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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一章 風暴前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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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裝成完全沒有鑑別眼光的有錢人家少爺,在對方徹底放鬆戒心時騙走真正的寶石。之後不但自己逃逸無蹤,同時還去慫恿事先找到的其他被害者,讓他們去把詐欺犯逼上絕路。好,故事結束。」

雅特麗以省略大幅內容的說明來結束這個話題,正講得起勁的當事者含著眼淚整個人趴向床鋪。

「你太狠了雅特麗,真的太殘酷了。接下來正是高潮啊。」

「那真是抱歉。因為看你剛剛那態度,感覺還會講很久。」

「就算是那樣你也省略太多了吧。到騙走寶石前,不是還有很多詳細的程序嗎!」

「嗯,的確有。你把那個詐欺犯帶到公共美術館,宣稱『這些展覽品是從自己的收藏中借出』的厚臉皮行為確實讓人吃驚……因為那個詐欺犯後來好像真的跑去索討那些東西,想用來抵償寶石的金額。」

雅特麗似乎邊說邊覺得很好笑,舉起手來掩住嘴角。在旁邊看到她讓話題提早結束而鬆了口氣的馬修往前踏了一步。

「……真是的,我們在軍事會議里艱苦奮戰的期間,你們一直在這裡閒聊嗎?」

「多虧兩位,我過了一段非常有意義的時間。成果如何?」

「我緊張得要命,也累得半死……現在非常能體會薩札路夫少校在軍事法庭那時的心情……不過,我想該做的事情應該都有做到。原本還以為事態會更複雜一點,但沒想到尤爾古斯上將明明外表是那副模樣,腦袋卻出乎意料地柔軟。不過有時候也很可怕啦。」

「最後是以你的點子為骨幹,籌劃出一套作戰計畫。雖然許多我們沒注意到的部分都遭到修正,然而戰術方面的梗概和預想相同……這次以結果來說,會嚴重影響到一整支艦隊的傾向,所以我們的責任也很重大。」

「比起事後被迫扛起惡劣的戰況,事前提出意見並負起責任還比較好一點吧……就算決定在這裡避開決戰,在登陸後同樣必須償還這部分的欠債。所以必須趁現在讓海軍也分擔風險才行。既然這次是共同作戰,這才叫做公平的態度。」

黑髮少年聳著肩這樣說完,然後把視線重新放回馬修身上。

「好啦,既然確定要進行決戰,也必須針對這一點準備──馬修,你接下來必須去打開那個貨物,並訓練部下在船上運用。應該有取得尤爾古斯上將的許可吧?」

「嗯,他很爽快地答應了,還說期待我們的表現。」

「好,托爾威和哈洛已經先行動了,所以你先去下面的第六倉庫和他們會合。運出來之後首先在黃龍號上,接在要在你們被分配到的船艦上實際測試。因為我們必須確實宣傳那是『能派上用場的武器』。」

「我知道了──是說,你也太會使喚人了吧。明明自己還一直躺在床上。」

馬修邊抱怨邊轉過身子,以看不出疲勞感的腳步沖向走廊。伊庫塔在床上揮著手目送他的背影離開,等到腳步聲遠去後才終於一口氣撐起上半身。

「──雅特麗,我們的部隊被各自分配到哪艘船艦?」

「你是新月號,托爾威是日輪號,這兩艘船都在戰列的邊緣。我是猛虎號,這艘船的位置是戰列中央。只有馬修搭乘的船艦還未確定,不過我想會再收到指示。」

雅特麗在連連點頭的伊庫塔面前繼續淡淡報告。

「哈洛與殿下要和部隊一起留在旗艦上專心照顧傷患。雖說無論如何我都不會讓敵人闖上旗艦的事態發生,不過根據戰況的推移,這裡大概也會變忙碌吧。還有波爾蜜紐耶海尉,你──」

講到一半,房門響起輕輕的敲門聲。隨即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

「我是拉吉耶希·庫奇,有人在嗎?聽說我們家的小姑娘在你們這裡。」

「庫奇爺爺!」

被叫到的波爾蜜趕緊打開房門。面對出來迎接的她,臉上帶著複雜表情的庫奇海校有點猶豫地開口:

「……上將指示我移到槍魚號。」

「那……那麼,暴龍號……」

「因為損傷果然很嚴重,似乎難以修復……一旦準備完成,會在今日內就葬入大海。」

聽到這消息的瞬間,波爾蜜腳一軟,身體整個往下倒。雅特麗反射性地想從後方幫忙扶她一把,但在出手之前,本人已經用手撐住牆壁避免倒下。尤爾古斯的後裔一邊如此強忍著絕望感,同時拚死掙扎,努力接受自己造成的結果。

「……嗚……嗚……唔……!」

嗚咽聲也在最後一刻勉強忍住。就像是在表示,在他人面前表現出這種醜態的行為只要發生過一次就已經十分足夠。

等波爾蜜恢復平靜後,庫奇繼續說道:

