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忘了難忘(1/2)
夜晚人歇,工棚前的空地,多了許多徹底沒事的人。沒事,便又扯起有關離三的各種版本。
笑自然在所難免,但也有不滿足人前背後笑,他們想找出當事人,當面奚落一番。
「算了,這事怪丟人滴,多少給人留點臉。」有人看不下去,勸阻說。
「怎麼能算哩!」
也有不依不饒的,不知分寸的年輕人均多,堅持要找,特意跟著吳能、梁二柱子,結果找了半天,也沒見離三的人影。
這時,有人懷疑了:「是不是假的?」
吳能立馬站出來反駁:「肯定是覺著丟人躲起來了。」
大家都覺得後者更有理,於是耐著性子明天繼續找,反正人跑不了,准在工地里。
上班的時候,工人依舊卯足了勁兒加油干,下工時分,抽空打聽「李三」下落的大有人在。可是,李家村的人不說,馬開合不說,李天甲不說,任梁二柱子他們有心找,可就是找不到人。
「梁二柱子,到底是不是真的啊,工地有這號人嗎!」
質疑聲多了,梁二柱子氣急敗壞道:「咱沒說謊,那人是李土根的同鄉,他還托關係讓進了鋼筋組呢!走,問李土根去!」
「啥,李三?跟額這次從村來滴,就沒人叫這名的!」李土根面對興師動眾的二十多人,眼不眨,心不慌。
梁二柱子感覺到越來越多的人瞧他的眼神不對,充滿懷疑,頓時氣得脖子跟臉通紅,「放屁,人明明第一天上工嗎的就跟在你後頭,你咋說瞎話!說,是不是你把他藏起來了?」
李土根冷笑一聲,回嗆道:「藏?沒這號人老子藏球子!倒是你,天老子的,跟額有仇就直著來,像個小媳婦似的編瞎話嚼舌頭,也不怕摔了大男人們的面子!」
「搓打門娘,人一定是給你藏!」梁二柱子抻長了脖子,扯開嗓子喊,「大夥,俺可沒胡說,人給他們陝北的藏嘍!」
「滾球子,沒這人額藏個屁!」李土根啐了一口痰,昂起下巴。「要不,額倆打個賭?」
梁杆子趕緊拉住作勢答應的梁二柱子,把他的口封住,小心地問道:「賭,賭啥?」
李土根蔑笑了下,兩手舉得高高的,「哎,大夥靜靜誒!這樣,額這人不像他們小氣,就先不怪罪他們晌午嘴爛口毒,詆毀額們陝西人。現在啊,既然他們非說工地里有李三這麼個同鄉,成啊,那就找啊!找沒找到,這事不就白了。反正他要是一個工人,還在陳頭跟額師傅下呆著,哪能不幹活,肯定出來干鋼筋。到時,大夥可以找找嘛!「
「是啊,是啊!」圍觀湊熱鬧的異口同聲地附和。
李土根見狀,心裡笑嘻嘻,按離三教的,接著起鬨:「是吧。那額就跟他們賭這個,就賭這個人找沒找得到。咋樣,梁二柱子,你說有這人,還他娘地用他污衊額陝西人,那你有種賭嗎!「
「賭啊,有啥不敢,賭什麼!」梁二柱子扒拉開梁杆子的手,大吼道。
李土根的臉上露出勝券在握的神情,「嘿,額陝西人度量大,也不占你便宜,也不給工頭師傅添亂子,簡單,誰輸了,就請誰一幫人擺一席,請個牛欄山,咋樣?」
梁二柱子獰笑道:「成,老子非喝哭你們!」
李土根起鬨道:「那就定了。不過,有句話得提前說,就是這個找人的時間啊,可不能說一直就一直,你得給額一個期限,不然你找不著一直拖,那額這頓酒還喝不喝,是不是,大夥!」
「對,對!」李家村的人分散扎在人堆里,率先叫出來,其他看熱鬧的一樣相應,紛紛攥著拳頭舉起手助威。
「梁二柱子,人圖昆說得對,得有一個期限吶!」
