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二章 三路對立(2/2)
「你無法想像要辨別那個臨界點有何等困難。歷史上出現過的許多軍事政權,愈是心懷高潔志向的軍人建立的,愈是如出一轍的犯下相同錯誤。你明白這個意思嗎?他們全將以自身為基準的忍耐強加給民眾。
默默忍受長官的嚴苛訓練、咬牙承受長距離行軍、飢餓地忍耐沒送達的補給、顫抖著強忍死亡在戰場上襲來的恐懼──對於日常生活過著這種日子的軍人而言,『忍耐』是相當於絕對標準的美德。當這樣的人握有政權,將以極其自然的心理認為民眾也應當忍耐。誤以為即使在日常生活中被迫忍耐,人人依然能保有意欲及生產力。就算知道現實並非如此,還是期望事情應該這樣發展。這正是軍事政權短命告終的最大理由。」
「──!你想說我也會列名這些前例之中嗎!」
「想來會吧。哪怕和其他許多軍官相比,你的價值觀也太過依照軍人標準最佳化了。正因為作為軍人十分優秀,我能一口咬定你絕對當不了優秀的執政者。我在此斷言,開門見山的說,你屬於認真地當獨裁者誤國的類型。」
伊庫塔的發言已超越謾罵的程度,大受衝擊的雷米翁上將愕然地張大嘴巴。長篇大論說到這裡停頓半晌,少年側眼看著伊格塞姆元帥。
「軍人勿語政治。元帥閣下像口頭禪般常常提及的告誡,也包含同樣的教訓……軍人和執政者的資質沒有交集。正因為如此,絕不能搞錯彼此的界線。」
「…………」
「因此,我反對樹立軍事政權。在這個前提上回到原先話題,話說兩位覺得為何皇帝陛下會淪為貴族們的傀儡?」
兩名將領難以回答他看不出意圖的問題,沉默不語。伊庫塔不在意地繼續道。
「我認為,那是因為陛下住在宮殿裡。持續住在如今徹底化為腐敗貴族巢穴的地點,再怎麼高潔的有志之士當然也會轉眼間墮落。不過,另一方面可以這麼想。只要沒住在那種環境,也許一開始就不會出問題。」
「……你、你想說什麼?」
「說得通俗點,我建議把禁中移設到中央軍事基地內。」
少年以開朗的語氣宣言大不敬的內容。雷米翁上將自不用說,連炎發將領也不禁眉頭一動。
「隨身護衛任務由伊格塞姆派和雷米翁派的人各負責一半。你們不認為這是個好主意嗎?不僅在日常生活中阻絕與腐敗貴族的接觸,只要有伊格塞姆派確實監視,就不必憂慮皇帝淪為軍事政權的傀儡。這麼一來不僅能使被貴族私有化的軍隊復甦,也沒必要對政體本身做根本性的變動,是伊格塞姆派與雷米翁派雙方陣營妥協的解決點。」
「這……這實際上和拉攏皇帝陛下樹立軍事政權豈非沒有差別?」
「天差地遠。這樣純粹是以戰爭時期治安惡化為依據,強化皇帝陛下的隨身戒護體制而已,完全沒超出職權範疇。只不過是請皇帝陛下到基地內新設置的禁中起居並辦理政務而已。」
「邦哈塔爾的宮殿除了禁中,在政務各種場合需要用到的設備一應俱全。還有像深綠堂和白聖堂這些和軍方關係很深的建築物……如果請陛下在基地內辦理政務,這些該怎麼補足?」
「那些東西,等到實在有必要時再逐次處理即可。基本上最近謁見時皇帝本人露面的次數有幾次?除了不想看到的狐狸臉以外幾乎沒見過吧?說得直接點,只要基地內有醫生和臥房就夠了。新內閣起用倖免於腐敗的低階貴族之類的,實質做事的是他們。反正現在的皇帝勝任不了政務。」
「說話注意用詞!……就算這麼計劃,若由我們單方面獨斷遷移起居所,這相當於嚴重的不敬罪吧。」
「是啊。所以最快的方法是請本人表明意願。若要說服陛下,你們不覺得囉嗦的貴族閉嘴的現在是好時機嗎?」
伊庫塔咧嘴一笑。眼前的兩名將領也終於看出脈絡。
「根據安全保障的觀點,懇請陛下將禁中遷移至基地──提出這項意見本身十分符合軍人的職責。因為最優先考量皇帝陛下的安全是理所當然的。再來只要陛下
答應,事情就能穩妥的進行下去。」
「在理論上的確可行……但是,陛下會這麼希望嗎……?」
「狐狸絕對不願意。不過若是陛下本人,有機會花時間說服他。假設陛下身體狀況差到無力聽取,即可判斷他已陷入不可能承擔皇帝職責的狀態。這時候應該召集神官們辦完麻煩的手續,由皇位繼承權第一順位的皇族就任攝政之位吧。這也是本來早就該執行完畢的流程。」
伊庫塔流利地陳述己見,同時望著眼前的兩個人。
「那麼,現在該釐清最重要的一點──皇帝目前在哪一方勢力手中,以什麼形式保護著?目前的健康狀態如何?」
他拋出這個問題的瞬間,空氣當場凍結。伊格塞姆元帥和雷米翁上將互看一眼,彼此鉅細靡遺地觀察對方的細微反應。而──兩人的樣子,正好告訴黑髮少年那令人發寒的「答案」。
「……咦……?不,等等……請等一下。難道說……你們兩方都沒找到皇帝……?」
兩名將領沒有回答。冒出意外冷汗的是少年本人。
在這個情況下,掌握皇帝的勢力隱瞞事實沒有意義可言。為了展示我軍的優勢地位,反倒該最大限度活用這個談判籌碼。沒有那麼做,表明了他們雙方手裡都沒有這個籌碼的事實。
「……第一皇子由我的陣營保護中。」
經過沉重的沉默,雷米翁上將一臉苦澀地說道。現在的他,光是亮出這張牌表明主張起碼的優勢已竭盡全力。之所以不混淆情報而選擇共享,是因為他已隱隱察覺狀況不在在場所有人的控制下。
「……這樣嗎……」
雖然沒顯露在臉上,伊庫塔也很焦慮。他體悟到自己正面對極其麻煩的狀況。
