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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第一章 旭日的每一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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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我家。」

伊庫塔站在玄關前指著住家說道。雅特麗希諾不解地歪歪頭。那是棟由木材和泥磚建成的獨棟房屋,儘管整體建造得很堅固,但扣掉位於基地中央這一點,僅僅是隨處可見的民宅。

「……我可以進去嗎?」

「我要反問,為什麼不行?──媽,我回來了!」

少年打開家門活力十足地宣告他到家了。住家內傳來含蓄的迎接聲。

「伊庫塔,歡迎、回──咦?」

一目睹門後出現的女性,雅特麗希諾在感動中說不出話來。

女性有一頭宛如漆黑清流般滑順無瑕的披泄長發,一雙足以比喻成縞瑪瑙的黑眸,白皙得令人炫目的冰肌玉骨則散發出正好相反的白。她穿著具異國風情的長上衣,光滑的薄布料貼身地包覆身軀。從衣襬伸出的手腳優美又纖細,光是望著她指尖圓潤的指甲就讓人不禁嘆息。

女子不管再怎麼年輕應該也接近三十歲,整個人卻沒有任何能感覺到年齡的要素。想到此處,不對──少女訂正。連這副絕世美貌大概也僅不過是表面。這名女子的美麗在於本質,討論年齡沒有意義。

經過漫長的沉默後,少女察覺自己失禮了,慌忙擺出敬禮動作。

「我──我是雅特麗希諾·伊格塞姆。奉桑克雷上將指示,與他的公子共同行動。」

「──是嗎。我是優嘉,伊庫塔的母親……謝謝你陪我兒子玩。」

優嘉嘴角揚起微笑,配合少女的作風敬禮。光是一個動作便能感受到她溫柔的性格,雅特麗希諾心中一片暖意。

「我們按照老爸的要求,帶各種食材回來囉。幸好有雅特麗在,今天東西好重。」

伊庫塔邊說邊從麻袋裡掏出食材放在桌上。優嘉高興地拿起來看了看。

「有好多、吃的……」

「午餐多煮一點吧。我和雅特麗都從一大早起四處跑,肚子餓扁了。」

「不,請容我謝絕。這樣太過叨擾府上……」

當雅特麗希諾反射性地回答,少年打從心底感到驚訝地回過頭。

「咦?你不吃?為什麼,怎麼可能有這種事?是我媽做的菜耶?美味程度可是全世界第一名喔?」

伊庫塔以全身強調這個選擇有多愚蠢,他的母親也在一旁悲傷地低下頭。

「雅特麗、不肯吃嗎……?」

「……不,那就多謝招待。」

面對她揚起濕潤的眼眸傾訴,任誰也不可能拒絕得了。當炎發少女死心地點點頭,優嘉臉上迸出欣喜光彩。

「我馬上、做飯……做好之前,你先和伊庫塔玩。」

留下這句話,她踩著小碎步跑向廚房。眼見事情決定了,伊庫塔從客廳櫥櫃裡拿來將棋盤放到雅特麗希諾面前。

「你會下將棋嗎?」

「嗯,家裡教導過我,說這是軍官的休閒活動。」

「那我們下一盤。不讓子可以嗎?我想和你公正地較量。」

少女沒有異議,雙方排好棋子後擲硬幣決定先後順序。

「嗯,是我先手──好,我上了。」

「──久等了,飯、煮好了……嗯?」

大約一小時過去,準備好午餐的優嘉過來叫兩個孩子吃飯。然而,伊庫塔和雅特麗希諾在客廳里隔著將棋盤相對,神情認真至極地沉思著。

──派出6──3風槍兵,6──7燒撃兵攻撃,然後戰力在右翼會合……不,要殲滅敵人還少一步棋……那就派3──8醫護兵絆住敵方腳步……在這個情況下,和現有棋子的聯合行動──

──無視前線由8──2展開奇襲……不行,有5──5的燒撃兵阻擋著……用來進攻的棋子不足……乾脆解除圍陣?可是,要慮到對手從6──3發動攻勢的情形……

在沉默之中幾乎可以聽

見兩人的思路。優嘉猶豫著該不該呼喚太過關注的兩個孩子,但捨不得做好的餐點冷掉,她終於下定決心開口。

「孩子們,午飯、煮好了……喔?」

「…………」「…………」

別說回應,兩個孩子甚至連看都沒看她一眼。接著連續呼喚四次也都沒得到搭理,女子的肩膀開始微微顫抖。

「……飯、煮好了……」

當優嘉眼角泛淚,稍微加大音量強調,兩人投入棋盤的意識終於被拉回現實。

「啊……?對、對不起,媽,我剛剛在專心分析棋局……!我這就過去,不要哭!」

「非、非常抱歉!我馬上過去。」

他們分別道歉,慌忙到餐桌就座。這時候,另一個人穿越玄關進了家門。是巴達·桑克雷。

「呼~今天也順利溜出來了。我回來了~」

「歡迎回家,巴達。午飯剛剛、煮好。」

「啊~餓壞了──喔,你來啦,小雅特麗希諾。兒子啊,今天的任務辦妥了嗎?」

「做完是做完了,可是過程很驚險。這是雅特麗第一次出任務,內容應該弄簡單點啊,笨老爸。」

也許平常總是和父親這樣相處,伊庫塔說起話來毫無顧忌。巴達聳聳肩。

「太簡單的話她大概會覺得無聊──啊,桌上有將棋盤。你們下了棋?」

「因為午飯做好了暫停中,現在停在第一百二十二手。」

「我瞧瞧……啊~這可厲害了,矢倉戰陣打得難分難解。看樣子還有得下。」

巴達以佩服的語氣說道,和妻子一同入座。四人到齊後開始用餐,但放在眼前的筷子馬上令雅特麗希諾不知所措。優嘉發現之後,連忙站了起來。

「雅特麗,抱歉。這個叉子、給你用。」

炎發少女感激地接過熟悉的餐具,目光仍回到眼前的筷子上。

「各位都用這兩根棒子……吃東西嗎?」

「要夾在手指之間,你看,像這樣。用習慣之後意外地方便喔。」

伊庫塔將筷子開開合合展示給她看。未知的文化讓雅特麗希諾瞪大雙眼,再望向擺在餐桌上的料理,看來也十分新奇。好幾個小碗分別盛放一人份的料理,主食似乎也不是烤麵包,而是裝在器皿里的雜糧粥。

