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東線無戰事(2/2)
在夏米優殿下和雅特麗都回到洞窟後。踩著潮濕大地的靴音在黒暗中響起,伊庫塔突然又晃回了靜靜躺在地上的死者們前方。
「——抱歉啊,現在也只有這些祭拜品了。」
他這樣說完,把煙燻豬肉和腰果果肉放到了遺體前。做完這動作後,接下來伊庫塔讓庫斯點起周照燈,開始一個個確認巳斷氣的齊歐卡兵兵籍名牌。
「尼巴特‧修二等天空兵、伊利克‧巴薩一等天空兵、哈迪亞卡‧歐格里中士,我記住你們的名字了……嗯,伊利克好像原本長得挺帥,真是抱歉了。」
伊庫塔看了看被子彈破壞得面目全非的臉,輕輕地嘆了口氣。被他雙手抱著的庫斯望著伊庫塔這樣的側臉,開口表示意見:
「那是正當防衛行為,伊庫塔,你千萬不要那麼喪氣。」
「謝謝你,庫斯。那當然是正當行為,大概對他們來說也是吧。」
接下來好一陣子,伊庫塔都默默地看著遺體。在這段期間內,謝罪和藉口好幾次差點衝口而出,但都被他強行忍住。他有義務忍耐。因為伊庫塔很清楚,那些話不會拯救死者的靈魂,只能安慰自己的內心。
很快地夜空開始泛白,結果伊庫塔始終保持沉默,就這樣轉身返回洞窟——直到最後,他還是無法完成從一開始就持續草擬的悼辭。
在睡眠不足的情況下迎接了第二天早晨後,伊庫塔帶著所有同伴,在熱帶林中朝著海邊前進。走了將近一小時,衣服下的皮膚開始滲出汗水時,他們終於到達了目的地。
「就是那個。從國境看不到這個地方,我想就算前往海灘應該也沒有問題。」
按照伊庫塔的指示,離開森林來到久違陽光下的五人看到眼前的巨大物體全都驚訝地瞪大眼睛。圓鼓鼓的氣囊,還有掛在下面的搭乘用吊籃。靠近看到的樣子比傳聞中大了許多,一個不好別說要看得出是交通工具,反而更像個怪物。
「哇……這就是氣球嗎……?」
眼中閃著好奇光彩的哈洛快步靠近,看到雅特麗、托爾威、馬修三人打算跟上,伊庫塔從後方提出警告。
「等等,氣球附近嚴禁菸火所以記得小心點。火精靈的西亞應該明白所以大概沒問題,不過千萬別讓刀劍或風槍碰撞產生火花。」
雖然眾人表現出不太理解為何「嚴禁菸火」的模樣,然而他們還是先擺出慎重態度才走向氣球。第一個探頭望向吊籃內部的哈洛確認內部的東西後歪了歪腦袋。
「咦?這是火精靈?而且還是三個被拔掉魂石的精靈……」
「噢。我們在天亮前來這裡事先探查時,發現他們在這裡負責留守,所以就拔掉魂石俘虜了他們。我本來還以為他們的人類搭檔應該在附近因此很緊張,不過按照伊庫塔的說法,好像也不是那樣……」
「因為除了搭乘人員和他們的精靈,一架氣球上必須配備三個火精靈。吾友馬修。」
看到以理所當然態度說明的伊庫塔,有的人顯得驚訝,有的人則投以懷疑的眼神。
「聽這個口氣,難道阿伊你知道氣球的原理嗎……?」
「真厲害!是在哪裡學到的?我記得帝國內基於阿爾德拉教的戒律所以禁止制——啊!」
哈洛想起公主殿下就在旁邊,趕緊閉上嘴巴。然而公主本人卻以若無其事的表情搖了搖頭。
「我並不是神官,現在又是牽扯到所有人性命的緊急時期。除非是太越軌的行徑,否則可以忘記阿爾德拉教的戒律。如果是必要的事情,就盡力做到最好吧。」
「殿下也這麼說了,伊庫塔,別小氣快告訴我們……說到底,這個叫氣球的玩意為什麼能夠在空中飄浮?是因為用空氣讓它整個鼓起嗎?可是如果是那樣,青蛙跟河豚之類應該也可以飛上天吧?」
馬修提出單純的疑問後,伊庫塔搔著後腦袋並以想睡表情點了點頭。
「既然已經被抓住話柄那也沒辦法,我就簡單說明它的構造吧……在說明之前,首先……吾友馬修,你有在海里游泳過嗎?」
「當然有。就算長這樣,我可沒有不擅長運動。」
「我知道,明明體格那樣卻能迅速行動正是你的優點。這事先姑且不論,你平常游泳時,要如何讓身體浮在水面上?有沒有什麼訣竅?」
「訣竅啊……如果只是要浮起,就是身體不能過度用力,還有要讓胸部吸滿空氣吧。」
「沒錯,只要吸滿空氣,就可以在水中浮起。理由很簡單,因為空氣比水輕得多。在水裡用嘴巴吐出來的氣泡會直接朝水面上浮吧?讓氣球可以浮上空中的原理也完全一樣,重點只有換成在空氣中這樣做而已。」
「在空氣中……?可是,讓那個氣球膨脹的也是空氣吧?」
「是沒錯,但空氣可有很多種啊,馬修。嗯〜稍微換個話題吧──那,哈洛,在天氣很熱時,你會覺得躺著比站著涼快一點嗎?」
「啊……嗯,的確是這樣,我經常和弟弟們一起睡午覺。」
「謝謝你提供的溫馨插曲。對,比起站著,躺下的時候會比較涼快。至於為什麼會這樣?是因為空氣具備熱空氣會上升,冷空氣反而會沉在下方的性質。好啦,希望你們可以換個更有彈性的方式來思考——剛剛那性質如果換個講法,是不是代表熱空氣比冷空氣更輕呢?」
聽完這番話,托爾威以第一個想通的態度拍了下手。
「──是嗎,我懂了阿伊!換句話說氣球這種東西,是要靠火精靈的火焰去加熱那個氣囊中的空氣,讓氣球整體變得比外部空氣更輕才能飄上天空吧?」
然而伊庫塔卻對開心回答的青年吐了吐舌頭並把大拇指朝下比。
「哼哼!雖然你一臉得意,但你猜錯了小白臉!算了,理論上那樣也能飛啦。不過實際上的問題是,如果讓火精靈不斷點火,那麼遲早火會熄滅;要是必須帶上柴薪,又會因為太重而飛不起來。所以你說的熱氣球在目前只是想像中的交通工具,懂了沒!」
「你啊,面對托爾威時態度就會轉變得很露骨耶……好了,不要繼續刁難,趕快講出正確答案吧。」
雅特麗一臉不以為然地訓誡後,伊庫塔輕輕點頭轉向她那邊。
「OK。正好西亞也在,實際示範應該比較快吧。呃……哪個人有帶絲質手帕之類的東西嗎?最好是那種質地細緻又比較薄的類型。」
伊庫塔並沒有錯過在自己開口詢問的那瞬間,公主殿下反射性壓住口袋的動作。
「哎呀?公主,看來您持有符合這條件的物品。」
「這……這不行!去找別的!」
「別那麼殘酷嘛。剛剛您自己不是才說過『如果是必要的事情就要盡力做到最好』嗎?」
被戳中痛處,讓公主講不出拒絕發言。伊庫塔已經摸清該如何對應她。身為皇族很罕見的強烈責任感,正是夏米優殿下的美德兼弱點。
「這是在擬定今後方針時,非常重要的說明……無論如何都不行嗎?」
被他以這種方式再度提問,讓內心有愧的公主無法繼續搖頭。少女抖著手從口袋拿出手帕後,伊庫塔以很刻意的鄭重態度伸手接下。
「感謝您的厚意……嗯,這是很高級的布料,我去稍微弄濕一下。」
確認東西符合條件後,伊庫塔跑到海邊將手帕浸入海水中。接著他並沒有扭乾而是直接拿了回來,然後用這條濕手帕包住被雅特麗抱著的火精靈西亞的右手。
「哈洛,讓西亞從米爾的『水口』喝點水。雅特麗,你應該還記得吧?」
「嗯,是要把手放在『火孔』上面一點的位置吧?」
西亞喝下一碗左右的水之後,雅特麗用自己的手掌蓋上他的右手,開口下令:
「西亞,用右手點火,一分鐘就夠了。」
對於這個命令,西亞搖頭表示拒絕,因為他不能讓主人被燒傷。
「不能點火?不行,要做到你能辦到的最大程度。」
雅特麗再度下令,過了一陣子之後,被濕手帕包住的西亞右手開始發出「咻咻……」這種好像漏氣的聲音。伴隨著這聲音,包住火精靈右手的手帕也因為內部的壓力而不斷膨脹。
「很好,感覺不錯。」
估量好時機的伊庫塔從懷中取出縫紉用的線,在已膨脹的手帕偏下方的位置用線綁緊。然後他靈巧地將已經
像這樣把氣體封在內部的小型布氣囊從西亞的手上取下,展示給所有人看。
「你們看仔細了,只有一瞬間喔——一、二、三!」
伊庫塔在偏低的位置放開手後,膨脹的手帕居然沒有屈服於重力,反而往上空飄去。在一片驚嘆聲中,他用雙手抓住並阻止了逃往天空的手帕。
「在火精靈喝了水後,進行剛才那種小花招就會產生比較輕的空氣──通稱『揚氣』。而利用『揚氣』上浮的輕氣球,就是齊歐卡共和國版氣球的原理。順便說一下,正常在『揚氣』里點火後會邊燃燒邊爆炸,這是在阿爾德拉神學精靈課程中也會學到的『跳炎』這種火。帝國人只顧注意『火』這種現象,其實也該去研究一下成為火之原料的氣體。」
在眼前發生的事情帶來衝擊,讓托爾威那形狀優美的眉毛高高挑起。
「太厲害了,阿伊……我也知道什麼是『跳炎』,但聽說那是只會砰砰爆炸,沒什麼用處的火。沒想到居然有這種劃時代的使用方式……」
「因為『揚氣』要累積起來使用才能發揮真正的價值,就算正常拿來助燃也很難使用。」
