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蒼蠅聒噪(2/2)
「嗨呀,就是工地上傳你昨晚的事啊!說你不是個男人,下面不行,又說你是個傻孬,上面不行,反正里里外外,都在壞你的名聲哩!「
李土根激動異常,唾沫橫飛,「離三兄弟,額們不是外人,同村同脈的兄弟,你給額一實話,到底傳的是真是假?」
離三擦了擦臉上李土根噴的唾沫星子,然後指了指自己的短寸,「那裡面有一家真的店,我只是去剪了個頭髮。」
說著,他嘖嘖地推薦說:「瞧,剪的是還不錯吧,像個樣子。你們吶,今後嫌頭上毛糙糙不想洗,趁早也去那剪了。」
「嗨,都啥時候了,就先別聊剪頭了,說說這亂子怎麼平吧!」李土根眼瞅著一臉平靜的離三,急得雙手在腿上不停地搓,牙同時磨來磨去,咯咯作響。
「平?」離三不急不慌,顯然不把非議當一回事,從容一笑。
娘咧,兄弟是真仙啊,這當口還姜太公釣魚,沉得住氣。李土根咋舌之餘,琢磨道:」是啊,得平啊!兄弟你不曉得,這事可關乎著額們陝西男人的臉,絕不能由著工地上亂傳這事,那不等於耐人扇額們的耳光嘛!」
他越想越火,「不成,一定得平,而且,額想這裡頭,不光光是吳能那蔫壞的二痞子,八成跟梁二柱子那幫人伙穿一條褲子,給兄弟你下套哩!」
這時,李仲牛匆匆跑來,嘴上嚷嚷:「圖昆,圖昆,探清楚了,探清楚了!「
「咋,是不是狗、日的梁二柱子搞的名堂!」李土根鼻里呼著怒氣。
李仲牛喘著粗氣,「對,是他,就是他這個撒萬貨(不是好人),他現在正逢人說李三的壞呢!「
李土根陰沉著臉,冷聲冷氣道:「好啊,還真真讓額給想中了。娘的,梁二柱子心精啊,叫吳能騙兄弟你到巷子裡,然後壞蔫嚼舌頭造你的謠,賊他娘,太欺負人嘞!」
「圖昆,這事不能算了。你說,咋辦,額們咋拾掇他們!「李仲牛同樣怒氣沖沖,一副榮辱與共的樣子。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大抵今時今日的秦川人,同秦風裡說著的老秦人,骨子裡的性格是一模一樣的。他們同根同脈,同仇敵愾。
李土根「嗖」的一聲當即站直,「天老子的,有離三兄弟壓茬(方言:壓陣),還咋拾掇,就干他娘的,讓見識見識陝北人的厲害!」
「慢著,土子!」離三慢慢地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塵土。
「咋咧,離三兄弟,你是想到啥更好的主意整治他們?」李土根眨著眼,「給額們說說,這裡就屬你最有腦瓜最有能耐。」
離三拍了拍李土根的肩,「我沒有什麼主意,有也只有一條,就是讓它傳下去。」
「啥!讓它傳?」李土根怔怔地看著離三,見他身處在笑話中心卻居然一點兒不羞不惱,皺著眉毛不解。
「土子,這件事別放心上,更不要做什麼。做了,反而容易出亂子。」
離三雙手叉腰,淡然道:「就以不變應萬變,由他去吧。」
「由他去?咋能由他去呢,離三兄弟!這不成,這萬萬不成,這事額跟他梁二柱子麼完!」
李土根生氣歸生氣,但腦子沒有給火氣蒸熱糊了,他明白離三的意思,事情是不能鬧大了,鬧大了萬一收不了場,吃虧的還是自己。只是,他們有理,他們有理誰怕誰啊!