煩惱了一會,她首先試著品嘗眼前的清湯。琥珀色湯汁進入口中,淡淡的海鮮風味竄過鼻子,鮮美的滋味在口腔內緩緩擴散開來。

「……這個……」

「清湯、怎麼樣?味道可能、有點淡。」

「不……很好喝。明明沒放辛香料,味道卻感覺很有深度……請問這是魚湯……嗎?」

一聽到這番感想,優嘉合起手掌表達歡喜之情。

「……真開心。雅特麗,吃得出來。明明第一次吃到,就發現了小魚乾高湯、有多好。」

「高湯……?小魚乾是什麼?」

「熬煮成乾的、魚。可以直接當保存食品,不過泡在水裡,滋味會慢慢沁開。那就是高湯……做成湯品,就像這樣。」

優嘉起身到廚房拿來小魚乾實物。打開麻袋一看,只見裡面塞滿了乾燥的小魚。雅特麗希諾拿起一條,很感興趣地觀察著。

「真虧你喝第一口就發現了~小雅特麗。我可是一頭霧水。」

「……沒錯,我還記得第一次做的時候、巴達的反應。巴達、喝了一口後馬上說──『這湯忘了加鹽啊』。」

「老爸的舌頭笨得很。我看就算說肥皂是起司遞給他,八成也會吃下肚?」

「那句話是我要說的,兒子。只要是優嘉做的菜,哪怕知道是肥皂你也照吃不誤吧。」

「吃啊。那可是媽媽做的菜,給我一大盤我也會大快朵頤。」

「小雅特麗、小雅特麗,戀母情結很噁心吧。」

巴達向坐在斜對面的少女低聲呢喃。被他們的互動逗得泛起微笑,趁著餐桌上氣氛和睦,雅特麗希諾問起好奇的事來。

「桑克雷上將和家人一起住在這裡嗎?」

「嗯,我不喜歡拋下家人一再調任。我們部隊是全域鎮台,有需要的時候無論在帝國哪個地方都必須趕過去。所以我想,那乾脆帶著妻兒一起走。結果就過著這樣的生活。」

「有我在媽媽就不要緊,儘管放心上哪兒去都可以啊,老爸。別老是派席巴叔叔和利坎叔叔在全國到處奔走。」

「你不懂啊,兒子。當頭頭的非得在大本營里坐鎮才行。不然的話,庫巴和哈薩都會找不到歸處。何況要說真心話,其實爸爸我不在了你也會寂寞吧?沒錯吧?嗯?」

父子彼此牙尖嘴利地互相挖苦,而母親在一旁欣慰地注視著。受到他們醞釀出的溫暖氣氛包圍,雅特麗希諾感到心情十分安寧。

「吃完飯之後……大家一起做南瓜金鍔餅。你們兩個拿了、很多食材,得給瑪莉班回禮才行。」

聽著優嘉慢慢說出口的話語,雅特麗希諾露出笑容點點頭。不只外表美麗,這名女子渾身還散發著讓第一次見面的人也感覺親近的不可思議氣息。

來遊學真好。少女啜飮清湯坦率地想──

幸福的美夢到此中斷。雅特麗在昏暗的帳篷里迎來與舒適相去甚遠的清醒。

「向雅特麗希諾中校報告!約倫札夫上將的部隊已返回!」

士兵的聲音傳遍四周。她立刻從床位上起身穿好衣服,將搭檔火精靈西亞收進腰包,走到帳篷之外。

看見雅特麗出現,野營的士兵們紛紛站起來敬禮。以微笑作回應,她冷靜地看出部下們的狀況。儘管在指揮官面前展現剛強的態度,接連的行軍確實耗損了他們的體力。考慮到還看不到軍事政變解決點的現狀,在兵力的運用上必須謹慎。

穿越士兵集團,雅特麗沒多久便碰見熟悉的獨臂老將領。帝國陸軍名譽上將約倫札夫·伊格塞姆站在那裡,正由醫護兵替右手包紮繃帶。

「對不起,我搞砸了。」

老將領神情苦澀地說道,舉起負傷的獨臂。

「我上了雷米翁家小子的當,在前線被撃退,皇帝很可能已經落入旭日那伙人手中。說來丟臉,這趟我帶去的騎兵部隊也幾乎全軍覆沒。」

「這樣嗎……您生還是最重要的。可否告訴我詳細經過?」

當雅特麗如此要求,約倫札夫頷首開始說明。炎發少女嚴肅地傾聽著在達夫瑪州南側發生的三股勢力之爭──關係到皇帝藏身處情報的來龍去脈。

「……假設陛下真的在那座隔離休養設施里,應當視為旭日團搜索隊找到了他。不過,宣告贏家是誰的玉音放送至今仍未響起。」

「那邊撲空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這樣一來就沒有進展,不過狐狸也可能在緊要關頭使事情變得更加複雜化,比方說拿皇帝當人質死守不出等等。」

「有進行確認的必要。雖然可以派遣精力充沛的士兵先行過去偵查……」

「算啦算啦。那么小一個村落,周邊肯定早就給包圍得密不透風。企圖潛入也只會被敵方發現俘虜而已。命令斥候們拉開距離監視吧。」

「我有同感。如此一來──為了察知內情,只有我等直接前往一途。」

雅特麗毅然說道。看出對方沒有異議,她轉換話題。

「我這邊也有兩件事報告。前幾天,我和雷米翁派露西卡·庫爾滋庫中校率領的部隊交戰並將之撃破,保護了與該部隊同行的第一皇子殿下。」

「喔~把人要回來了?真不賴。站在體制這一方的伊格塞姆派,終於能脫離皇族缺席的狀態像模像樣了。」

「是。第二件事──則是雷米翁派搜索隊在後方的本隊行動遲緩。主因應該是擔任總指揮的庫爾滋庫中校戰死,但我派士兵探查,發現除此之外還有別的混亂起因。據說是內部有人叛離。」

「叛離?那群下定重大決心掀起軍事政變的傢伙,到了這個田地還鬧內鬨,如果是真的簡直馬虎到極點……儘管不是啥稀奇事,總覺得有點可疑啊。」

約倫札夫皺起眉頭。這對他們而言可能是有利情報,但比起坦率地為此高興,他更覺得難以理解。雅特麗也抱著相同的想法,視線轉往南方。

「無論如何,現在只能南下。我預計在一小時候後結束大休息出發。上將的部隊要如何安排?要重組的話,我來調派士兵。」

聽到她做確認,獨臂老將領從鼻孔里哼了一聲轉過臉去。

「雖然很想這麼幹,但只剩一隻的手臂成了這副慘狀,實在擔當不了前線指揮。不必重組部隊,剩餘的騎兵也由你接收吧。」

「我知道了,就這麼辦──那麼,關於我等今後的行動方針,您有什麼意見?」

「我的意見只有一個──代替我擔任總指揮,雅特麗希諾。

如今的我沒法揮劍也沒法騎馬,就算揮舞旗幟也鼓舞不了士兵們的士氣。你剛立下找回皇子的功勞,時機也正適合。戰敗生還的老頭要隱退啦,在這裡交接吧。」

約倫札夫語帶嘆息地告訴她。雅特麗一瞬間雙眼圓睜,但察覺對方的認真,她挺直背脊鄭重地頷首。

「……遵命。不過有點吃驚呢,沒想到竟會聽到叔公說出這樣的話來。」

「不好意思,別看我這個樣子,我也是有點兒沮喪啊……我至今為止不是沒吃過敗仗,但還是頭一回遇上這種情況。怎麼說,感覺像一口氣老了三十歲似的。」

老將領以判若兩人般缺乏雄心壯志的口氣抱怨。面對看來比平常瘦小的叔公,雅特麗下定決心問道。

「托爾威·雷米翁的部隊很強嗎?」

「嗯。托他們的福,我沒死成。」

他回答的語氣帶著幾分怨恨。雅特麗感到心情複雜,不知是否察覺她的想法,約倫札夫主動換了話題。

「你殺掉的露西卡·庫爾滋庫,我記得是雷米翁家的教育負責人,對那小子來說應該是關係很深的人物。聽說她的死訊,說不定會激起他一股狠勁。要交手的話最好小心點。」

「…………是。」

「我要說的話只有這些。正式的交接等以後再辦就好,管理士兵的事交給梅格那傢伙處理,你在出發前歇會吧。對不住,把你從睡夢中叫醒。」

最後留下關心雅特麗的台詞,約倫札夫轉身自她眼前離去。敬禮目送老將領的背影離開,炎發少女仰望烏雲籠罩的天空……從幾天前起絲毫沒變過,就連雲隙也看不見。

在追查皇帝下落的三股勢力蜂擁而至的達夫瑪州南方,悄悄坐落在森林深處,無人看顧的偏遠村落。

在堪稱村落最深處的淤積黑暗底層,伊庫塔與夏米優殿下正與帝國史上最糟的佞臣對峙。

「真虧你能實現如此愚蠢的企圖。」

少年聳聳肩說道。在他目光所及之處,狐狸轉了轉雙眼眼珠。

「──哎呀,你到底是指什麼?」

托里斯奈樣板化的裝傻,伊庫塔淡淡地往下說。

「……伊格塞姆派、雷米翁派以及我們旭日團。自帝國軍分裂出的三股勢力為了皇帝發生衝突,形成三方對峙戰況。如今回頭想想,構成這局勢的經過,豈非充滿了刺鼻的蓄意人為的氣息?