考量到最近的健康狀態,皇帝不可能自力逃亡。這代表,現在──某個不屬於伊格塞姆派和雷米翁派的人擄走了這個國家的最高權力者。
「……要是能乾脆地說是我乾的……是最快的解決方法。」
開起逃避現實的反常玩笑,伊庫塔輕聲嘆息。他藉此設法拋開慌亂,率先思考下一步。
「不好意思,剛才的提議暫時保留。就算事情談妥,缺少關鍵的皇帝也無法實行……老實說,我甚至設想過皇帝已經駕崩時的方案,以這種形式失蹤倒是出乎意料。」
少年一邊抱怨一邊搔搔頭髮……與他所說的諸多言語及種種思維相反,在場三人以極為單純的形式來認識狀況。
亦即──掌握皇帝的人,便掌握了這場動亂的主導權。
「得先從這點開始嗎……很遺憾,看來靠我偏好的只動口不動手方式無法解決一切。」
在可知的範圍內把握現狀,放到腦海中眺望其全景的瞬間,一陣寒意竄過伊庫塔背脊。
在軍事政變如火如荼之際下落不明的皇帝,與展開皇帝爭奪戰的三大勢力。這樣的構圖已超越混亂甚至帶著喜劇意味。期望發生三路對立膠著狀態而介入局勢的明明是少年自身,卻不由得感覺到如今的狀況另有他人刻意為之。某人無比惡質又嗜虐的意圖。或者是操縱的絲線。
「…………唉,總之先交換情報吧。關於皇帝在軍事政變前後的消息,我們來共享彼此知道的情報如何?」
「…………」「────」
「要說謊或隱瞞當然是兩位的自由,但對所有人最糟糕的發展無疑是一直沒找到皇帝只有時間不斷流逝。我認為不要捨不得拿出情報比較好。」
以這個忠告為開端,三方開始在令人窒息的緊張感中互相刺探。
會談長達五小時。結束之際,時間已度過清晨時段接近中午。
「…………」
這段期間始終在伊庫塔身旁待命的托爾威,注視著少年和兩名帝國軍首腦展開激烈的議論。看著他與兩人口若懸河地你來我往的身影,不禁佩服萬分。面對面的父親大概沒注意到的微妙變化,從他的位置上便能看得出來。
──阿伊……
從脖子滴落到軍服上滲開的汗水多得非比尋常,一望即知不光只是因為氣溫炎熱。少年究竟被多沉重的壓力折磨著?如今主動重新招集「旭日團」,他所背負的重擔與先前相比相差懸殊。
「……呼~……」
在青年注視下,現階段能議論的議題已全數和盤托出──當所有人都察覺這一點,伊庫塔也抬起一手擦擦額頭的汗。
「嗯,今天到此為止嗎?雖然線索稱不上萬全,起碼可以做些推測。祝我們彼此都奮鬥到底。」
用諷刺與真心話交織的台詞作結,少年以眼神示意身旁的席巴少將開始撤退。然而,雷米翁上將看準這最後一瞬間開口。
「等等,我還有一件事。」
「嗯?」
「托爾威·雷米翁中尉在那裡的理由是什麼?拿來當成人質牽制我嗎?」
雷米翁上將發揮天生的自制力,到最後才追問其實開頭就想問的事情。如果一開始擔心兒子,等於告訴對手那裡是個弱點。
「那你是白費功夫。從軍事政變開始直到現在,我的雙手早已殺害許多同胞。我不打算只把兒子當成例外。」
翠眸將領壓抑血親的感情這麼告訴他。被親生父親宣布割捨的托爾威雖然體察他的立場沒感到吃驚,終究難以保持平靜地垂下雙眸。
「嗯~看起來像人質?正如最初說過的,這傢伙是我的幕僚……」
伊庫塔指尖搔搔脖子,有一會兒面露思索之色。
「唉,要是你無論如何都堅持想回去的話我會考慮……怎麼樣?托爾威。」
意想不到的放任宣言,使雷米翁上將訝異地皺起眉頭。可是當事人托爾威保持沉默沒有動作,於是他主動開口。
「回這邊來,托爾威。你是雷米翁家的三男。事到如今不可能不明白自己應該置身的地方是哪裡。」
「…………」
「托爾威!」
當父親拉高嗓門的瞬間,青年打破漫長的沉默抬起頭。
「……父親,抱歉。我也和席巴少將有同樣的心情。」
「連你都要胡扯,說我前景堪憂?」
「不是的……!不是的,我……!」
不成言語的感情堵塞胸口,托爾威發出呻吟。無論是將自己的心情訴諸言語,或隨意用些場面話敷衍過去,都是這名青年最不擅長的事情。
雷米翁上將露出包含輕蔑的眼神冷冷地注視詞窮無法回答的兒子。
「怎麼了?有話想說就說出來呀。既然要跟好歹也是你父親的我為敵,別說你沒有一番思量。」
「…………!」
「回答清楚,托爾威。你是為了什麼站在那裡?」
決定性的質問被擺在眼前,托爾威感到心臟彷佛被人抓住般渾身僵硬。見他雙肩顫抖著什麼也說不出來,翠眸將領深深地發出失望的嘆息。
「……結果你也是未經深思就被那名少年矇騙了?」
斜眼瞪了黑髮少年一眼,雷米翁上將嚴厲的視線重新轉向兒子。
「趁現在改變主意,這般任性妄為你不覺得羞愧嗎?現在你擁有的,是在雷米翁家出生長大,仰賴家中俸祿接受高水準教育的產物。只將恩惠掠奪走後轉投別處,甚至為敵槍口相向──無論再怎麼遮掩,都逃不過忘恩負義的非難。」
「……!」
「再加上此時國難當前……不只是你,任誰也沒有餘力將個人生活方式放在第一位追求。如果你連這樣的現實都看不清,那現在看看我背後的士兵們。他們才是正當的憂國之士。決心消滅私念,一心為公眾大義而戰。那神情的差異,你應該也分辨得出──」
「啊~到此為止。好了好了,到此為止。」
上將還要往下講,但黑髮少年厚臉皮地插了進來。
「默默聽你說幾句,結果什麼忘恩負義啊國難的,咄咄逼人又聳人聽聞。那種硬梆梆的大義名分是用來挽留兒子的材料嗎?不看場合也該有個限度。所以我剛剛也說過,你的價值觀太過依照軍人標準最佳化了。」
