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贖罪(2/2)
「當時,還有六七個戰友的孩子,義父需要供著讀書。於是工齡買斷的錢,他一分都沒有給自己,更別提說親了,全一毛一角支援前線,到後來,彈盡糧絕了,他還是沒有找到工作,不是嫌他老,就是嫌他沒有文化,可義父當兵就是有一股莽勁和不服輸的倔牛脾氣,一個人,就像他說你的一樣,也是一輛三輪車,搞客運生意,像以前上海灘黃包車拉客,他不僅拉人,而且拉貨,一次幾毛,來回幾趟,一天下來掙下幾塊十幾塊。」
離三入目之處,能夠從捐款的變化差額間,感覺到孫大爺十幾年的衰老。之前八十年代,他精力尚存,廉頗未老,一筆筆都有三千以上的數目,然而到了九十年代,英雄遲暮,再堅實再硬朗的體魄也經不起歲月的摧殘,又加上戰爭遺留下的創傷,身體難免大不如前,捐款的數目縮減的越來越少,而精確的每月目的也縮得越來越小,至於捐款的對象,從原來的七八間,漸漸縮減到四間,三間,直至他逝世前,一直堅持的一座中學。
最後一筆,歷歷在目,赫然是離三自覺一定參與其中的那飯盒裡的八百塊,那是孫大爺撿垃圾淘廢品,省吃儉用積攢下的。
「又為什麼會幹保安?」他心裡有一個答案,但不確定。
「保安是我給義父找的,他當時其實已經干不動了,而我呢,完全有能力接他去享清福了,可迎他到滬市,結果他當面問我,有沒有能力幫他找一份工作,他覺得他可以再乾乾,雖然連蹬三輪的都干不動了,但他看工廠里都會招值班看夜的,他覺得這份工作他還可以干,讓我試試幫忙。」
薄雲天自我哂笑,無奈地搖搖頭:「也許你不信,可不管你信不信,軟的硬的,直接間接的,我都試過,最後還是得為義父找一個心儀又合適他養老的工作,這個學校環境不差,而且他們的領導跟我有一番交情,不至於有嚴苛的待遇,而且偶爾徇私為他專門安排一些醫療體檢、值班輪空也相對容易。」
「那你覺得為什麼大爺會『固執』地再三支教呢?」
離三拋出一個彆扭而奇怪的問題,「如果是幫助戰友遺孀孩子,那麼資助完就可以結束,是養成了習慣嗎?」
「這個答案,在這本筆記本里。」
薄雲天認真道:「這也是我為什麼跟你講這些,又為什麼讓你看這些的原因,我希望你能在看過以後,發揮你的聰明才智,斟酌一下能為義父寫一副他真正滿意的輓聯。」
果然沒有別的目的嗎?是養兒防老,乾脆支教培育幾個苗子,也算是另一種形式的傳宗接代?
離三面無表情,翻開新的一本筆記本,很快地,他陷入了沉默。
不單單是大爺憐惜同情上不起學的孩子,覺得貧窮唯有知識可以改變命運,希望能夠進獻綿薄之力儘可能幫助,而是他居然在贖自認為有的罪。
不禁回想,他確實說過,在撤離金陵的時候,他曾見死不救,沒有狠下心救下一個落水的女子哀嚎著雙手舉高的嬰兒,他確實說過,在向北大戰的時候,他曾鐵石心腸,命令自己排的弟兄,不論是老是少,是男是女,無論無辜與否,統統射殺,寧可殺錯也不放過。
那些年,他曾經無意識,或者逼不得已地殘害了許多村子,可事實上他都照做沒有反抗,而反抗他的人里,或許就有他的同鄉,但絕對都是他的同胞,而死的無名中,有一種人它有著名字,叫作孩子——他最無助的乞求寬恕——便是對那些槍下最無辜的孩子,也許,老人始終沒有忘記這些孩子,沒有放下對這些孩子造下的罪孽。
俗話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那麼殺人一命得下多少層地獄才能償付。而現在,孫大爺,孫勇冠,到底墜入地獄,還是升入天堂。
一時間,靈光乍現,興許這樣一幅輓聯,孫大爺的在天之靈,會得以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