第一,發出奪回希歐雷德礦山敕令的人──是你吧,托里斯奈。結果導致帝國在北域動亂受到的創傷還沒恢復就展開下一場戰爭。以舊東域鎮台的軍隊為中心組成攻略軍,我們『騎士團』再度被派往戰場……光是這樣明明就夠令人厭煩了。」

少年暫時打住話頭,輕輕轉動在公主另一側的手臂,想放鬆不必要地使勁繃緊的肌肉。

「站在當時高階軍官的立場,利用我們來提升士兵士氣的判斷本身可以理解。我們打從一開始便是為了這個目的被放上『帝國騎士』的位置,儘管並非情願,在北域的表現也打響我們的名號。用來當成激發戰意的素材再好不過。

但進一步縮小範圍,以伊格塞姆元帥及雷米翁上將所做的判斷來說又如何?──這麼思考時,有許多地方令我難以釋懷。首先,姑且不提我們,元帥不會將公主調往前線。使皇族面臨危險是他最想避免的事情,即使編入軍隊應該也會安排成後援人員。不如說,要處理像我們這種比起實力更看重參戰名義的部隊,這麼做可說才是常規方法。

再來是雷米翁上將。既然我們成員里有托爾威在,他下這種決定很明顯更加不對勁。軍事政變爆發前,他本來想將兒子召回身旁。作為派閥首領,同志自然愈多愈好,而出自父母心的考慮更是不用多說。」

伊庫塔感覺到思緒正隨著一一陳述分析與推測開始運轉。首先要營造自己的步調,流利的口才直接關係到獲得談話的主導權。

「根據上述理由,能夠看出我們在希歐雷德礦山攻略軍編組中所受的待遇並非出自伊格塞姆元帥及雷米翁上將的意思。那麼,為何兩人被迫接受事與願違的選擇?這個問題換句話說更容易了解──足以歪曲世上無人能比的帝國軍兩大首腦判斷的權威是什麼?」

將所有不對勁之處集中到一個問題上,伊庫塔向對方拋出回答。

「答案只有一個,皇帝。只可能是狐假虎威的狐狸搞的鬼──吶,托里斯奈。你發出的奪回希歐雷德礦山敕令里,以相當直接的措辭將對於『騎士團』和公主的安排也包含在內吧?」

就算少年指出這一點,他如面具般的笑容依然沒有變化。佞臣摩擦著雙手開口。

「這般出言干預,對我有何好處?」

「既然你衡量事物的標準並不正常,討論有利與否沒有意義。我指出的只是那道敕令製造了現今這種可笑狀況的事實。」

伊庫塔迅速截斷對手的發言,繼續闡述。

「奪回希歐雷德礦山的命令是你下的。礦山攻略戰展開後沒多久,雷米翁上將發動軍事政變。帝國內的伊格塞姆派兵力因出兵至礦山減少,他大概判斷這是個好時機吧──跳進你籌畫好的局裡。」

少年憑藉論述深入探索現實,他所揮舞的分析之刃正逐漸釐清托里斯奈企圖的全貌。

「期望與下令軍隊出兵的人都是你,而且從你在叛亂爆發後難以對付的行動來看,軍事政變的發生顯然從一開始就在你的計畫之中。到了這個地步已經確然無疑──雷米翁上將這次起義是你有把握地誘導下的產物。」

伊庫塔根據累積的推論導出第一個結論。見對方沒有如意料般反應,他著手準備第二點。

「……何況,事情還不只如此。

現在想想,把我們交給海軍的判斷,應該是伊格塞姆元帥在不違背敕命界線內能做的最大安排。若你的指示是『將騎士團投入最前線』,那隻要走陸路,我們在路途中非得參加戰鬥不可。可是走海路的話,至少在部隊轉移期間必然會得到『賓客』待遇。在名義上置身前線的同時,不管是好是壞皆可遠離危險。」

少年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摀住額頭。

「唉,一方面是我們自己愛多管閒事,那個安排結果適得其反……無論如何,我們得以平安地抵達礦山。當時敵陣包圍網早已布置完畢,交派給我們的任務也沒有顯著的風險。回想起北域的遭遇,情況要好得多。我一邊這麼想,一邊和齊歐卡的白毛小白臉互相試探起對方的想法……就在此時,得知軍事政變爆發的消息。」

他的發言漸漸語帶苦澀,狐狸微微加深笑意。

「如果知道軍事政變有一天會發生,我也會多少做些準備。但那終究只限於我力所能及的範圍,從大局上來說不得不以守勢因應──可是當事情實際發生,狀況好得過頭。作為權威層面後盾的第三公主在我身旁,攻略軍司令官是舊識席巴少將,其部下大都為具備舊『旭日團』背景的軍官。哎呀,這簡直就像在要求我創設獨立勢力。

我決定性的缺乏信仰心,無法將這一切當成純粹的巧合或幸運看待。」

伊庫塔以帶著明確敵意的目光直視眼前的元兇。

「我在此斷言。和雷米翁上將的軍事政變一樣,我重新召集『旭日團』也是你期望並籌畫的結果──你操縱了我,狐狸。」

感受著在腹部深處灼燒的憤怒,黑髮少年出示第二個結論。一會之後,托里斯奈摩擦雙手的動作轉變成鼓掌。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很好、很好,這才像話……!」

低笑聲在黑暗中迴響。狐狸如面具般的笑容在此刻有了血色,顯得更加毛骨悚然。夏米優殿下的顫抖透過相握的右手傳向少年。伊庫塔的手像要消除她的恐懼般使勁握了一下,接著他再度開口說道:

「……自從在薩費達中將的軍事審判打過照面以來,我便有所覺悟會被你看穿身分。儘管拿薩扎路夫少校當掩護,我身處的立場也醒目到沒辦法徹底隱身其後。」

「沒錯、沒錯──從那名少校提出戰後處理提案開始我便聞到了,聞到那個令人懷念的男子的味道。唯獨這個我是不會錯過的……和現在的你發出的味道完全相同。」

「我是不是噴點香水比較好?很可惜,我一點也不想為了你而盛裝打扮。想捏住鼻子的人可是我。」

少年邊說邊真的捏起了鼻子。即使面對這樣的反應,托里斯奈也只是十分愉快地笑著看著他。感覺好像我正在和某種妖魔鬼怪交談──雖然知道不科學,伊庫塔還是不由得那麼想。

「無論如何……帝國軍如你的企圖般陷入分裂為三方勢力互相衝突的窘境。再加上又發現皇帝失蹤,從那一刻起任何人都難以預測事態的未來發展。我們率先抵達此地的可能性絕不算高。所以即便是你,也別想說你看透了現在這個局面。」