「離三兄弟,要不這樣,你就甭出面,讓額來。額呆會兒就把村里人聚齊嘞,今晚就舊帳新帳一塊算,跟他們好好掰扯掰扯。不然,這幫牛牛娃非扎勢(方言:囂張)不可,明兒得騎到額們頭上哈把絲(拉屎),那可羞先人嘞!」
李土根拍了拍自己的臉面,「額丟不起這人!」他當即反身,瞧架勢是準備立馬行動。
「土子!」離三叫住李土根,輕笑問:「工地里的人知道離三這名字嗎?」
李土根一怔,下意識回答:「沒吧,除了李家村出來的,估摸著就師傅叫得出。看吳能、梁二柱子在工地里傳的,不都傳李三嘛!」
「那就對頭嘍。」離三往前一走,人擋著他說,「土子,就按我說的,先別急著算帳,等過一段時間。」
「嘶,兄弟,這為啥,你剛就說『以不變應萬變』,這倒究(方言:到底究竟)是為啥,你把額弄糊塗了。」
「土子,還記不記得李寡婦?」
「李寡婦?李寡婦是誰?」李土根被問得稀里糊塗,一時半刻想不起她是誰。
「你自己好好想想,但總之啊,都不要亂動,動就容易生亂,那你就不是幫,而是禍害了。」
離三再三又叮囑了一句,轉身便走,留給李土根、馬開合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哎呀,休息的差不多了,我該上工了。」
捉摸不透的李仲牛沒有定計,回過頭看李土根,「土根,那額們咋辦,到底辦還是不辦啊?」
「咋辦,涼拌唄!」
李土根沒好氣地頭一拐,望著離三漸行漸遠的背影,一跺腳,啪的一聲狠狠拍了自己的大腿,垂頭嘀咕:「呵,額可成剃頭擔子——一頭熱哩!但也怪嘞,離三兄弟好像變了,不像是李家村那會兒!」
「可不是,要真擱村里,就算給梁二柱子十幾個狗膽,也不敢沖了李三的太歲,不嫌活膩歪!」李仲牛附和著。
「嘿,怪玄乎的,李寡婦,這是啥人啊?」李土根撓了撓腦殼,「牛娃,李寡婦你認識嗎!」
「不知道啊,誰啊?」李仲牛一樣稀里糊塗。
李土根暗暗地想:嗯,這保準是離三兄弟出的招。
「哎,離……兄弟,『李寡婦』是誰啊!她咋地能治他們!」李土根越想越覺得,越覺得越心痒痒,他急匆匆往前跑。
馬開合緩緩地站起來,從剛才,到現在,他只聽只看不說話,一直觀察他的一舉一動,傾聽他的一言一句。但陷入這樣無端的詆毀譏笑,像李仲牛、李土根這類的匹夫早已暴起,恨不得流血五步。然而,他卻不急躁奮起,不畏縮逃避,而是從容不驚,不理且看它。
這份氣度,這份臉皮,更深了解的馬開合,打心底生出無比的讚賞——
強者,嘲諷恥笑是他一路的伴奏。
說「苟富貴,勿相忘」的陳勝,黔首耕田被笑;
說「以布衣提三尺劍取天下」的劉邦,屢戰屢敗被笑;
說「仕宦當作執金吾,娶妻當得陰麗華」的劉秀,騎牛上陣被笑;
說「周公吐哺,天下歸心」的曹操,宦家閹後被笑;
說「肅清萬里,總齊八荒」的司馬懿,婦裝中風被笑;
王侯將相,況且都逃不脫在不入流時受人譏笑,何況一個農民工呢?
那又如何?萬里的長風鵬正舉,九皋的鶴鳴聲聞天。
一些鼠目寸光,再蹦躂也只在樹枝間來回的燕雀斥鴳(yan)而已。他們的聲音,就算能穿得過樹葉,也穿不過樹林,就算穿得過樹林,也穿不透鴻鵠大鵬所飛的高空。
到頭來,他們一時的笑,僅僅蒼蠅嗡叫,幾聲悽厲,幾聲抽泣,聒噪罷了(lia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