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一章 風暴前夕(1/2)
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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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早的記憶,是潮水湧上又退去的浪濤聲。初次接觸的海潮之音,傳進被抱在母親懷裡的少女耳中。
才剛懂事沒多久,把大海當成搖籃的少女就得知自己的出身。認識偉大的船員喀爾謝夫船長和繼承他血統的尤爾古斯家,以及明白自己出生為其中一員的意義。
幼小的內心毫無迷惘地決定──既然如此,自己總有一天也要變成那種人。
少女周圍的大人們也點頭贊同──你總有一天必須成為那種人。
從少女擬定生存方式的那一天開始,原本是溫柔搖籃的大海就開始掀起驚濤駭浪。所有的船員都是依靠知識、技術以及勇氣去挑戰大海。而這些能力並非一朝一夕就能擁有,因此少女跟著嚴格前輩努力學習。和同期相比,她比所有人都更快通過那段被老兵們嘲笑為「長得像人的包袱」的訓練生時期。
第一次讓她稍微顯露出才能鋒芒的機會,是操控五人用小型帆船的訓練。少女搭乘的船隻自由自在地航行於海面,彷佛受到海風的特別關愛。必須確實理解帆船構造,精準指揮船上成員,還要兼備判斷海風和海浪的能力,湊齊一切條件後,才有可能如此駕馭船隻。少女輕鬆地踏入了只有累積長久經驗的船員才總算能到達的場所。
每一個人都說,這是喀爾謝夫船長的血統。少女自身也滿心自豪地點頭同意。
所以,有許多人支持她以破格的速度出人頭地。因為除了階級相近的競爭對手,海軍內部已經有了共通的看法,認為展現出英雄血脈的她應該要儘快獲得船艦。「喀爾謝夫船長再臨」──不知道哪個人提出的這句標語發揮出足夠的吸引力,從海軍高官們身上奪走年長者應有的冷靜。
再加上有叔叔這後盾,少女配發到「暴龍號」上一事很快定案。一年後,身為艦長的庫奇海校退居監察人員,「暴龍號」開始成為她的船。讓少女掌控中型船艦的結果也毫不遜色,海軍中再也沒有任何人懷疑她作為船員的本領。
接下來,只需要等待以軍人身分上陣的初次戰役──然而在這種時期,從和她注意方向相反的場所,也就是陸上傳來出乎意料的消息。
據說,比她更年輕的五名少年少女因為救出第三公主而被封為「帝國騎士」。以此為契機,他們在實際戰場上也表現活躍,不斷往上晉升……而且,其中還包括和少女同樣出身於「忠義御三家」的伊格塞姆和雷米翁家成員。
少女回頭看看自己連第一次戰場都還沒經歷過的模樣。讓她出生至今,頭一回嘗到宛如身受火燒的焦躁感。
明明不該是那樣──明明英雄不該來自陸地,而是無論如何都必須身處海上才對。
「……她似乎一直在夢囈。」
看向背後床鋪的雅特麗喃喃說道。同樣聚集到這間客艙的騎士團其他成員和夏米優殿下也都拿著由哈洛為大家準備的茶水,望著同一方向。
「畢竟她昨天才剛失去部下,當然會作惡夢啊……別去打擾她吧。」
在講出這種體貼發言的馬修的視線前方──一臉慘白的波爾蜜紐耶·尤爾古斯正躺在床上,在睡夢中露出苦悶表情。枕邊可以看到搭檔的水精靈陪伴著她。
昨晚馬修把在船上無處容身只能到處亂晃的她帶回這間船艙。於是,波爾蜜和騎士團的女性成員們一起度過一夜,直到現在。
「波爾蜜小姐好像到凌晨才總算睡著。而且她昨天似乎沒吃晚餐,我擔心她的身體可能會出狀況。」
「嗯,畢竟精神脆弱時,身體也會跟著衰弱……」
哈洛和公主也異口同聲地擔心著波爾蜜。這時,躺在對面床鋪上的伊庫塔邊呻吟邊撐起了上半身。
「嗚嗚嗚……這理論即使反過來也講得通,我現在正因為腰痛而覺得內心快不行了。」
「能讓兩者分離不正是你的長處?把自己小指切斷的人別因為一點跌打損傷就哭哭啼啼。」
「這種狀態對你來說算是剛好吧,索羅克。既然只能躺著,等於你無法把精力用在獵艷上。好了,主治醫生還沒許可你起來,快點老實躺下。」
被看起來似乎心情不錯的公主推了一把,伊庫塔只能心不甘情不願地倒下。負傷後過了一天一夜,患部雖然已略為消腫,但根據哈洛的診斷,還必須再安靜休養一陣子才能順利動作。
「……算了,要我睡覺是睡多久都行,而且還正合我意。不過一小時後就要開軍事會議了,不稍微事先討論一下恐怕不太妙吧?」
「這話也對,既然這種樣子的你無法出席,那麼該由誰去參加呢?」