「真奇怪……為什麼上課時會教『跳炎』,但是卻不會提到『揚氣』呢?這也是因為禁止製造氣球的影響嗎?」
對於馬修深感不滿的提問,雅特麗很乾脆地回答。
「因果相反了,馬修。正是因為『揚氣』只能用這種方式取得,所以阿爾德拉教才會禁止製造氣球。我想看過剛才那個花招後你們應該也明白──我們這一次,是讓西亞提供了在正常情況下無法要求精靈提供的東西。」
「——咦?平常火精靈不願意提供嗎?」
「當然,就算命令火精靈『提供揚氣』或是『提供跳炎的原料』,他也絕對不會製造出相同的東西。這個『揚氣』再怎麼說,也只不過是身為火精靈的西亞不想讓我這個主人被火燒傷,所以勉強努力想要製造出『跳炎』而伴隨產生的副產物而已。」
「……是嗎,意思是以某個角度來看,只能靠『欺騙精靈』才能取得呢。這下我總算理解了。站在引導人們的阿爾德拉教的立場來看,會認為人類獲得這東西的行為違背了精靈還有主神的真正意志,或許是一種理所當然的反應吧……」
「另外還有『區區人類居然想要升上高空,這是欠缺自知之明,妄圖接近天上主神的傲慢行徑』這種理論也是禁止氣球的原因啦。算了,不管怎麼樣──」
「看在你眼中全都叫做『不科學』。對吧,索羅克。」
嘟著嘴巴的夏米優殿下搶著把話說完。伊庫塔一邊聳肩,同時以突然想到的態度將綁在借來手帕上的線解開。
「不不,我連作夢都沒想過那麼不恭敬的事情。話說回來今天好熱啊……」
「別用那個擦汗!」
看到伊庫塔若無其事地想要用手帕去擦額頭,公主以拚命的態度把手帕搶了回來。一想起自己昨晚拿這個做了什麼,光是被人握在手裡,就讓公主覺得臉上簡直快噴出火來。
伊庫塔對威嚇自己的公主露出讓人摸不透的笑容,同時再度展開話題:
「好啦,話題有點偏了。我想說的重點是該如何利用這個氣球。」
「不能所有人一起坐上去飛越國境嗎?雖然吊籃有點窄,但只要硬擠一下……」
「吾友馬修,你真有挑戰精神啊。不過很遺憾,這氣球的搭乘人數上限是三人。是啦,夏米優殿下身材嬌小,如果讓三位女性和瘦削的我一起搭乘,或許勉強可以搭乘四人吧。反過來說,要是由馬修你和托爾威一起搭上去,光這樣就已經客滿了。」
「再加上還有風向的問題。氣球本身不具備推進力,移動全部都要靠風吹。所以跟帆船相同,為了正確判讀並掌握風向,應該需要技術和對這地區的透澈瞭解。能辦到這一點的只有在這裡的天空接受訓練的齊歐卡天空兵,光靠知識無法補足經驗的短缺。」
雅特麗補充後,馬修和哈洛以苦惱的表情發出沉吟聲。這是相當難解決的問題,愈是冷靜看待現實,愈覺得齊歐卡兵留下的氣球不會成為「來自上天的援手」。
然而,伊庫塔這時卻很出人意料地以隨性態度搖了搖頭。
「不,也不需要那麼悲觀。幸好氣囊中還剩下滿多揚氣,先讓西亞稍微補充之後再把壓艙用沙袋拆掉,至少可以讓氣球浮起。」
「可是,就算讓氣球浮起來又能做什麼呢……?如果不能往我們希望的方向前進,那就沒有意義……」
公主殿下皺起眉頭,而伊庫塔則以不懷好意的笑容看向她。
「公主,這種時候就要換個角度。如果不能當作交通工具使用,那麼只要思考其他利用方法就可以了。例如這個氣球的素材……為了避免揚氣泄出,使用了許多質地細緻又堅固的紙張和絲綢。看這麼多的量,不知道可以做出多少件貴婦人穿的長禮服。」
哈洛和馬修歪頭表示不解,旁邊的托爾威最快察覺到伊庫塔的意圖。
「是嗎……意思是這個氣球本身就能成為和齊歐卡軍的交涉籌碼?」
「這次是正確答案,小白臉。讓齊歐卡在這場戰爭中獲得決定性優勢的氣球也因為製造時需要花費高成本,所以對齊歐卡軍來說,任何一架都是珍貴的寶貝,不會輕易放手。僅僅只有六人的難民去留當然也絕對無法與之相提並論。」
「意思是這是特殊的人質吧……不過,還是有問題。你打算怎麼樣讓對手坐上談判桌?就算想要威脅『不接受我方要求就破壞氣球』,但氣球跟人不一樣,不會跟著我們走啊。沒辦法用風槍抵著它背後穿越國境,等我們到達對面後再還給齊歐卡吧。」
「沒錯,即使是站在齊歐卡軍的立場,一定也會懷疑用氣球作為交換條件想要回到帝國的我們吧。不管怎麼看這都不是單純難民會採取的行動,也必然會產生是間諜的嫌疑。恐怕會演變成連國境警備隊指揮官也被捲入的交涉。萬一在這段期間內我的真正身分被看穿,有可能反倒會變成是我方主動交出價值高到即使失去一架氣球也還有得找零的人質……」
雅特麗和公主殿下提出了極為合理的反論,然而伊庫塔的笑容卻絲毫沒有動搖。
「要是交涉拖太久的確會那樣吧……不過,我沒打算把大人物牽扯進這件事來,要以班長或排長等級的下級軍官為目標。我打算由我方主動設下個小騙局,讓他們不得不基於自己的權限來做出判斷。」
同伴們以視線默默詢問「騙局」的內容。伊庫塔把手伸進褲子口袋,拿出昨晚交戰時從倒楣的齊歐卡兵身上奪來的兵籍名牌。
「第一,齊歐卡的軍服是深綠色,只要清洗,血跡就不會很明顯。第二,這個兵籍名牌已死的主人,不管是年齡和體格都跟我差不了多少。還有第三——我想雅特麗應該知道,講到我在取悅女性時的專有得意手法,以『在做某某事的齊歐卡人』系列最為有效。」
所有人的眼中都逐漸染上理解的神色。伊庫塔滿意地望著他們的樣子,開口說道:
「怎麼樣呢?只要沒和在場哪個人的表演風格相同,我可不會接受大家說我演不起這個角色喔。」
負責齊歐卡軍西側國境駐防部隊,海岸第六十七排的涅吉夫‧哈路路姆少尉雖然並不是才華洋溢的名將,但他腳踏實地的工作態度獲得眾人一致的評價。他理解自己身為軍官的本分,對於被賦予的任務能恰如其分地完成,這種責任感也受到長官的賞識。
國境警備需要具備耐力,然而卻幾乎沒有立下顯赫功勞的機會,因此反倒是不適合干將和野心家的工作。日復一日,必須持續和在國境對面布陣的帝國軍彼此對峙,同時還必須注意海上,提防對方乘船繞到後方。
不過呢,基本上只要一天對長官發出三次「無異狀」的光信號就沒事了。就算有其他工作,頂多也只是要將食物提供給越過國境的難民,然後利用每周一次的定期班車把難民送往後方村落之類程度的照顧而已。不過,只有人數與日俱增這點倒是煩惱的根源。
「馬上就要日落了,羅馬利二等傳令兵,你去向連長報告。」
就連向傳令兵下令時,也不需要一一指示內容。因為今天沒有發生任何應該報告的事情,對方也十分了解這點。
「哎呀,今天也是平安無事的過了一天嗎……」
涅吉夫目送部下的背影,覺得自己簡直快忘了現在是戰爭時期——這是他內心的正直想法。
不知為何,在閧戰之後帝國方面從來不曾對共和國發動大規模的進攻。由於天空兵部隊的活躍,戰況一直都是單方面地演
進到現在。雖然有分出人力去備戰襲擊,然而涅吉夫這些國境駐防部隊的工作還是和平常沒什麼兩樣。
「如果到最後都是這種感覺,我方也可以避免人員犧牲當然是很好……不過帝國沒有認真打仗的打算嗎?」
涅吉夫實在難以理解。對於找不出方法迎擊天空兵的帝國方面來說,應該只有主動進攻才能打開在這場戰爭里的活路。明明持續防守只是會徒增消耗,為什麼他們卻不實行這個戰略呢……正因為這是連小孩子也懂的道理,雖然是敵方的問題也讓人不免感到焦躁。
「少尉!後方出現友軍!」
一介下級軍官再怎麼煩惱也是白費力氣的思考被衝進帳篷里的部下報告給打斷。涅吉夫一邊回想今天的預定中是否包括友軍來訪,同時從椅子上起身。
「真突然,是哪裡的部隊?我們並沒有先做好接應的準備。」
「所屬不明,但是人數很少。而且,遠遠看去成員有點奇怪……」
部下的臉上有著困惑神色。總之為了親眼看看,涅吉夫往帳篷外走去。
不在預定內的來訪者們已經到達可以看清楚每一個人臉孔的距離。成員包括一名共和國士兵,穿著有些骯髒的發福男性和高個子男性各一人,還有三人是女性和小孩子。
「……是來移交難民嗎?」
擔任巡邏任務的士兵發現並俘虜來自帝國的難民,接著把他們帶來國境駐防部隊是經常發生的事情。不過難民的人數比士兵還多倒是少見的案例。
「——在那裡停步!前面的士兵,報上所屬部隊和姓名!」
評估對方已經來到能聽到聲音的距離後,涅吉夫大聲下令。聽到命令的士兵挺直背脊舉手敬禮,以有些焦躁的語氣急急講出一串發言。
「在下是隸屬於共和國第七獨立營,搭乘二十四號巡邏機的尼巴特‧修二等天空兵!很抱歉必須無視應遵守的流程,但是能不能讓在下儘快見到這裡的指揮官呢!」
「你是尼巴特天空兵嗎?我是指揮第六十七排的涅吉夫‧哈路路姆少尉,有什麼事那麼著急?而且巡邏任務應該是由三人小組一起行動,剩下兩人上哪去了?」