「我可以帶三名部下前往槍魚號……接下來就看你了,波爾蜜紐耶海尉。」

「……我要去,請帶我去。」

面露苦澀表情的波爾蜜從肺里擠出這句話。這迅速的回答似乎讓發問的老將有點意外,庫奇海校睜大雙眼。

「是嗎……不過啊,會很辛苦喔。因為是以戰敗之身前往其他船艦打擾,雖然西古魯姆海校是個寬容的男人,但手下的軍官們應該會用侮蔑的眼神看待你吧。」

聽到這忠告,波爾蜜用力咬住嘴唇……她從軍後就以異於常例的年輕不斷晉升,雖然獲得高官們的賞識,但相反地,遭受年輕同輩敵視的狀況也不少見。在初次上陣就窘態畢露的現在,想必會有人打算趁此機會讓她吃癟吧。

「我會想辦法應付……因為這是我自己導致的結果。」

從以顫抖聲音如此回應的部下身上看出她具備多少決心後,庫奇海校也重重點頭。結束意志評估的老將把視線轉向房中,尋找認識的臉孔。

「好啦……真是給幾位添了麻煩,尤其是泰德基利奇和雷米翁家的小子──哎呀,不在嗎?我本來想在帶走這傢伙前也跟他們兩個致個歉呢。」

「我會確實轉達您的心意。倒是海校,下次戰鬥時請您多多關照,因為我認為至少不會是一場輕鬆的戰鬥。」

伊庫塔從床上提出意見,老將也以認真表情點頭回應。

「縱使我已經不是艦長,但還是打算竭盡全力……我絕對不會忽視你們的忠告,這點我可以保證。」

老將最後深深鞠躬,靜靜地離開現場。波爾蜜正要跟上去,卻在踏出房間的前一瞬間停下腳步,有點猶豫地開口。

「……謝謝……那個……很多方面都受到幫助……」

吞吞吐吐道謝之後,她最後以勉強能夠聽到的音量,加了這樣一句話。

「……也幫忙這樣轉達給那傢伙吧。」

另一方面同一時期,提早一步離開房間的馬修已經前往位於下一層的船艙,和托爾威與哈洛會合。看到兩人正忙著和部下一起拆卸貨物,微胖少年也捲起袖子加入他們。

「……面對敵人的爆炮,這玩意能對抗到什麼程度呢?」

在靠著光精靈的周照燈來獲得些微光亮的倉庫中,拿走原本裹著行李上的厚布後,出現發出金屬反光的中型炮身。聽到臉上帶著一半期待一半不安的馬修這樣喃喃說道,托爾威露出苦笑。

「如果是先數一二三然後正面互相開炮,恐怕根本無法相提並論。不過根據運用狀況,一定有這東西能活躍的場面。至於到達那場面之前的事情,就相信阿伊的策略和海軍的實力吧。」

「也對……畢竟這次大部分的行動都必須委託給海軍負責,實在讓人焦急。就算想對敵人發動一波攻勢,也得先等海軍讓船靠近敵人,否則什麼都不能做。」

嘴上說著話的兩人並沒有停手,讓部下按照拆封順序把貨物一一運出。當他們完成一輪作業正在稍作休息時,在略遠處工作的哈洛突然以似乎很吃力的態度,抱著占滿整個胸前的木箱走向兩人。

「馬……馬修先生、托爾威先生!那個啊,伊庫塔先生吩咐我等貨物拆完以後,要把這東西給你們各十瓶!」

這樣說完的她把木箱放到地上,只見裡面塞滿了裝有茶褐色液體的細長瓶子。馬修拿起其中一瓶,以不客氣的眼光觀察。

「這是什麼?看起來像酒……」

「正確答案!聽說是甘蔗的蒸餾酒喔!」

「甘蔗酒?噢,在喀爾謝夫船長的冒險記里好像經常出現……等等!他特地把這種東西弄上船?那傢伙到底在想什麼!要是有空位放酒,乾脆多放一些子彈啊!」

「──他也說了馬修先生一定會生氣。另外還有其他傳言,伊庫塔先生表示:『這是面對海盜時最強的實彈,在決戰前,每個人都要在各自的搭乘船艦上有效利用』。」

「這……簡單來說,阿伊是要我們利用酒來打好關係……?」

托爾威拿著酒瓶陷入思考。聽了他的推論後,馬修也稍微感到心服。

「這些是為了讓我們在搭乘船艦上能和海軍順利相處的後盾嗎……如果是那麼一回事,那好,我就先收下吧。不過,我還是不認為光送個酒就能讓待遇改變。」

三人抱著半信半疑的想法面面相覷,最後還是決定總之先平分這些酒。

準備迎接決戰的「黃龍號」艦內非常忙碌,前往位於第二層的部下待機處的雅特麗也包括在這些喧囂聲中。由於她本身也率領了一個連,雖然很快就會收到移往其他中型艦的命令,但大量的部下卻會被分派到好幾艘船艦上。實際上,這已經是最後一次能直接對所有部下做出指示的機會。