伊庫塔以外的每個人都看著彼此。尤爾古斯上將要求騎士團必須派兩人出席一小時後舉行的緊急會議,由於這是能參加戰略等級討論的貴重機會,自然不能白白放過……但是現在的伊庫塔連起床都有困難,就算想參加也無法參加。
「如果躺著也沒關係的話我是很想出席啦,不過再怎麼說應該都會挨罵吧?」
把搭檔光精靈庫斯抱在胸前的伊庫塔低聲說道,因為這句不知道包含多少玩笑成分的發言而露出苦笑的托爾威把視線看向其他成員。
「既然無法使用阿伊和雅特麗小姐這對致勝搭檔,那麼……就得討論誰可以代替阿伊。」
「哎呀,我是固定人選?」
「除了伊庫塔,只有你在面對海軍那些大人物時還能夠毫不膽怯地提出意見吧……那麼另一個人應該選托爾威較為適當?畢竟他是雷米翁一族,海軍那些傢伙應該也會給予尊重吧。」
「我……我嗎……老實說,我在交涉方面欠缺自信……」
被提到名字的青年雙手抱胸露出困擾表情。這時,伊庫塔躺在床上說了句話。
「正如本人的聲明,這不是適合他的工作。我推薦馬修。」
「……咦?我……我嗎?」
突然被指名的馬修因為吃了一驚,連聲音都不由自主地變了調。受到微胖少年的困惑視線注視,伊庫塔淡淡地說明選擇他的理由。
「消極理由方面,單純是消去法。我是這副模樣,托爾威不適合,哈洛為了照顧我所以不能離開這裡。既然雅特麗是固定人選,那麼另一人就決定是你了。」
「那……那個……伊庫塔先生的情況已經不需要有人一直陪伴照顧了……」
「那就訂正一下吧。哈洛必須親手餵無法動彈的我吃午餐,所以會議期間無法離開這裡。」
「……雅特麗,看來索羅克希望傷勢能比現在更嚴重。」
「不愧是殿下,那麼要不要讓他的雙手脫臼呢?這種情況下有人幫忙他吃午餐才是理所當然的發展。」
「……訂正一下吧。我希望哈洛在會議期間照顧小波兒,因為現在最好有個人能和她聊聊,但如果那個人是公主,會讓她感到畏懼。所以雅特麗,你別像那樣把手指凹得喀喀作響,拜託。」
伊庫塔在床上爬著逃走,這時馬修以還帶著困惑的聲音再度發問:
「所以選我嗎……?不過,我也一樣不擅長交涉……」
「不,你有這種能力。還記得我們去把哈馬特耶子爵逼進絕路那次的事嗎?明明事前只有大略討論,你卻可以確實和我一搭一唱。如果沒有掌握話題發展和要點,根本無法做到那種事。」
「因為那時候只要配合你就好……」
「這次也一樣會事先討論,而且雅特麗會在現場提供支援。而且說句真心話,我想拜託你出席。在現場人員中除了小波兒,你對海軍的知識遙遙領先大家吧?我想這份知識正是在軍事會議中不可或缺的東西。」
語畢,黑髮少年笑了。儘管無法判斷這話裡帶了多少真心,不過被人捧成這樣,馬修心裡當然也覺得舒坦。他先考慮了一下,才把確認的視線朝向一行人。
「……伊庫塔雖然這樣說,但你們幾個覺得如何?尤其是雅特麗,你真的可以接受由我和你一起出席重大軍事會議嗎?」
「我沒有任何不滿,還請你屆時幫忙彌補我才疏學淺的部分。」
雅特麗帶著微笑立刻回答,隨後其他人也點了點頭。這份信賴讓馬修感到相當難為情,費了很大工夫才維持住嚴肅表情。
「我……我明白了。雖然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麼程度,但我會盡力。」
「吾友馬修真是可靠。不過你放心,接下來我會安排確實教育的時間,好讓你能對應所有問答。」
講完這句話的瞬間,伊庫塔的視線貫穿圍成圓圈坐著的同伴們,銳利地看向對面的那張床。
「你也願意幫忙嗎,小波兒?」
「…………嗚!」
依然躺著的波爾蜜紐耶·尤爾古斯因為話題
突然轉到自己身上而嚇得肩膀一震。除了伊庫塔和雅特麗以外的四人也帶著訝異反應回頭。
「你……你醒了啊?」
「話說起來,好像之前就比較沒有在聽她囈語……」
「呃……那個,波爾蜜小姐。你有哪裡不舒服嗎?啊,請等一下,我現在幫你倒茶。」
哈洛拿起放在地板上的茶壺和金屬杯,倒了一杯新茶。就這樣房內出現很難繼續裝睡的氣氛。波爾蜜只能戰戰兢兢地在床上撐起上半身。哈洛也立刻把冒著白煙的熱茶遞給她。
「來,請用!還很熱喔!」
「謝謝……」
馬修看著接過茶水小口小口啜飮的她,低聲說道:
「……喝慢一點,太急會嗆到。」
「嗯……」
從這簡短對話中透露出的親密氛圍讓托爾威瞪大雙眼。不久之前才在「暴龍號」上橫行逞威的女海盜,現在卻擺出一副老實相。
伊庫塔帶著平穩表情望著他們兩人,然後再度開口:
「在討論海上的軍事活動時,身為現役海軍軍官的你是珍貴的顧問。都是陸上人員的我們討論出的內容或許會成為紙上空談,不過只要再加上你的檢查,就能成為適用海上的正確理論。」
「…………」
