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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工長的名及背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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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忽地,他傷感地哀嘆道:「唉,不比我,人遲鈍,但後來才琢磨出點味道。是啊,高考考不上,還可以干別的嘛,活人還能讓它憋死了!」

李土根羨慕道:「高考啥呀師傅!你看你現在,手下管著二三十號人,工錢比起那些個大學生,不高出個個頭來?要額說,你跟著工頭是跟對咧!」

「是啊,要不是陳老哥回村招工的時候,點醒我說,『成天惦記個獨木橋幹啥,橋那麼窄,可天地寬闊著呢!』因為這句話,你四哥我,是村里獨一個跟著工頭到外面找飯吃的。」

李天甲抹了一把眼淚鼻涕,又抽了一支煙,吸了幾口,平復了心情,他回憶道:「可飯一開始不是那麼好吃的,也不儘是人吃的,是給豬狗吃的。剛開始,工頭跟我到的是鵬城,聽聽這名字多好,鵬程萬里,又靠江海,扶搖而上九萬里啊!可我們小地方來的窮打工呢,就像是遭人厭的麻雀,啄點小米就給人當成『盲流』。」

「在那裡,苦都是輕的,罪才夠多。最落魄的時候,喝口冷水都塞牙縫。」李天甲伸出三根指頭,「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撿垃圾堆里的剩菜剩飯,睡橋洞下面的大通鋪,給人追過、給人攆走,從哪走哪都自卑低頭,從哪走哪都得搖尾巴做狗,求他們賞坨屎吃。」

「就這樣,到了這念頭這歲月,終於容咱們緩口氣,不用趴著改跪著,跪著求人賞碗飯吃。」

李天甲看了看離三,又望了望李土根、馬開合,「就這麼跪啊,跪啊,飯沒有吃飽,卻悟出個道理。其實,土根說的不對,工頭說的似乎也不全。天是那麼闊,可看的,不過是一隻坐井裡看巴掌大天兒的癩蛤蟆,那天屬於別人,但不屬於我。我知道自個有幾斤幾兩,我能吃蚊子、能吃蒼蠅,能做夢想吃天鵝肉,但那都是井裡,一出了井呢?我他娘這隻癩蛤蟆,就是吃條蟲都得學狗,叫三聲汪汪汪。」

馬開合以手扶額,一些艱辛苦澀的回憶令他無不感同身受——都說強者高處不勝寒,敵人很多,但弱者就少嗎?敵人多,壞人更多——他有感而發,眼眶逐漸地通紅,眨動著丹鳳眼,有一種我見猶憐的錯覺。

李土根同樣聽得目瞪口呆,看著李天甲,像第一次認識他一樣感到陌生,重新從上到下打量這位穿著軍訓淘汰下來的訓練服的男人,他是自己的師傅嗎?

離三舔了舔乾澀的雙唇,手指交叉併攏,目光里閃爍著說不出道不明的光。北得其龍,南得其鳳,咱就是條狗。在村里吃屎,行了千里來城市,莫非只是換個口味,跟屎差不多的垃圾嗎?

「獨木橋要走。」

李天甲搓了搓手,之前激昂的語調轉而以低沉而滄桑的嗓音娓娓相告。

「是,雖然它又窄又險,而且千軍萬馬跟你搶著過,可始終是要過。過不去,再不濟有無數人,一塊干瞪著眼陪你,但過去了呢,現在不談什麼『一人得道,雞犬升天』,至少一個人能容納的天地,大了,寬了,不是癩蛤蟆能比的。最最關鍵的是,這樣的獨木橋,像我們這樣的人半輩子、一輩子,又能走上幾回?」

「沒有幾回,那陽光道,更是沒有。一想啊,與其天天眼巴巴做白日夢,夢自己上陽光道,倒不如走幾趟獨木橋,咱再自己回來造一條道。所以啊,雖然咱就一窮打工,可再不濟也比鄉里我那幾個姐夫、姐姐強。讓他們砸鍋賣鐵,或許都沒能力供他們的娃讀好念好,上縣裡乃至市裡的高中,可我省一省,吃穿留點,偶爾抽菸喝酒,省總是能省出來的。」

