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贖罪(1/2)
「其實我知道的也不過寥寥一點,有的是陪義父嘮嗑記下的,有的是當年義父同事閒聊說的,有的……」
薄雲天講述發自內心尊敬的孫大爺時,他原本翹著的二郎腿已經放下,人筆直地杵著,仿佛在打開聖潔的東西觸碰神聖的物件,將一堆存根覆蓋的筆記本取出一本,嘩啦嘩啦地翻動著:
「義父大裁軍回來,到了當地的一家工廠車間當鍋爐工,一直勤勤懇懇,兢兢業業。直到八零年,那個時候,他還是孑然一身,沒有婆姨沒有子女,其實,不管是村里,還是廠里,已經給他說合了好幾個,可是沒有一個談下,當然,不是義父眼界高看不上,他自己跟我說,轉業回來都四十好幾,哪有什麼資格嫌棄別人,別人不嫌棄他這個半入土的糟老頭就上高香了,他只是不願意,他最大的心愿還是希望能找回失散了許多年的父親兄弟,可是,都過去了十多年,他們在戰火災年裡,到底是死是活,誰也不清楚。」
「所以,他也就這麼單著省著,沒有給我找到義母,孤苦伶仃地活到了五十多歲,終於,這個時候有人勸他要傳宗接代,按後來跟他聊,他自己動搖了,不過得等到了拜訪完戰友再說,也就是這一年,我遇上了義父。」
離三靜靜地聽著,同時一心二用地翻閱老人的筆記本,上面的字跡笨拙、潦草,數字更是寫到了6以後,七八九統統更替為「61」、「62」、「63」,他與孫大爺相識相熟,非常清楚這是老人慣用的書寫方式。這個時候再看,再次看到這三個陌生而熟悉的數字用法,在老人離世的消息中,勾勾畫畫宛如深深的溝壑,而回憶的悲傷則像泉水般點點滴滴地溢滿出來。
「第一次見到義父,是81年,為什麼記得這麼清楚呢?因為那年那月,離過年剩下七八天,因為義父來了,因為他用自己的儲蓄跟肉票,給戰死了老爺們的孤兒寡們買來了豬肉,也買來了包肉的麵粉,終於,在臘冬下雪的天氣里,連飯都吃不上三頓的家裡燒著柴下了頓餃子,那是我第一次正兒八經吃從供銷社裡提來的,不是大晚上溜集市順來的豬尾巴。」
薄雲天邊回憶,邊轉動著手裡的捲菸,而後他舉起放在鼻間,輕輕嗅了一口。
「那頓是我有生以來吃的最幸福的一頓,是現在即便吃多少的山珍海味都比不上的。更何況後來,這頓飯又關係到我現在的一切。義父當時沒注意問我娘,怎麼這麼大的孩子不上學,後來轉頭一想,這沒男人的家裡窮得都揭不開鍋,哪裡還有錢供我上學。當時,我年歲不小但想得簡單,總以為義父可以接我們到他家裡,沒想到義父他根本不占這個『便宜』,他直接就決定出錢供我讀書,自然,也不只是我,還有其它犧牲戰友的孩子。」
「所以你認他做『義父』?」離三問道。
「難道這樣不該嗎?」
薄雲天摩挲著他最喜愛的一枚勳章,正是老人珍藏隱瞞的雲麾勳章。
「從那以後,我成了義父供著的第一個學生,是村子裡唯一一個17歲大字不識沒讀書的奇葩,卻是從小學到高中,連續跳級竟然稀里糊塗在22歲的時候,考上了大學,成了村里第一個考上大學的大學生,也是義父供著的第一個考上大學的人。」
「大爺會感到欣慰,他向來是一個堅信「知識能夠改變命運」的人,你這樣的成功,給他帶來更多的信念,繼續堅持下去。」
離三說著,一目一行掃過如同帳目般加減乘除,精確到一毛的結餘、所得,精確到每頁的最右上角標註著每月捐款的目標,精確到每天賺錢的數額,精確到每筆捐款流向的對象。上面的每一個數字,稀鬆潦草的筆跡中是一種無私大愛,是一種執著信念,粗粗地一算,單單八一到九零年裡,每年孫大爺至少可以捐出3000塊。
三千,在現在又值得多少?
「大爺不是在豫南老家,怎麼會來到這裡?」離三詢問道。
「廠子黃了破產清算,像義父這樣的工人,將近二十多年的工齡兩千塊便買斷了。偌大個人一下子沒了業也沒有錢,住的屋子還是廠子裡分配的七十年蓋的筒子樓。」
薄雲天彈了彈指甲,感同身受地語氣艱澀道:
「當時,還有六七個戰友的孩子,義父需要供著讀書。於是工齡買斷的錢,他一分都沒有給自己,更別提說親了,全一毛一角支援前線,到後來,彈盡糧絕了,他還是沒有找到工作,不是嫌他老,就是嫌他沒有文化,可義父當兵就是有一股莽勁和不服輸的倔牛脾氣,一個人,就像他說你的一樣,也是一輛三輪車,搞客運生意,像以前上海灘黃包車拉客,他不僅拉人,而且拉貨,一次幾毛,來回幾趟,一天下來掙下幾塊十幾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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