「我期待你可以無所顧忌地提出意見喔,小波兒。那麼就開始吧,首先──」
在變強的西風送來的雨水開始零星灑落的上午十點前。位於編隊中央的帝國海軍旗艦「黃龍號」的巨大身軀旁靠著許多從其他船艦滑來的小船。
帶著副官登船的艦長們個個都臉色陰沉。不惜暫時停止所有船艦的航行並召開緊急會議的狀況,足以奪走他們內心的樂觀。再加上他們所有人都已經親眼目睹──靠在旗艦左舷後方的破爛船體。也就是遭受齊歐卡軍艦炮擊,外觀已經和幽靈船沒兩樣的「暴龍號」。
「看來到齊了呢,那就開始吧。」
超過二十名的海軍軍官們圍著一張已固定在地板上不會因搖晃而移動的長桌坐下。角落裡可以看到雅特麗和馬修的身影,但他們採用先旁觀狀況的方針。沒過多久,身居上座的耶里涅芬·尤爾古斯上將以略高的聲調率先開口:
「你們下來之前都有看到吧?『暴龍號』千瘡百孔,原本要捕獲的齊歐卡船艦甩掉我方三艘船艦的追蹤,成功逃走。現在已經認定當時發生的戰鬥中有幾個預料外的要素,才會要大家像這樣在大海中央會面。」
上將大略說明狀況後,一名軍官舉起手。
「……追捕敵艦的『暴龍號』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根據報告,並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情。如果真要舉例,就是那個叫爆炮的威力比我們的概念還強大了一點,負責指揮『暴龍號』的人比我的預估還要不成熟很多,以及敵人的戰法和我的預測完全不同──」
尤爾古斯上將講著講著,突然站起並轉過身子。他的雙眼看向掛在牆上的鏡子,那正是上將本人為了檢查化妝是否完美而設置於船上各處的東西。
來到鏡子前方後上將停下腳步,讓擦得乾乾淨淨的鏡面照出自身身影。
「──就是這麼回事哼哼!」
接著他帶著充滿餘裕的笑容,對著自己的臉孔使出毫不留情的頭槌攻擊。
碎裂的玻璃撒向地面發出叮噹聲響,相反地,室內卻是一片寂靜。
尤爾古斯上將緩緩拉回撞向鏡子的腦袋,轉向部下們。好幾道鮮血從被割傷的額頭流向下巴,這壯烈的光景讓每一個人都倒吸了一口氣──然而,以自己的鮮血作為代價後,上將臉上已經不再有任何的鬆懈情緒。
「……算了,用一句話做總結,就是人家自己睡迷糊了。不過已經靠剛剛那招清醒,你們可以放心。」
「不,我說……可以請您克制一下那種清醒法嗎……」
在旁邊位子待機的剛隆海校嘆著氣起身,動作俐落地拔下長官額頭上的玻璃碎片。接著用消毒水浸濕從懷中取出的紗布,壓住傷口後再纏上繃帶固定。只花了不到一分鐘就完成這一連串的處置。
「真是,這麼亂來……您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嗎?」
「只是擦傷,可以晚一點再嘮叨嗎?」
「您果然沒弄懂。我的意思是,和您那張極為堅固的臉不同,把鏡子丟著不管並不會自己修好……」
「我讓你嘗到同樣後果喔鄧米耶!」
鄧米耶·剛隆海校閃過伸向他的手,一臉若無其事地重新坐下。尤爾古斯上將一方面因為他的厚臉皮而狠狠咂嘴,同時也回到會議桌邊。
「嘖……算了,繼續吧。清醒之後,該和大家討論的問題只有一點。既然現在已經確定齊歐卡海軍的威脅超過我方的預想,那麼必須針對戰術方面做大幅的重新評估。」
軍官們緊張地挺直背脊,這時剛隆海校再度淡淡地開口:
「戰術方面嗎?……我想正確來說應該是戰略方面吧?」
「……你說什麼?」
「我認為該重新檢討的議題並不是如何戰勝敵人,而是基本上我方是否還有機會獲勝。如果在開打之前就明白最後將會戰敗,那麼這次應該要避免和敵軍對決吧。」
室內立刻充滿騷動聲。尤爾古斯上將舉起一手制止眾人,同時瞪向副官。
「在遭受更慘痛的教訓前,乾脆先捲起尾巴逃回去……你是這個意思嗎?」
「哎呀,感謝您如此簡潔的歸納。」
剛隆海校保持一副表面恭敬內心無禮的態度來應付似乎想靠眼神殺人的長官。雖然這種光景在以兩人之間並不罕見,但這次的程度卻和過去不同。一觸即發的沉默持續了相當長一段時間後,尤爾古斯上將眯起雙眼。
「……好,那你就提出說明吧,畢竟以悲觀角度判斷狀況也是你的工作。」
「我認為沒有必要再特地用嘴巴說明,畢竟在場所有人都親身體會到了──既然現在已經被迫見識到爆炮的威力,而且只有敵人擁有那種武器,我方沒有。那麼我想無論是誰都能理解這事實有多麼沉重吧?」
剛隆海校看向在場的眾多軍官,繼續說道:
