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蚯蚓與蛆(下)(2/2)
聽到有關她們的點點滴滴,離三想起了養活他的李嬸,她雖然沒進過城受苦,可在村里遭的難已經夠多了。她們同為女性,同樣在困難中受苦。
對此,他不無同情,默默呢喃著李嬸常念誦的《心經》:「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當然,也不是全部都不情願。比妨前些天跟好幾個聊天,她們都說幹這行多好,不用幹活,不用加班,錢來的容易又快,而且賺得還多。萬一運氣好傍上哪個大款,就算當小三,也是吃香喝辣,穿金戴銀。呸!沒臉沒皮的,我打心眼裡瞧不起的這樣的,雖然當初我也有過這念頭——」
阿香一副恨其不爭的神情,用一種哀其不幸的口氣說:「在趙姐店裡的時候,總有這樣的人來美發,每次看她們穿的漂漂亮亮,身上一件件都是名牌,心裡羨慕她們,什麼都不用干就有這樣的生活。幸好趙姐點醒了我,她說:『別看她們現在風光,那都是她們拿一生換的,一點兒不划算。』她讓我安心學手藝,踏實過日子。」
生活豐富多彩,灰白、黑暗也是顏色。離三沉思了一會兒,心想:「誰都有選擇的權利,可不是誰都有幾個好的選項,它只有壞,還有更壞。」
咔嚓咔嚓,剪刀動,頭髮落,理髮圍布上積了一堆毛髮。
阿香停下動作,認真地審視離三的髮型,左右來回打量了三次,滿意地放下梳子、剪刀,抓起棕黃的海綿,擦拭掉落在鼻樑、耳朵、後頸的碎發。
「現在想想,她們過的日子那的確說不上是日子。糟蹋自己賺錢,這飯能吃多久?再說了,萬一她們措施做得不好,容易得病,那病姑娘一沾上那可是一輩子都毀了。」阿香一想到她見過的病症,不覺冷吸一口氣。
通過鏡子注視短寸的自己,五官的端正硬朗被襯托得愈發凸顯,離三不禁讚賞沈清曼的審美,也誇讚阿香的手藝:「剪得真好。」
阿香一邊拆解圍巾,一邊格格地笑:「我幹過的兩家店裡老闆都誇我手藝好,所以我才有信心自己開店,再說生意就算黃了,大不了再回去打工。」
她抖了抖理髮圍布,任那一堆堆的碎發掉落在地上,「大哥,你去那躺著,我再給洗洗乾淨。」
離三躺在洗頭床上,直視她的臉問:「有想過招工嗎?」
阿香一面搓洗他的頭,一面驕傲地說:「是想招個女工來著。最近來做燙卷的不少,也有不少巷子裡的姐妹幫忙介紹,來的人越來越多。光我一個人,又是洗頭又是燙髮的,忙不過來。」
「你可以試試像喜兒那樣招個女學徒。」
阿香笑得愈發燦爛:「已經招了一個,這幾天就來上班。我想考核她一陣子,等合格了就收下來教她手藝。」
「招到第一個,就能招第二個。招的多,說明生意就好,那店遲早可以開得越來越大。阿香,你這麼幹,就不只是賺錢了,也是和你那趙姐一樣,再做善事。」
離三描繪的光景讓阿香樂得合不攏嘴,但她自謙說:「哪裡敢想這樣的事。大哥,我現在想的就是趕緊把本錢先賺回來。」
望著那張與她年紀相仿的面孔,阿香覺得他不僅沉穩溫和,而且和他聊天讓人感覺到一種在偌大的滬市里少有的平等。
這種平等,不是出於兩人之間的出身、職業、地位的對等,而源自離三他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中包含著一種包容,一種與人為善的性格,一種悲天憫人的情懷。這些,或許是阿香從他身上所能察覺到的不平凡。
「大哥,歡迎下次再來。」
「一定。」
這兩個字說完,離三推門而出。他重新被巷子裡繽紛的粉紫光籠罩著,歪斜的影子追隨他同行,又學他在巷子外的一盞路燈下停下,模仿他抬頭望一眼城市裡的光。
那閃耀著的光,刺眼,就像烈日裡的一道道強光,既能照得所有人都暈了眼,又何嘗不能照得鄉村來的女人眼前發黑。她們渴望融入這座城市,就像破土而出的蚯蚓,歆羨著星星的明亮。可她們不應該亂鑽亂動,尤其是不該把黑不溜秋通往深淵當成了路。
那是一條不正不明的路,一步一步下去只會越陷越深,一錯再錯,到頭尋見的不是星的璀璨,而是如夜的漆黑。但錯已至此,再回頭又怎得復返!
滿天群星,漫天燦爛,蚯蚓在底層泯然消失,人生終為了什麼,變得如此悽慘?
翌日城裡,放了陽光,也進了蒼蠅,它生了一窩卵——
孵出一群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