「連長,水兵們似乎都打算只靠著一把寬刃彎刀來面對白刃戰,而不是使用上了刺刀的風槍或十字弓。我們是不是也該更換武器呢?」

「沒有那個必要。因為我們一直是拿這些武器進行訓練,到現在才只有形式上去模仿海軍並沒有意義。雖然在船上彎刀比較便於行動的確是事實,然而不習慣使用彎刀的人拿來亂揮反而有傷到自己人的危險。這次應該要使用短矛,以突刺動作為中心來戰鬥。」

即使身處不同的環境,她的判斷依然明確而毫無動搖。聽著雅特麗的命令,原本陷入不安的部下們也逐漸恢復冷靜。

「無論是在陸上還是海上,白刃戰就是白刃戰,該做的事情不會發生極端性的改變。不要害怕不要畏縮,也不要光憑蠻勇自己往前亂闖,要和同伴互相合作打倒敵人。只要這樣做就一定能勝利。」

「是!」「了解!」

心服口服的士兵們聽令離開。在目送他們背影遠去的雅特麗身邊,一直旁觀雙方溝通的夏米優殿下嘆了口氣。

「真是毅然堅決。即使身處波濤洶湧的海上,你的作風還是毫無動搖。」

「部下中也有人因為暈船而倒下,所以至少身為長官的我必須代替大地,成為不會動搖的寄託處。」

兩人邊對話邊把視線朝向室內,這時在半開的入口大門的另一邊,突然有個熟悉的人影正一跳一跳地經過。由於看到那人影的肩膀上似乎扛著不應該出現的東西,雅特麗和公主都看向彼此。

「……我離開一下,幫忙注意一下士兵們的情況。」

把後續處理交給回應的副官後,炎發少女離開房間,公主也跟在她身後。她們快步在走廊上前進,最後就在通往船艦後部甲板的樓梯前方追上那個撐著拐杖的人影。

「……果然沒有看錯。你到底在做什麼?」

「哎呀,雅特麗,還有公主。正如兩位所見。」

隨性回答的伊庫塔一隻手撐著拐杖,而另一隻手則拿著長度是身高兩倍的釣竿,真不知道是在想什麼。雅特麗跟在開始以不穩腳步踏上樓梯的他後方,以挖苦語氣開口發問。

「還以為你總算能夠下床,現在居然已經想練習用釣鉤扯破敵艦船帆嗎?」

「我倒是沒想到還有這一招。呃,只是我覺得既然已經離岸這麼遠,能釣到的魚應該也不一樣吧?所以才想要試試看。」

「在準備決戰的軍艦上嗎?真是了不起的釣魚興趣。」

「令人意外的是,我的要求獲得了許可喔。好像是因為比起單純躺著發呆,要是能釣到魚還好一點。」

走上樓梯後,陰沉多雲的天空迎接他們。經過後桅底部,來到艦尾扶手的前方後,少年

把魚餌掛到釣鉤上。他用了發霉的肉乾。

「嗯咻!」

完成這步驟後,他對著大海緩緩揮動釣竿。掛著秤坨的釣鉤在空中飛舞,固定在手邊的卷線器開始轉動並放出釣線。雅特麗是第一次看到這個工具,以有點佩服的語氣說道:

「我還在想從船上到海面的距離要怎麼解決,原來有這種便利的東西。」

「是吧?可以把釣鉤丟到想要的位置,而且收線時也不必直接用手去拉,漁民道具這種東西是近在身邊的發明寶庫喔。」

調整完釣線長度後,伊庫塔原地坐下。少年把釣竿靠在扶手上,雙眼看著遙遠的水平線,一動也不動。夏米優殿下原本想對著他的背影搭話,卻在開口前產生猶豫。因為少年散發出顯得莫名緊繃的氣勢。

在海鳥的叫聲中,同樣看著遠方的炎發少女平靜開口。

「主要派出馬修去行動似乎是你這次的方針。」

「正是如此,多虧有他,我才能儘量偷懶。」

「看來是這樣。不過說歸說,你的腦袋似乎還是在忙碌工作。」

少年沉默著沒有回答,過了一會,才像是投降般露出苦笑。

「……這麼明顯就能看穿嗎?我想應該不可能吧?」

「明顯。因為按照你的風格,在享受娛樂時應該會徹底投入其中才對吧?只是握著釣竿卻心不在焉,讓我無法認為你真的如外表所見是在偷懶。」

沒有錯──伊庫塔帶著自嘲這樣說完,收回放在釣竿上的左手並舉高。

「講真心話,我是很想偷懶──因為回想起來,在北域時根本工作過度。」

「的確,那場戰爭很忙碌。狀況不斷改變,忙得連吃飯睡覺的時間都很少。」

「嗯,是啊。在忙碌之中──不知何時,我掉了一根小指。」

伊庫塔把少了一根指頭的左手朝向多雲的天空,似乎很不解地歪了歪腦袋。

「我不認為那是錯誤的判斷,不過,那是平常的我無法實行的舉動。畢竟真的很痛──是現在回想起來都還會讓我想吐的痛。嗯,痛到我真的覺得會死。即使要我現在再做一次同樣行動也不可能辦到,但,那時候的我卻做了。」