立刻獲得回答後,自稱尼巴特的年輕士兵——其實是由伊庫塔‧索羅克假扮的他,露出了完全不像是演技的發青臉孔。
「他們因為一些原因所以不在這裡。總之時間緊迫,就由在下簡潔地說明現狀——請您看看東方的天空,能看到氣球浮在那裡嗎?」
聽到他這麼一說,涅吉夫也注意到浮現在晚霞中的圓形剪影。直到國境附近,有氣球從後方飛來並不是稀奇的事情,因此至今為止他並沒有特別注意,不過……
「……怎麼停在那麼不上不下的高度?那是在做什麼?明明在太陽下山後著陸也會變得更加困難啊……」
「那是因為即使想讓氣球降落也無法辦到……現在,搭乘那個氣球的人並不是在下的隊友,而是這些人的同伴。」
尼巴特指著自己帶來的那些人。涅吉夫不由得挑起眉毛。
「……怎麼回事?」
「這些人是來自帝國的難民。好像是在前幾天颳起暴風雨時,搭乘小船漂流到共和國這邊。負責巡邏的我等由於來到附近時已是晚上,因此決定先降落到地上,後來就在沿岸的森林中碰到這些人。」
「嗯……然後?」
「接下來情況就失控了……剛碰到時,我方為了威嚇他們而開了一槍,結果害怕的難民就全都逃走了。雖然我等有追上去將他們一一逮捕,但是很不巧,逃走的方向正好跟放置那氣球的地點一樣……」
看到對方似乎很羞愧地陷入沉默,涅吉夫推測出完整狀況。
「……被搶走了嗎!居然對區區難民掉以輕心,讓對方奪走共和國軍寶貴的氣球!」
「在下無話可辯解,就算在人民法庭上被四分五裂也不敢有怨言……」
伊庫塔掌握涅告夫心中的驚訝感情超過懷疑的這個機會,若無其事地加上了點小手段。
所謂「人民法庭」是齊歐卡共和國司法機關的俗稱,在舉行審判時,為了維持過程的公正性,允許一般國民入席旁聽。所以換句話說就是「在身為國家主人的人民監督下,公然裁決人們罪行的地方」,不過後來演變成共和國國民──尤其是薪水由稅金支付的軍人和公務員──在回顧反省自身行為時慣用的語句。
至於在實施帝政的卡托瓦納帝國,跟這相對應的說法就是「實在沒有藉口可向皇帝陛下申辯」或是「會在軍法會議上恭敬報告自己的失態」等等。雖然這是政治型態和國民性的差異產生的些微不同,但很意外,人類就是從這種微不足道的地方來判斷對方是不是同胞。
「……但是涅吉夫長官,在那之前,能不能請您提供減輕在下罪行的一點助力呢?」
「就算我想那麼做,一旦那架氣球回不來就什麼辦法也沒有!」
「所以,在下就是想請您幫忙取回氣球。奪走那氣球的難民之一在氣球離開地面浮往高空前的短暫期間內,向我們提出了一個交易。」
「交易?……到底是什麼內容?」
「他表示:『給我的家人和同伴充足的食物,用歸還俘虜的名義將他們送回帝國。確認六人的身影越過國境中間後,我就會讓這氣球降落』。」
涅吉夫的臉孔不屑地扭曲,嘴裡罵出沒有實際幫助的感想。
「真蠢,那些傢伙是捨棄故國來到這裡的逃亡者吧?事到如今還以為帝國會溫暖迎接他們這些又回頭的人們嗎?應該要向我方投降成為共和國國民,這才是聰明得多的選項!」
「在下也是如此認為,但是當事者本人那個樣子,現在也已經沒有辦法說服。再加上既然從我等手中奪走氣球並提出威脅,對方想必是想退也無法退的心態吧。如果一開始遭遇時不要突然做出威嚇行動而是溫和對待他們,現在大概會是另一種局面……」
正是那樣沒錯!涅吉夫差點大吼。就算是捨棄國家逃來的難民,心情應該還在故國和新天地之間搖擺不定吧。在這種情況下突然被人開槍射擊,會覺得齊歐卡沒有打算接納他們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
「明明有下達要善待難民的命令,你們真是做了欠缺考慮的行動……算了,光是責備尼巴特天空兵你也無濟於事。倒是另外兩人怎麼了?天空兵部隊的一伍編組裡應該包含一名中士吧?」
由階級最高的人前來拜會才合規矩——涅吉夫言下之意就是在如此指責。這時在假裝出來的焦急表情下,伊庫塔真的感到緊張。因為這部分是否能徹底朦混過去將會決定騙局的成敗。
「這也有原因……兩名同伴和在下分開行動,目前還待在氣球的正下方。因為目前搭乘氣球的是外行人,無法保證什麼時候會不會基於什麼原因而無法降落,或是會順風被吹往帝國方向。所以必須留下在那種情況時能夠確實取回或破壞氣球的人手。要確實控制氣球最少需要兩個人,如果情況進一步惡化到必須判斷是否要破壞,能負起判斷重責的只有隊長一個人…………」
涅吉夫說不出責備的言論。的確,如果氣球有可能落入敵方手中,那麼萬不得已也只好破壞。
或許是在降落後沒多久就被奪走了吧,氣球現在勉強還在風槍射程範圍極限附近的位置飄浮著。那樣的話說不定有可能擊落。
然而,一旦使用槍枝擊落氣球,會有不容忽視的機率發生「爆炸四散」這樣的悲劇。如此一來搭乘者當然會死,齊歐卡軍也將徹底失去一架寶貴的氣球,必須儘可能避免那樣的結果。到此,涅吉夫也察覺到對方到底想要求自己做什麼。
「尼巴特二等兵,難道……你們屈服於威脅,打算將這些難民交給帝國那邊嗎?不,你就是想要求我特別通融嗎?」
「雖然丟臉,但確實如您所說……」
「笨蛋!這種行徑怎麼能由我個人決定!原本我就沒有那種權限!我的任務是必須擊退試圖擅自越過國境的傢伙,不能把已經在我方國境內側的人再交給對方!」
「這點在下也明白,但是請您再多想想。之後會被指責失敗的人未必只有我們,畢竟這些難民們是渡過涅吉夫少尉您監視下的海面來到這裡。」
這句話讓涅吉夫驚愕地瞪大眼睛……沒錯,雖然剛剛自己單方面地責備對方,然而若是換個不同的角度,這不也是自己的失職嗎?雖然有下令要厚待難民,但是並沒有指示可以讓他們直接通過國境。當然為了鼓勵帝國人民逃亡,在國境線上有刻意製造了幾個警備上的漏洞。然而,這些
人卻不是通過那些漏洞來到這裡。
伊庫塔很清楚涅吉夫的內心在責任和保身之間舉棋不定。話雖如此,如果是責任感強烈的人並不會選擇輕鬆保身,事實上涅吉夫也正是這種類型。
然而少年心裡早有盤算。兵法有雲——對於走投無路的敵人,應該要刻意為對方安排活路。
「……涅吉夫少尉。雖然這是在下個人的想法,但這時該把取回氣球視為第一優先的任務。畢竟送回難民是犯錯,失去氣球也是犯錯。既然這樣,少尉您是不是該選擇對共和國來說損失較少的那一邊呢?」
伊庫塔的狡猾之處,就是在這個時機讓盡責和保身兩種心態能夠並立。在「奪回氣球」這種大義之下,誘導對方把送回難民這種越權行為視為小惡並接受。至於保身只不過是剛好同時成立而已。如果想要讓處事認真的人物按自己想法行動,先這樣鋪好道路是有效的手段。
「……我……我一個人無法判斷。要先用光信號和連長聯絡,你在這裡稍微……」
「請不要開玩笑了!要用光信號傳達這個狀況很費工夫,難道您認為那個氣球會乖乖停在齊歐卡領空等待,直到您和長官溝通完為止嗎?不,如果允許忝居天空兵末席的在下提出看法,上空的風接下來開始吹向海面的可能性很高。那樣一來氣球不是會落入遙遠的海中,要不然就只能在那之前用風槍將它擊落。無論是哪種結局,我等都會失去寶貴的裝備啊!」
當然伊庫塔不打算讓他向長官報告,也不打算讓他慢慢思考。只要冷靜下來,這場騙局多得是會被看穿的漏洞。最重要的一點是必須剝奪對方判斷的時間,讓他自己認定只有伊庫塔主動提出的方針才是唯一可行之策。
「就……就算讓那些人回去,你能保證氣球一定會降落嗎?看在搶走氣球的人眼裡,讓氣球降落只等於是回到敵人手中的自殺行為啊!」
「不,對方必定會降落……少尉您有乘坐過氣球嗎?」
「這倒是沒有……」
「那麼您並不知道,搭乘那東西在空中飄浮是讓人多寂寞不安的事情。人類原本是腳踩大地過活的生物,要違背這點前往天空需要非常大的勇氣。我在訓練過程中也曾多次被恐懼感囚禁。那時我心裡的想法只有一個……就是即使早一秒也好,真想快點回到地上。根本沒有餘裕去擔心其他事倩。」
「可……可是……就算那樣,目前那傢伙正在忍耐不是嗎!」
「既然關係到家人和同伴的性命,這段期間內恐懼感也會被拚命的心情掩蓋吧。然而在繃緊的神經放鬆下來的那瞬間,他就會體認到——自己無依無靠待在遼闊天空里的事實。」
伊庫塔用來說服少尉的道理當然是信口胡說,然而聽在涅吉夫耳里卻成為「了解天空的人」才能講述的經驗談,而且發揮了很大的效果。假扮成難民待在後面旁觀事態發展的五人也不得不為伊庫塔的演技感到深深佩服。
涅吉夫的反駁失去了氣勢。伊庫塔明白交涉已經突破了最大的難關。