「……你連別人家的親子對話都要插嘴?」
「擺出那種威嚇態度,還有臉說成親子對話?這可不是在法庭上展開辯論陣勢。你作為軍人或許是滿分,作為父親則是全場一致判定因違反規則落敗。很遺憾,判決不接受抗議。」
伊庫塔毫不客氣地說著,同時從馬上朝托爾威伸手,揪住他軍服的衣襟一把拉到身畔。
「哇哇?」
「要求捨棄私情就說服的理由來說是下下之選,並非講出正確的道理人們就會追隨,如果有無論如何都想拉入我方的對象,首先應該展示自己有多麼需要那個人物才對吧。」
在馬背上靈巧地搭住托爾威肩膀,黑髮少年咧嘴一笑。
「不用說,我對這傢伙評價很高。具體來說,關於槍兵方面的照看工作幾乎全交給他負責,在你來說這大概是生於雷米翁的恩惠──不過即使扣掉戰力面的評價,你的兒子擁有值得驚嘆的優點,你發現了嗎?」
「……我就姑且一問吧。」
「這傢伙不會變得世故。不變得令人吃驚。」
伊庫塔環住青年肩頭的手指輕輕捏著他的臉頰一拉。
「如你所知,我們在北域動亂中一路受了不少罪。在補給和聯絡都不穩定的前線接連不斷地進行泥沼化的互相殘殺,身處那樣的環境中,士兵們的精神會漸漸耗損。變得對殺死敵人毫無感觸,看見棄置在路旁的屍體無動於衷,拉在眼前喪命的同伴屍體當肉盾時也不再遲疑。你應該也記得──心靈在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日子裡逐漸被改造成最佳化的發寒感觸。」
「……嗯。所有的軍人都是如此長成能夠獨當一面的吧。」
「對啊。經歷那場戰爭,我也變得相當老練。能夠用跟切南瓜相同的技巧置敵兵於死地──對此有所自覺時,我第一次察覺自己差點被戰爭吞噬。那感覺令人恐懼,彷佛不知不覺間我變得不再是我……」
當少年這麼說的瞬間,托爾威確實感覺到他緊貼的身軀傳來微微顫抖。
「但不經意地望向身旁,這傢伙一點也沒變。只要眼前有人受傷不論是敵是我都會難過,當危險逼近時依然會害怕得發抖。看到他的反應,讓我發現『啊~我不對勁』。得以在危險的時候抓住理智。
在那惡劣的戰況下老是被派往最前線的我們,之所以能勉勉強強沒有發瘋,是因為有這傢伙作為倫理的指標。剛才這傢伙說無法責怪膽小的心態──但要我來說,正好相反。是這傢伙正直的膽小一直以來拯救了我。」
托爾威打從心底感到驚訝地想看身旁的少年的臉,卻被牢牢按住下巴無法如願。伊庫塔直接對翠眸將領毫不顧忌地說下去。
「明白了嗎?此話並非比喻,這傢伙是我們『騎士團』的良心。不管是父親或什麼人,我無意把他讓給不了解他價值的傢伙。
總而言之──想要回兒子,回去洗把臉腦袋弄清醒了再來,倔老頭。」
伊庫塔從鼻孔里哼了一聲,最後留下這句話和部下們展開撤退。望著與他們並肩離去的兒子背影,雷米翁上將還想再度呼喚──但除了拿軍人楷模作標準以外,他想不出其他說服方法。
在結束長時間的會談朝自軍陣營前進的隊伍中,托爾威覺得一直偷瞄身旁也不是辦法,下定決心開口。
「……阿伊,關於剛才的事……」
「有同情心就別吐槽。我自己也知道,很多地方都說得荒腔走板。」
黑髮少年打斷他的話頭,苦澀地撇撇嘴。
「像是歷史上軍事政權大都失敗的理由……不管標準放得再低,也不可能那麼單純地解釋。快點忘掉吧。我勉強算是科學家的一分子,並非專門研習歷史的史學家。軍人出身的領導者會要求民眾忍耐云云,幾乎全是信口開河。」
「……啊,你是指那件事?原、原來如此。」
「儘管手法不怎麼樣,我想在雷米翁上將的意識里灌輸對於自身作法的疑問。畢竟連才疏學淺的我,也能確定你老爸執政的話將面臨慘痛失敗……唉,這算不上是學識,而是性格的問題吧。無論從正面或負面來說,那個人要涉足政治性格都過於認真和善良了。」
伊庫塔摻雜嘆息地說完後,表情變得明亮幾分。
「不管怎樣,從直接交談的感覺判斷,和他頗有交涉餘地。至少比起伊格塞姆元帥,要針對彼此的利害做調整壓倒性的輕鬆許多。我會把他全力騙上手的。我可無法接受,某人辦得到的事我卻辦不到。」
「嗯,如果是阿伊,父親一定也會……啊,不過我想說的不是這個……」
「好了~趕緊回去吧。天色也轉壞了,不想淋成落湯雞的話可沒閒功夫拖拖拉拉!」
伊庫塔裝作沒聽見打斷托爾威的話,策馬加快速度。他的騎術還是沒有進步。青年穩定地追隨那搖搖晃晃不穩的背影而去。
三方勢力各自返回大本營途中,不穩定的天氣終於開始變壞。雷鳴在士兵們頭頂響起,不到數秒鐘後,大顆大顆的雨滴便對準乾燥的大地傾注而下。
「呼~!可以鬆口氣了。」
傾盆大雨不間斷地敲打屋頂。品嘗著能夠在室內聽著下雨聲的幸運,坐在椅子上的伊庫塔吊兒郎當地伸展已脫掉軍靴的赤腳。或許是出於避開士兵目光的解放感,換掉濕淋淋的衣服後,他僅僅輕鬆地穿著長褲和襯衫。
「你到底多放鬆啊……這裡別說不是自個兒家裡,甚至不是基地耶。」
馬修代替同在大房間裡的十幾名軍官半是傻眼地說。雖稱作房間,室內僅僅放著兩張合併的長桌與十幾張環繞桌邊的簡樸木椅。連這些家具都只是借來的。
他們的臨時據點是位於猶納庫拉州西南的米歐加羅奇州城鎮。更精確地說,是在周邊數十公里的村與鎮同時設置野營地,派部隊分別滯留。能夠使用基地自然最好,但基地已被雷米翁派占據。現在伊庫塔他們借來當司令所的地點也是鎮營的文化館。
