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工長的名及背負(1/2)
這麼一吆喝,動靜戛然而止。
李工長拍了拍褲兜,摸出一盒紅雙喜,往上抖出一支煙,牙咬著過濾嘴叼在嘴裡。
「師傅,那幫人沒眼力勁,你犯不著對他們生氣。」
一想屋裡住的多是李家村的,李土根急忙湊上去,「來,點上火,消消氣。」他腆著臉,邊搪塞,邊給李工長點著火。
李工長默然地點點頭,抽了一口。慢慢地,一縷煙霧自他口鼻里徐徐飄出,吞雲吐霧間,他幽幽地說。
「後來啊,我滿歲了,按鄉里的規矩,人該抓周了。四哥我,剛出生機靈,挺爭氣的,爬啊爬啊,一抓抓到一支筆、一本書,立馬我爺奶高興壞了,覺著是老天爺送老李家一讀書種子,將來准有大出息。因為這,當屬最高興的我爺,馬上下主意改名,不興用土名礙了運道,非要走山路走水路,走了四五天,特意跑到龍虎山,找道士求賜個名字。」
「讓你們喚四哥,就有這齣處。本來,道士取的是『天四』。」
馬開合意動,大拇指在其餘四指點了點,掐掐算算,「四哥,這名字行啊,既合著你家裡尊卑的行次,又應襯文曲星的星位。」
「啥,啥星位?」李土根撓撓頭,一臉迷糊。
啪,倒是李工長,一拍大腿,激動往馬開合前頭進了幾步,「對,你說得很對!是這意思,我爺從道士問的就是這意思,說是老天爺吧我送到你們老李家當老四,命里將來能出世個文曲星,因為文曲星就是北斗的第四顆星。」
「唉!」李工長嘆了口氣,「只是啊,我爺說名兒不行,『四』聽起來像死,這不是咒老天爺死嗎,覺著不吉利,有冒犯天威的意思,就讓道士改,結果一推二推,改成了『天甲』,說是文曲星是主科甲星,又說以前的科舉頭榜叫甲榜,科舉前列叫甲第,取這樣的名字有討喜盼望的意思,希望將來能步步高中,高居甲等。」
「所以啊,四哥我又叫李天甲。這個名字,打從小學到高中,我一直喜歡,為它足足用了一頁紙練簽名,就為寫的好看,對得起它。事實上,我也真沒有對不起它過,沒有對不起過我爺扛兩袋白面給我討來的這個名字!」
李天甲戳了戳自己的胸口,目光堅定,卻想到了什麼,轉瞬消沉下來,面帶苦色,愁眉滿目,喉嚨蠕動了一下,想說說不出,如鯁在喉。
直到猛吸了一口煙,苦澀的尼古丁令人暫時的麻醉,李天甲忘卻了痛苦,喃喃道:「直到我面對著高考這道坎兒——」
話音落,一句話寥寥的幾個字,像鋸子般割裂著他的心,他的臉色煞白,哆嗦不止的手一不留神,把夾在指間的煙掰成了兩截。
「不是四哥吹自己,當年在高中,四哥說不上是數一數二,至少前二十是有的。可……可……」
李天甲垂頭喪腦,抿抿嘴,苦笑著,「可臨門一腳,他娘的竟然射偏了。寒窗十年,別說是什麼重點大學,連個省城裡的學院都進不了門。可笑的是,平時比老子差的那幾個,居然一個個考上了。你們可能想不到,那時候你四哥關在屋裡,鬧啊哭啊,罵啊叫啊,到最後跟死了似的,躺在床上不吃不喝,像具乾屍。是姥姥,是她勸的我一宿,說這是運道不在我身上,老天爺他突然打了個盹,把哈欠打在我身上。家裡人,村里人,同學老師,都覺得邪氣,我也納悶,不服氣,更不甘心,考唄,再考一次,准能考上!」
「可是,可是——」
顫音越來越明顯,隱隱能聽出哭腔,李天甲用力地翕動著鼻翼,辛酸淚在堅毅的眼眶裡滾了又滾,「結果呢,整整三年啊,三年啊,賊老天打了三年的盹!這盹,害得我家傾家蕩產,還得向外借債給我複習,害得我仨姐成天讓她們婆家人數落耍白眼,害得這個叫『天甲』的青年人,腦子像開了瓤的倭瓜似的,除了讀書一無是處,連下田種地都是糟蹋秧苗,吃喝拉撒,呼吸空氣都是浪費糧食。」
「但苦的是,三年啦,眼瞅著當年念中專的同學都分配了工作,而我這個高中生,畢業了卻一事無成……到頭來,反而害得我爹媽為了拼命掙錢給我複習,烙下一身的病根,更害得我爺爺臨終前自責不該改我的名字,愧疚是自己壞了我的運道妨了我的命,到死都沒有合上眼。」
李天甲心痛地又抓又撓自己的頭髮,頭皮都紅了一片。接著他哭,但並非撓疼了抓痛了,是心在滴血,齜牙咧嘴,涕泗橫流,口水從他的嘴角流下來,像米漿似的掛了下來。
「後來,爹媽累趴下了,不得已,靠著我三個姐姐頂著娘家人的壓力,隔三差五地接濟,才不至於餓死爹媽,跟廢物一般的我。不會種田,不懂放牛,不會餵雞,不懂養鴨,呵呵,什麼都不會,一點兒都不會,你們是不是覺得很可笑,一個農民家的孩子居然一點兒農活都不會!到最後,還是我三個姐姐,到處求人家找門路,把我硬塞進村裡的燒窯里搬磚,勉強糊弄口飯吃。」
「可你們知道嗎?就算活得這麼窩囊,活得都不是個男人,不是個兒子,不是個弟弟,我爹媽,我仨姐,一直以來沒有恨過我,嫌棄過我不爭氣,沒有怨過我不能像村里其他考上大學的一樣,能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哈哈,哈哈!」
李天甲忽地發了瘋癲,雙肩顫抖,他手指指著自己的臉,強扯起嘴角,似笑非笑,似哭非哭,比哭笑更難看。
「哈哈,這哪是文曲星!」
啪,他猛然扇了自己一巴掌,眼睛、眉毛、鼻子、嘴擠成了一塊,「分明就是老李家的災星,掃把星,是老李家倒了十八輩的楣啊,生下我這麼個禍種,禍害了三代啊!」
說著,正當李天甲揚起右手扇向右臉,啪,離三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死死地不讓他再動,面無表情道:「四哥,難道你這幾年,書沒有認真讀,試沒有認真考嗎?」
「沒有,怎麼可能,爹媽豁出命供我,我能不認真?我恨不得整天都是白天,整天都能不睡覺,從早學到晚,從晚學到早。三年,人有多少個三年,可我就是三年面著壁過來的!」
李天甲情緒激動,甩開離三的手,霍地站起來,「這樣的日子,比蹲大牢還難受,你們不明白,你們不會明白的!」
「四哥,我們是不明白,可我們聽著就感覺難受,何況是把你努力一直看在眼裡的家人呢!」
離三站起來,拍了拍李天甲的肩膀,「所以你剛才也說了,他們不怨你不怪你,因為有時候,過程比結果更能讓人明白。況且,一個結果代表不了一生,人的一生可以有很多個結果。」
李天甲捶了離三一下,泣極轉笑,「哈哈,到底是考上大學的秀才,看事說話,一下子就到根上。」
又忽地,他傷感地哀嘆道:「唉,不比我,人遲鈍,但後來才琢磨出點味道。是啊,高考考不上,還可以干別的嘛,活人還能讓它憋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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