「……就算要把那些人交給帝國那邊,現在也已經是傍晚。從那個氣球上看得到過程嗎?」
「在下不知道。但是,天色變暗反而有利,他們之中有人帶著光精靈。只要在越過國境中間後發出帝國式的光信號,應該能夠和氣球聯絡吧……話雖這麼說,也得要有人督促他們發出信號才行……那麼就由我拿著風槍跟著他們吧。」
伊庫塔提出自己要和越過國境的難民們同行,彷佛這是理所當然的義務。根據至今為止的談話內容,這是個自然的主張,因此涅吉夫也沒有特別覺得哪裡不對勁。
「……我明白了,雖然明白……」
然而,涅吉夫內心剩下的懷疑,讓他面對最後防線時拒絕點頭答應。身為國境駐防部隊的指揮官,他很介意讓不明來歷的人們出入國境的風險。
「在下明白您的心情。可是,請您仔細看看,涅吉夫少尉……這些人看起來像是密探或間諜嗎?」
伊庫塔說著並伸手指向難民們。這時涅吉夫才重新仔細觀察了這些難民……全都是未成年的年輕人,其中還有三人是女性和小孩。就算帝國軍再怎麼無能,必須賭命潛入敵地的部隊也不可能採用這種編制。
「如果您實在不放心,那麼可以搜查他們身上的持有物。雖然沒有時間一個個盤問,但在下想搜身這種程度的工作還有時間進行。」
這句話推動他跨出了最後一步。涅吉夫皺起眉頭沉默了約一分鐘後,終於一臉苦悶地對著不知道發生什麼事而聚集過來的部下們發布命令。
「……調查這些傢伙身上有什麼!快!」
在那之後過了五分鐘,搜身順利結束,伊庫塔等六人一起橫越國境。雖然背後有涅吉夫派的士兵們在監視,然而彼此的距離已經相當遙遠。
「哎呀,比想像中更順利呢。好了各位,現在接受掌聲跟香油錢喔。」
因為打著監視的名義,在隊伍最後方用風槍——當然是從齊歐卡兵那裡奪來的裝備——朝向同伴們的後背,假扮成齊歐卡軍二等天空兵尼巴特‧修的伊庫塔開起了好久沒聽到的玩笑。最前面的雅特麗輕輕哼了一聲。
「真是了不起的騙局呢,居然讓無人的氣球飄起並用來威脅對方。」
從這個位置很難確認,但造成問題的氣球上並沒有任何人,只是放了點行李就讓它浮上天空。伊庫塔捏造出一個無法交涉也不可能說服的架空脅迫犯,並以此徹底騙倒了涅吉夫少尉。
「齊歐卡軍最怕的就是失去氣球。所以我想只要把握這一點,不需要拿槍威脅,光是用這種方式就已經十分足夠。」
「透過塑造出一個架空的脅迫犯,使涅吉夫少尉的注意力從我們身上移開。不愧是阿伊。如果這是面對面的交涉,對方也會有身為指揮官的面子問題,我想恐怕不會放我們通過吧。」
托爾威對伊庫塔投以尊敬的眼神,他前方的哈洛也不斷點頭。
「我也有同感。既然是『來自友軍士兵的忠告』這種形式,對方也會比較容易接受……而且還加上那精湛的演技!對方那個少尉,大概直到最後都沒有懷疑過伊庫塔先生吧。真沒想到你能把齊歐卡腔說得那麼流暢。」
受到同伴誇獎的伊庫塔得意地抬起頭。在這種情況下,唯一滿臉不高興的人是馬修。
「哼,我才不會無條件稱讚你咧,那是我好不容易才用到順手的風槍啊……」
「吾友馬修,只有這件事請多見諒吧。要是身上帶著帝國式風槍或是鋒利軍刀等物品,看起來完全不像是平凡無害的難民吧?正因為我們放棄了那些東西,才能突破檢查持有物品那關啊。」
正如這番話的內容所示,雅特麗、托爾威、馬修三人身上原本帶著的武器已經一件不剩了。那是他們在船即將沉沒時都堅持要帶出來的東西。所以雅特麗和托爾威也只是沒有說出口,內心裡同樣感到惋惜。
「馬修,與其哀嘆失去的東西,還不如為撿回來的性命感到喜悅。再說我們的武器也不是真的丟了,只是會不會回來全都得看運氣。」
雅特麗隨便地打了個圓場。簡而言之,所謂放在無人氣球上的行李就是那些東西。雖然這只是把希望寄托在「根據風向,氣球也有機會飄向帝國這邊」的可能性上,算是連一時安慰都算不上的賭注。
「看樣子來到緩衝地帶了。那麼庫斯,幫忙朝著帝國方面發出投降的信號吧。」
聽到伊庫塔的吩咐,待在馬修腰包里的庫斯跳往地面。由於交涉時伊庫塔必須假扮成風槍兵,因此兩人暫時交換了彼此的精靈。當然,他無法對沒有訂定契約的精靈下令,所以伊庫塔手上的風槍跟紙做的道具沒兩樣。
在庫斯送出光信號的期間,伊庫塔突然想到一件事,並動手拆下放在和馬修借來的風精靈「圖」軀幹上的風槍槍身。接著他從「風穴」中取出了藏在裡面的小戒指。
「公主,這個還給您。不過記得絕對不能弄丟,因為這是接下來要用到的身分證明書。」
刻有皇室紋章的戒指從伊庫塔身上回到了主人手裡。至於公主殿下本身,目前和其他人一樣,服裝跟皮膚上都沾滿了沙塵。而且為了讓她的美貌不要那麼顯眼,還在那引以為豪的金髮上塗了泥巴。這模樣就連伊庫塔都忍不住感到痛心,然而很不可思議的是,本人並沒有表現出特別無法忍受的模樣,只是睜著那雙大眼目不轉睛地看著少年。
「……?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不,除了眼睛鼻子嘴巴以外沒有別的。」
公主說著毫無意義的應答,但是依舊沒
有把視線從對方身上移開。伊庫塔不解地側了側腦袋,這時站在庫斯旁邊的哈洛大聲叫了起來。
「——啊!帝國的士兵出來了!應……應該不會開槍打我們吧?」
「拋開一切好不容易才保住一條命從敵國逃出來後,卻被友軍攻擊而死……這實在讓人笑不出來呢。」
所有人都被這想像嚇得背脊發涼,不過幸好這只是杞人憂天。夏米優殿下展示給士兵看的皇室紋章發揮出超越眾人想像的絕大效果。
在負責國境警備的高等軍官承認戒指的確是真貨後,六人在禮數周到的待遇下被送往帝國領土內側,也正式逃出了因為毫釐之差而落入的地獄。
自從政權由永靈樹王朝取得統一後,照耀這個國家的陽光從來不曾減弱。居民靠著薄衣,旅行者靠著纏在頭上的頭巾,各自對抗著太陽的猛威。
然而人們也並非只會被暑氣壓倒。烈日下的市場充滿活力,路邊的店面堆滿了食物、衣服、寶石和貴金屬飾品,還有從來沒見過的舶來文物等等,帶來熱鬧氣氛。
這裡是卡托瓦納帝國的經濟、政治、文化中心,帝都「邦哈塔爾」,在天子腳下歌頌繁榮的境內之都。在帝都中央,皇族居住的宮殿和廣大的常綠庭園一起矗立。
「伊庫塔!快起來!關於東域情勢的簡報送來了!」
在帝都中也是數一數二的高級灑店「白金沙丘」中,位於三樓的雅特麗希諾‧伊格塞姆正在敲著客房的房門。現在時間已經超過上午十一點。看在把早睡早起視為絕對習慣的炎發少女眼裡,她沒有理由把直到這時間都還在睡懶覺的人丟著不管。
她不顧沒有反應繼續敲門敲了一陣子後,房間內突然傳出像是有人被狠狠打了一巴掌的清脆聲響。不久之後房門打開,在愣住的雅特麗面前——並不是睡眼惺忪的少年,而是服裝不整似有隱情的成年女子。
「早……早安,年輕小姐……那個……呃……告辭了……」
女子用雙手壓著鬆開的領口,經過少女身邊沿著走廊離開。只移動視線目送她背影離去後,雅特麗重重嘆氣並踏進了房間內。
「剛才那是第幾個了?才來這邊不到一個月,再縱慾也該有點節制吧?」
一邊講著諷刺發言一邊進入寢室的雅特麗拉開窗簾,就看到半裸的伊庫塔躺在床單皺摺顯得相當有臨場感的床上。如果光看這點會讓人覺得是「事後」,然而伊庫塔臉上卻印著鮮紅的巴掌痕跡。實在難以判定。
看到陽光從窗口毫不客氣地照進室內,少年皺起眉頭。
「……第幾個都無所謂吧……現在是早上幾點……?」
「早就已經是中午了……我記得你昨天晚上是去喝酒吧?所以你是早上才帶著女人回來?」
「昨天是先喝到快天亮才邀請她到房間來,在這裡又喝了一輪,直到剛才兩個人都還在睡……被你的敲門聲吵醒後,不知道為什麼她卻使出全力打我一巴掌接著離開。真沒道理,明明我什麼都還沒做啊……」
伊庫塔在床上喃喃說著。正確答案是事前——雅特麗聳聳肩環視充滿酒臭味的房間。
「——庫斯,你在哪裡?要不要用遠光燈對準道賴床傢伙的眼睛把他狠狠照醒?」
聽到雅特麗的呼喚,床鋪旁邊的籃子——這也是由灑店準備的精靈用床鋪——里的庫斯爬了起來。他似乎和早上起不來的狀況無緣,立刻離開籃子開口說道:
「早安,雅特麗、西亞。我想伊庫塔還想睡,因為他昨晚似乎陪伴那位女性直到很晚。」
「別說了庫斯,那種事算不上藉口。好了,給我死心起床吧,你這色狼……剛才的女子也包括在內,你該不會又對有夫之婦出手了吧?」
「法塔哈是未亡人啦……她說兩個小孩已經離開身邊,現在是感到寂寞的時期。」
「喜歡大姊姊型的興趣真是罪孽深重啊,搞不好她的小孩比你還大耶……或者該說,信賴對方說詞的做法真的沒問題嗎,你之前不是才因為這樣而碰上慘痛經歷?」