當他指出這一點,

托里斯奈輕鬆地點點頭。

「沒錯,我沒看透。我只是不斷期望著。只是邊攪拌戰場這口大鍋邊期待著。如果是你,說不定有機會。如果是巴達·桑克雷的遺子,也許──就像這樣。」

一說出已故英雄之名,托里斯奈的神情流露出莫名其妙的執著。連去分析那種情緒都嫌毛骨悚然,伊庫塔像要掃去那股惡寒般開口。

「這就是你不負責任的烹調造成的結果。看著我們在燉湯里痛苦掙扎,滿意了嗎?」

「呵呵呵呵……!的確,食材比想像中更加新鮮有力,要是跳出鍋子也很傷腦筋,我正想著是不是該把火力加大點。」

這段對話完畢後,兩人彼此瞪著對方不再發話。見兩人的唇槍舌戰結束,夏米優殿下鼓起勇氣插口。

「……你依然是個一流的小丑。但事已至此,這樣的表演早已不剩多少意義。別再隱藏,表明本意吧。你的願望是什麼?」

被她一問,托里斯奈細長的眼眸骨碌碌地轉向公主,彷佛為發現新獵物感到欣喜。

「呵呵……?這個問題別問我,您捫心自問更適合吧?夏米優·奇朵拉·卡托沃瑪尼尼克第三公主殿下。」

「……什麼意思?」

「不可以裝傻啊。我是說面對此一局面,應該得償夙願的人是您。您也明白才是?為此所需的條件都在眼前齊備了。」

托里斯奈說著展開雙臂。那露骨的誘惑令夏米優殿下皺起雙眉。

「……眼前被逼到絕境,這次轉而試圖籠絡我?儘管我自認理解你腐敗至極的本性,你可真沒節操──我的叔父大人。」

聽見那個詞囊的瞬間,伊庫塔瞥了公主一眼。少女的目光依舊瞪視著托里斯奈,並淡淡地開始說明:

「這個傳聞在宮中常常有人提及……托里斯奈·伊桑馬雖然生於中階貴族之家,但確實追溯他的經歷,會發現他母親年過五十才生下他。我不會說那是毫無可能成真的高齡生產──但收集當時的證詞,我不認為這名男子名義上的母親哈塔莉法·伊桑馬有過懷孕跡象。」

狐狸默默地聽著公主說的每一句話。縱使話題觸及他的出生,遊刃有餘的態度也沒有一絲動搖。

「再加上他關於如何攀上皇帝,也有未解之處。作為文官明明沒有立下顯著功勞的紀錄,托里斯奈和當今皇帝的交流卻從他本人官位遠低於目前地位時就延續至今。這靠賄賂金額的多寡難以說明。當時的伊桑馬家財力即使高估也不過算是中上,財力在他們家之上的貴族多的是。」

夏米優殿下說到此處暫停一下,目光投向在托里斯奈身旁──渾身纏滿繃帶躺在床上的本國皇帝。

「……在他還未登基為帝,只是眾多皇子之一的時候。從周遭沒有任何人能夠打從心底信賴這一點來說,倒在那邊昏睡的人──年輕時的阿爾夏庫爾特·奇朵拉·卡托沃瑪尼尼克應該很孤獨。這可以說是所有皇族的共通點,能夠拋開爾虞我詐來往的人極其罕見。市井小民還有家人,但對皇族而言,愈是血脈相通的兄弟姊妹愈不能放鬆戒心。在皇宮裡的生活,代表著手足之間爭奪皇位繼承權──經常發展到互相殘殺的地步。」

身為當事人的少女懷著真實感情訴說道。她本身比任何人都清楚,皇族生存的環境到底有多扭曲。

「持續生活在這種進退兩難的環境裡,那個人的孤獨感想必是不由分說地愈來愈強烈。在猜疑心無邊無際地擴大的同時,想將得以交心的人物放在身旁的衝動應該也會無止境地加劇。然後──如果此時有一個例外出現的話?和自己繼承相同血統,立場卻只是沒有後盾的一介低階官員,背負著絕對無法參與皇位之爭的命運。如果遇見這樣的人,產生想將他留在身旁的念頭不是很自然嗎?」

孤獨也等於可趁之機。在掌握她所說內容的前提上,伊庫塔靜靜地插嘴。

「……那麼,那個例外繼承了永靈樹(卡托沃瑪尼尼克)的血統卻不是皇族?」

「皇帝必須是完美的存在。血統也必須毫無瑕疵。那是貴種幻想從一開始便蘊含的矛盾,索羅克。被判定牴觸這道戒律的人會有什麼下場,生來就具備一目了然缺陷的皇族將面臨什麼遭遇,你應該也想像得到。」

以冰冷的聲調說完前提,公主明確地指向眼前的對手。

「抹消其存在。像這個人一樣。」

托里斯奈眯起眼皮。他十分歡喜,宛如一個目睹孩子成長的父親。

「這份聰慧,正是您繼承了尊貴血統的鐵證。聰明的夏米優──我可愛的侄女。」

在匯集的目光注視之下,狐狸毫不猶豫地一把掀起卡其色的上衣和內衣,一看見底下的身軀,少年和公主同時倒抽一口氣。骨骼畸形。從胸部到腹部的肋骨有好幾根都扭曲或欠缺,在胸口中央部位形成特別大的凹陷。

最嚴重的是心臟。本該被層層保護在胸骨深處的心臟,緊貼著薄薄一層皮肉撲通跳動著。

「我打從一開始便無意隱瞞。這是皇室一味想掩蓋的秘密,對我本人來說不構成任何弱點。既然是得到您承認血緣關係,我甚至覺得很高興。」

「繼承這個血統覺得高興嗎……我果然無法和你互相理解。」

將公主的感想當成耳邊風,托里斯奈放下衣服。這麼一來,骨骼的怪異感便完全被藏了起來。為了填補體型的輪廓,他的上衣里似乎有填充物。

面對暴露的真相,夏米優殿下深深嘆口氣。

「過去只限於推論範圍,但現在得到了證實。他出生時是先皇的次子──亦即當今皇帝的大皇弟……話雖如此,如今絕對無法再取回身分。」

「意思是不可能恢復皇籍?」

「無論用什麼手段都不可能。皇室典範規定所有皇族在誕生後一個月內要和皇帝的貼身精靈相見,經由這道手續賦予皇籍,不容哪怕晚上一天。然而托里斯奈並未得到這個機會,不同於對發生醜聞的皇族所做的剝奪皇籍處分,從一開始就沒算進去的人,不可能恢復權利。」

公主憑藉記憶力斷言。伊庫塔也點點頭望著狐狸。

「也就是說……帝國宰相地位便是你出人頭地的極限嗎?托里斯奈。不願接受的話只有自己另行建立王朝一條路,但你總不會說那是你的目的吧?」

少年半諷刺半認真的發言,在此刻引起重大異變。托里斯奈皺起了眉頭。他的表情確然無遺的表漏了毫無虛假的遺憾之意。

「真是出言不遜啊,桑克雷。為何要這麼說?無論在何人眼中看來這豈非都是自明之理?即使放眼世界,除了永靈樹之外別無其他堪稱正統的王朝。這個世界上除了帝國以外的所有國家,明明都微不足道。」