「不,就算勉強自己也要放鬆,泰德基利奇家的小子。因為下次可不知道何時才能奢侈地遇到有屋頂、床鋪與三餐的落腳地。呼哈哈哈!」
以毛巾粗魯地擦拭濕濡的頭髮,席巴少將放聲大笑。那副模樣和前陣子的撲克臉相比落差太大,讓微胖少年不知該怎麼回應。
「正如少將所言,有機會休息時好好休息很重要。馬修先生也喝杯茶。」
用柔和的笑容緩和氣氛,手持茶壺的哈洛一一為眾人倒茶。啜飲一口冒著熱氣的茶水,薩扎路夫少校發出安心的嘆息。
「……總算活過來了。那麼趕的急行軍,真希望不管過去或未來都只有這趟而已。」
「我有同感。持續步行十天以上,腿像灌了鉛似的……」
坐在隔壁的席巴少將副官梅爾薩少校語帶苦笑地同意道。聽到這番話,屋內所有人都回憶起抵達此地為止的路途。
「──一般方向為猶納庫拉州駐留基地。為預防行軍中脫隊,將此消息通知全體士兵。」
出發前夕,伊庫塔這麼告訴指揮下的軍官。單從這句話,他們也能預想到接下來要展開的行軍有多嚴苛。
「基本上,此行直接使用事前預定的歸路,因此路線沒有任何困難之處。不過這次要用最快速度前進,可以預料將步調紊亂,但即使出現大幅落後的部隊本隊也不會等候他們。遇到這種情況時不要慌張,以在目的地會合為目標來處理。」
當兵力多達近一萬,光是移動也非簡單之事。如果所有人都死心眼地想同通過一條路歸返,將出現綿延數十公里的長龍。當然,少年不希望那種極度缺乏效率的情況發生。
指揮大軍之際,移動基本上採用「分散進軍」法。將大批兵卒暫時分成小隊,派每支部隊經由不同路線前進,以到事先指定的目的地會合為目標。這麼一來全體的移動將變得順暢,也能分散滯留時給中繼地點的負擔。
但這個方法當然有其風險。雖說僅限於移動,也得承擔戰力的分散。先不提在無人原野上行走的時候,這次途中遭遇雷米翁派妨礙的可能性極高。必須避免分隊被各個擊破削弱戰力的狀況出現。
率先浮現的因應對策是進軍中儘可能縮短部隊之間的距離並頻繁聯絡。然而執行得愈徹底,行軍的速度愈慢。最高速度與最大安全無法兼得。找出兩者之間實際的妥協點,是指揮官的職責。
「在預測會遭雷米翁派妨礙的地點,先遣部隊將用盡一切手段排除威脅。這主要由我及我的直屬部隊擔綱,你們只需專心行軍即可。」
許多軍官都以不安與懷疑的眼神注視著撇開遠比其年長的席巴少將當上團長的伊庫塔,正因察覺這一點,少年沒有逃避他們的目光,用甚至目中無人的泰然態度擔起這份差事。這點程度的事情我當然應付得了,你們就在旁邊看著吧──伊庫塔一舉一動都包含意在言外的訊息。
「在路線上可能遭遇奇襲的難關,也安排好縮短部隊之間的間距。萬一遇襲援軍也會立刻趕到,放心吧。我最希望各位避免的,是被襲擊嚇得放慢腳步。」
伊庫塔以有力的目光,從這一頭到那一頭大略掃過軍官們的臉龐。
「在你們之中,應該還有不少人面對這次的軍事政變還沒打定主意要怎麼做。我要對這些人說──一切都等抵達帝國後再考慮。無論想跟隨我也好,想拿我的首級當禮物投靠伊格塞姆派或雷米翁派也好,不先回到帝國都無從談起。」
他超乎預期的叮囑方式,令軍人們不禁倒抽一口氣。看準眾人被氣勢壓倒的瞬間,黑髮少年宣告:
「從現在時刻
起,朝卡托瓦納帝國猶納庫拉州駐留基地進軍──全體人員,開始行動!」
烙印在靈魂上的軍人本能,促使軍官們反設定地敬禮。儘管離敬意或信賴相去甚遠,所有人在這一瞬間共有了伊庫塔是不可輕視對象的認知。
「──儘管行軍過程艱苦得以為會死,還是勉強應付過去了。半途掉隊的傢伙直至今天也幾乎全部抵達目的地……不過路上經過猶納庫拉州時,泰德基利奇上校大吃一驚。」
「任何人看到都會吃驚吧……」
當父親的名字出現,馬修抱起雙臂嘆了口氣──伊庫塔向在猶納庫拉州帶著兵團的米爾特古·泰德基利奇上校說明事由,請他繼續駐留該州。因為需要有人照料席納克族。
上校本人表示「我想把兒子留在身邊」,但馬修堅持拒絕。因為最後導致整個泰德基利奇家糊裡糊塗地被捲入狀況里,身為兒子的他心情很複雜。
「不過進入帝國領地後,本隊好像出現一些逃兵……」
「沒錯,截至目前為止約為近兩百人。一共有四個排,剩下是個人單位的逃兵……雖然不甘,這樣的數量已經算少了。」
梅爾薩少校以憂心忡忡的口吻說道。薩扎路夫連忙改變話題。
「唉、唉~無論如何,結果足以算在『趕上』的範圍里吧?趁伊格塞姆派和雷米翁派陷入膠著狀態時介入,應該是重大的成果。對吧,團長大人。」
「哈洛,我也要喝茶~」
「聽到這對話流向居然無視我?」
「我所知道的薩扎路夫少校是永遠的長官,才不會叫我團長大人~」
「士兵會感到混亂吧!你叫我在作戰現場怎麼辦!」
當大夥開著分不清場合的玩笑話,換好衣服的夏米優殿下現身。她筆直地走向正精神奕奕地閒聊的伊庫塔,直接坐在他身旁。
「別戲弄少校戲弄得太狠,索羅克。你像平常一樣錯失了收手的時機喔。」
「說得正是。好,大家的疲憊看來也消除不少,小憩差不多該結束了。各位,就座。」
收起先前的鬆懈態度,「旭日團」總司令官以恢復張力的聲音宣布。軍官們聽到後也即刻就座,等待年輕團長的下一句話。