伊庫塔沒有回答,只是一邊穿著被疊好放在枕邊的襯衫,同時慢吞吞地下床。
「……今天也好熱,我本來想一直睡到太陽下山……呼啊〜」
「如果你還沒睡醒就看這個吧,應該會讓你比用冰水洗臉還更清醒。」
雅特麗把外面在發的號外遞到正張著大嘴打呵欠的伊庫塔面前。
「哈薩夫‧利坎中將過世了——如此一來,東域已經完全落入齊歐卡共和國的手裡。」
就連少年也停止瞎扯,目不轉睛地讀起手中的號外。
時間要回溯到將近一個月之前。漂流到共和國領土後總算成功回到帝國的伊庫塔一行六人,在國境士兵的保護下被送到了後方的陣地。在那裡,由東域鎮台司令官哈薩夫‧利坎本人親自出面迎接。
「……夏米優公主殿下!您能平安回來真是太好了!」
公主的身影才剛出現在大本營的建築物里,利坎中將就和其他軍官一起原地跪下,祝賀幼小貴人的生還。利坎有高大身軀和寬闊肩膀,是個把嘴上和臉頰的濃密鬍鬚都打理得很紳士的少壯軍人。即使屈身跪下,視線依然和嬌小的公主殿下處於同一位置。
「抬起頭吧。在百忙之中讓司令官親自出迎,讓我頗為過意不去。」
換上乾淨的襯衫和裙子的公主殿下以不符合年齡的堂堂舉止來回應臣下的行禮…………就連負責指揮上萬士兵的司令,在這少女面前也只不過是區區臣民。這讓後面五人重新認識到自己幾個究竟是把什麼人帶到了這裡。
「前往高等軍官甄試會場的船隻沉沒,以及似乎搭乘該船艦的殿下失蹤……這兩件事臣都已經在前幾日的聯絡中得知。只是萬萬沒想到您居然漂流到齊歐卡的領土,從國境那邊傳來聯絡時臣真是大感意料之外。」
「的確,自已能像這樣平安歸來只能說是奇蹟,這全部是因為有身後五人的幫助才能達成。就由我親口來為中將介紹勇者們的姓名吧。」
夏米優殿下一一念出眾人名字後,利坎中將露出笑容。
「原來是這樣嗎……勇敢的年輕人們,把殿下帶回這裡實在是大功一件。如果你們是我的部下,我現在立刻就會宣布讓你們晉升。這毫無疑問是第一等的功勳。」
雖然這是毫無保留的慰勞發言,然而這時公主殿下的表情卻突然陷入憂鬱。
「如果真能那樣是最好……因為被捲入我的不幸,他們的高等軍官甄試依然處於中斷狀態。起碼這點我很希望能為他們做點什麼……」
「嗯……的確,第二輪考試似乎已經舉行過了……畢竟是沒有前例的狀況,臣也無法做出保證。但只要向執行甄試的總部說明情況,應該可以獲得某種特別的通融。如果殿下希望,身在前線的臣也可以送封信過去。」
「這樣很有幫助,雖然必須讓中將多費工夫實在心中不安……」
「這只是舉手之勞,畢竟讓年輕才能遭到埋沒是國家百年的損失。」
聽到高等軍官甄試的結果還殘留一絲希望,雅特麗和托爾威露出鄭重態度,而馬修和哈洛則是以開朗表情接受了這個消息。只有剩下的那個人,必須特別小心避免表現出毫不關心的模樣……
「那麼殿下,臣認為您接下來應該儘早回到帝都,讓當今陛下放寬心才是最好的做法。此處是前線的陣地,很難說是安全……臣明白您一定已經累了,但今晚就會安排馬車,請和勇者們一起搭乘馬車回到帝都。」
利坎中將用恭敬卻不容辯駁的語氣如此說道,當然公主殿下也沒有異議。
在中將的安排下,六人將被領往臨時成立的接待室,在那裡放鬆度過出發前的空檔時間……然而,雖然其他人都開始移動,伊庫塔‧索羅克卻是寸步不移。
「……?怎麼了,索羅克小弟,該不會身體哪裡不適嗎……」
擔心他的中將靠了過來,這時伊庫塔以難得的認真表情回望。
「——您應該撤退,利坎中將。」
「……什麼?」
「捨棄東域,和剩下來的所有士兵一起把鎮台單位整個撤離。應該已經只剩下這條路可走了。」
不用說利坎中將,連在場的所有軍官們都因為少年乾脆放棄的提案而起了一陣騷動,準備離開這裡前往接待室的其他五人也驚訝地望著伊庫塔。
「……這真是不可思議的提案。直到把共和國軍趕走為止,我等東域鎮台的任務都
尚未達成——」
「後方已經沒再送補給過來了吧?光靠鬍子可沒辦法掩飾消瘦的臉頰。」
這尖銳的指責讓利坎中將以手摸著臉,無言以對。伊庫塔繼續追擊。
「既然連在場的各位軍官臉上都沒什麼血色,可以想見士兵們的消耗應該更為嚴重。恐怕逃兵事件也是層出不窮吧?」
「……」
「被天空兵空襲燒毀的土地,不可能養得活和過去相同數量的士兵。無論讓決定性的敗北往後延遲多久,也只是在白白捨棄將士們的性命……這種戰爭根本一點意義都沒有,最清楚這一點的人應該是您吧!」
語氣激動的伊庫塔逼近中將,卻被看不下去的雅特麗抓住後領阻止行動。
「伊庫塔,給我搞清楚自己的立場!這不是你能夠提出意見的事情吧!」
「立場?是啦,沒錯啦!中將就是因為太謹守自己的立場所以才會動彈不得。為什麼東域鎮台必須保持鎮台這組織型態來繼續戰鬥呢?為什麼在不進攻就無法獲勝的戰局中卻不得不堅持防禦呢……這一切都該歸咎於受到皇帝如此下令,不是嗎!」
少年大吼著,這明顯是跨入禁忌的言論。察覺到他太過火的雅特麗正打算像以往一樣扭住伊庫塔的肩膀將他壓制時,出乎意料的人物發表了權威性的發言。
「雅特麗,不需要阻止他。我允許,讓他儘量說。」
從雅特麗開始,所有人都因為夏米優殿下這句話而懷疑起自己的耳朵。身為卡托瓦納的第三公主,也就是皇帝親生女兒的她,應該有義務搶在任何人之前阻止伊庫塔的冒犯言論。
雅特麗雖然感到困惑但還是鬆開了手,這瞬間,伊庫塔解除了對自己口舌的所有束縛。
「我就直截了當地說吧,這場戰爭是事先刻意安排好勝負的比賽。也就是從很早之前就想要放掉東域的帝國,試圖以『避免自己成為國民非難對象』的形式來達成這目的所帶來的結果。」
公主殿下無地自容般地咬著嘴唇低下頭,但即使這樣,現在的伊庫塔卻連看也不看她一眼。
「原本東域是帝國在約三十年前,藉由當時戰勝把齊歐卡邊境領土奪為己有的未開發土地。在那時,帝國還單純地為了國土增加而高興,然而之後卻在對好不容易得手的土地實施開發的階段犯下了巨大的錯誤。」
東域這片土地有著為了讓人居住必須勞心費力的特性,而且困難度超過了帝國事先的預想。就算把必須開墾熱帶雨林視為當然的步驟,但跟其他的地區比起來,這裡的水災實在太多。
每次長期下雨,河川就會泛濫,讓好不容易建立的道路和田地被水淹沒。只要衛生環境因此惡化,接下來就會開始流行瘟疫。除了東域以外的土地,歸類起來都是邊對抗乾旱邊發展起來的地域,所以開拓東域時需要的是不同的方法。然而帝國在這方面的知識卻不足。
「明明投入了莫大的資金,東域的開拓卻遲遲不見進展。即使如此開拓本身是有正面意義的國策,事到如今也不能再把移居到東域的居民再召回。於是等注意到時,東域別說是發展起來並回饋利益,反而成了一個無止境吸取預算的無底洞。
當然皇帝和內閣都感到後悔,認為早知道會這樣當初真不該奪取這片土地……後來過了一陣子,不知道哪個人想到了一個點子。那就是現在也還為時不晚,這種燙手山芋般的土地只要還給齊歐卡不就得了嗎?」
話雖如此,再怎麼說也不能無條件撤離領地並移交到敵國手上。國民不會接受,更重要的是一旦那樣做,打算把內政上的失敗強塞給他國的意圖就太明顯了。
「害怕國民因為失去東域而提出指責,滿腦子都是爭取民心的皇室絞盡腦汁想要轉移憤怒針對的目標。至於為了達到目的所採取的手段,居然偏偏是『敗戰』。
劇本非常單純——東域被展開侵略的齊歐卡軍又奪了回去。如果是這樣,國民的憤怒就會轉向敵國和不中用的軍隊,皇室的威信則不會受到太大的傷害……這種只在意面子卻本末倒置的手法,老實說讓我不以為然到了極點。」
伊庫塔用不屑的態度這樣說完,以強烈的眼神凝視著面前的軍方高官。
「這份劇本要求活祭品,因為需要『皇室和內閣認真對抗齊歐卡軍侵略』的證據。為了符合這需求,在前線負責指揮的人必須是出名的將軍。如果那樣的名將都奮戰到生命燃盡為止,那麼國民應該會將敗戰視為無可奈何的事實並接受吧。」
「…………」
「而這個角色,恐怕沒有其他人選比您更適合吧?哈薩夫‧利坎中將。被皇帝心照不宣地下了『敗戰而死』這命令的你,簡而言之就是用來模糊內政失敗的最佳犧牲品。
……即使受到這種不合理的對待,您還是打算老實規矩地謹守自己的立場嗎!」
面對以激動語氣如此逼問的伊庫塔,利坎中將露出非常空虛不實在的微笑。
「……索羅克小弟,你不是我的部下實在是太好了。我可以不必用破壞軍紀的理由來懲罰特地為我擔心的年輕人……」
「…………」