「…………」

「為什麼我能辦到那種行為呢?──雖然我非常不願意承認,不過大概是因為我是英雄。那時的我身處過度殘酷的那個戰場,下意識地想要以英雄自居。」

伊庫塔像是很不屑地如此告白,用力握緊剩下的四根手指。

「『所有的英雄都會因為過勞而死』──送給不眠的輝將的這句警告,不是給別人,也是對我自身的鑑戒。英雄並不是靠天生具備的才能,反而是因為時勢造成。強大的敵人,該保護的對象,必須貫徹的信念──只要湊齊這些條件,無論什麼樣的人都能輕易成為英雄。在全體希望該表現出那種樣子的情況下,渺小的個人只能褪色消逝,而且還不明白其實這正是陷阱。」

一陣強風從橫向掃過。依然坐著的少年縮起身子,彷佛是在忍受強風造成的壓力。

「無法避免的絕境製造出的英雄,或許還能算是無可奈何……但是在大部分的案例中,製造出一個英雄的原因其實是其他多數人的依賴性怠惰。像這樣產生出許多英雄並把他們一一累垮的正是現在的帝國──所以我不想順從這種發展,也絕對不想讓身邊的哪個人被丟進這種情勢。」

風勢已經過了高峰,少年繃緊的嘴角也略為放鬆。

「所以,我選了馬修。有上進心,不服輸,同時也確實具備責任感……卻還會給人不可靠的感覺,所以正好。他即使會成為好意的對象,也一定不會成為依賴的對象。正因為如此,應該不會讓周圍的人以錯誤的方法偷懶,也不會讓他們以錯誤的形式工作。」

雅特麗微微點頭。對於這個微胖少年,她也抱著差不多的期待。

「馬修不需要勉強裝出威嚴或個人風格。因為,從剛認識到現在,我就一直很欣賞他的平庸。不管什麼時候,他那種產生正確的動搖卻還能持續成長的自然模樣,看在我眼裡總是顯得非常尊貴……不過這些話絕對不能在他本人面前說。」

「是啊,可以想像到他會非常生氣……可是,考慮到這一步並把工作交給馬修的你卻連腦袋中都無法徹底放鬆偷懶,是因為──」

伊庫塔把嚴肅視線朝向大海,讓釣竿前端稍微上下移動。

「因為敵人是齊歐卡吧……首先,我們絕對不會碰上愚蠢的將領,甚至連期待對方平庸都太天真。老實說比起爆炮,我反而更害怕這個問題。在自己沒有全軍指揮權的狀況下就更……」

炎發的少女也帶著緊繃表情對少年的擔憂表示同意。

「嗯,我對這種心情可以說是理解到無以復加。畢竟我也不由得回想起面對『不眠的輝將』時那種驚險的狀況──不過……」

雅特麗以強烈語氣在發言最後做了個轉折,往前踏了一步後,從旁邊伸手握住釣竿。原本無力靠在扶手上的長竿立刻像是長出脊樑般地豎直並朝向多雲天空。

「只有這點要先答應我──像切掉小指這種事情,下次就輪到我出面。」

「──這……」

「當然,沒有任何人必須失去小指是最好的情況,然而還是會碰上無法避免的事態。如果是那樣,下次你得讓給我。沒什麼好抱怨吧?因為我們兩人要輪流。」

少年的黑色眼眸目不轉睛地回望對方。在他眼前,雅特麗希諾露出作為共犯的笑容。

「在全體希望該表現出那種樣子的情況下,渺小的個人只能褪色消逝──你剛剛是這樣說的吧?不過,如果個人換成了兩人,情況應該會有點不同吧?即使是能把一顆小石頭磨碎並繼續旋轉的齒輪,要是兩顆一起跳進去,或許有機會使其停下。」