李天甲掰指頭,邊算計,邊說:「供大外甥,供二外甥,供仨個外甥女,不但要念最好的高中,還要上輔導班,不因為別的,就因為在他們這個年紀,讀書就是他們最能看得見、最能摸得著的獨木橋。只要能撐著他們走過去,我這個做舅舅的不求什麼人成龍成鳳,做大官賺大錢,只求起碼比我這落魄的舅舅強就知足了。」

「這,就是咱現在的命,就是咱後半輩子的念,是咱欠三個姐姐、欠爹媽、欠爺奶、欠我李家祖宗的債。四哥必須讓咱李家出一個大學生,四哥必須把他們供上大學,讀到哪供到哪,哪怕讀到國外去,老子割血賣肉也咬牙給他們撐著,不把他們送出獨木橋絕不罷休,除非哪天我累趴下死了!」

「土子,給我兩根好煙。」離三比比手,李土根一回神,忙把剩下不多的利群拿出來。

他把煙遞給李天甲,「四哥,煙沒了,再抽一根。」

李天甲不客氣接過,他們倆由馬開合、李土根幫忙燃著。

煙一縷一縷徐徐冉起,香菸捏在離三的指間,他嘬了一口,思索著。

好風憑藉力,送人上青雲。沒風,腿走麻了也要爬上去。不然,一輩子耕的田,在你眼裡,它只是莊稼地,一輩子看的天,在你腦里,它只是日月星。可從天上觀,這田可不單單是莊稼地,它也是發財池,這天可不單單有日月星,它還有銀河系。

放眼看世界,眼力有多寬,人非生而知之,比你懂世界的,或許生的比你好,興許連你的出身都不如。但他就是比你看得更透徹。這,有的靠知識,有的靠見識,有的靠賞識,有的靠卓識,還有就是結識。想得到它們,一開始的反倒要先有膽識。

「四哥,我敬重你。」離三由衷地說。

「敬重啥啊,應該是我看重你!不然我不會讓你們輕易喊我四哥,就因為你,因為你小子能拿出這樣的書,還看著這樣的書,還看懂,我佩服你,我打心裡佩服!而且,服氣,知道為啥不?」

「為啥。」

李天甲朝離三豎了豎大拇指,又指了指門外,「和你一比,像屋外這些從村里走到工地里的,可能就是他們一輩子唯一能邁過的獨木橋,活到老或許混成你四哥這樣,沒什麼出息。」

「可你不同。」李天甲搖了搖頭,「你反而跟咱工頭很像,都是自己撞南牆,為自己尋橋問路,既不求佛,也不拜仙,一步一步下去先苦後甜。雖然,我不敢猜你以後能走到哪一步,但肯定,你小子絕不是這個工地能夠容得下的。那句話怎麼說來著,誒,土根,那啥電視劇啊,什麼金鱗……」

「師傅,是電視劇《風雲》啊,金鱗豈是池中物,一遇風雲變化龍。」李土根補充道。

「什麼龍啊,一條蟲,一條四處找草吃的蟲,都不知道猴年馬月哪天能結蛹化蝶。」離三嘴角溢出一抹笑容,看起來又傻又憨,典型的胸無大志的老實人。

「那就先留下來,跟著四哥干鋼筋。」

李天甲豪爽道:「我明天會跟工頭講的,把你們兩個調到我這個隊組,跟土子他們一塊搞鋼筋。雖然,我不清楚你們幹得利不利索,但工地上的活,只要有人肯教,只要你們肯學,肯定能學成,最主要的是,我看你們順眼,教得舒坦多了。」

「成,師傅。」馬開合怕李天甲反悔,開腔改口。

「哎哎,別叫師傅,還是叫聲四哥,聽著順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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