「行,你說多長!」梁二柱子自認為贏定了,自信滿滿道。
李土根暗想盤算得逞,「一個月,敢嗎!「
「他娘的,有什麼不敢,老子還嫌一個月太多呢,半個月就成。只要這小子搞鋼筋,老子就能揪出來。」
「成,那就半個月!」
梁二柱子轉回頭,大手一揮,跟一片人講:「哼,到時候,大夥都記得來看,一塊笑笑這個縮頭的烏龜。」
「好!」
應承歸應承,上班那會兒,哪有時間到工棚圍觀,也就托在鋼筋工作的朋友同鄉幫忙留意著。然而,一天接一天過去,人到底是沒找到,不少工人暗暗地覺著或許就是瞎編的。
但其實,離三一直都在工地,只不過他人和馬開合一塊在樓房綁紮鋼筋。因為好巧不巧,這幾天天氣預報著下雨,儘管從前幾天的天氣看,很難相信明後有雨,可沒轍,那是清明前後。
清明的天氣是怪的很,前一陣子可能又是紅日又是晴空,下一秒就濕蒙蒙要下雨。但凡有雨,綁紮的進度就要加快,因為鋼筋淋過雨就會生鏽,要搶在水鏽前澆築,不然就不是返工那麼簡單,得重新耗費一批鋼筋,這都是錢。
因此,按陳國立的意思,鋼筋組得加班加點,抓緊把後邊的進度超前做了。這些天,鋼筋隊組的活兒很重,梁二柱子也忙著綁紮,心裡雖然急,可根本顧不上這一茬。況且,烏雲密布,在陰天裡幹活,這種環境,愣誰也難以辨認誰是誰。
慢慢地,兩天過去了,工地翻了底朝天,找了幾遍也找不出「李三」,大多數工人全當是梁二柱子、吳能他們編的,一笑而過,再沒興趣找離三。
李土根興奮極了,吃飯的時候問:「哎,離三兄弟,兩天一過,咋就跟麼事一樣,大夥都不議論了?」
「新鮮沒了,自然就不傳了。」
風波就在新鮮勁兒一點一點消散中不聲不響地化解了。
也許再過幾天,或者幾周,或者一個月以後,等梁二柱子願賭服輸,請李家村的人喝牛欄山的時候,工地的人才回想起,噢,還有這事!
若有人重提這件事,差不多就像人們再講關二爺過五關斬六將似的,久遠得不知是什麼時候發生似的,也忘了故事是真是假。
就像李寡婦,她的本家也是李家村。丈夫不幸去了,從婆家就搬回娘家,沒有娃娃,安安穩穩和老娘一起過。按輩分,離三應該稱呼她一聲「李二嬸子」,但全村上下都叫她「李寡婦」。
這麼喊她,不是幸災樂禍戳她的痛處,也不是點醒她注意自己的身份,而是發自內心地敬佩她。因為她贍養的老娘,不是生她的媽,而是她婆婆,她家裡的爹娘早在她出嫁十多年就去了。她把婆婆接到李家村住在自己那口窯洞,把丈夫那屋子好窯,不吝嗇騰出來給小叔作了婚房。
她被村里人一直喚「李寡婦」,而不叫李二嬸子。因為李家村的嬸子很多,但「寡婦」就她一個。但不是說村里就沒有寡婦,只是李寡婦把她寡婦能做的都盡到了。名節全了,孝義全了,婦德全了,要說沒全的,也就是不幸沒有個後。
然而,就像她這樣一輩子受村里敬重的人物,死了就一兩年的工夫,村里那思念、那敬重漸漸地淡了許多。
那些她的故事——不改嫁照顧她婆婆、省吃儉用接濟她叔子、捨生忘死跳水救孩子——村裡面上年紀的有的記得,有的不記得,還有很多故事興許都不記得了,而與她不相干的李土根、李仲牛,顯然全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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