為了不要喪失而陪在彼此身邊。過去表達的意志繞了一圏,又回到少年身上。

「雅特麗希諾如此希望,你又是如何呢,伊庫塔?」

「……無法拒絕呢。因為我的願望,就是你能夠按照你自身希望的形式存在。只有這點絕對沒有改變──從那一天開始。」

伊庫塔帶著苦笑回應,用雙手重新用力握緊釣竿──這瞬間,微微的腳步聲從兩人背後逐漸遠去。

「──殿下?」

雅特麗反射性回頭時,原本應該站在那裡的公主身影已經消失無蹤。

從後方甲板回到樓梯口並下到第二層後,接下來已經是雙腳擅自行動。第三公主雖然讓途中撞到的好幾個水兵嚇得臉色發青,但現在她的內心卻完全沒有餘裕去在意這種事情。

「啊,殿下,您回來了──嗚哇!」

她低著頭衝過走廊,不久之後右前方出現貴賓室的房門。不發一語的公主從邊敬禮邊向她搭話的衛兵前方直接通過,衝進房間裡。

比軍官用床還要大上一圏的床鋪,可用空間充足的桌子,還有兩張藤椅一起迎接房間的主人。相隔不遠就設置的兩個船窗也可以看出為了賓客而注意到採光的體貼。以軍艦上的個人房來說,這是屬於最高等級的房間。然而,公主本人上船後到現在幾乎都和騎士團的成員們一起行動,因此安排給她專用的這間貴賓室里還是缺了點生活感。

她關緊房門並上鎖。就這樣獲得獨處的空間後,靠理性維持的最後部分終於崩毀。於是夏米優殿下趴在床上開始痛哭。

「嗚……嗚……!」

面對沖向內心深處的感情波濤以及這份疼痛,少女忍不住發出痛苦呻吟。

──像切掉小指這種事情,下次就輪到我出面──

「……啊……」

繼續響起。即使拚命摀住耳朵,那兩人的對話還是不肯停止。

──沒什麼好抱怨吧?因為我們兩人要輪流──

「……啊啊……」

少女聽著內心扭曲摩擦發出的嘎吱聲,把身體縮成一團。她的模樣,看起來就像是被陽光灼毀的死者。

──雅特麗希諾如此希望,你又是如何呢,伊庫塔──

沒有任何時刻能獲得救贖,宛如墜入煉獄的罪人。

──無法拒絕呢。因為我的願望,就是你能夠按照你自身希望的形式存在──

「……啊啊啊啊啊……!」

置身於無盡灼熱里的夏米優·奇朵拉·卡托沃瑪尼尼克詛咒著自己。詛咒自己的愚昧,自己的無益,以及無可救藥的腐敗。

為什麼會這樣希望呢──居然想要撕裂這份情誼。

為什麼能這樣認定呢──憑自己可以斬斷這份關係。

她早就已經徹底明白。伊庫塔·索羅克的靈魂和雅特麗希諾·伊格塞姆共存,難以分離。根本沒有旁人能介入的縫隙。即使只是暫時的想像,這種半路插手的行徑也充滿罪孽。

理性早就已經清楚理解,告訴自己應該立刻斬斷這種妄想執念,應該要靠自己的雙腳走上通往毀滅的旅程……如果連這點心愿都無法實現,至少不要牽連到任何人,而是要往某個遠處,很有自知之明地獨自一人迎接終局。

「──嗚!」

………………可是。

可是……可是……她已經作了一場夢,已經無法自制地產生期待。

期待和黑髮少年並肩前行的自己,期待他帶來的結果,期待無盡腐敗的終結。

也期待不是由任何人,而是由少年的手來促成的,最後審判──以及救贖。

「…………真醜陋……」

一道淚水湧出,沿著臉頰滑落,沾濕床單。她發出的聲苜里混著嗚咽。

「……我真的……很醜陋……」

少女身處絕對不會獲得原諒的自我懲罰中,動彈不得地一個人不斷哭泣。一直,一直,流淚再流淚──

在夕陽快要接觸西方水平線的時刻,執行了為「暴龍號」漫長航海生涯劃下句號的儀式。「暴龍號」已經被僚艦「槍魚號」拖往西方來到遠離艦隊的位置,之後只剩下交給浪潮帶走的步驟而已。

「算成整數是二十四年,真是艘長年航行的船隻──你們自己選個時間放開拖曳繩吧。」

「槍魚號」的艦長西古魯姆海校站在艦首,一邊抽著大菸斗一邊如此說道。聽到老交情盟友的體貼發言,站在排出送葬行列的部下們前方的庫奇海校靜靜點頭。

「──我等的船,我等的家。辛苦你沒有屈服於炮擊,直到最後都成為我等的依靠……」

帶著感慨敘述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是獻給達成任務的船艦的悼詞。和這位老將相比,就連強忍淚水站在旁邊的波爾蜜紐耶海尉與這艘船共處的時間都短得多。庫奇海校的人生有一大半都在「暴龍號」上度過,的確足以把這艘船稱為「家」。

「另外,你也是孕育出許多船員的搖籃。部下們當然不用說,連我本身也是在你的守護下學習如何和大海相處。無論颳風下雨還是風平浪靜,都在你的懷中隨著晃動入眠。也在遭逢暴風雨的日子裡一起奮鬥並勝利。」

