停。這完全是緊張的表現。

騎士團眾成員也不例外。所有人都以狼吞虎咽的動作吃完飯,目前其他五人都專注地擺出聆聽

雅特麗發言的的姿勢。

「……聖戰……雅特麗,我確認一下,對方真的這樣講嗎?」

說明完一輪之後,伊庫塔皺著眉頭髮問。雅特麗重重點頭。

「嗯,對方的確這樣說。他們的決心相當堅定。」

「意思是即使明知彼此的戰力差也要那樣做嗎?我們還真是遭人深惡痛絕啊。」

馬修以苦澀的表情這樣說道,旁邊的托爾威則維持把手放在膝上的動作沉默不語。

「特瓦克少校之死雖然遺憾,但是在目前剛敗給齊歐卡,國力受到消耗的這個時期,還想讓帝國人民彼此內鬥根本是瘋狂的行為吧。應該要尋找和睦共處的途徑。」

「我……我也這麼認為,我找不到一定要發動戰爭的理由。」

哈洛附和了夏米優殿下的意見。然而只要看向周圍,可以發現表示反對意見的人士顯然比較引人注目。

「直接正面對決不就好了嗎?應該要趁這次讓席納克族那些傢伙好好搞清楚狀況。」

「山里老粗居然敢那麼狂妄,我要讓他們落入和死去同袍一樣的下場!」

「應該為了特瓦克少校報仇,少校本人也應該如此期望!」

血氣方剛的意見一個接著一個傳出。再加上已經出現犧牲者這事實的推波助瀾,比起消極的非戰論派,積極的主戰論派似乎獲得了情勢的加持。毫無疑問,尤其是復仇戰這種單純的理論更是鼓動了士兵們的正義。

一旦期望戰爭的聲浪變大,反對意見自然難以提出。這是非常自然的群眾心理──正因為如此,完全沒有人預料到在這股即將統合的氣氛中,居然有人敢發出比任何人都響亮的聲音,毫不畏懼地主張「NO」。

「你們這些傢伙是喝醉了嗎!哪有為了這種戰爭奮起的騎士!」

握拳用力敲打桌面,從椅子上站起巨大身軀並同時大叫的人,是那個丁毗准尉。周圍的人們雖然被那幾乎讓人耳朵發痛的大音量給壓倒,不過這也只是一開始的情況,失笑聲和嘲笑聲很快出現,並開始壟罩全場。

「什麼啊,這話真不像你,丁昆准尉。不久前,比任何人都想參加戰爭的人不正是你嗎?」

「那是當然至極!因為那時的對手是仇敵齊歐卡共和國!……聽好了,你們這些傢伙。所諝的騎士之劍,是只為了擊退威脅國家的外敵才能揮動之物!絕對不是為了殺戳同鄉人民的兇器!」

丁昆高聲如此斷言。雖然笑聲消失了,不過卻有人對著他提岀取代笑聲的冰冷諷剌。

「別在那裡鬼吼鬼叫,簡單來說你就是怕了吧?」

「……什麼?」

「意思是戰爭真的岀現在眼前時你就退縮了啊。明明身體比別人還要龐大卻如此沒有出息,還說什麼騎士之劍,真是讓人聽不下去。」

「……你打算侮辱我的榮譽嗎?有膽再講一次試試!」

肌肉男阿格拉站了起來和丁毗互相瞪視。由於他們是體格可以相提並論的兩名壯漢,一旦在這

里演變成互相毆打的事件,餐廳就必須先做好會遭到毀滅的準備。

「在吵什麼!保持肅靜!肅靜!」

多虧前來巡視的長官在絕佳時機出現才避免了大慘劇。阿格拉狠狠咂嘴重新坐下,丁昆也把視線從對方身上轉開彎腰就座。

在因為長官在場而受到壓抑的形式下,餐廳內充滿高壓下的沉默。然而,等緩緩巡視室內的他回到走廊後,下一秒談話聲立刻復活。雖然有種音量似乎變小的感覺,不過交談的對話內容密度反而增加了。

「……有點意外,血氣旺盛的哈爾群斯卡准尉居然在這次選擇了非戰派。」

哈洛以帶著親近感的態度道樣說,聽到這句話的雅特麗也露出微笑。

「意外這感想是對他的失禮評價呢。他本人剛剛也有提到,所謂騎士本來是為了守護國家和人民不受外敵侵犯的存在。所以即使對於必須向帝國人民動手的行為心生抵抗,反而該稱為是自然的感覺吧。」

和僅僅只是自稱騎士的丁昆不同,於名於實都是帝國騎士的雅特麗發言帶有相對的分量。托爾威一邊以崇敬的眼神望著道樣的雅特麗,同時也開口說道:

「我也這樣認為。而且,我覺得能在剛剛那氣氛中主張少數派意見的阿昆很了不起。因為我還以為那種行為反而是阿伊會去做的事情。」

「……嗯,話說起來的確是這樣。講到不懂得察言觀色的誇大其辭……索羅克,你正是無人可

及的嫡系吧?這次是拿手好戲被人模仿走了嗎?」

夏米優殿下提出充滿挖苦之意的問題,但伊庫塔卻完全無視她的發言。少年擺出以手抱胸而且把整個身體都坐在椅子裡的姿勢,目不轉睛地瞪著空中一點。

「……聖戰……聖戰嗎……聖戰啊……」

「什麼啊,你還在糾結那個?」

雅特麗以懷疑的眼光看向伊庫塔,伊庫塔則以低沉的聲音喃喃說道:

「……沒有這種用法。」

「……?」

「根本不存在啊,在席納克族的語彙里,沒有『聖戰』這種名詞。」

其他人不知道他到底想說什麼,只能不解地歪了歪頭。伊庫塔把視線收回開始說明:

「對於席納克族來說,所諝戰爭只是純粹的生存競爭,也就是把『強者能夠殘存而弱者會被淘汰』這種自然的法則以最極端的形式來表現的行為。他們對戰爭既不否定也不肯定,而是視為這世上的真理平淡地接受──只是,絕對不會把戰爭『神聖化』。」

「……意思是席納克那些傢伙不會要求必須具備大義名分嗎?」

「當然有大義啊,部族的幸福和繁榮就是他們的大義。不過,那對於他們來說並不是『神聖之物』。如果換個講法,透過戰爭獲得的財富只不過是從外人手上奪來的東西,而且還只把自身的情況當作理由。所以這是為求生存的不擇手段,和神聖性處於完全相反的位置。」

伊庫塔講到這邊暫時停口,輕輕摸了摸腰包里的庫斯頭部。

「被席納克之民認定具備神聖性的對象另有其他,那就是赫赫席克──我們口中的四大精靈。席納克之民把這些無一例外,每一個都對身為主人的人類具備無條件侍奉精神的孩子們稱為『[神聖之物』……因為像我們也很清楚,當這些孩子打算保護身為主人的人類時,根本完全不顧自身的狀況。」

在受到弱肉強食法則支配的世界中,精靈是唯一的例外。為了幫助應該僅僅只是不同種族生物的人類,他們不但付出自己的所有能力,而且不會要求人類必須對這份奉獻作出任何回報萬。即使受到多麼殘酷的對待也不會口出不滿,即使粉身碎骨也一樣。

「席納克之民會以『神聖』這說法來表現的對象,在這世上謹有一個——就是精靈對主人全心全意奉獻的存在方式。『神聖』和『精靈』乃是不可分割,只截取前者來用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更不用說和『戰爭』這種低俗名詞的代表湊在一起根本是荒謬至極。」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不過如果他們決心發動戰爭的理由和那個精靈有直接關係的話又如何呢?」

──從我們身邊奪走那個不是畜生行徑又是什麼呢!

雅特麗一邊鮮明地回想起席納克的少女對著自己說出的發言,同時開口發問。

「看這樣子,你也知道那件事了嗎?」

伊庫塔口中的「那件事」是指薩費達中將施行的彈壓政策之一,從席納克族身邊奪走精靈的行

為。其他人聽不懂是指什麼而顯得很困惑,然而他們兩人依舊毫不介意地繼纊說下去。

「……精靈被敵人奪走了;精靈是神聖的存在;如果想要重新取回被奪走的神聖存在,無論如何都必須發動戰爭。那麼,這場戰爭就是『聖戰』──如果認定席納克族是採用和上述相同的理論,是不是有什麼不合理之處呢?」

「沒有,這是架構得很完美的狡辯,還因為實在過於完美反而讓我想吐。」

以符合自身發言內容的不屑態度這樣回答後,無意隱藏不快感的伊庫塔扭著嘴角再度開口:

「不過,像這種耍小聰明的理論,正是只把他們的倫理觀當成一種知識來了解的我們才能想得出來的東西……我剛剛也有說過,如果是席納克人,基本上不會把戰爭神聖化。所以,也不會為了把戰爭神聖化而再三扭曲道理,別說什麼採用不採用了,他們根本無法構想出那樣的理論。」

伊庫塔狠狠咬牙後,提出結論。他的模樣就像是在吐出熔岩。

「既然明明應該是這樣,他們卻還是使用了『聖戰』這個名詞,那麼答案只有一個──有幕後黑手。從外地來到這裡,把事先已經完成的謬論灌輸給席納克族的傢伙。」

一夜過去,隔天早上。由鎮台司令長官薩費達中將對指揮下的全軍發表正式通告,宣布要因為特瓦克少校等人遇害而編組席納克討伐軍。在此時的預定動員兵力是一萬八千多人。成為一場在過去的北域找不

出同等案例,以史無前例的規模來展開的軍事行動。

──卡托瓦納北域動亂。

戰爭就這樣開始,在帝國歷史的一部分上塗滿了厚厚一層的同胞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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