聽到托里斯奈這番熱烈的主張,這次輪到少年皺起眉頭。

「……你要談論統治權力的正統性?親手使皇帝淪為傀儡,靠著狐假虎威的權威把國家搞得亂七八糟的你來談這個?」

「這麼批評我實在遺憾。絕非虛言,再也沒有比我更深愛帝國的人。」

「喂,你想講什麼都行,起碼用我能夠理解的語言講吧?」

就像表明已經束手無策一般,伊庫塔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兩人的談話告一段落,狐狸的視線轉向公主。

「夏米優殿下,剛才您指著我稱我是存在被抹消的皇族──但您可知道,您也險些有同樣下場?」

他細長雙眼裡的兩個瞳孔發出不祥的光芒。公主下意識地後退,同時反問。

「……你說什麼?」

「那是在殿下誕生的時候。作為當今陛下第十四子出生之際,您論排行是第五公主。您應該也知道,後來不到三年之內上面有兩位皇姊去世,您的地位也隨之晉升至第三公主。您不認為非常可怕嗎?」

「……我聽說爭奪皇位的手足之爭從當時便很激烈。除了肖像畫,我和已故的兩位皇姊未曾謀面。不過……聽說過兩人是都死於非命的傳聞。」

「年紀較長的那位在臥房內遭人勒斃。較小的那位則是食物被下毒,痛苦掙扎後死去。同一時期還有一位皇子失蹤。毫不誇張,當時的皇宮就是這樣的地方。沒有皇族不是活在畏懼遭到謀殺的危險之中。」

「想來也是。那麼,我也無法否定自己曾面臨走上同樣命運的危險。」

「不不,不是這個意思。對您而言最初的危機甚至不是皇宮的生活,而是更早──在您剛剛生下來時便發生了。」

托里斯奈的口吻帶著陰鬱的氣勢。明知道不應該聽,公主還是不由得側耳傾聽。

「當時,陛下對親生子女越發熾烈的鬥爭感到痛心憂慮。後繼之爭與作為後盾的有力貴族利權密切相關,即便以皇帝的立場要他們住手也無法阻止。皇子們早已失去接受父親諫言的度量,連看見有血緣關係的他們的臉都覺得厭煩──在陛下的心理陷入如此悽慘狀態的時期,

您卻出生了。」

托里斯奈摻雜著哀嘆說道。苦澀地看著他那副裝腔作勢的舉止,伊庫塔領悟。在此人目睹的過去,昔日在皇宮中發生過的無數悲喜劇中,也包含夏米優殿下的出生。

「再也不想要更多皇子或公主。抱持這番想法卻又沒停止每晚召女人進寢宮,實在很像陛下的風格。因為唯有隨心所欲控制玩弄後宮佳麗的時候,陛下才能切身感受到自己的絕對性。換句話說,陛下追求的全部只限於和女子交歡──對於行為帶來的結果毫不關心。不,反倒覺得厭惡。」

在半途中直覺領悟到接下來的內容將不堪入耳,伊庫塔繞到公主背後摀住她的雙耳。托里斯奈看見後露出淺笑,加大了音量。

「正因為如此,當我向陛下報告您出生消息的瞬間,他面露怒容這麼交代──」

狐狸雙手抵著脖子吐出舌頭,傾注所有的惡意說出那句話。

「『我不要了。勒死扔掉!』」

沖撃貫穿少年摀住她耳朵的雙手竄過夏米優殿下全身。不等她恢復正常思考,托里斯奈繼續拷問。

「說出那句話時,陛下確實是認真的。按理來說,陛下的意志應該在您洗完新生兒的初浴前實行──不過,正如從殿下活著站在此地這一點可以明顯看出的,事實上並未發生。吶,您認為這是何故?」

伊庫塔緊抱住公主的頭大喊「住口!」。連那聲斥罵楚雖成喝采,狐狸高聲吟詠。

「是我向陛下進言。我拚命說服急性子發作的陛下息怒,冷靜接受公主的誕生──明白了嗎?因為有我搭救,您才得以站在這裡!」

難以接受的情報接二連三湧入公主超越恐慌變得一片空白的腦海。

「可愛的夏米優、聰明的夏米優。我救您的次數不只這一回。否則的話,為何連父親都厭惡的幼兒能夠在那地獄般的環境裡存活下來?為了不讓您遭手足所害,不淪落為貴族們的傀儡,當時我用盡了一切手段。將您交給齊歐卡也是其中一環。賦予您作為政略人質的存在價值,同時使您遠離皇位之爭。」

托里斯奈一個勁地大談自己的奉獻,以熱烈的眼神注視公主,雙眼中甚至蘊含著某種類似慈愛的感情。

「您應該理解了?我沒有籠絡您的意思。不必做出那種事,我也是您獨一無二的監護人,您也應當體察回應我的願望。這是當然的,因為我為您如此鞠躬盡瘁!」

夏米優殿下的身體開始陣陣發抖。伊庫塔用力擁抱住她,憤怒得咬牙切齒。

「……不管哪個傢伙……為什麼都想湊上來詛咒這孩子?」

手臂依然緊抱著公主不放,他僅將雙眼轉向敵人宣言。

「喂,狐狸。儘管覺得講也是白費力氣,我告訴你一個常識吧──只要眼前有小孩遇到危險,伸出援手對成人來說是理所當然的。進一步來說,對於援助不該要求任何代價。從你搞錯這一點開始,你的論調就不具任何分量──還有……」

伊庫塔愈說愈壓抑不住情緒。想到有多少蠻不講理的事情持續折磨著懷中少女,他出自肺腑斬釘截鐵地喊。

「……只能讓這孩子保住一命,卻坐視她的心靈創傷化膿不管,哪來的顏面自認監護人!」

那聲咆哮撼動室內淤積的黑暗──以此為分界,公主的顫抖慢慢地平息。狐狸企圖侵入她內心的話語,被更加強而有力的溫暖驅散。

臉上首度收起笑容,托里斯奈直盯著兩人。

「──原來如此。現在你是她的監護人嗎?伊庫塔·桑克雷。」

「我很清楚我作為監護人資質不夠完備,但遠比你好得多。」

「……呵呵呵呵!哎呀,我還真是惹人厭。」

瞬間恢復小丑的態度,狐狸忽然為難地以手指點著眉間。

「……不行、不行。和你們交談太過刺激,再繼續聊下去我恐怕會忘了時間。在那之前,讓我們回到正題。」

伊庫塔緊張起來。就連直至目前為止的言語交鋒,實質上都只不過是單純的牽制。

「在奉現任皇帝阿爾夏庫爾特·奇朵拉·卡托沃瑪尼尼克委託的宰相托里斯奈·伊桑馬號令之下,宣言從本日此時起召開皇室會議。出席的皇族只有一位──第三公主夏米優·奇朵拉·卡托沃瑪尼尼克。」

托里斯奈以陶醉的神情這麼宣告,恭敬地當場跪下俯首。

「恭喜您,夏米優殿下。如今您的的確確離皇位只有一步之遙。忍受漫長的雌伏時期,夙願得償的時刻近在眼前。」

宰相喜悅地說道。不願落入對手步調,少年打斷他的話頭。

「別衝過頭,狐狸。除了她以外還有其他皇族在世,更何況在這裡談論即位沒有意義……為了預防那邊的皇帝突然暴卒,將公主的皇位繼承權升至最高順位。以保險來說,這麼做就夠了。現任皇帝在世期間不必走到讓位那一步,在實務上只要設置攝政者便足以應付。」