兩人背後傳來多人的嗚咽聲。這也難怪,因為曾苦樂與共的船隻走向終點,就等於失去了一名家人。

「長久以來謝謝你了。別離之時終於到來──祈禱先離世的十七人的靈魂能在你的守護和庇佑下,前往主神的身邊。」

庫奇海校說完,從投錨台上往後退了一步。以此動作為信號,波爾蜜和另外兩名船員跑向艦尾,解開兩艘船之間的拖曳繩。

已經破敗的「暴龍號」失去最後的枷鎖,往西飄向大海。海水從被打出的船底大洞灌入內部,艦影已經有將近一半浸入海中。不管是會完全沉沒,還是會消失在水平線的另一端,船員們原本希望親眼目睹她的最後──然而夕陽卻無視眾人的心意,搶先一步日沒。

在已經陷入黑暗的大海中央,庫奇海校以艦長身分對失去依靠的船員們下達最後的命令。

「……弔唁到此結束,所有人在本船回歸艦隊後,必須立刻前往下一個崗位。」

即使他這樣說,列隊的部下們也沒有隨即行動。對於眾人這種沉浸在悲傷中的模樣,看不下去的老將開口怒吼:

「你們這些船員別哭哭啼啼!大海不會等你們重新振作!」

受到這喝斥的鼓勵,原本屬於「暴龍號」的船員們終於開始下一步行動。在慢慢解散的送葬行列中,波爾蜜最後一次把視線朝向吞沒「暴龍號」的黑暗。

「……嗚……」

原本下定決心絕不落淚,卻有一滴淚水從眼角沿著臉頰滑落。她用手背狠狠一抹,之後再也不曾回頭。

目送僚艦步上最後旅途的「槍魚號」回歸艦隊後,已經無船可歸的船員們紛紛服從命令移動到其他船艦上。熟悉的臉孔一張張消失後,此刻只有庫奇海校和他選中的三名部下還留在「槍魚號」上。

「不管怎樣,得先讓你們和我這邊的軍官們見個面。」

西古魯姆海校咬著沒點火的菸斗,庫奇海校和波爾蜜以及在「暴龍號」上各自擔任領航長和掌帆長的兩人則跟在他身後,排成一列沿著樓梯口往下……雖然中型軍艦的構造都差不多,但不熟悉的走廊還是讓四人都感到相同的陌生。

「就是這裡……其實不介紹你們應該也都知道,總之先進去再說吧。」

西古魯姆海校推開位於走廊底端的房門,在軍官集會室里圍著桌子待機的「槍魚號」軍官們立刻一同站起並舉手敬禮。從一等海尉到五等海尉全都到齊,總共有三名男性和兩名女性。

受到眾人眼神注視的那瞬間,波爾蜜拚命忍住想退後的衝動。以這次的案例來看,五人中包括認識臉孔的現狀只會帶來不妙的預感。

「庫奇海校以及幾個部下都是從暴龍號移過來的人員,不需要說明來龍去脈吧?」

「是!已經了解!」

看起來似乎是一等海尉的強壯青年以明確語氣回答。西古魯姆海校點點頭,把視線移到長年的盟友身上。

「我是拉吉耶希·庫奇。身為敗軍實在慚愧,還請多多關照。」

聽到老將的簡短致意,軍官們以按照形式的敬禮回應。如此一來接下來的發展可以說是已經固定,以波爾蜜為首的三人也一一自我介紹。

「──好,大致結束了吧?總之,你們就看狀況好好處理。」

留下不知道算是指示還是激勵的隨性發言後,「槍魚號」的艦長帶著庫奇海校離開軍官集會室。剩下來的人只有這艘船的五名軍官,以及從其他船艦來此打擾的波爾蜜等三人。他們還來不及體會如坐針氈的感覺,最初的攻擊已經襲來。

「──喲,真不知道怎麼有臉來這裡,實在不知羞恥。」

一等海尉的青年開口說道。這叫罵是在指誰非常明顯,肩膀發抖的波爾蜜回看對方。

「因為自己犯錯而失去船艦,居然還可以悠悠哉哉繼續活下去,真是讓人佩服。」

「同感。我說你,要不要現在去跳海啊?」

兩名女性軍官中身高較矮且眼角有點下垂的那一個發言附和青年,波爾蜜勉強擠出回應。

「……我會……挽回過失……之後……絕對會……」

「啥?喂喂,你是白痴嗎?──才沒有那種機會!至少在這場戰役中都沒有!」

青年發出威嚇性質的怒吼,並握拳用力敲擊桌子。波爾蜜不由得縮起身子。

「話先說在前面,會交給你們處理的只有雜事!擦亮甲板或磨利彎刀,輪班也頂多只有半夜到凌晨的時段!別說掌舵,連操帆也不會讓你們有任何插手的機會──簡單來說,你的立場已經和最底層的水兵沒什麼差別!懂了嗎,波爾蜜紐耶·尤爾古斯六等海尉!」

青年軍官帶著滿滿諷刺如此宣布。他的主張並沒有錯,在卡托瓦納海軍中,海尉之間的排行會由各船艦自行決定。在「暴龍號」上被任命為一等海尉的波爾蜜來到新隸屬的「槍魚號」後,地位只能全部歸零。原本海尉的排行是從一等到五等,既然目前已經有五名先到的軍官,波爾蜜的立場別說是六等海尉,甚至只能跟不到尉官的軍官候補生同等。