「舉例來說……在隔著一海里的狀況下,我方的十艘戰艦和對方的五艘爆炮艦準備開戰。我方的戰術是靠近到兩百公尺以下後展開槍擊,接著利用船頭的撞角來衝撞,最後闖上敵艦發動白刃戰。相較之下敵人呢?首先會在距離一公里以上的位置開始利用爆炮進行炮擊,接著應該會保持間隔最少也有兩百公尺以上的狀況,持續同樣動作直到我方船艦全都無法行動為止。」
如何呢?剛隆海校開口發問。回應他的沉默,就是比其他任何答案都更加明確的事實。
「哪裡有足以逆轉的餘地呢?既然有效的攻擊無法擊中對方,連我方唯一占有優勢的船艦數量也幾乎無法活用。能做的事情頂多只有忍耐到對方用盡彈藥,然而屆時我方船艦還能有幾艘平安無事?一艘?還是兩艘?預估得樂觀再樂觀一點,算個五艘好了……即使剩下這麼多,持續受到長時間炮擊,再怎麼說都不可能全無損傷。相較之下,敵方的五艘船艦卻是毫髮無損,而且還會一口氣攻擊過來。」
經過單純化的戰場讓軍官們確實感受到敵我雙方的戰力差距,剛隆海校對著臉色發青的聽眾們給予更多絕望。
「或許會有人認為所有敵艦都裝備爆炮是不太可能發生的狀況,雖然我也認同,但即使如此,也不能樂觀判定只有少少幾艘。請各位回想這次的遭遇戰,假如各位是齊歐卡海軍的提督,會讓如此寶貴的船艦隻身出來偵查嗎?」
這推測十分合理。在海上排出陣形的多艘爆炮艦編隊──一想像這種絕望的光景,軍官們就覺得背脊竄過一道寒氣。
「根據以上的顧慮,我判斷這次作戰中能成功奪取制海權的勝算很稀薄。在此提議帝國海軍第一艦隊所有兵力都進行戰略性撤退。要不要挾著尾巴逃走呢,各位?趁著現在還有尾巴可挾。」
這言論讓每個人都大吃一驚。不過,軍官們還是提出反論。
「等一下!等一下!在目前的狀況下,撤退是還能被原諒的選擇嗎?希歐雷德礦山奪回作戰已經開始,這不但是陸海軍的聯合作戰,而且還受了敕命!」
「這話說的對,要是吃了敗仗在最後撤退還可以另當別論,但戰鬥前就撤退明顯是無視命令。不只帝國海軍將會名譽掃地,尤爾古斯上將最少也無法避免被撤職的處分!」
大部分的軍官都認同「撤退判斷並不符合現實」的意見。然而,剛隆海校卻聳了聳肩,表現出他似乎打從一開始就很清楚這種事情的態度。
「唔,換句話說就是這樣嗎?為了讓我等敬愛的上將大人能保住立場有勝算的戰爭,甚至不惜全滅?」
「你……你自重一點,剛隆海校!
身為副官,有可以說出口的發言和不能──」
「不,沒關係,他的意思已經充分表達出來了。」
尤爾古斯上將淡淡地插嘴,銳利的視線望向副官那若無其事的表情。
「……你的意思是要我別為了自己的面子或立場,讓部下去打一場會輸的戰爭吧?」
「嗯,我想在各式各樣的死法中,那算是相當愚蠢的類型。」
即使聽到剛隆海校這種過度帶刺的意見,尤爾古斯上將依舊沒有怒斥駁回,只是靜靜閉上眼睛擺出要默默思考的態度。於是其他軍官也效法他,閉上嘴沒有說話。
他們拒絕隨便發言的結果讓現場被寂靜籠罩──這時,一個毅然的聲音介入其中。
「恕我無理,剛隆海校。在這次的情況中,該和決戰的風險一起放到天秤上衡量的比較對象,並不是只有尤爾古斯上將的面子或保身問題。」
眾人的視線集中在這個出乎意料的發言者身上。一頭炎發鮮亮奪目的少女從長桌几乎處於對角線另一端的位置上,對剛隆海校送出強烈的視線。
「比起其他問題,最該列為第一優先的是參加共同作戰的友軍。如果我等在此迴避決戰進行撤退,他們將會失去所有原本預定會收到的援軍和補給。必然,在戰鬥中受到的損害也會増加。」
「……是的,雅特麗希諾中尉。這部分正如你所說。不過當然,我等也無意捨棄陸地上的同袍逃走。」
判斷議論的對手已經換人後,剛隆海校對雅特麗露出爽朗微笑。
「我在此主張的撤退,頂多只具備『要避免在預定海域進行決戰』的意思。說成『登陸地點要比當初預定更往西修正』應該會比較好懂吧?這是原本就被列入本次進攻計畫內的『海路決戰敗北時的次善之策』,因此陸軍那邊應該也已經做好對應的準備。也就是補給和援軍都會沿著別條路線送到,不需為此擔心。」
「真的是那樣嗎?仔細回想,這次作戰的最終目的是要奪回希歐雷德礦山。由於齊歐卡方會為了對應我等襲擊而採取固守策略的可能性很高,因此我方必須在敵方援軍趕來前就先擊敗躲在礦山裡的敵軍。此時有兩大重點──一是要發動迅速的攻擊,二是要擋下來自後方的敵軍。所以確保目標海域的制海權不但是為了達成作戰的第一步,同時應該也是為了意圖牽制來自海上的敵軍。」
配置在希歐雷德礦山的敵軍部隊規模並不是很大。雖說這種水準憑帝國這次動員的兵力已經足以攻下,然而前提是對方沒有獲得增援。所以換個說法,只要能在援軍到來前打下礦山,就是帝國軍的勝利;如果辦不到,就會由齊歐卡軍獲勝吧。