「因為沒有多少時間,去掉遊戲調笑認真地討論吧──各位,你們認為胸和屁股哪個更重要?」
「你一本正經地胡說什麼!」
公主即刻揮出的巴掌發出爽快的聲響拍上少年的背。相對於騎士團眾人和薩扎路夫臉上浮現半是傻眼的笑容,從席巴少將麾下新加入的幕僚們則愣住了。
「他就是這樣的傢伙……想改正他也沒用,請各位儘快習慣。」
馬修嘆口氣說明道。聽到的瞬間,伊庫塔迸出燦爛的笑容看著朋友。
「謝謝你,吾友馬修。順便一提,你不必煩惱也是屁股派。」
「我明明在替你說話,別恩將仇報!別忘了在場還有女性!」
「唔,我硬要說的話也是選屁股。稍微大一點正好。呼哈哈哈!」
「別連你也摻一腳啊少將!一直講這些低俗的話題天都要黑了!」
無法坐視氣氛在會議才剛開始就變得散漫,馬修和夏米優殿下全力踩煞車。凡事都很含蓄的哈洛和托爾威敵不過起鬨的勢頭,薩扎路夫也有偶爾會趁機胡鬧的毛病。如今雅特麗不在,作為煞車的任務只能交給兩人擔當。
「不,公主,講這些未必是離題喔。起碼我是想當成便於理解的比喻使用。簡單的說,胸是伊格塞姆派,屁股是雷米翁派。」
「你是想向兩大派閥挑釁嗎?」
「喔~團長大人,那我等自身要比喻成什麼?」
「好問題,永遠的長官。處在調停紛爭立場的我們,必須是包含胸與屁股的概念形成的象徵物。包容一切的壓倒性慈愛,那正是──熟女!」
「那純粹是你的嗜好吧!」
第二記巴掌在少年背上炸開。公主的手很快發麻起來,在她強行甩出第三記前,伊庫塔勉強改變話題走向。
「好痛……嗯~真沒辦法~看來有人不喜歡比喻,那我直接說明吧。」
「打從一開始就這樣做……然後呢?會談結果如何。」
「嗯,情況變得非常棘手。直接了當的說,皇帝下落不明。」
這次氣氛為之一變,室內各處立刻一陣騷動。伊庫塔不在意地繼續說道。
「雷米翁派在軍事政變初期行動中未能掌握皇帝,似乎也沒在伊格塞姆派的保護中。現狀是連他的去向都掌握不到。」
「下、下落不明……聽說最近陛下幾乎都臥床不起啊。」
「嗯,因此他不可能是自力逃亡,這次失蹤恐怕甚至不是本人的意志。證據在於帝國宰相托里斯奈·伊桑馬也消息不明。」
當那名字出現的瞬間,席巴少將表情霎時變得僵硬。
「……可恨的老狐狸,居然綁架陛下逃了。」
「沒錯。對雷米翁上將來說,他應該是在腐敗貴族裡想率先除掉的目標。直到軍事政變爆發當日之前,上將想必比任何人都更嚴密地確認過宰相身在何處。然而卻還是讓他逃脫了──」
「這並非巧合的結果……很有可能是上將被先下手為強了。」
梅爾薩少校說出謹慎的意見,伊庫塔毫不猶豫地點點頭。
「正是這樣。那隻狐狸事前便察覺軍事政變將發生。雖然不知道他用了什麼情報網,若非如此解釋不通。因為雷米翁上將似乎在作戰開始的同時便包圍邦哈塔爾,之後想逃離帝都近乎不可能。接下來是我的推測──托里斯奈恐怕在軍事政變開始前就帶著皇帝離開帝都了。」
「唔……相反的,他們有沒有可能還留在帝都內?邦哈塔爾是全國最大都市,藏匿地點要多少有多少。說不定還有幫手。」
「如果躲在帝都內,雷米翁上將想必早已用人海戰術搜出來了。姑且不提只有一隻狐狸,他還帶著臥病在床的皇帝。需要的物品應該也很多,難以避免有人出入,若有幫手更是如此。無論如何,很難想像他們能夠躲藏這麼久。」
回答薩扎路夫的問題,伊庫塔接著陳述自己的推測。
「假使托里斯奈有機會和皇帝一同逃到邦哈塔爾外,最有力的時機是軍事政變開始前。宮殿裡住了許多貴族,載運物資的馬車應該也出入頻繁。暗中逃脫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
「……沒錯。在宮殿保安方面,從外界送進來的東西要經過嚴格檢查,卻不常注意從內部送出去的東西。若兩個人混在裡面想來不會多困難。」
有實際居住經驗的夏米優殿下證實伊庫塔的推測。此時,產生疑問的哈洛舉手。
「可是……這樣逃走之後,皇帝陛下和宰相就不在宮殿裡了。既然有確實監視,雷米翁上將為什麼沒發覺?」
「考慮用了替身比較自然。說歸這麼說,皇帝臥床不起無法會晤,這情況下只需要準備托里斯奈的份即可。那隻狐狸就算常備著一個排數量的形貌相似替身,也不稀奇。」
過去還記憶猶新,回憶起在薩費達中將軍事審判上的碰面,薩札路夫不免感到腳底發毛。明明只交談過幾句話,托里斯奈那如附骨之蛆的目光留下的印象難以忘懷地烙印在腦海。
「人怎麼逃脫的不是問題吧。關鍵在於逃到何處去。」
眼見關於逃脫手段的考察告一段落,馬修將話題往前推進。伊庫塔也頷首接過話頭。
「沒錯,應該思考的是這一點。很遺憾,在現狀下線索極為稀少。即使想搜索,帝都和宮殿都在雷米翁派好評占領下,那邊的情報都被他們獨占。」
「嗯……假設剛才的考察正確,應該能透過近日內出入宮殿的運輸馬車清單追查到足跡。我想父……雷米翁上將已經察覺了這件事。」
先前保持沉默的托爾威也開口道。黑髮少年雙手搭在腦後仰起頭。
「就算是這樣,能追查到什麼程度也令人懷疑。一度經過中央市場,就無法釐清是混進哪批貨物、由哪個商人運到何處。因為從中央到周邊各地,帝國的運輸網正如字面意思一般像網格般延伸出去。」
「喂喂……那是怎樣?搜索皇帝陛下的工作才剛開始就無計可施了?」
伊庫塔輕笑著對略顯焦慮的薩扎路夫搖搖頭。