「你最好低著頭過活,別暴露出更多醜態!要是心情好,我們就會讓你有得忙。」

「同感同感!我說,可以立刻叫你做事嗎?其實廁所髒到不行!」

剛才那個女性軍官興高采烈地把雜務硬塞給波爾蜜負責,波爾蜜以苦悶表情回看她。

「……你真的都沒變呢,尤琳。現在是這傢伙的跟班……?」

波爾蜜勉強回嘴反嗆,這瞬間,叫做尤琳的女性軍官收起笑容。她從位子上起身接近波爾蜜,接著單手抓住她的腦袋撞向牆壁。

「囂張什麼!你這個敗家之犬!只有出身優秀是唯一優點的母豬!」

尤琳以完全變了個人的凶暴氣勢粗魯咒罵,掐住波爾蜜脖子的手指指甲甚至刺進肉里。氣管被勒住的波爾蜜無法喊出聲,只能悶聲呻吟。剩下三名軍官都擺出事不關己的態度,連該出手幫忙的兩人也在徹底的客場氣氛中不知如何是好。

獲得壓倒性有利的態勢後,尤琳更是滿心餘裕,她換回原本語氣繼續說道:

「我說波爾蜜,你有弄清楚嗎?能靠著祖先光環庇佑的時期已經結束了……要是你無法儘快理解這點,我想對彼此都不是好事喔……?」

「……我明白……我以前太依賴尤爾古斯的權威……而且……還污辱了這個名字……」

「哎呀哎呀,你不是很清楚嗎!既然這樣,應該有所謂的正確態度吧?總之你要不要先舔舔我的鞋子呀?這樣才像一隻敗家犬嘛!」

尤琳鬆手之後,把自己的一隻腳伸向蹲下來

猛咳的波爾蜜面前。她臉上掛著不懷好意的笑容,打算破壞敵人最後的尊嚴。

波爾蜜紐耶從下面狠狠回瞪對手,出手用力打飛眼前的腳。

「……誰會那樣做!就算已經不夠格作為尤爾古斯的一份子,我也不會屈服在你之下!」

「……嘖!這隻母豬,還敢那麼囂張──」

當抓狂的尤琳打算再度抓住波爾蜜時,房門那邊突然響起聲音。她慌忙收回正要勒住波爾蜜領子的手。在間隔固定,聽起來似乎有點刻意的腳步聲之後,房門緩緩打開,出現一名新的人物。

「打……打擾了,啊,呃……我是從陸軍被派來支援的馬修·泰德基利奇,現在起被配置到『槍魚號』上。所以……請多多指教。」

微胖少年這樣說完並舉手敬禮後,「槍魚號」的軍官們全都詫異地面面相覷。察覺自己介入麻煩場面的馬修立刻把藏在背後的「實彈」展現在眾人眼前。

「這是為了紀念大家相識而準備的一點支援物資。已經先送給艦長那邊了……各位也喜歡甘蔗酒嗎?」

青年軍官伸出手,以隨便的動作抓起放在桌上的酒瓶。這時,他看清貼在酒瓶上的標籤內容,忍不住驚愕地睜大雙眼。

「──『遙遠南海的神酒』!是莫塔格州的釀酒廠一年只能製造數十瓶的那個嗎!」

「咦!」「真的嗎!」「等等,也讓我看一下!」

看到軍官們只是因為一瓶酒就大驚小怪的反應,讓馬修不由得目瞪口呆。然而,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他帶來的「遙遠南海的神酒」是位於帝國南域的莫塔格州只生產極為少量的最高級甘蔗酒,但不光是高級而已。這種酒在製造時使用了過去喀爾謝夫船長曆經往南方的航海旅程後帶回來的異域甘蔗──名為「南方甘露」的品種。換句話說,是傳說級冒險的戰利品。

對於把那位偉大船員視為祖先的卡托瓦納海軍成員來說,這瓶酒是無與倫比的好運象徵。縱使每個人都聽過這名字,但由於高價又稀少,憑下級軍官的等級,這可是連想看一眼都極為困難的珍品。這次能成功入手,全是靠著夏米優殿下的立場和財力。