「在此迴避海戰,就代表無法占領前方的齊歐卡港口。一旦海路還通,甚至連港口也還在對方手中,敵人就會從那裡接二連三地送出援軍吧?讓人不得不預估這狀況會在今後的戰鬥中成為我方的巨大隱憂。」
「……我不否定這個威脅。然而以現實來看,眼前的爆炮艦威脅更在其上。要是在欠缺十足勝算的狀態下挑戰敵人,讓這支艦隊受到嚴重損害而敗北,會導致連最低限的補給都無法送到友軍手上。所以無論如何都必須避免這最糟的事態。」
「為了避免最糟事態而選擇次善之策,這行為本身是當然的判斷──然而剛隆海校,這理論再怎麼說,都是基於我方一旦決心發動海戰就會敗北的前提。」
「……你想說的是還有勝算嗎?應該已經在北域戰事中率先領會到爆炮威力的你,卻認為有機會……?」
「在海戰方面只不過是門外漢的我等無法如此誇口,但我想應該能夠舉出可能性──在為了避免最糟事態而選擇次善對策之前,要不要再一次針對最佳的可能性進行討論呢?」
雅特麗先講到這裡,才把視線移向坐在旁邊的微胖少年。到此為止一直像個擺飾般低調的馬修因此明白,終於要輪到他自己上場。
──好啦,我已經幫你做好事前準備了。
看到雅特麗以視線如此示意,馬修只能勉強帶著僵硬表情點頭回應。接下來他先花了整整十秒以上,才好不容易把不斷發抖的右手高舉過頭。
「……在……在下是……陸!陸軍少尉,馬修·泰德基利奇!那個,暴龍號和齊歐卡艦艇發生遭遇戰時,我……我本人在船上,也……也從近距離看過敵艦……用自己的眼睛確實觀察過。」
少年雖然不斷結結巴巴還是拚命發言。靠著天生的責任感和不服輸的氣勢,他拚命鼓舞快要因為年長軍官們送來的嚴苛視線而萎縮的內心。
「基……基於以上經驗──希……希望能允許在下提出針對爆炮艦的對抗策略……」
*
僅靠自己一艘就造成帝國海軍第一艦隊受到前所未有衝擊的這艘齊歐卡船艦,也為自軍帶回了同等的驚訝。在舊東域南側海域巡迴的一艘軍艦──齊歐卡海軍第四艦隊旗艦「白翼丸」的船員們從單艦外出偵查的爆炮艦「龍膽丸」收到敵方艦隊正在接近的報告。
「敵人是一整支艦隊,這點沒錯吧?」
在白翼丸的甲板後方,最先收到報告的海兵隊長葛雷奇再度確認內容。即使因為他的魄力而感到畏懼,部下仍舊錶情僵硬地點了點頭。
「是……是的……!在艦隊深處能看到的巨大艦影毫無疑問是『黃龍號』,因此敵方很有可能是帝國海軍第一艦隊──」
葛雷奇沒有聽完內容顯而意見的說明,就轉過身子從樓梯口衝進船內。
「……哼,看來這次的戰爭以比預期更誇張的形式來了呢……!」
對葛雷奇的龐大身軀來說,狹小的走廊顯得太窄。他沿著通道往前沖,同時撞飛那些在途中和他擦身而過的部下。當他抵達目的地的艦長室門前時,他舉起了巨大的拳頭動作粗魯地敲向房門正中央。
「少將!派出去偵查的船艦送來報告了!看來對方是整團來犯!」
雖然他對門內大聲喊叫,卻遲遲沒有收到回應。焦急的葛雷奇更扯開嗓門:
「少將!現在不是您休息的時候──」
這時,葛雷奇眼前的房門突然打開。下一瞬間,長相猙獰的海兵隊長一口氣繃起表情。因為不知道為什麼,從門縫後露出戰戰兢兢身影的人是個上半身沒穿衣服的年輕男性──也就是葛雷奇前幾天才讓對方稍微嘗到恐怖滋味的部下克藍加。
「隊……隊長……這是……我是幫太母大人……不,少將大人的愛鳥送食物過來……」
克藍加把皺成一團的上衣和搭檔水精靈抱在胸前,心驚膽戰地辯解。依附在他全身的淡淡香甜氣味飄了過來,藉此察覺情況的葛雷奇重重嘆了口氣。
「──夠了,快點給我滾!」
被他大聲趕走的部下匆忙沿著走廊跑走。就像是要和他交班,葛雷奇毫無顧慮地直接踏入艦長室。下一瞬間,和先前部下身上香味相同的味道就以好幾倍的濃度刺激他的鼻子。
「嗨,葛雷奇。看你的模樣,狀況似乎不尋常。」
在占據房內一半空間的床上,一名身上只有薄薄床單,除此之外寸絲不掛的女性──齊歐卡海軍少將艾露露法伊·泰涅齊謝拉露出微笑。掛在床鋪頂篷下方的棲木上還可以看到她的愛鳥,米札伊的身影。
「沒錯,的確不尋常。所以現在不是悠哉獵食男人的時候。」
葛雷奇的語氣中帶著指責,然而挨罵的艾露露法伊卻一臉泰然自若地開始穿上之前脫掉的軍服。而且不知為何,她丟著內褲不管而是從上半身著手。雖說這是早已看慣的光景,事到如今也不會因此煩惱該看向哪裡,然而還是感到有點頭疼的海兵隊長繼續說道:
「明明才在北邊嘗到苦頭,帝國那些傢伙還是沒學到教訓,又動用了大量兵力。既然派出整支艦隊,想必他們至少是打算奪走這裡的制海權吧。」
「嗯,一定是那樣。」
「不過,這樣做的目的又是什麼呢?奪回東域嗎?原本就是對方無法應付,我方才好心接手,結果鬧到現在還想來搶回,實在是讓人無法理解的行動。」