伊庫塔一點也不打算讓懷中的少女背負皇位這種重擔。儘管當現任皇帝暴斃時不得不暫時即位,但假使真的發生,也只需等到情勢安定後讓位給其他皇族。像這樣去守護公主的心靈,正是他和炎發少女的約定。

「聽懂了就快點做。你好歹裝作是皇帝的代理人,起碼有變更皇位繼承順位的權限吧?」

「關於這一點自不消說,既然抵達此地的只有夏米優殿下一人,我絕無將皇位讓給其他任何人的意思。明明已公平地給予機會,他們卻未顯露出永靈樹的血統。多麼不像樣、多麼愚蠢……!這種不完美的人,必須立刻自皇統中排除!必須被抹消存在!」

吶喊聲滲出怨恨。連那股恨意都在轉瞬之間平息下來,托里斯奈笑容滿面地轉向公主。

「因此,有資格承擔下個世代的只有一人。夏米優殿下──身為帝國宰相的我,準備授予您至尊地位。雖然我想進言先擔任攝政者這種繞遠路的做法沒有用處,但您本人堅持的話那也無妨。無論如何結果都大同小異。

距離雲端霧靄籠罩的山巔只剩一步──為了登上顛峰,不管過去或將來,我提出的條件都只有一個。」

他加深龜裂般的笑容。顯露出藏在面具背後的魔性,托里斯奈告訴他們:

「消滅伊格塞姆。在敕令支援下集合雷米翁派勢力,將冒充帝國軍正統的炎發元帥一干人打為叛賊蹂躪至體無完膚。您就以這一戰所流的鮮血作為最後的祓禊,登上顛峰成為完美無缺的絕對者吧!」

「什──」

彷佛被一隻冰冷的手抓住心臟,夏米優殿下停止呼吸。狐狸那一句消滅伊格塞姆,在她耳中聽來只像是在說──殺了雅特麗。

「你鬧過頭了,狐狸。」

少年發出冰冷的聲音,以眼神示意背後待命的風槍兵將槍口對準佞臣。

「饒你一命的理由已徹底消失。什麼也不必再說了,你就要死在這裡。」

不帶感情地說完後,伊庫塔用雙臂緊緊環抱住公主的頭。這次不只耳朵,連她的雙眼也牢牢摀住,好讓她的心不再受更多不必要的傷害。

做好一肩扛起所有責任的覺悟,少年正要下令開火──就在此刻。

『──察覺對權限者的攻撃行為。警告侵害者。權限者的死亡在施加於該AE系列的人類援助規定內,被設定為現存統一國家單位「卡托瓦納帝國」相關項目的初始化開關。』

一個精靈在床鋪上開口。是作為皇帝搭檔的貼身精靈?

『實行此行為,將使所屬同國家單位的全體人類生存成本上升十倍以上。審慎考慮過法律與倫理以及成本效益後,勸告侵害者中止攻撃行為。重複警告侵害者。權限者的死亡在施加於該AE系列的人類援助規定內──』

伊庫塔在此時感受到足以令全身寒毛倒豎的凶兆,不等腦袋理解便反射性地大喊:

「──把槍放下!」

手指就要扣下扳機的士兵們聽到指令後慌忙放下風槍。感覺到冷汗流過背脊,黑髮少年沙啞地問。

「……那是什麼?托里斯奈。」

明明險些被射殺卻連眉頭也不動一下,帝國宰相輕輕將手放在床鋪邊緣。

「如同剛才所聽見的,那是精靈們對你們下達的最後通牒。雖然摻雜了不認識的詞彙,還是能掌握大意吧?」

「……你的死將對卡托瓦納帝國的全體居民帶來重大負面影響。如果我的耳朵沒突然出毛病,聽起來是如此。」

「果然厲害,理解得真快。是的,這麼解釋沒錯。並非比喻或誇大──只要殺了我,或做出相當於殺害的行為,這個國家將永久失去四大精靈的恩惠。」

托里斯奈攤開雙臂這麼回答。雖然感覺到惡寒加劇,伊庫塔仍努力保持平靜發問。

「真愛吹牛。這究竟是從哪裡冒出來的胡說八道?」

「拉·賽亞

·阿爾德拉民。」

狐狸說出一個人盡皆知的國名,以此為信號開始說明。

「你在北域交手過的軍隊的大本營。自那一戰以來,他們似乎在軍事方面暫時止步,和齊歐卡合作並在大阿拉法特拉山脈伺機而動。說歸這麼說──如果以為連國家之間的外交都完全斷絕,那可是你們貿然斷定。」

狐狸嘲諷地說。伊庫塔歪歪嘴角。就算找遍全帝國。也找不到任何人能夠準確掌握這隻狐狸暗中活動的全貌。

「你們或許忘了,我乃文官首長帝國宰相。政治領域才是原本屬於我的戰場。正因為如此,凡是我有出征的機會,絕不容露出沒帶回任何戰果的醜態。」

托里斯奈有力的口吻說完前言,手輕輕貼上胸口。

「而我贏得的戰果是這個。大司教神官職──僅次於教皇的神職者地位。現在的我有四大精靈及主神庇佑。明白的話,就該知道對我槍口相向是何等罪孽深重!」

托里斯奈盛氣凌人地嚴厲斥喝。毫不畏懼他的態度,少年搖搖頭。

「因為你是大司教,一旦你死亡精靈將會放棄帝國?──簡直一派胡言。高階神官的地位如果真那麼靈驗,阿爾德拉總部國老早就制伏了帝國。」

「正如你所言,那個國家並不具備這種權限。由於作為國家母體的阿爾德拉教團也沒有,因此這是當然的。話說,誰也無法命令精靈『放棄人類』。因為協助人類的生活,是他們在所有時代中堅定不移的本能。」

「你的說詞互相矛盾。那為什麼,你一人的死會導致人們失去精靈的恩惠?」

「最大多數的最大幸福──我基於此理念擴張貼身精靈的權限。貼身精靈是皇帝的搭檔,例如玉音放送的發信,原本便被賦予更多特殊權能。不過,其權能在真正意義上能夠做到何種地步──沒有一個人確實知曉。我在這裡找到應該探究的主題。也就是,貼身精靈作為發信源對其他精靈的干涉可以進行到什麼程度?

我這就說出答案吧。只要對象是帝國內的精靈,依照發動條件而定,甚至可能強制停止所有個體是我的結論。明白了嗎?失去精靈的恩惠,具體來說便是這麼回事。」

即使是伊庫塔也無法馬上回應,為了分析內容陷入沉默。這段期間,狐狸十分自豪地繼續往下說:

「現在的我是擔任皇帝代理人的帝國宰相,謀害我會對帝國整體不利。我的死亡將導致更多人的死亡──姑且不論事實,在場的貼身精靈這麼認為,因此對我的死設下懲罰好避免你們行兇,在結果上使更多人類過著幸福的生活!」

「…………!」

「就算回顧歷史,特定個人的死亡伴隨這麼嚴重懲罰的例子恐怕也只有我一個。當然要說服貼身精靈費了一番力氣,特意搶來大司教神官職,也是為了增加我的存在對這個國家的分量。為了帝國的未來,無論如何都不能讓我喪命,有必要設定極大的懲罰作為殺害我的抑制力──實際上我花了超過一個月的時間,才使精靈接受這個邏輯。」

聽到這段話的瞬間,少年終於想通帝國宰相作為的本質。

「……利用邏輯矛盾誘導精靈的思考嗎……!」

「沒錯。原理和你們誘使火精靈發出『揚氣』時所用的手法相同。你應該知道,精靈的思維與我們相比有些笨拙,但又無法放下眼前的問題不管,努力想在人所提出的條件中找出通融方法。不是很堅強又惹人憐愛嗎?那種獻身的態度而今正保護著我的安全,就更加可愛了。」