「你說的事情我都明白。但是對軍人來說,長官的命令就是絕對。而說來惶恐,皇帝陛下擁有帝國內全體軍隊的統帥權,也就是至高的命令權。我無論如何都必須服從他的命令。因為遵守長官的命令,是讓軍隊組織成立的絕對條件。」
「我明白您身為將校,不想開創無視命令的先例……然而皇帝沒有弄清楚,名將並不會從帝國土地中無窮無盡地冒出。要是讓您這樣的人才因為收拾爛攤子而死都不感到可惜,您認為這種國家還有未來嗎!」
「談論未來並非是軍人的工作,索羅克小弟。那是皇帝陛下的責任,而我等臣民只能謹守自己立場並盡力做到最好。例如說,對了……這只是舉例。在這場戰爭萬一落敗時,要事先組織起能儘量讓更多士兵不會成為俘虜而能回到帝國的布陣。」
聽了利坎中將似乎別有含意的拐彎抹角例子,伊庫塔咂嘴環顧四周。
「是啦,中將您應該已經做好這點程度的對策了吧。以這個大本營來說,剩下的人員實在太少了。真是的……每一個都是年長的軍官,而且還都擺出做好過度心理準備的表情。意思是你們早就讓還有未來的年輕人逃往後方,自己扛起殿後的責任吧?」
「齊歐卡軍恐怕會在最近發動總攻擊。一旦受到敵方壓制,戰線也會被迫後退,因此我們實際上的撤退要到那種情況下才會獲得允許。東邊要擋住敵人,西邊要讓士兵後移……想要實行這種兩面作戰,必然要將已經消耗的兵力再分為兩組來運用。如果不是熟練的軍人就無法勝任。」
「如果等到總攻擊開始後才撤退會演變成那樣,那麼只要趁現在行動不就好了嗎!那樣一來就不需要採用危險的兩面作戰,負責阻止敵人的殿後部隊必須花費的勞力也會大幅減少,再加上中將您本身還可以避免成為箭靶!這不是占盡好處嗎!」
「我辦不到。守護國境是皇帝陛下交付給東域鎮台的職責,要是在敵人總攻擊前就開始撤退,等於是身為司令官的我本身放棄了那份職責。」
「不管放不放棄,反正東域都會被齊歐卡奪走!結果都一樣!」
「過程不一樣。遵守陛下命令後被奪走,跟違背陛下命令後被奪走並不相同。」
利坎頑固地搖頭。面對名將這沒有盡頭的忠誠,伊庫塔終於爆發了。
「所以——我就說那種想法不科學啊!」
少年用雙手抓住軍服的領口,用力搖晃比自己還高一個頭的將軍身體。無法從平常那種灑脫態度聯想到的激烈氣魄,讓旁觀事態的公主殿下等五人都不禁訝異得發愣。
看到伊庫塔不只動口甚至還出了手,就連軍官們也不由得變了臉色。然而——在他們出手阻止前,宛如一陣風般往前的雅特麗搶先一步,攻擊伊庫塔的側腹。
比平常更不手下留情的一擊讓伊庫塔屈膝跪倒。失去力量的手指放開領口,雅特麗趁這機會扛起他的身體。
「真是失禮了,利坎中將……還請您把剛才那番話當作戲言,聽過就忘了吧。」
雅特麗深深低下頭,一頭長長的炎發也跟著往下滑落。利坎中將似乎忘記該整理亂掉的上衣,只是直直凝視著兩名年輕人……不久後,他把視線移到一名部下身上。
「……好了,奧爾杜夫參謀,帶他們去接待室吧。千萬別做出欠缺禮數的行徑。」
由扛著伊庫塔的雅特麗帶頭,六人跟在受到中將命令後開始移動的軍官後方邁步往前。目送他們離
開的利坎中將等上年紀軍人的眼裡,同時存在著感傷和溫暖。
「……打算……重蹈……巴達‧桑克雷的覆轍嗎……」
只有在少年身邊的五名同伴,有聽見他最後擠出來的這句話。
「……是嗎……利坎中將他過世了嗎……」
哈洛閉上眼睛低下頭,開始默默祈禱。被雅特麗叫來酒店大廳集合的五人在此互相告知令人惋惜的名將訃告。
「利坎中將負責直接指揮的殿後部隊迎擊齊歐卡軍的總攻擊,幾乎全滅……這換來了配置在較後方的大部分士兵似乎都平安逃回中央的結果。」
中將直到最後都盡到了自己的職責……托爾威悲傷地這麼說道。雅特麗和馬修也各自端正姿勢閉上眼,眾人一心一意地為在戰場上捐軀的老兵們祈禱他們在天之靈能夠安息。
在這種狀況下,只有伊庫塔一個人依然一臉不高興,摸著被他抱在胸前的庫斯的頭部。
「……可惡,我不是早就說了嗎?」
他口中冒出這句如同詛咒般的喃喃低語,讓端茶過來的女服務生愣了一下。他旁邊的雅特麗以完美無缺的動作將茶杯端到嘴邊,同時淡淡地吐槽:
「什麼『早就說了』?別自以為是,還以為戰局真的會因你一個人的意見而產生變化嗎?」
伊庫塔沒有回答,反而是從只有高級酒店裡才會準備的桌上砂糖罐中,把白色的粉末大量倒進自己的茶杯里。
結束默禱睜開眼睛的哈洛看到這種亂來的舉動,感到有點頭昏。
「這……這些砂糖,可以裝進袋子裡帶回去嗎……?我想當成給弟弟們的伴手禮……」
話題一下子從肅穆的訃告偏移到俗氣的方向去……話雖如此,感覺上總比五個年輕人在大廳里垂頭喪氣要好一點,因此其他人也跟上了這主題。
「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但那樣違反公德心。還有,伊庫塔的用法也是一樣。」
「何必執著於砂糖這種東西上呢,我們會有來自皇室的褒賞。畢竟我們可是把公主殿下從敵國帶了回來。」
馬修這樣說道。拜酒店豪華飲食之賜,他遇難時扁下去的肚子已經完全恢復原狀。從鼓起的肥肉感受到時光流逝的雅特麗嘆了一口氣。
「比起一年份的高級砂糖,我想要的獎賞只有一個……補考。」
「……應……應該沒問題吧?沉船又不是我們的錯。」
「如果真是那樣就好了。高等軍官甄試每年都有既定的合格人數吧……希望名額不要已經全都額滿了……啊啊真是的,現在真是不上不下的狀態。」
大概是將近一個月的旅館生活讓緊張感鬆懈了吧?雅特麗的聲音里也沒有遇難時的霸氣。只能等待皇室聯絡的日子實在無聊。她和馬修不同,奢侈的生活三天也就感到膩了。一旦只要開口隨時都能取得,砂糖和刨冰這類東西反而失去了原本的珍貴性。
「不不,我相當中意這裡的生活,希望聯絡能愈晚來愈好。」
伊庫塔喝著因為放了太多砂糖而顯得甜膩的茶,並耍著這種嘴皮子。全身散發出女性香水味道的這個傢伙,肯定是眾人當中最充分享受目前生活的成員。
「……那當然,因為你已經確定會在這裡的圓書館就職,還省了交通費吧?」
既然甄試中斷的原因並非出自於伊庫塔身上,守信的雅特麗對那個契約也絲毫沒有反悔的打算。即使如此,語調里多少透露出怨恨情緒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
「還有住進宿舍之前的生活費也省下來了。」
伊庫塔厚顏無恥地如此放話。聽到這句話的雅特麗為過去自己的天真深感懊悔──早知道應該要更用力地痛毆他的肚子,那樣一來就可以讓省下來的錢跟治療費用互相抵銷。
眾人在放鬆的氣氛中繼續閒聊,這時突然感覺到有股氣息朝著他們逐漸接近。除了伊庫塔的其他四人都反射性地挺直了背脊。
發出沉重腳步聲來到這裡的人,是三名身穿威嚴禮服的宮廷武官。
「雅特麗希諾‧伊格塞姆、馬修‧泰德基利奇、伊庫塔‧索羅克、托爾威‧雷米翁、哈洛瑪‧貝凱爾──在這裡的幾位,就是剛才被叫到名字的五個人沒錯吧?」
所有人都點頭回應,於是其中最年長的武官咳了一聲。
「東域鎮台司令官──現在已過世的哈薩夫‧利坎中將有東西要交給你們。」
在他發言的同時,原本在兩旁待機的年輕武官往前跨步,手中都抱著以紅布捆著的細長包裹。他們以細心的動作把包裹放到桌上,靜靜地打開。
「……啊!是我的風槍!」
馬修興奮地撲向自己的愛槍。晚了一步,托爾威拿起自己那把比平均還長兩段左右的風槍,雅特麗則是握住被仔細保養過的軍刀和短劍……這些是已經做好心理準備,認定恐怕再也不會回到自己手中的愛用武器。鐵和歲月的沉甸甸重量讓手臂開始顫抖。
「接下來要宣讀來自中將的傳話──『由於氣球落入帝國這邊的領海,很幸運地得以回收你們的所有物。在鄭重歸還這些東西的同時,我要將帝國的未來託付給年輕的勇者們』。」
所有人都端正姿勢仔細傾聽。與其說是傳話,很明顯這些內容等同是遺言。
「『即使老兵已逝,吾等志氣仍舊不死。我會在黃泉祈禱你們所有人都能武運長久』——以上。」
不需要哪個人開口,所有人都自然而然地站起,對著這名已經不在世上的名將敬禮。面對因盡忠職守而犧牲性命的人會心懷敬意,這點即使是性格乖僻的伊庫塔也不例外。
「很好。那麼接下來要進入正題──馬車正在外面等待,你們先去把這些武器交給酒店保管吧。還有為了避免在貴人面前失儀,樣貌儀態也要先充分打理好後再出發。」
雅特麗的眼中恢復了光彩。新的風現在開始吹起,颳走原本無處可去的停滯空氣。
