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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蒼蠅聒噪(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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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地的工人,作業的時候幾乎不說話。

因為說話,在他們眼裡,既影響效率,又浪費時間。

而如今,工地最講究的就是時間和效率,就像八九十年代從蛇口流行的,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

另外,說話同樣浪費力氣。比方抬搬物件上樓,人原本是一鼓作氣,噔噔幾個台階上去。可一說了話,那沉著的一口氣,可能輕易就由眼、嘴、鼻這些窟窿洞裡泄出,就得多耗一口氣扛上去。

而在工地,體力就是本錢,就是立足的根。

所以,經常是只聞轟隆隆的機器聲,聽不著閒言碎語。

但偶爾,躁動不安分的年青人,面對枯燥的機械式工作,會像是拖著木犁的耕牛,哞哞叫喚幾聲。大呼小叫、插科打諢,也只有朝氣的他們可以,畢竟身體結實有的是壯力氣,就算呼扯啊呀的亂喊,也能一口氣提回嗓子眼。

但喊歸喊,一會兒也杳無人言,因為機器隔三差五的聲音太過嘈雜轟鳴,一下子便蓋住了他們的。

咚咚,轟轟,等機器歇了,人跟著歇了,三三兩兩聚在一團,但說話的也不多。有時咀嚼的細微聲,便是彼此的交流。

這並不奇怪,擱在中午不奇怪,擱在晚上一樣不奇怪。

農村來的見聞,或許都比不上他們吃壞肚子的次數。就算是有,這麼長的時間,多長的家長里短、村中軼事終將會說幹了口水,說渴了喉嚨。

即便再有,有的大多是老一輩人口口相傳的故事神話,而且講的平淡無味,遠遠不及老人的那股子味道。

當然,也有幾個出眾的嘴皮子利索的——

「俺上個工地住著一人,有一次手給砸了,流了不少血。急急忙忙,給大夥送進了診所。他包紮的時候,俺問他,咋這麼不小心傷了。他說是那個跟他一塊抬的龜兒子不講究,說好了喊口號一塊扔,結果一二,沒等仨,他球的一鬆手,把手給砸底下了。俺疑惑啊,問跟他一塊抬的。可你們猜怎麼著?那貨說,哪來的三兒,做夢啊,丫的只有一二!」

像這樣,無非是把上一個工地說過的故事,照搬到這個工地給生面孔再重複一遍,聽一遍倒稀奇,多聽一兩遍還是厭了。可單調煩悶的生活、疲乏睏倦的精神,沒有點新鮮娛樂怎行!

所以,工地里一有什麼新鮮的事出爐,對於湊熱鬧的他們,無異於一根擲在地上的骨頭,引得他們餓狗撲食,一擁而上。有的刻意裝矜持,明明想聽卻故意離得遠,可又豎起耳朵向人堆里湊,面無表情,把笑聲往肚子裡裝。

但其實,換一種方式,改了不用口,用廣播廣而告之,效果便差得多。因為大夥都聽得著,聽的內容又一樣,就覺著不稀奇,沒什麼價值傳播,一會兒能像廣播過耳的聲音,讓內容在記憶里作一回過客。

壞就壞在,一些沒什麼笑點的小事,是從不牢靠的嘴裡傳的。

傳的人,要老實忠厚還好,一五一十複述的基本能記住的,不能記住的不會亂說,就算人問起也會答「不知道」,然而要趕上一張伶牙俐齒的嘴,那說的便天花亂墜,添油加醋,什麼細節都能給補齊。

離三這件事,便是如此。

吳能,向來輕浮愛口花花編瞎話。以往一直是滔滔不絕,描述歡愉的經過,描繪床上的風、騷,這回深夜歸來,卻不提好漢當晚勇,一反常態,談起了離三,把他找理髮店的樂子分享給同寢的老鄉弟兄。

「就昨個晚上,跟俺去的那貨……啥!你問哪?就那兒!對,俺領他去的時候,一見著姑娘的面,你們猜怎麼著?他、娘咧慫球,被娘們瞅一下就直哆嗦,被娘們摸一下就犯頭暈,咦,真孬……」

光成了他們一寢室一晚上睡不著的笑料還不算完,獨樂樂不如眾樂樂。

吃午飯工夫,吳能、梁二柱子他們像是淘了什麼貴重的寶貝,逢人便說,並享受著這種被人圍著追問的熱情。

東扯西扯,話頭就像一捆線團越扯越長,越扯越亂,亂得跟之前似乎是兩碼事。

「哎,你聽說了嗎?」

「聽說什麼?」

「嗨,就是工地里的李三唄!你不知道?我告訴你,他昨天去西橋街那個巷子裡啦……」

「哪個巷子?噢,那巷子啊!怎麼,他被警察抓了?」

「沒,沒有,沒被抓也沒去嫖。他呀,哈哈,他居然讓婊、子給他理髮!」

「理髮啥服務?新推出的?」

「就理髮!就是咔嚓咔嚓剪頭髮!」

「哈哈!找婊、子剪頭髮,他、娘的,他怎麼不乾脆給婊、子立牌坊算了!哎,後來怎麼啦?」

「後來……後來……哦,後來還真有一個娘們願意給他剪。剪到一半的時候,他就問那婊、子,『你剪得不錯啊,從哪學的?』那女的就回答:『俺剪過村裡的狗、剔過豬的毛,你的頭髮巧了,和它們一樣。』哈哈!」

講不下去的就編,講完了也編,編的有得好笑,有的不好笑,好笑的繼續傳下去,不好笑的改進了也傳下去。

一傳五,五傳十,工地里幾十號人,誰都在發揮自己的想像力,畢竟難得出一個身邊的新鮮事。

但越傳,傳的越不像樣。

「哎,你聽說了沒有?」一個年輕人胳膊肘子輕碰了碰離三,故作神秘地問他。

「聽說什麼?」

「啊,你沒聽說啊!這事工地里可全都知道。」

那人瞧離三一臉的疑惑,不似作假,他像尋到寶貝似的立馬往離三身邊湊,壓低了聲音說,「工地里有個叫李三的,你認不認識?」

離三在工地里用的名叫「李三」,他點點頭說:「認識。」

「呀!你們認識?」他驚呼一聲,「哎,那你知不知道他昨天到西橋街那個洗頭巷啦?」

見離三又點點頭,他眼睛漸漸睜大,上身不斷往前傾,聲音也跟著高了一調,「那你知不知道他去那邊幹嘛?」

「不是去剪頭髮了嗎?」

「屁咧,剪什麼頭髮啊!他竟然讓那裡的婊、子給他……」

離三聽著編織他的離奇笑話,臉上卻未曾顯露一絲半點的憤怒,反而嘴角上揚,但不是一抹冷笑,而是弧度微小的一絲寬容的微笑。

那人斜著眼觀察他,看他既不捧腹大笑,也不哈哈大笑,總之笑得不厲害,奇怪道:「怎麼,不好笑嗎?」

回過頭一想,想他興許跟李三早就認識,準是不好意思當著人面笑,因而變得索然無味,不再把離三當作寶貝,起身就離開。

恰恰此時,李土根風風火火地跑過來,後面相跟著馬開合。

「離三兄弟,你咋還沉得住啊!」李土根上氣來不及接下氣。

離三擱下洗乾淨的搪瓷碗和木筷,語氣平平道:「怎麼了?」

「咋,你還不知道?」李土根驚訝道。

「知道什麼?」

「嗨呀,就是工地上傳你昨晚的事啊!說你不是個男人,下面不行,又說你是個傻孬,上面不行,反正里里外外,都在壞你的名聲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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