帝國宰相從床鋪上抱起貼身精靈高高舉起,發出嘲笑。

「聽完這些,如果你還打算殺我──沒關係,儘管動手。就像你們方才所見,要一劍刺進我的胸膛容易至極。不過動手時……得做好將帝國境內兩千萬臣民全數虐殺的覺悟喔?」

面對他的恐嚇,伊庫塔和夏米優殿下都忍不住戰慄起來。如果真的失去四大精靈的恩惠,產生的損失不計其數。帝國居民大半都過著仰賴精靈的生活。

人們得以安心開拓降雨量稀少的土地,是因為有水精靈保障乾淨的飮用水。活動時間得以延伸至日落之後,是因為有光精靈提供燈光。不必每次烹飪時從頭開始生火,是因為有火精靈準備火種。帝國和齊歐卡之間的戰爭得以成立,是因為風精靈願意納入槍身。如果這一切全都被收回,帝國人民的生活水準好一點也會倒退回數百年前。

問題不僅限於實用層面。精靈已在人們的生活中紮根,再加上阿爾德拉教給予的定位,等於是國民的精神支柱。精靈的消失勢必替帝國社會帶來嚴重的混亂,作為被神拋棄的國家,皇室權威也將一落千丈。

萬一這樣的情況成真──在未來等待著他們的只有毀滅一途。

「……談判之後再從頭開始。」

看出情勢不利,伊庫塔牽著夏米優殿下的手轉過身準備快步離去,背後傳來托里斯奈嚴厲的呼喚。

「皇室會議已經開幕。難道你以為這場肅穆的集會允許人半途離席嗎?」

少年暫時停下腳步,斜眼凌厲地回瞪對手。

「不允許又怎樣?剝奪公主的繼承權作為中途離席的懲罰?──怎麼可能。我很清楚那樣對你來說結果是本末倒置,連恐嚇也算不上。」

這個反撃令狐狸無法立刻回應,閉口不語。伊庫塔哼了一聲繼續往前走。

「你沒辦法當場提出其他懲罰,代表你手中的牌也沒多到綽綽有餘──廢話少說老實等著,不必那麼著急,我也會確實把你從你自豪的保護罩里揪出來。」

自昏暗的半地下建築物重返地面,和在外等候的同伴們一起前往設於村落外圍的野營地。所有人首先依照哈洛的指示更衣、洗手及漱口完畢,再用沾上消毒水的毛巾擦拭全身。

等全身打理得煥然一新,伊庫塔再度召集「騎士團」成員。當大家在軍官用帳篷里到齊,他第一句話便向同伴們做確認。

「大家有仔細消毒吧?好好漱口、洗手過了嗎?」

「都確實做過了,阿伊。」「你都再三交代過了。」

「我當然不用說,更是替殿下特別仔細地清潔過了。請放心!」

聽到他們的回答,伊庫塔微笑著點點頭。然而馬修面帶憂慮。

「……不過,靠這些步驟足以防治傳染病嗎?只要有一個人被傳染問題就麻煩囉?」

「大部分士兵都在村落外待命,我命令進入村內的士兵都要和我們一樣做清潔。為防有人隨便應付,分成兩人一組執行。不接近和不讓本地居民接近自不用說,我還徹底要求他們不靠近嘔吐物及排泄物,儘可能不站在兩者的下風處。當然,即使如此並非就毫無風險也是事實。只是……」

伊庫塔的話聲一頓,猶豫半晌之後露出複雜的表情開口。

「……因為不希望大家鬆懈,我猶豫過該不該說。在現階段,這個村落里多半沒有可怕傳染病的患者。哈洛,你有發現類似的病患嗎?」

哈洛正往數量與人數相同茶杯里倒茶,聽到後搖搖頭。

「……雖然沒靠近診治不能打包票,據我所知的範圍內,那些在外頭走動的村民的症狀並非特殊的傳染病。還有……如果有那類疾病蔓延,村落里的狀況應該會糟糕得多。」

「是、是嗎?那麼,那些一看就不健康的人……」

「不是傳染病病患。硬要說的話,他們得的是人們害怕會傳染的病。」

伊庫塔語帶嘆息地說到這裡,冒著熱氣的茶杯擱到眼前。少年喝了一口茶休息一下後繼續訴說:

「前提是這五十年來,達夫瑪州都沒有重大傳染病的報告。我向公主確認過,不會有錯。唉,以常識推論,接近帝都的州若有疫情蔓延,沒引發大騷動反倒奇怪。」

相對於聽見這番話後露出安心之色的同伴們,伊庫塔卻表情低落。

「……接下來我要講的不是什麼愉快的話題。儘管傳染病並不會頻繁地出現大流行,不再送人進這類隔離村落去的一天卻不可能到來。不如說,只要周遭的人認為『我不想被傳染那種病』,便足以作為隔離患者的理由。大多數情況下,疾病是否真的會傳染並非問題所在。

明明不會輕易傳染給人,一旦罹患後將遭到孤立的疾病──大都有肉眼可見的特徵症狀。代表性的病名,我想你們也知道幾個。」

四人表情沉重地陷入沉默。望著他們的反應,黑髮少年靜靜頷首。

「總之,平常這裡並非傳染病患迎接臨終之地,而是收容罹患難治疾病被歧視棄民的隔離村落。這個村落能長期維持下來的事實本身,顯示不等傳染病流行,各地就以不低的頻率持續供應居民到這裡來……那隻狐狸也是料到這方面才選為藏身處吧。這裡沒有危險的病人,正適合用來藏身。」

伊庫塔一臉苦澀地說完後輕輕甩頭。

「抱歉,

我扯太遠了──雖然感染流行病的風險不高,往後也一定要徹底進行漱口、洗手與消毒。依照目前的狀況,光是得個感冒也很麻煩這點是不變的。」

看到所有人點頭回應,黑髮少年改變話題。

「那差不多該回到正題上,談談托里斯奈·伊桑馬與皇帝。」

只去掉關於夏米優殿下過去的部分,少年淡淡地說明他們在黑暗底層的交談內容。現場氣氛立刻變得緊張起來。

「……這算什麼?意思是說那個宰相拿帝國全體精靈和國民當人質?」

馬修滿臉難以置信地說。對他的心情產生共鳴之餘,伊庫塔撇撇嘴角。

「如果照單全收就是這麼回事,不過首先有九成是虛張聲勢。」

少年有力地斷言,令哈洛瞪大雙眼。

「是、是嗎?」

「當然了。強制停止在帝國內的所有精靈──如果真的辦得到,他應該會小規模實行一次示眾,比方說先停止我的庫斯。明明只需這麼做便可大幅增添真實性,那傢伙卻只做理論上的說明,什麼也沒實際操作。在這個階段便事有蹊蹺。」

當他指出可疑之處,托爾威也點點頭表示同意。

「嗯,那部分我也覺得不自然。主張自己做得到和實際做出來之間有天壤之別,既然沒動手,那懷疑他是紙老虎很合理。」

「沒錯。總而言之,那套說詞和大聲嚷嚷『殺了我會遭天譴!」沒什麼差別。如果一字不差的話嗤之以鼻就行了──但麻煩的是,不像十分令人懷疑是否真實存在的天上神明,精靈的確存在於我們眼前。」