「你們這些臣民,為了進謁的榮譽而感動落淚吧──阿爾夏庫爾特‧奇朵拉‧卡托沃瑪尼尼克皇帝陛下正在宮中等候。」
在穿過市區,朝著廣大常綠庭園前進的馬車中,五人的心境各不相同。
「那……那個……托爾威……!我記得謁見的時候,不可以直視陛下的眼睛吧?還有沒有透過侍從直接對陛下發言是無禮的行徑,也絕對不可以咳嗽或打噴嚏…………接下來是……呃……」
「小馬,你冷靜點放輕鬆。來到陛下面前首先要跪下,接著只要回答被問到的問題就可以了。不會因為你在宮廷禮儀方面表現得不夠專精就受到責備,因為我們是要去接受表揚啊。」
動搖得最明顯的人是馬修。在勉強連第一顆鈕扣也扣住的襯衫上方,那張圓圓的臉孔一下紅一下白,忙得不可開交。托爾威拚命想要讓他冷靜下來,根本沒空感到緊張。
「……沒事……沒事的……伊爾夫、薛卡、艾奇力……姊姊會好好加油……」
哈洛喃喃念著弟弟們的名字,幾乎快要開始祈禱。相反地,只有輕輕摸著她背部的雅特麗保持著一如平常的冷靜。也因為伊格塞姆家曾經對應過皇帝陛下的駕臨,今天只有她並不是第一次面對至尊人物。
至於伊庫塔‧索羅克……從酒店出發後,他的發言次數已經減少到像是換了一個人。然而,不能掉以輕心。看在長期往來的雅特麗眼裡,那與其說是緊張,更像是在展現不快的心情。
……還是趁現在事先警告一下吧。雅特麗望著伊庫塔沒有表情的側臉,下了這種決定。
「伊庫塔,我要再三提醒你,謁見時你只要針對被問到的問題提出平凡無礙的回答就好了。田為就算是我,也不想在陛下面前把你壓制在地。」
「……我知道。畢竟我現在側腹還在痛,害我在床上難以行動。」
以這名少年來說,這次耍嘴皮的表現算是有些欠缺精彩。在眾人各有反應的期間,馬車停了下來。外面的衛兵指示他們下車,五人終於踏上了貴人居住的聖域土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用平滑乳白色石材建造而成的壯麗大寺院。
「……怎麼可能,這裡是……白聖堂……?」
雅特麗瞪大雙眼——在邦哈塔爾的宮殿中,皇帝陛下接見他人時會使用到三棟建築物。會見外國賓客用的黃砂堂,聽取臣工上奏用的深綠堂,以及表揚為國家立功之人時會使用的白聖堂。
至於其中和皇族生活起居的區域,也就是和所謂「禁中」距離最接近的建築物,正是目前雅特麗等人面對的白聖堂。只有真正對帝國立下巨大貢獻的重臣,才能獲准在這棟建築物里謁見皇帝陛下。以軍人來舉例,要晉升為最高階級「元帥」時就是在這裡聆聽宣告。
「隨我來。」
一名身穿長袍禮服的侍從負責領路,帶著五人踏入白聖堂內部。連雅特麗都因為緊張而腳步緩慢……就算救回公主殿下,也是由目前還沒有任何官位的一般人所立下的功績。她一直以為即使能夠謁見,頂多只會在深綠堂舉行。
御前進謁的最後確認,是由侍女檢查五人的身體。確定沒有任何可能威脅到陛下的東西後,為了護衛而獲准佩帶武器的貼身武官們緩緩打開通往內側房間的大門。
在地上鋪設的長長黃金色地毯前方,這個國家的支配者正端坐在王座上。
「雅特麗希諾‧伊格塞姆、馬修‧泰德基利奇、伊庫塔‧索羅克、托爾威‧雷米翁、哈洛瑪‧貝凱爾——以上五人,應皇帝陛下的傳召前來晉見。」
一這樣報告完畢,帶領他們來到這裡的侍從總管立刻退到旁邊,讓皇帝正面只剩下五名少年少女。高貴人物的視線形成壓力,在跪下的眾人背上施予重壓。
「夏米優,你自己來敘述這些人的功績。」
低沉沙啞的聲音呼喚著女兒。聽到這句話後,身穿純白色紗麗的夏米優公主殿下從大臣行列的最前方走了出來。遇難造成的疲勞在這一個月間看起來已經徹底療愈,金色長髮也恢復原本的美麗,她的身影宛如大寺院裡盛開的一朵花。
「在此上奏,父王——第一,當前往高等軍官甄試會場的船隻因暴風雨沉沒之際,將因為晃動而落海的女兒從死亡深淵中救出的功績。第二,在女兒差點被共和國士兵囚禁之際,賭上性命驅使勇武和策略將敵人擊退的功績。第三,即使遭逢遇難後卻漂流到共和國領土這樣的不幸,依然拒絕輕易陷入絕望並充分臨機應變,最後終於帶著女兒突破國境的功績。」
聽完公主列舉的各項功績,陛下輕輕點頭,看向獲得光榮評價的年輕人們。
「由於你等的付出,讓繼承卡托瓦納皇室九百年尊貴血脈的朕之女兒得以避免被齊歐卡的蠻族囚禁,並回到朕的身邊。守護朕之血脈,等同於守護了帝國。既然如此,各位年輕的護國勇士們,朕就以毫不吝惜的褒獎來報答你等吧——抬起頭來。」
獲得允許之後,五人都戰戰兢兢地把臉抬起。這時他們才頭一次近距離目睹這名身為自己出生國家之支配者的人物。
皇帝尚未年老,年紀頂多是稍過了四十前後這種男性全盛期的歲數……然而明明是這樣,他散發出的氣質卻讓人聯想到巨大的枯木。只剩皮包骨的手指,抹上大量香油掩飾乾裂的皮膚,還有失去彈性和光澤褪成土黃色的金髮,在在都顯示出身心雙方面的衰老,根本無從遮掩。
頭上帶著王冠的枯木只靠著威嚴緩緩舉起右手。
「雅特麗希諾‧伊格塞姆、馬修‧泰德基利奇、伊庫塔‧索羅克、托爾威‧雷米翁、哈洛瑪‧貝凱爾——自今日此刻起,授予你等五人『帝國騎士』之稱號。」
漫長的沉默降臨,皇帝的發言並沒有那麼簡單地滲入五人的大腦。
「…………帝國騎士……?……咦?意思是……也就是說……封爵?」
馬修只有在這瞬間把緊張和禮節都拋到腦後,一張圓臉綻放出喜悅光輝。旁邊的托爾威卻像是白天撞鬼那般把雙眼瞪得老大,甚至連雅特麗也跟他有著同樣反應。
也難怪他們會懷疑自己的耳朵。「帝國騎士」這稱號,通常是只有在戰爭中立下極大軍功的高等軍官才會被賜予的至高榮譽之一。受封此稱號後雖然無法世襲給子孫而是僅限於當事者本身的待遇,然而卻可以列名於貴族之末席。
在帝國的身分制度下,所謂貴族是指和皇室擁有姻親關係的權貴家族成員,因此原則上來說平民不會晉升為貴族。幾乎可以算是唯一的例外就是被封爵為「帝國騎士」,而且這還附加了許多優勢。俸祿會大幅提升,政治上的發言權也會增大,還能夠出席貴族院主辦的會議……也就是會有年紀尚輕時恐怕無法完全運用的權利大量涌至。
正因為如此,雅特麗和托爾威無法隨便感到高興……就算他們確實立下救出第三公主的功績,這也明顯是過度的賞賜,就像是突然有人丟給他們一個用上雙手也無法抱起的獎盃。實在讓人不得不懷疑背後是否另有蹊蹺。
雅特麗扶著因為衝擊而失神的哈洛,並若無其事地把視線移向斜後方……只見伊庫塔‧索羅克的臉上毫無血色,緊緊握著的左右雙拳也在微微顫抖。
他現在正在勉強壓抑住想要立刻衝上去勒住皇帝脖子的衝動——這是雅特麗的感覺,也幾乎可以說是確信。
封爵的流程結束後,皇帝以光是這樣似乎就萬分疲憊的態度把身子往後靠到王座上。接下來全都由侍從總管負責居中處理,內容包括身為「帝國騎士」應有的心理準備,以及因為事故而中斷的高等軍官甄試之結果。在此時,他們被告知五個人全部被視為特例而通過了甄試……不過因為是在封爵後才得知這消息,導致驚訝和喜悅都不是那麼強烈。
充滿意外的謁見在無視於他們意願的情況下結束,還沒有任何人能正確理解現狀,五個人就被要求退出內部房間。雅特麗背著昏過去的哈洛走在最前面,一行人離開白聖堂。
在外面,身穿白色紗麗的公主正站在兩輛有篷馬車前方等待他們。
「……夏米優殿下……」
「辛苦了,不過再稍微配合一下吧。接下來有慶祝你等封爵的慶祝儀式。」
公主殿下簡短說明後,就率先搭上左邊的馬車。
「三個人搭乘一輛,雅特麗和索羅克坐這輛,剩下三人坐另一輛。」
這是個似乎別有深意的安排。所有人按照指示上車後,馬車立刻開始往前行駛。在門窗全部關上的馬車車廂內,三個人使用著這充分能夠容納六人的空間,同時由公主殿下率先開口:
「在這裡無論說什麼都不會被車夫聽見,索羅克,你可以不必繼續忍耐了。」
公主以彷佛看穿少年內心的態度如此說道。伊庫塔鬆開一直緊握著的拳頭,先重重嘆了一口氣,才用力搔著自己的黑髮。
「……您還真動手了呢,公主。很精彩地把我的人生計畫全數破壞整個打亂……明明就算天地反轉,也只有軍人是我無論如何都不想從事的職業……」
直到一小時前還是一般人的少年呻吟著……沒錯,伊庫塔已經是軍人了。
並非是因為他們以特例通過了高等軍官甄試,那頂多只是獲得以幹部候補生身分加入軍隊的許可,按照本人的意願要怎麼辭退都行。這是指一般的情況。
問題是他們被封爵為「帝國騎士」這身分的事實……所謂的封爵,是採用「褒獎」這形式的皇帝敕命。只要身為帝國臣民,絕對無法拒絕。而且更棘手的情況是,這個稱號無論當事者意願如何都會同時附加軍籍。理由很簡單明瞭,因為騎士不可能不是軍人。