「別那麼慌張,從被將死的地方開始反將一軍吧。既然不知道逃往何處,暫時從不同的角度進攻也是個法子。話雖如此──究竟托里斯奈是基於什麼目的帶皇帝逃亡的?」
伊庫塔提出新的疑問,但其他眾人看不出有何意義,一臉納悶。
「什麼目的……既然知道快發生軍事政變,貴族當然要逃跑啊。愣著不動會被闖進來的雷米翁派殺掉。」
「……不,等等,小馬。聽阿伊一說
的確不對勁。」
察覺異樣感的托爾威插話。軍官們的視線集中到翠眸青年身上。
「如果托里斯奈單純是為了自保逃亡,事態不會是這個發展。因為那樣只要奔進伊格塞姆派陣營就行了。把自己所知範圍內的情報告訴他們,和元帥一同站在打擊軍事政變那一方就好。完全沒必要像現在一樣一直藏匿行蹤。」
「沒錯,這一點令我難以接受。那隻狐狸在事前察覺軍事政變即將發生,卻沒嘗試阻止。尋求伊格塞姆派保護明明是最安全的,他卻刻意不選那條路。有人能夠說明這一點嗎?」
當少年對所有人問道,梅爾薩少校有些遲疑地舉起手。
「那個,儘管說出口也嫌忌諱……考慮放棄國家逃亡的可能性怎麼樣?比方說宰相在得知軍事政變的計畫時便悲觀地認定帝國沒有未來,決定乾脆和皇帝一起流亡海外……」
「你的意見十分合理啊美女。怎麼樣?今晚與我在兩人獨處的房間裡繼續深入討論吧。」
「嗯?嗯嗯?這次輪到我該掀起軍事政變了?」
「薩扎路夫少校,你的眼神!眼神好可怕!」
馬修拚命勸阻險些起身的長官。穿插這樣一段已化為例行公事的糾紛後,黑髮少年回到原先話題。
「剛剛梅爾薩少校提出的流亡說的確不壞。這麼一來帶走皇帝也能解釋成是送給齊歐卡的伴手禮。以假設而言很有道理。」
「是啊。拿皇帝陛下當伴手禮流亡,很像被逼到決定的政客會幹的事。」
「確實沒錯,吾友馬修。不過實際來說,逃往國外不像在國內移動來得簡單。持別是自從決定派兵至希歐雷德礦山後,一方面是作為諜報對策,對國境周邊的防備應該經過極度強化。像先前那一戰……雖然發生不少問題,齊歐卡行動大致上都很被動吧?那代表從前潛伏在海軍高層的剛隆海校──那個亡靈無法將出兵情報送回本國。」
「在這種狀況下流亡,難度的確很高……但無法斷言完全沒機會吧?事前的安排也有可能克服阻礙。」
「唉,對啊。如果那隻狐狸在雷米翁派及海軍內部找到許多幫手,是無法斷言他不可能流亡成功。或者在逃亡途中進退維谷,不得不躲藏起來的案例也是有的。這麼一來……比起陸路,走海路還比較實際,將從帝都通往港口的路線全部檢查過一遍吧。」
伊庫塔發話後,軍官們分別在筆記本上記錄下來。和他們一樣動著筆的馬修突然開口。
「……雖然是不好的想像,照這樣下去沒發現皇帝陛下的話會怎麼樣?就連握有第一皇子的雷米翁派,也沒辦法不確認陛下的安危就實行讓位吧?」
「嗯。沒經過正確手續強行讓位,等同昭告自己的行徑不正當。讓皇子於皇帝不在期間就任攝政位置代行職權是可能的,不過我記得條件是──」
「需要『內閣過半數閣員承認』。但看來雷米翁派在這次軍事政變里率先除去──殺害了那些閣員,如此自然無法要求死人承認。這樣必須另組新閣,但唯獨皇帝才擁有下令的權限。簡單的說,這是在兜圈子。」
聽完夏米優殿下的補充,軍官們發出呻吟。根據帝國制度,雷米翁派握有的第一皇子這張牌,在皇帝下落、安危不明的狀況下沒有意義。
「最終雷米翁派會下什麼樣的決定,現階段難以預測。也有無視手續強行讓位的可能性……不過照雷米翁上將的為人來看,應該不會做這種沒有成果的掙扎。一方面又有齊歐卡侵攻的時限在,我想到時候將會透過談判來尋找著地點。」
托爾威的表情變得開朗幾分。因為青年也感受到,伊庫塔並非單純地樂觀,是基於人格方面的信賴來預測雷米翁上將的決定。
「當然,如果由我們掌握皇帝是最好的。但那是指在談判時可以占上風,並非調停軍事政變的必要條件。大家也不要搞錯這一點。我們是為了阻止戰爭才想得到皇帝,為了得到皇帝掀起戰爭沒有意義可言吧。要我來說的話,沒有皇帝也無所謂。」
少年聳聳肩說道……從得知皇帝失蹤的時候開始,他便重新區分之後的情勢發展。伊格塞姆派保護皇帝的場合、在雷米翁派手中的場合以及我方手中的場合──就算是馬修所說的「直到最後也沒找到皇帝」的場合也尚有談判餘地,未必糟糕透頂。每一種情況雖有優勢多寡之差,少年都能從中摸索出最好的著地點。
問題反倒是找到皇帝加以保護前的過程,一旦搜索範圍重疊就無法避免武力衝突。即使這樣,唯有量產傷亡者的大兵力交鋒必然得避免。對於目標是調停軍事政變的伊庫塔等人而言,這是比搜索皇帝更重要的。
「唉,無論伊格塞姆元帥或雷米翁上將都有能力辨明是非,我相信他們不會做出像小孩子爭搶點心般幼稚的舉動。不過在此同時,他們顯然也不是臨到緊要關頭會猶豫不決的人物。再來……像北域動亂時一樣,現場指揮官及士兵也可能發生失控舉動。這時候,我們主動擔任驅動這個三路對立戰況的威懾力量──」
「「「「「「「敕令到!」」」」」」」
幾道聲音一絲不亂地同時傳遍周遭打斷伊庫塔的話。環繞長桌的軍人們愣住望向腰包,發現精靈們眼神空洞地張開口後,伴隨著驚愕察覺狀況。
「這是玉音放送……?」「怎麼可能!」「騙人吧,不是還沒找到陛下──」
對他們動搖的模樣看不下去,席巴少將一掌敲在桌上。