「你說的沒錯──啊,不好意思,葛雷奇。你可以幫忙從柜子第二層隨便選一件給我嗎?」
聽到長官這麼說,葛雷奇依言走向她指出的柜子,從第二層抽屜隨便捏起一件內褲,朝著床鋪隨手丟了過去。單手接下的艾露露法伊露出親切的笑容。
「水藍色條紋嗎?不愧是葛雷奇,品味真好。」
「所以說至少內褲這種玩意請自己拿!」
少將無視以類似慘叫的聲音來指責自己的副官,慢條斯理地穿上內褲。葛雷奇只能充滿耐心地等待,在上衣鈕扣也終於扣好時,艾露露法伊再度開口:
「我想是礦山吧。」
「啥?您剛剛說什麼?」
「我是說礦山,齊歐卡新獲得的西領──
對帝國來說的舊東域中,不是有產鐵量不低的希歐雷德礦山嗎?這東西的有無會對我方製造爆炮的速度造成很大差距,我想帝國大概是也注意到了這一點吧?」
她坐在床上,晃動那修長纖細的雙腿。即使聽了這番分析,葛雷奇還是覺得無法全盤接受。
「不是一樣嗎?所以一開始別交給我們不就得了?」
「如果帝國是軍國的話應該會那樣做吧?關於這方面,老實說我也深感同情。」
少將邊說,邊把手肘撐在整個露出來的大腿上。葛雷奇以受夠了的表情請求長官。
「麻煩快點穿上褲子……」
「你的建議有道理。但是葛雷奇,對我來說,褲子等於是一種罪業。要是穿上就必須再脫下,這無限的重複有時候會讓我感到極為無益。」
「有那麼誇張嗎?只不過是一天一次,上床時要脫掉而已吧。」
「一天一次……?抱歉葛雷奇,有點困難。這是什麼高等的玩笑嗎?」
看到艾露露法伊認真思考的模樣,葛雷奇重重嘆了口氣。她並不是在裝瘋賣傻,只是對於只要一逮到機會,即使是在航海中也會把男人弄進自己房間床上的艾露露法伊來說,「上床」這個詞的定義和葛雷奇的認知有根本上的不同。
「算了,無益也是一種正理。今天就把勝利讓給你的理性和忍耐吧。」
看到長官總算把手伸向褲子,長相猙獰的海兵隊長鬆了一口氣。
「那真是謝了……還有,可以順便請您克制一下對船員一視同仁,見一個就吃一個的行為嗎?」
「這種事情要是厚此薄彼才會有問題吧?這些無可取代的孩子們每一個都有被我擁抱的資格,我這邊不會做出篩選。所以葛雷奇,我說你也別再逞強,應該要乾脆地被我請上床才對啊。」
艾露露法伊拋開穿了一半的褲子,開開心心地在床上招手。即使面對這天真純粹的誘惑,葛雷奇還是轉開視線堅定拒絕。
「我還是堅決婉拒。抱歉這只是個人堅持的想法,不過我還是認為所謂女性該是由我主動出手的對象,絕對不是被主動的對象。而且我很久以前就已經從離不開媽媽胸前的時期畢業。」
「嗯,不過葛雷奇,這也是我的一貫主張──即使你們像那樣不斷繞著遠路,但最後還是會束手無策地回到這裡來喔。」
艾露露法伊邊說,邊指向自己豐滿的胸部。葛雷奇只能苦笑。
「我希望自己能好好加油,避免變成那樣。不過,是啦──對於即使看到這不堪入目的長相還是一視同仁的少將,我算是相當感謝。」
葛雷奇的逞強回應里混著一絲真心話。艾露露法伊以沉穩態度望著他的背影,同時再度拿起先前拋開的褲子。
「……好啦,首先必須讓艦隊集合,總之把航向定為西南吧。在我慢慢把褲子穿好之前,你可以先讓船員們進行出發的準備嗎?」
「遵命!」
接下命令的葛雷奇離開艦長室。他快步通過狹窄的走廊並爬上樓梯,而察覺到異變的船員們已經在甲板上等待指示。葛雷奇從其中找出領航長和掌帆長後,復誦長官下達的命令。
「是,了解。」「好!展開上桅帆!」
船上立刻充滿活力。船員們首先解除和「龍膽丸」船舷相靠的狀態,幾乎同時,爬上船桅左右支索的其他人員也接二連三打開原本收起的船帆。當攤開的船帆受風並讓兩艘船艦開始在海上滑動時,他們的將領從通往艙內的樓梯現身。
「聽我說,我可愛的孩子們。看來戰爭即將開始。」
艾露露法伊以宛如能包容一切的溫柔聲調如此宣布,船員們的臉上立刻浮現喜色。即使內容顯然不是好事,但光是從她嘴裡說出,就讓許多水兵聽得渾然忘我。
「敵人是帝國海軍第一艦隊,單純以船艦數字來看,是對方會獲勝吧──不過不需要擔心,你們有我這個母親,而我有你們這些孩子。只要有這份緊密的情誼,就不會輸給海盜軍那些無賴傢伙。」
艾露露法伊以唱歌般的態度發表演說。去空中滑翔一陣的愛鳥米札伊輕巧地停在她肩上,雙翼往左右張開像是花朵綻放。羽毛潔白得簡直眩目,讓主人獲得彷佛背後發光的效果。
「太母大人……」「您說的對,我們的『白翼太母!』」「一切將如您的引導!」
士兵們異口同聲地讚頌司令官。被他們稱為「白翼太母」的女性回應這些聲援,露出溫暖的微笑。毫無疑問,那正是母親對擁有自己血緣的孩子們滿心慈愛的表情。