此時此刻,這種珍品不但出現在眼前,甚至還可以拿在手上實際接觸。叫他們別那麼興奮反而比較困難。

「……喂,你還好嗎?」

趁著軍官們的注意力全都被酒引走,馬修若無其事地走向在牆邊癱坐的波爾蜜。她愣愣地握住伸向自己的右手。

「抱歉,我在走廊上稍微聽到一點對話。」

馬修一邊拉起波爾蜜,同時把臉靠近,以別人聽不到的音量悄悄說道。

「該怎麼說,不管去到哪裡都會出現這種傢伙呢……我剛當上軍官時也碰過類似的事情,真是讓人受不了。啊,還有在之前搭乘的船上也發生過。」

波爾蜜的胸口一痛。像這樣稍微報復後,微胖少年把過去一切全都拋開,爽快地聳了聲肩。

「不過──比起在戰場上的殘殺,那也不算特別恐怖。你不必太在意,放寬心待下去吧。」

這樣說著的馬修臉上浮現出充滿力道的笑容,讓波爾蜜不由自主地看到出神。她從來不曾經歷過因為身邊有哪個人而感到如此可以依靠的瞬間──然而她卻過了很久之後,才面紅耳赤地對自己這種心態有所自覺。

當各自搭乘不同船艦的騎士團諸成員都實際感受到「實彈」的效果時,和公主殿下一起留在「黃龍號」上的哈洛正在船內第三層的大房間裡,與部下們共同設置船內醫院。

「嗯~地板的空間怎樣都不夠……傷腦筋~也不能讓傷患躺在吊床上啊。」

「會讓患部的血液循環變差,不建議。」

搭檔的水精靈米爾也從腰包里提出意見。哈洛待在這間為了防止滲水而幾乎沒有設置採光窗,只能靠光精靈的周照燈照亮的潮濕房間裡,雙手抱胸開始思考。

雖然經過北域動亂讓她對設置野戰醫院已經很熟練,然而待在可利用空間本身就已經有限的軍艦中,又必須採取和過去完全不同的處置。

「這樣一來,到時候只能讓傷患躺在走廊上……至少如果可以再借用一個空倉庫──」

「可以啊,由我去向上面報告吧。」

這時背後突然傳來聲音,讓哈洛嚇了一跳。她回頭一看,只見不知何時來此的鄧米耶·剛隆海校正站在眾多醫務兵忙碌行動的大房間裡,削瘦的臉上還帶著微笑。

「啊……咦?那個,謝謝您,如果可以的話就麻煩了。」

「不需道謝,或許我也會麻煩到各位啊。」

聽到他半開玩笑的這樣說,哈洛只能苦笑回答「請多小心不要演變成那種情況」。剛隆海校輕輕點頭,並把視線移向周遭。

「話說回來──貝凱爾少尉的部下們的動作都很俐落呢。熟悉每一項工作內容,不過卻不會因此隨便應付,在基礎部分上隨時保持著緊張感……可以看出他們都具備豐富的實戰經驗。」

「嗯~的確到目前為止,我們的部隊都不曾無事可做……不過雖然能派上用場是很好,偶爾還是想講講看『這次都沒人受傷,很閒呢』之類的悠哉發言。」

「我也有同感……而且基本上,如果遭遇這艘旗艦出現大量傷患的情況,就表示敗北的可能性已經很高。到時候也不知道還有沒有時間去使用第二個房間。」

這點也是船內醫院不會設置在寬廣空間的原因之一。一旦傷患人數多到需要另一個大房間,就應該判斷人員損耗已經到了極限,甚至無法維持身為旗艦的機能。當然哈洛也很清楚這一點,然而她還是搖了搖頭。

「就算這艘船艦陷落,也不代表傷患會消失。投降之後,應該還是可以救助傷患吧?所以果然還是需要房間。」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剛隆海校收起那難以捉摸的笑容,凝視眼前的醫護兵。

「──你意思是就算確定自軍已經敗北,你還是會留在這裡繼續工作?」

「因為無論勝敗,我的工作都是要儘量拯救多一點負傷的人。」

哈洛保持沉穩微笑如此斷言。面對這簡直耀眼的決心,就連向來發言尖酸的海校也舉起雙手像是投降。

「我輸了,能讓你照顧的士兵很幸運……不過,貝凱爾少尉。」

下一瞬間,男子看著哈洛的眼裡出現某種類似憐憫的神色。

「剛才的發言怎麼聽都像是毫無虛假的真心話,所以我才要這樣說──你能抱著這種心態還真行。」

「咦……?」

哈洛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只能不解地歪著腦袋。這時剛隆海校突然把嘴巴湊到她耳邊,以只有哈洛一個人能聽到的音量,悄聲說道:

「……在關鍵時刻真的會麻煩到你,請多多關照啊──同志哈洛瑪。」

聽到最後一句話的瞬間,哈洛全身僵硬得像是被冰水淋到。剛隆海校從啞口無言的她身邊通過並離開現場,沒有發出任何腳步聲。

即使他已經完全遠去,哈洛依然無法動彈。過了一陣子之後,經過附近的部下詫異地對她開口。

「……少尉,您怎麼了?臉色看起來很不好……」

「不,沒什麼事,我只是稍微發呆。」

聽到部下聲音才終於回神的哈洛立刻擠出笑容,裝出沒事的模樣。於是部下也放心地回去工作。

「…………嗚……」

哈洛一邊目送士兵的背影遠離,同時用五根手指緊緊扣住自己那無論怎麼克制都無法停止發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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