「別慌慌張張的,生手!靜靜地聽!」
那彷佛直接毆打腦海的大喊,讓騎士團成員到副官梅爾薩少校都一起閉上嘴巴。在少將靠武力取回的寂靜中,軍人們側耳傾聽。
「「「「「「──受卡托瓦納帝國皇帝阿爾夏庫爾特·奇朵拉·卡托沃瑪尼尼克委託的宰相托里斯奈·伊桑馬在此發布至上命令。國難期間行將壽終實乃遺憾之至,在殘存的生命之火熄滅之際,朕盼望將意志交由下一代繼承──」」」」」」
隨著傳言繼續,夏米優殿下的眼神變得愈來愈凌厲。精靈們還在往下說。
「「「「「「──朕宣告,在此召開皇室會議。在舊日帝榮之州,與國史九百餘年國威相稱之地,等候朕高貴的血親聚集。未出席者無資格承擔下一代。速速前來、速速前來、速速前來──」」」」」」
以近乎執抝的重覆語句做結尾,精靈們閉口不語。鴉雀無聲的沉默落了下來,許多軍人都猜不透剛才發出的敕令是什麼意義。
「……皇室會議……是那個對吧……新任皇帝即位前,招集全體皇族商談各種事情的……」
馬修困惑地呢喃。梅爾薩少校也露出相同的表情點點頭。
「……是的。在名義上是為了決定下一代皇帝,由現任皇帝主辦的聚會。說歸這麼說,皇位繼承順位不可能到最後關頭改變,實質上是用來正式承認下任皇帝權威的步驟──偏重於宮廷禮儀的一面……」
「皇宮裡的事,我一點也不懂……不過那會議是在這種節骨眼也非得召開不可的東西嗎?」
發問的薩扎路夫也面帶濃濃的困惑之色。公主表情僵硬地搖搖頭。
「不,相反。正因為此刻國家分裂,那傢伙才做出這種行徑。」
「那傢伙……?不,這道敕命究竟實質上是誰發的?伊格塞姆派?或是雷米翁派?這豈非完全莫名其妙!根據剛才的推測,哪一方陣營得到皇帝,應該都會發出正當化自己陣營的敕令──」
「不對,馬修。皇帝還沒被找到……這是潛伏中的托里斯奈獨斷髮出的。」
伊庫塔一臉苦澀地告訴他。微胖少年的困惑終於達到頂點。
「那才是為了什麼啊!向伊格塞姆派求助還另當別論,用皇室會議的名義將皇族聚集到一地能做什麼!」
「我不知道那隻狐狸在想什麼。不過與此無關,剛剛的玉音放送必然決定了未來的發展。」
伊庫塔咬得牙齒喀喀作響。在眾人的注目之下,黑髮少年展開說明。
「……在舊日帝榮之州,與國史九百餘年國威相稱之地,等候朕高貴的血親聚集。雖然修辭拐彎抹角,但並非暗號。『舊日帝榮之州』多半是指遷都到邦哈塔爾前禁中的所在地,即南方達夫瑪州。『與國史九百餘年國威相稱之地』還無法查明,但能想到以舊帝都拉夫暹卡為首的幾個候選地點。總之,我躲在達夫瑪州的某處,帶著皇族來見我──就是這次的傳言內容。」
「那麼,托里斯奈果然是在求助……?但這樣一來雷米翁派也收到傳言,哪一方勢力會先來救援不就得碰運氣?」
「沒錯,結果不得而知,可是過程幾乎完全決定了──伊格塞姆派與雷米翁派的大部隊將朝著達夫瑪州涌去。」
伊庫塔一拳敲在桌上。察覺其意義的托爾威愕然地瞪大雙眼。
「……難道……托里斯奈是用剛
剛的敕命促使兩大勢力起衝突……?」
「促使?沒那麼簡單,是火上澆油!一知道皇帝在達夫瑪州,伊格塞姆元帥和雷米翁上將都非得派兵過去不可!同時搜索同一個地點,衝突幾乎無從避免……!」
「那、那個宰相瘋了嗎……?這樣豈非只是害得狀況惡化!」
薩扎路夫的吶喊令全體成員吞了口口水。「不合理」這個詞彙掠過他們腦海。
「……『未出席者無資格承擔下一代』,此可直接視為不出席皇室會議的皇族將被剝奪皇位繼承權的宣言,因此反過來說,只要擠掉其他人出席會議,繼承順位較低者也有即位可能──內容這麼暗示。」
公主以沒有溫度的聲調說道。席巴少將嚴肅地頷首。
「原來如此,鼓勵皇族之間的權力鬥爭……不,這情形倒不如說是加速擁戴皇族的勢力之間對立。這麼一來,擁戴第三公主殿下的我們也落入漩渦之中……」
少將的話半途中斷。身為一名帝國軍人,要將下面的台詞說出口實在惶恐。
當所有人的發言中止,哈洛舉手插話。
「……關於剛才的玉音放送……能不能想成聲東擊西?比如說皇帝陛下和宰相其實都不在達夫瑪州,企圖趁我們前往搜索防備人力變得薄弱的空檔逃往國外……」
「很有這個可能性……不過,這樣的話事情的真假不是大問題。如果想顯示我軍才是政府軍,伊格塞姆元帥和雷米翁上將都沒有不服從敕命的路可走。而我們也無法坐視這狀況不顧。」
「……嗯,在所難免。我等是為了阻止兩大勢力的紛爭才來到這裡的。」
公主的話使在場軍人想起自己的初衷。伊庫塔也重重點頭告訴眾人。
「編成分遣隊前往達夫瑪州。這裡交由席巴少將經營,部隊指揮由我來負責。少將,要請你看家,沒關係吧?」
「我沒有異議。這裡留下五千兵力應該足夠了。」
「拜託你了。托爾威、馬修、哈洛──你們三人和指揮下的部隊一起跟著我。公主,你當然也要同行。」
被點到名的四人同時站起身。結束之後回頭看看,得以坐在椅子上的時間十分短暫。沒時間消除長途跋涉的疲憊,他們再度朝向下一個目的展開行動。
*
同一時刻,「札露露飢餓城」六樓司令室。玉音放送結束的瞬間,索爾維納雷斯·伊格塞姆元帥向屏息待在室內的軍官們下令。
「立即編成搜索隊。約倫札夫·伊格塞姆名譽上將及雅特麗希諾·伊格塞姆中校待遇官,率領以騎兵為中心的三千兵馬前往達夫瑪州搜索皇帝陛下。關於部隊編組的詳細情報將在五分鐘後通告。」