「既然已經成為軍人,就再也無法違背軍方的指示。所以從此刻起,『進入高等軍官學校就讀』自動地從『有資格』變成『強制命令』……我費了一番工夫才獲得的國立圖書館管理員寶座這下全泡湯了,讓人根本提不起力氣發火。」
仗著車內還有空間,伊庫塔把上半身整個躺到椅子上。看著少年這副模樣,公主殿下雖然裝得面無表情,但臉上依然微微透露出一絲罪惡感。
「……殿下,能獲得過度的榮譽讓我非常感謝,然而再怎麼說這也太不自然了吧?」
雅特麗代替他開口,公主默默地傾聽。
「所謂『帝國騎士』應該正如字面所示,是賜予立下莫大功勞的軍人的稱號。因為是授予軍人的勳章所以才是『騎士』,至於讓獲得『騎士』稱號的人成為軍人,順序卻是相反。據我所知,這樣的封爵沒有前例吧?」
「因為沒有前例,所以由你們開了先例。」
「殿下……」
「雅特麗,拜託你,不要用那種表情只責備我一人……當然,這事我也有推波助瀾。然而你們的封爵並非由我個人決定,而是卡托瓦納內閣全體的希望。」
聽到公主殿下這番像是藉口般的辯解,依然躺著的伊庫塔哼了一聲。
「……就算實際狀況是事先策劃好結果的比賽,然而看在國民的眼裡,東域鎮台的敗北依舊是一場『敗戰』。即使讓國民把憎恨的目標朝向齊歐卡,把責任強推給軍方,還是無法避免情勢變得不安吧?」
「…………」
「在這種時候,需要能讓國民感到樂觀的偶像……簡單來說就是英雄。」
公主嘆了口氣。伊庫塔的洞察力很可靠,但是更令人害怕。
「……正確答案。我和你們生還的時機實在太湊巧了。年輕的軍官候補生們帶著下落不明的第三公主,從隨時要將東域再奪回的齊歐卡共和國回到帝國內。在敗戰這種巨大的惡耗中,只有這個消息成為國民的希望之光。當然沒有理由不把這件事拿來利用在政治上。」
「是啊,沒錯。畢竟皇室似乎擁有玩弄臣民人生的權利呢。」
伊庫塔的諷刺少了幽默感後,已經只是單純的言語利刃。
「簡而言之,我們就成了要讓帝國兩千萬人得以心安的英雄……算了,先把這些放一邊去吧。雖然不甘心,但事到如今無論再怎麼抱怨,敕命也不會改變。而且最重要的一點,我想先問清楚的事情是別的部分。
——我說,公主。您用這種形式把我們納入自己手中,到底是打著什麼主意?」
伊庫塔抬起上半身,隨即終於切入了核心。
「這是大家從一開始就感到懷疑的問題。為什麼第三公主這等人物會在前往希爾喀諾列島的船上呢……不過看在像我這樣的老油條眼裡,只想得到一個能讓我自己接受的理由。」
「那……那是公務的一環。有鑑於我國和齊歐卡之間的戰局惡化,我打算去鼓勵將背負起我國未來的軍官候補生……」
「如果您的舉止行為幼稚到符合實際年齡,我倒是可以把這種表面藉口當成你的真心話……不過,已經不行了,您在很多方面都已經表現出過度優秀的才幹。不只是我,就連雅特麗和托爾威也已經察覺到公主您那小小的腦袋中還另有企圖——庫斯,打出遠光燈。」
被伊庫塔抱在懷中的庫斯用強烈的光線照射公主殿下,就像是要照出那不清不楚的內心。
「嗚……住……住手,索羅克!好刺眼……」
「還是老實招供吧。像公主這樣的重要人物去見那些今後很有可能出人頭地的年輕人時……肯定是因為對今後的利益有所期待,因此要先來建立起關係。」
或許是因為被封爵為「帝國騎士」讓伊庫塔痛苦難耐吧,他一反常態地以殘虐的態度責備少女。然而公主這邊也不打算一直把主導權讓給對方。
「……你那多疑的個性是從父親身上學來的嗎?索羅克……不,伊庫塔‧桑克雷。」
這瞬間,少年不再眨眼。他用手指打信號讓庫斯消去燈光,並以尖銳眼神瞪著對方。
「……只要交給皇室引以為傲的諜報部隊,要摸清一個人的底細甚至不須用到一個月嗎?」
「只有當今陛下才能運用那個部隊,我無權使喚,這次也沒有必要動用。根據你在發生非常事態之際的優秀才智、臨機應變、行動力,一般帝國人辦不到的完美齊歐卡腔,還有更重要的一點,是你對現在已過世的利坎中將要求無視敕令全軍撤退時的激動態度……湊齊這麼多線索後,已經足以讓我產生一點推測。」
公主取回對話的方向性後,突然以謝罪的眼神看向雅特麗。
「我必須向雅特麗道歉。為了探查索羅克的來歷,我跳過你直接和伊格塞姆家交渉……因為根據兩人的信賴關係來判斷,我想你們之間互相隱瞞的事情應該不多。」
「……父親他……說了嗎……」
「他原本試圖遮瞞。然而,是我以權力命令他無論如何都必須開口……不過像這樣強行問出真相後,我卻對你們之間的良好關係感到難以理解。」
而這份不解直到現在都尚未解除的證據,就是公主殿下的眼裡有著困惑的神色。
「雖然身為史上數一數二的名將,卻在作戰行動中無視命令而蒙上『戰犯』污名,在前齊歐卡戰役結束後於獄中過世的帝國軍總司令,巴達‧桑克雷……你就是他的遺孤,伊庫塔。」
面對夏米優殿下打出的王牌,少年像是賭氣般地轉開臉。
「……既然不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當然會有雙親。話說起來,為我的誕生提供了微小要素的男人,或許的確是叫那個名字吧。」
他賭氣的方式是明顯地變得很孩子氣。公主感覺自己終於取回主導權了。由於這是和伊庫塔相遇後一直被對方奪走沒能拿回的東西,所以現在似乎連自尊也一起回到自己手中,讓她在不知不覺間愈來愈得意忘形。
「還有其他情報。被你稱呼為老師,也是最先提倡所謂『科學』這種思考方式的人物,就是去年從帝國亡命到齊歐卡共和國的老博士,『漬神者』阿納萊‧卡恩吧?據說他和巴達‧桑克雷似乎是長年的盟友。」
「『漬神者』這種別稱,我倒是覺得會被那個老先生當成一種稱讚。」
「還有其他!教導你齊歐卡腔說話方式的人,是你的母親吧?聽說是當年戰勝時,好色的當今陛下把齊歐卡後宮美女當作戰功的褒獎,賜給了巴達上將。名字應該是優嘉‧桑克雷……嗚!」
伊庫塔的眼中失去了理性的光芒,他迅速伸出右手撈起公主的領子。就連在這瞬間試圖出手阻止的雅特麗,這次也被他用左手推開。
「——你敢再侮辱我母親,我就用這隻手勒死你。」
伊庫塔以很少表現出來的殺氣騰騰表情瞪著公主殿下。這狀況並沒有持續很久,在雅特麗重新站直身子時他已經放開了對方……然而,這樣就夠了。短短數秒間發生的事情,已經把「被他人憎恨」的恐懼深深烙入年幼少女的心中。
「……這真是討厭的宣言,因為到那時,我也必須把你勒死。」
雅特麗挺身把受驚狀態的公主擋在背後,並壓低聲音牽制伊庫塔。恢復冷靜的伊庫塔舉起雙手,把自己剛才的行為丟一邊去,表示出非暴力的意志。
就這樣,對話被打斷了。當公主在雅特麗安慰下總算恢復正常呼吸時,馬車已經到達目的地並停止。伊庫塔率先打開車門跳了下去。
應該已經前進了好一段時間,然而他們居然還在庭園內部,只是移動到適合舉辦慶祝宴會的東邊廣場。在色彩鮮艷的花朵整齊綻放的庭院中,可見餐桌上排列著極盡奢華,帝立高中畢業紀念宴會根本完全無法與之相比的各式料理,還有獲邀的高級軍官和權貴正拿著酒杯彼此談笑。
「啊啊太好了,果然慶祝宴會很有水準。這下總算可以讓心情稍微恢復。」
「等等伊庫塔!殿下還沒……!」
伊庫塔徹底無視公主發青的臉色,一發現站在稍遠位置的馬修等人,立刻打算去和他們會合。雅待麗的聲音里也不由得出現責備的意思。
少年繼續背對兩人,以乾啞的聲音說道:
「我說雅特麗,你通過了高等軍官甄試,還得到了首席根本比不上的『帝國騎士』稱號。雖然有些讓人無法釋然的部分,不過就算扣掉那些,對你來說今天毫無疑問是個值得紀念的日子,對吧?」
「…………」
「相較之下我的情形又是如何呢?和你一比簡直就像是鏡中相反的兩種結果,完完全全是人生中最惡劣的日子,和母親過世那天難分上下。畢竟我在今天,同時獲得了三個原本希望自己這輩子裡絕對不要成為的身分。貴族、軍人——還有英雄。
在這種日子,總之只能先喝到什麼都搞不清楚再說。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對應方式。」
以顫抖的聲音如此說完後,伊庫塔直到最後都不曾再看向公主殿下,而是直接離開。
即使找遍這世上的每一個角落,能夠讓他停下腳步的發言恐怕都不存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