另一方面,從旁邊望著眾人狂熱模樣的葛雷奇歪著自己那裂到耳邊的嘴。
「嗯,真是……就算是所謂的擁有魔性的女人,也多的是方法對抗。」
他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戰場是男人的世界──過去的他對此點深信不疑。那時的葛雷奇恐怕根本無法想像,自己未來會在一個女人手下老老實實地擔任部下。和艾露露法伊的相遇就是如此出乎意料。
「而且最恐怖的事情是,這一位是充滿母性的女人──哪贏得了?只要是男人肯定都打心底明白,去抵抗這種人到底有多白費力氣。」
*
由於中間多次插入高官們提出的質問,馬修的說明持續了兩小時以上。至於他本人甚至覺得自己講話講了好幾倍以上的時間,然而在雅特麗的支援下拚命地應付追究後,密集的質問攻勢終於轉換成思考的沉默時間。
「──很有趣。」
尤爾古斯上將發表這樣的意見,那輪廓分明的臉上掛著或許該形容為氣勢駭人的笑容。高官們全都倒抽了一口氣。因為他們知道,這是長官的鬥爭本能被點燃時的表情。
「柔軟且大膽針對盲點的點子……不是很好嗎,了不起,泰德基利奇家的小朋友。沒錯,年輕人就是要這樣才行!」
一對橫長的雙眼裡漲滿精力。在因為戰意高漲而握緊雙拳的長官身旁,副官鄧米耶·剛隆海校默默思考很久之後,終於平靜開口。:
「……我認為是很優秀的想法。以陸地軍人提出的點子來說,從經過這場會議的討論檢驗卻依然具備現實性的這一刻起,應該就可以評價為非凡吧。」
由於剛隆海校至今為止都給人堅持辛辣評語的印象,因此馬修也大大鬆了一口氣。然而同時,自己沒有資格直接接下這份稱讚的事實也讓他很不甘心。因為被尤爾古斯上將和剛隆海校正面評價為「非凡」的部分──大多是黒發少年在事前託付給自己的內容。
「然而對我來說,還無法樂觀到認定『這樣做就能獲勝』。的確這番話提出了一種可能,但這種可能性卻有著會受到現場狀況與運氣好壞左右的不確定內容。所以如果要視為託付帝國海軍第一艦隊命運的提案,我不得不做出還欠缺信賴性的──」
「我沒有要你把畏縮行為正當化,鄧米耶。」
沒讓副官講完,尤爾古斯上將就打斷了他的發言。就連向來發言尖酸的剛隆海校也不由得啞口無言。艦隊司令官橫著眼瞪向他,同時搓著雙手的手指。
「你懂吧?其他也就算了,只有這種掩飾不會獲得原諒。成敗將受到現場狀況與運氣好壞影響──你雖然有意遮掩,但實際上最影響勝敗的原因卻不是這些。」
「…………」
「有顆聰明腦袋的你不可能沒有察覺。比起其他原因,在這個戰術中最有可能造成勝敗差距的要素是我們第一艦隊身為船員的熟練度高低。講得極端一點,一切全都要看所有船艦能不能以泰德基利奇家小朋友期待的水準來行動。簡而言之,要是我們很遜就會吃敗仗。和這個要素相比,我認為所謂運氣好壞頂多只算是誤差範疇罷了──難道不是嗎?」
「…………不,的確是如此。」
承認自己的詭辯被看穿後,剛隆海校也沒有繼續掩飾。他收起閃過嘴邊的自嘲,轉身正面朝向長官。
「那麼我就拋開面子老實說吧。在馬修少尉提案的作戰中,要求第一艦隊執行的技術水準實在太高。尤其是進入勝負關鍵後的駕船更是刺刀邊緣的冒險行為。根據狀況,或許會出現無法完全對應的船艦,而這失敗將會造成無法挽回的事態──嗚!」
他的發言突然停止。原因顯而易見,讓軍事會議的現場瞬間結凍──因為尤爾古斯上將往前伸的右手,一把抓住了剛隆海校的跨下。而且還展現出一副隨時會動手捏扁對象物體的氣勢。
「我問你一件事,鄧米耶。我們是什麼?」
「──帝……帝國海軍……第一艦隊──」
「我是指更前提的立場──你應該沒有忘記吧?我們可是卡托瓦納海盜軍。是繼承喀爾謝夫船長的技術和精神,天下無敵的粗暴集團。所以當然,建立起這份自尊的基礎,正是身為船員的優秀水準。反過來說,當我們在駕船方面心生畏懼的那瞬間,就
已經不戰而敗。」
「──」
「我個人的保身和面子根本無關緊要,這句話沒有錯,你說的很好。不過,當前被要求的最優先事項,是我們身為海盜軍的自尊。從在場的我們到在船上負責磨亮甲板的一兵一卒為止,自尊是所有海軍士兵共有的靈魂銀幣。換句話說,失去這東西的時候就是我們不再是自己的時候。」
握住要害的右手加重力道。面對額頭冒著冷汗,嘴裡一言不發的副官,海盜軍的老大繼續追問。
「你要主張現在就是那種時候嗎?海盜軍甚至不需要因為和敵人交手而敗北,可以直接在此就完蛋了嗎?」
「──……不……的確,不是那樣。」
即使遭遇身為男性最嚴重的恐懼,剛隆海校還是很了不起地露出難以捉摸的苦笑。不過臉上倒是掛滿冷汗。
