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豪傑之士(1/2)
長治縣,永安鄉,上河村。
連綿五載的大旱,早就讓這方不起眼的小村落,失去了往日的活力。
缺水!少水!
讓這些村人們,幾乎就連說話的氣力,都提不起來。
往日間,這些農人珍若性命的耕田,現在都閒置在一旁。
任憑這些耕田,一大片一大片的乾涸龜裂,也沒有哪位村人,去多瞧上一眼。
作為上河村,最德高望重的族老,老人看著那些荒廢的良田,也是疼在心尖上。
「六老,您就別看了,越看俺越心疼……」
一乾瘦漢子,上身灰黑色的破衫,下身套著髒兮兮的褶皺褲,看著蹲在田邊的六老,也不禁有些哽咽,帶著哭腔。
「奶奶的……那些瓜娃子,也不爭氣……」
乾瘦漢子一邊嘟噥著,一邊眼眶上泛著渾濁的淚光。
「那些瓜娃子……不爭氣……忒不爭氣…」
聽著乾瘦漢子的嘟噥。
六老嘆息道:「俺也沒怪那些瓜娃子,爭水啊……爭水,讓這些崽們上去,俺這張老臉也臊的慌。」
「只是……械鬥畢竟是要死人的。那些色目人,可都是吸血蟲,貪婪鬼,咱們這些四等宋人,就是魚,就是肉,任憑他們割,任他們宰啊!」
「一點由頭,都能拔下咱村戶們一層皮喔……更何況,是出人命啊……」
「他們根本就不關心,是不是有人死了,只是關心又有由頭,可以刮瓷咱們了……」
六老摩嗟著手上的短杖,說道:「俺活了六十三年,活得夠長,對這些上等人齷齪的嘴臉也見多了。為了那些水,再添上幾條人命……不值得,不值得……」
乾瘦漢子此時不知所以,只是愣愣的說著:「那您老還……」
要知道,爭水時的那一頭祭豬,可都是六老家出的。
當時沒細想,現在可就……
要是根本沒想要贏,何必出一頭豬,這可是一整頭豬啊!
關鍵時候,可是能救命的!
「嘿嘿…為啥還要殺豬,對吧?」
六老依舊搓揉著木杖,滿是溝渠的臉龐憨憨一笑,愈發的溝壑難辨。
「上河……下河,沒啥區別,都是宋人,都想要活。」
「那點水……都不比俺老漢一潑尿多,爭來爭去,圖啥?」
「下河村……是贏了,但是他們現在的情況,就比咱們好?」
六老語氣微微下沉:「那些崽子們,都是六七歲的年紀,都是俺看著長大的……」
「現在的年景,你也不是不知道,大旱,饑荒,活一天少一天……」
「咱們……本就沒啥指望了,只能挨一天是一天……崽們……可不能,不能……」
說著,六老的精氣神也衰退了大半,看起來更加蒼老了。
…………
此時,同樣的場景,也發生在下河村。
七老伸著似老樹皮一般的手掌戀戀不捨的看著下河村的一草一木。
幾位乾瘦漢子,舔拭去唇間的乾燥,低聲問道:「七老……為啥咱們要演這麼一齣戲?」
顯然都是知道,六老故意殺豬,分給上河、下河兩村童兒的事。
「為啥?」
七老嘟噥著:「人啊……本來是一樣的,都是爹生娘養,誰都不是石頭縫兒里蹦出來的。」
「人心……都是肉長的。」
七老望著昏暗的天穹,模模糊糊的念叨著:「老六是心疼那些崽兒,上河、下河,都是一家,一筆寫不出兩個『方』。」
「老六,要是沒有個由頭,他殺不了那豬兒……」
「哪怕是他家生養的,也不行……官府上可都看著哩,那些大老爺們,可不管是不是咱們自己的。」
「在他們眼裡,都是他們的……」
大魏是突勒人的大魏,不是咱們老宋人的大魏!
當然這句話,七老是萬萬不敢說出口的。
如今的朝廷,是突勒人及其仆族色目人、花拉人,兀爾人,作為上等人存在的朝廷。
各種苛捐雜稅,名目之多,名目之廣,真真是數之不盡。
恨不得拉屎拉尿,都要多徵收一分稅賦,簡直不給百姓活路。
而作為上等人的突勒人,日日醉生夢死,並且還有賜田制度,作為他們的特權。
可以任意剝奪,良善百姓的耕地,化作自家私有,並且將這些沒有耕地的農戶,貶為自家的農奴。
這般明目張胆的強搶,肆無忌憚的掠奪,從大魏開國,已然持續百二十載。
在這種國情下,哪怕是屬於六老家的自己的豬兒,要殺了吃肉,也是需要一個光明正大的『理由』。
因為哪怕是自家的物什,甚是包括自己的婆娘孩子,也不是全然屬於自己的。還有一部分,是屬於那些突勒老爺們的。
…………
上河村,臨東,一家茅草房內。
「……」
身著耷拉褲,赤裸著乾瘦的肩膀,一六七歲大小的稚子,臉上卻帶著與他這年齡段上,毫無相符的一絲成熟。
荀少彧愣然的看著空曠的草屋,四處漏風的茅草屋,讓他無言以對。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這世上,哪裡有白吃的午餐!
荀少彧許久才緩過神來,咬牙切齒,在心中咆哮著。
看著瘦弱的手臂,他真是欲哭無淚。
上一刻,荀少彧還是呂國公子,錦衣玉食,縱然為了生存,戰戰兢兢,但也好歹衣食無憂,美婢睡得,美酒喝得。
然而下一刻,他卻成了上河村,方瘸子家的小兒子。天天光著屁股蛋子,玩騎『馬』打仗的村頭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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