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九章 剪盡病木待新春(三)(2/2)
「說是去送門下省印,但學生猜測是為了商討如何對付山長。」
「是麼。」
陳佑換了一份公文,通讀一遍後快速寫上批語。
一邊寫著,一邊問:「若參與謀劃的是你,你會怎麼做?」
張賢連忙打起精神,皺著眉仔細考慮。
陳佑抬眼看了看他,輕笑著搖頭,然後繼續批閱公文。
好一會兒,張賢才開口:「回山長,若是學生,當聯手外戚盧氏,以山長不可信重為由,請官家罷免山長。」
陳佑不置可否:「如何才能讓官家認同我不可信?」
「一個是登州寧強,因海軍初立,山長為了海軍能夠暢通無阻地試驗新制,幫海軍攔下了朝堂風雨。然真深究起來,雖比不上王政忠訓練私兵,卻也是可以扣山長一個意圖控制軍隊的帽子。」
「嗯,這個他們已經在做了。」陳佑微微頷首,表示贊同。
見陳佑一副不在意的樣子,張賢不由猜測是不是已經有了應對手段。
不過他沒有問出來,而是接著道:「二則是尋到山長一派某人的錯處,一面彈劾一面全力護住,再聯繫到這一次法司風波,聲稱山長打擊異己,意圖獨攬大權。」
「雖然複雜了些,真做起來不一定能成,但也是一條路子。」
「以上兩條是短時間內就能起作用的,還有一條需要較長時間,至少一年半年才能起效。」
「哦?」陳佑停筆笑道,「說來聽聽。」
張賢咽了口唾沫,音量不由自主地放低,語速也慢了下來:「山長曾對學生們說過,任何政令,執行出了問題,就有可能產生和預期相反的後果。譬如山長要求嚴查法司瀆職違法之事,若是擴大範圍,但有絲毫不妥便糾集人手彈劾打擊,法司必將生亂。
「又如山長推行各地建立治安曹和稅曹,又要進行雙重領導,若是中樞與地方爭權,鬧出種種矛盾,此二司必難做事,天下稅務、律令定會糜爛。
「再如山長令各地重農勸農,宣講農時農事。若負責官員生硬死板,不許變通,非得按既定計劃執行,以致誤了農桑,如此天下將亂。」
說著說著,張賢臉色嚴肅起來。
這些事情之前或許有模糊的想法,可直到今天,他才梳理出來,粗略之下,越看越嚴重。
到最後,他的聲音變得低沉,眉目間帶上了難以抹去的凝重:「若是如此,山長定會成為群臣口中亂國之臣。」
書廳里安靜下來。
張賢抿著嘴沉默一陣,抬手擦去額上滲出的汗珠。
這時,陳佑臉上浮現出欣慰的笑容:「不錯!你是你們這一批當中第一個看到這些的,你很不錯!」
不知為何,聽到陳佑的話,張賢突然感覺自己平靜下來,方才的緊張焦慮一掃而空。
他期待地看著陳佑,等著陳佑給他一個解決的辦法。
「只要政策還需要人來執行,就不可能完全杜絕你所說的情況,這是客觀現實,不因人的意志而改變。」
一悲一喜一悲。
張賢感覺仿佛有什麼東西破碎了。
「上古聖賢推崇賢人治世,正是看到了這一點。」
陳佑無法看透張賢的內心,故而仍然在解釋、說教。
「然而隨著世界的發展進步,賢人的數量難以支撐起龐大的國家。所以需要設計制度,來規範大多數不屬於賢人的官員,又需要選拔賢人來監督制度的實施。
「政令定下,執行出了問題,那就證明執行人不合格。能者上,庸者下,僅此而已。」
說到這裡,陳佑神情堅定,甚至帶這些殺意:「最底層的執行我難以掌控,那就只能向中高層動刀子。」
張賢聞言,渾身戰慄。
他忍不住問道:「若是如此,則天下官吏受苦,彼等何以從山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