「──哎呀……哎呀,我居然忘記自己隸屬於什麼集圑……不戰而敗這種取巧的行為,我等本來就不可能辦到。要是有那種小聰明,從一開始就不會獲得海盜軍這種感覺很蠢的別稱。」
尤爾古斯上將咧嘴一笑,接受這張不服輸的嘴。他收起抓住對方跨下的手,在眼前把五根手指輕輕握起又張開。
「知道你並沒有真的縮了起來,讓我總算放心。」
籠罩兩者的緊張解除,讓旁觀狀況的人們全都放心地呼了口氣。即使因為眼前的發展而產生畏懼感,馬修依然覺得──剛剛那些行為,一定就是所謂「尤爾古斯」這家族的部分特質。
「既然下了決定,就不能繼續這麼悠哉。必須趕快仔細檢討出戰術上的結論,並決定決戰時的艦隊編成──不過,在那之前要先解決一些事情,庫奇海校!」
被指名的老將挺直背脊,尤爾古斯上將以毅然態度對下巴長滿雪白鬍鬚的暴龍號艦長開口。
「我想你應該早就做好心理準備,明白暴龍號不可能回歸戰線。現在也是靠一大群人去幫忙把水舀出後才勉強可以浮在海上的狀態……要是至少能回到港口或許還有辦法,但也無法保證到達之前不會沉沒。而且基本上我等即將面臨決戰,現狀下無法給出人手……你懂吧?」
「……是,屬下了解。」
兩名船員只有這時不分階級,都帶著難以承受的表情互相點頭。對於船員來說,自己搭乘的艦,艇就等於載著家人的家──馬修回想起喀爾謝夫船長的冒險記里寫著這樣的內容。讓少年不由自主地離題思考,如果是自己失去家會是什麼心情。
「一旦準備完成,會在今天內讓那艘船葬身大海,同時暴龍號的船員也會被重新分配到其他船艦。庫奇,你被發配發到的新去處是『槍魚號』。」
「遵命!是西古魯姆海校的船艦嗎?」
「嗯,他是你的舊友,要去借住打擾也比較容易吧?你要活用和爆炮艦直接對決的經驗,輔佐他在戰鬥時的行動。可以帶三名值得信賴的部下過去。」
沉著仔細地聽完命令後,庫奇海校以有點猶豫的態度發問。
「小姐……不,關于波爾蜜紐耶海尉該分派到哪,您有何想法?」
「由你決定。要是覺得那傢伙還是能夠信賴的部下就帶她走,如果不是那樣也無所謂,我只會把她當成一般水兵,丟去某艘合適的船艦。」
即使再怎麼無能,起碼也可以把甲板擦乾淨吧?帶著符合軍事會議現場的冷漠,上將發表了這番捨棄她的發言。老將重重點頭,把視線朝往下方。
「關於其他船員,也會陸續通知新的分發單位。那麼如果沒有其他質問,『暴龍號』的事情就到此結束。」
尤爾古斯上將先確實結束這個話題,然後不由分說地切換成下個議題。
「可以了吧──那麼接下來,唯一該思考的問題就是要如何打倒敵人。」
「──其實我一眼就看穿了,她頸飾上的寶石是用糖水浸漬法製作的假黑色蛋白石。不過我並沒有說出口,因為我知道那女性真的非常珍視那東西。問了之後,才知道那是她已經過世的父親贈送的結婚賀禮。本來是個以吝嗇出名的人,卻在那時花了大錢買這個寶石給她。雖然她父親似乎沒有鑑定寶石的眼光,這卻是個讓人感到溫馨的故事。」
軍事會議結束後,和雅特麗一起回到自己房間的馬修才剛打開門,就受到這串流暢的長篇大論迎接。原來是伊庫塔正把夏米優殿下和波爾蜜當成聽眾,充分發揮那三寸不爛之舌的功力。
「不過呢,她卻以最惡劣的形式得知這個不會讓任何人獲得幸福的事實。因為姊姊生了重病需要一大筆錢,所以女性先在父親墓前道歉,才依依不捨地去變賣那條頸飾。結果在店裡被鑑定出是假貨。不但回憶慘遭破壞,而且也無法籌措到金錢,因此她在茫然自失的情況下把一切都告訴我。聽完之後,我毫不猶豫地決定要讓最初騙人的那個傢伙負起責任。」
伊庫塔發言時語氣流暢,節奏也掌握得很好,因此很具備吸引力,公主和波爾蜜看起來都已經聽得出神。少年用視線對開門進來的馬修和雅特麗表示「歡迎回來」,同時繼續敘述這故事。
「沒想到三兩下就找到了那傢伙,因為他一直不知節制地重複同樣手法。我也借用了雅特麗的力量,一一追溯當時在邦哈塔爾的市場上流通的偽造黑色蛋白石的來源後,還不到兩星期就查出『答案』。不過,接下來才是問題。要是從正面去逼問對方,必定會被矇混過去。想從這種傢伙身上把錢要回來,到頭來也只能由我方反過來去欺騙他。所以我籌劃出一個計策──」
「──裝成完全沒有鑑別眼光的有錢人家少爺,在對方徹底放鬆戒心時騙走真正的寶石。之後不但自己逃逸無蹤,同時還去慫恿事先找到的其他被害者,讓他們去把詐欺犯逼上絕路。好,故事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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