除了夏米優殿下以外的四人分別注視著摟在膝頭上的精靈。

「他們體內具備的機能之多,對我們而言是巨大的未知術理。在日常生活中受惠於那些機能的同時,我們卻對於精靈們是如何實現這些的理論大都不得而知。庫斯製造光的機制、沙菲和圖召喚風的機制、米爾憑空生出水的機制──無論哪一點都是尚未去解開的謎團。甚至在連『阿納萊的盒子』內也沒超出假說範圍。」

伊庫塔甚至是抱著敬畏地點明這個事實,以指尖撫摸庫斯的頭。

「更何況是皇帝的貼身精靈,神秘性更加強烈。那個個體掌握的權能和其他精靈有明顯區別是確切的事實。發送玉音放送、賦予皇籍、關於皇統部分知識的普及化──這一切都是真實存在的超常特權。」

「這麼說來,也無法斷言強制停止所有精靈的神跡不包含在其中……是這麼回事吧。」

少年頷首同意公主的補充。馬修抱起雙臂沉吟。

「雖然知道有九成是虛張聲勢。可是只有間接證據能夠佐證……嗎?」

「要在知道這一點的前提下豁出去,負擔的風險太大。沒有精靈,人們的生活無法成立。」

伊庫塔面帶苦澀地說道。哈洛露出鑽牛角尖的表情咬著指甲。

「……怎麼辦?宰相說殿下就任攝政者的條件是『消滅伊格塞姆』吧?那種事絕對、絕對辦不到。我們是來調停軍事政變……再說,那邊有雅特麗小姐在……」

現場的氣氛愈來愈沉重。對此感到憂慮的托爾威率先開口。

「各位,沮喪也無濟於事,先來整理狀況。

皇帝陛下和宰相已在我們手中。我方本來打算運用這個權限調停軍事政變,但托里斯奈在緊要關頭提出不可能實行的條件胡攪蠻纒。正準備除掉他時,這次他又宣稱帝國境內所有精靈和國民都是他的人質。雖然知道他的說詞有九成是虛張聲勢,卻只有間接證據無法全面否定……我們的現狀約是這般。」

聽完青年的狀況說明,黑髮少年點點頭。

「嗯,描述恰到好處……不過,這樣嗎。你也終於會主動出面擔任協調人啦。」

「啊……抱歉,是不是太愛出風頭了。」

「笨蛋,這樣才好。你不出風頭誰來出風頭?難不成你忘了,在這場軍事政變後雷米翁的時代將會來臨?」

托爾威有力地頷首回應伊庫塔帶著告誡之意的台詞。對兩人的互動反射性地燃起對抗心態,微胖少年猛力舉起手。

「我、我有個提案!呃~那個……暫時無視托里斯奈,總之先和雷米翁派會合怎麼樣?聽起來或許像擱置問題,可是仔細想想,現在不理會他也沒關係吧?單是掌握了皇帝,應該就足以在跟其他勢力交渉時占上風。」

當馬修這麼說的瞬間,伊庫塔錯愕地轉向他,使他一陣焦慮。

「咦、咦……?我說得不妥當嗎?」

他回顧起自己的言行,但面前的黑髮少年緩緩地搖頭。

「……你說的完全正確無誤。正如你所說的一樣,吾友馬修!」

以沒有抑揚頓挫的聲調說完後,伊庫塔右手握拳戳了戳頭。

「不行啊……看樣子我比自己想像中更加欠缺冷靜。滿腦子只顧著思考必須馬上處理那隻狐狸,把大局觀給忘得一乾二淨。」

眾人關懷的目光全投注到分析自己狀況不佳的少年身上。馬修意會地開口。

「你累了。從希歐雷德礦山出發到這裡,你作為最高司令官一直拚命工作吧?做出每一個指示所背負的壓力也與過去相差懸殊。突然從基層中尉身分扛下重任,任誰都會出狀況。」

說出來就發現,這真是理所當然的情況。哈洛也同意這個意見。

「……是呀。我覺得我們把伊庫塔先生逼得太緊了。雖然我知道情勢無法預測,即使如此──不,正因為如此,現在先休息一會如何?」

「我也贊成。使阿伊保持最佳狀態,是達成目標的捷徑。好好睡一覺恢復精神,阿伊。休息期間事情都交由我們處理。」

托爾威以堅定的口吻承諾,拍拍胸口。黑髮少年帶著苦笑點點頭。

「……沒有因素能否認啊。我明白了,那我就接受大家的好意。從現在起休息半天。」

「別說半天,至少好好睡上一天。你這傢伙本來不比旁人多偷懶幾倍就會沒法呼吸吧?……既然決定,那就快點出去。」

在馬修驅趕之下,伊庫塔老實地從椅子上起身,並牽起鄰座的夏米優殿下的手。她困惑地望向少年。

「啊──索羅克?」

「你當然也要一起。我們一樣都沒睡多少,你可別說你不累。」

伊庫塔不由分說地要公主站起來,牽著她的手邁開步伐。

「好,我頭轉到那一邊。行李在那裡,換好睡衣後請隨意。」

「咦──?」

夏米優殿下被帶往另一個帳篷,東張西望地環顧四周,沒多久便察覺一個重大事實。這個空間中不管怎麼看都只有一張床。

「一、一起──我們要一起睡?要我在這裡和你同床?」

「這動搖反應早了三年。好了,快點換衣服。」

「不、不,可是……!」

「啊啊~在我們說話的時候正在不斷減少~我寶貴的休假~無可取代的安息時間~」

被慢吞吞的嘆息聲催促,公主許多次來回望著睡衣和床鋪。經過一番激烈的掙扎,她吞了口口水,輕輕觸碰衣服鈕如。

自己發出的衣物摩擦聲,在少女耳中聽來格外響亮。她好幾次回頭確認背後的情況,花上幾乎比平常多一倍的時間,終於換好睡衣。

「……換、換好了。」

「那麼,你先請。」

伊庫塔回過頭指著床鋪。回應他的指示,對少女來說需要非比尋常的勇氣。猶豫許久之後,夏米優殿下在床鋪邊邊拘謹地躺下來。

「……這床鋪以兩、兩人用來說,不、不不會太小嗎?」

「我習慣了。既然是跟公主一起,我反倒覺得寬敞。」

「爛透了!你剛剛的發言在兩層意義上都糟糕透頂!是我可想到的範圍中最卑劣無恥的!」

「啊~真是的,好吵。」

少年脫下上衣掛在旁邊椅子上,豪無顧慮地躺到床上。

「我身上或許會有汗臭味,請忍著點。現在不是有餘裕要求沖澡的情況。」

「不要提!我、我也一樣……所以,不必同榻而睡也……」

「你說笑了。在發生那種可笑的事情之後,我怎麼可能丟下你足足一天不管?」

伊庫塔用強硬的口吻告訴對方,不由分說地將她拉過來。他把夏米優殿下只要翻個身很可能就會摔下床的身體移往床中央,手指溫柔地梳著那頭金髮。少年在心跳劇烈到快要抵達臨界點的公主耳畔悄悄呢喃。

「落入睡夢中,忘掉一切。你什麼也不需要懷抱,什麼也不需要背負。無論怎樣的過去,都束縛不了你的未來。」

「────」

「晚安,公主。儘可能作個好夢。直到你入睡為止,我會在一旁看顧你。」

公主的雙眼浮現淚光。僵硬的身體從少年指尖碰觸到的部分開始放鬆。

「你知道嗎?──所有的孩子,都有作夢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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