「喔。」「是!」
「移動中應避免無用的戰鬥。友軍預計駐紮在同州基地,首先先確認這一點並努力與之會合。接著利用人數優勢搜索陛下。」
元帥以嚴肅的聲調淡淡地下達指示。約倫札夫上將覺得很有趣地開口。
「我希望一開始先區分清楚何謂無用的戰鬥和必要的戰鬥啊。」
「第一,遭受敵方勢力襲擊時允許反擊;第二,目的僅限於維持、擴大搜索範圍時,允許先發制人作為牽制。第三,確定皇帝陛下所在地後,目的僅限於保護玉體時允許決戰。」
元帥即刻回答。炎發老將揚起嘴角露出凶暴的笑容。
「我非常非常清楚了──那麼走吧,迅速做好準備,雅特麗希諾。」
以這句爽快的台詞為信號,兩名伊格塞姆同時離席走出房間。
在走廊上往樓下前進的路上,老將向並肩而行的雅特麗開口。
「呼哈哈!聽見了沒,在這種狀況下召開皇室會議?害事態惡化根本是那道敕令唯一的意圖。儘管聽過傳聞,看樣子陛下被只有夠惡質的狐狸給纏上囉。」
約倫札夫上將把困境付諸一笑,那傲慢的態度甚至令人覺得可靠。確認相隔許久後再會的叔公還是沒變,雅特麗也平靜地說道。
「……因為搜索範圍限制在達夫瑪州,情勢尚無法避免與雷米翁派的衝突。雖說行動需要謹慎,上將閣下打算制定怎樣的作戰方針?」
「要尋寶的話我等很有勝算,畢竟達夫瑪州的地形七成是平原。管他是搜索或戰鬥,都不會落後給雷米翁派那些臉色慘白的瘦竹竿。」
「地形上可以說對我等騎兵有利。可是這一次,雷米翁派的風槍兵大概將活用上將閣下現役時代還不存在的新兵器。這一點還請留意。」
「膛線風槍?我叫部下拆開送來的樣品看過,確實是做得很精巧的玩具。彈道不偏移,對遠處標靶命中率也高。這樣子戰列里都不需要槍兵了,也難怪泰爾辛哈那小子得意洋洋。」
儘管說來毫不經意,感想卻一針見血。明明脫離第一線時日已久,老將已經恰如其分地理解膛線風槍這項兵器的威脅。
「拿來當對手時,保持間隔的方法得做點改變……唉,交手一次後就習慣囉。話說回來,現在才重新和新兵器對戰啊,真叫我和年齡不相稱地渾身熱血沸騰。」
看著老將應付不了高昂戰意甩動右臂的樣子,炎發少女發現自己操的是多餘的心。約倫札夫上將不是會因為一段空白期間就身手生疏的人物。
兩人下到三樓,為了省些時間一腳跨上附近的窗戶。
「您看起來很愉快,叔公。」
「那還用說?無論現在或從前,再也沒有比戰爭更愉快的事囉。」
彼此開著玩笑,兩名伊格塞姆一派理所當然地從窗戶一躍而下。
*
聽到突然的玉音放送,雖然雷米翁上將心中激起對托里斯奈·伊桑馬無比的憎恨與殺意,但沒犯下再度失態的愚行。
他緩緩地做兩次深呼吸讓胸中盤旋的激情冷靜下來,重新面對會議室內的幕僚,視線霎時間集中到他身上。置身極度混亂的狀況中,所有部下都需要翠眸將領的領導。
「『舊日帝榮之州』……直率地想,是南方的達夫瑪州嗎?那邊的基地情況如何?」
「是伊格塞姆派的地盤,現在應該也有兩千多兵力常駐。考量到這裡的距離,並未包含在這次的軍事政變鎮壓對象內。」
露西卡中校淡淡地陳述事實。那份冷靜,對此刻的上將而言極為難能可貴。
「以方才的玉音放送為契機,當地軍力或許已展開搜索。不過皇帝陛下是否真的在達夫瑪州難以判斷。因為此舉有可能是托里斯奈的聲東擊西──甚至是卑劣的惡作劇。」
「就算這樣,敕命已下是事實。我們也非得行動不可,但是──」
環顧坐成一排的部下臉龐,雷米翁上將抱起雙臂思索。
「──當然,我無法離開這裡。這麼一來……搜索隊該交由誰來指揮?」
軍官們吞了口口水。這是個困難的選擇。不光是抵達目的地尋找皇帝就夠了,還必須在過程中發生的戰鬥及談判中取得有利形勢。儘可能避免武力衝突,又不顯露懦弱的態度遭對手輕侮,迅速找到皇帝加以保護──為此除了優秀的戰略眼光,還需要某種政治手腕。
「由我去吧。」
露西卡中校打破沉默。上將驚訝地轉頭看她。
「一面戰鬥一面搜索,一面搜索一面交涉──比起上將閣下,我自認反倒更適任這種摻雜許多雜質的戰爭。應該能帶回不壞的結果。」
「你嗎?不,可是……我並非懷疑你的能力……」
翠眸將領含糊其辭。看他的樣子,相處多年的副官露出壞心眼的微笑。
「哎呀,我離開大本營會令您如此不安嗎?」
挑釁的說法讓雷米翁上將嘴角浮現苦笑。無論事實如何,統率萬軍的總司令官面對這個疑問絕不能點頭。
重新體認到自己的責任,他搖搖頭。
「別太看輕我,露西卡中校。我早已超過需要保母的時期。」
「能夠聽您這樣說,我的不安也減輕幾分。雖然只有一點點。」
「你還是那麼辛辣……」
乾脆地放棄繼續反駁,上將聳聳肩。再怎麼虛張聲勢,面對她都無從遮掩。畢竟他剛剛才在她面前驚慌失措過。
「我知道了,搜索陛下的任務就交給你,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要平安歸來。這樣下去太不公平了,在現役期間,我至少也想目睹一次你慌亂的樣子。」
插圖009
正因為聽他這麼說,「冰之女」連眉毛也不動一下,以完美的動作向長官敬禮。至於翠眸將領笨拙的關心她是否感受到了,除去她本人之外唯有神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