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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忘了難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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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她的故事——不改嫁照顧她婆婆、省吃儉用接濟她叔子、捨生忘死跳水救孩子——村裡面上年紀的有的記得,有的不記得,還有很多故事興許都不記得了,而與她不相干的李土根、李仲牛,顯然全忘了。

然而,假如她果真有子女,他們會銘記嗎?

就算是清明節,活著的人即便按照習俗,帶上紙紮,帶上香火,上山祭祀,卻那大排長隊的人群里,有多少腦海湧現死者的生前,懷揣哀思在紀念?

或許有很多是真心,不遠萬里也回祖墓墳塋,但難保另一些不是隨波逐流,哪怕與死者在世有多麼深的感情。

因為死了,陰陽兩隔了,縱使有形的東西也同他割裂,就連他的鼻子、他的眼睛、他的嘴唇、他的身體都不再屬於他,又何況是感情這虛無縹緲的東西?

他們來到墳前,在陰沉沉的天色下,面對墳土哪塌了一塊或幾塊的墳塋,看正對面墓碑上的青苔,看周遭遍地叢生的雜草,麻木,視而不見。他們來,不像是祭親思懷,倒像是在做一場儀式。

燒銅錢紙、燒紙鈔、燒扎彩、燃紅燭、點線香、灑黃酒……

事實上,的確是一種儀式。

但這一系列的形式,是為了留給生者充分的時間,讓他們暫且把世俗瑣事擱置一旁,能全身心回憶起死者生時的片刻記憶,將為時間掩蓋深藏的那股哀思,漸漸地釋放出來。

它需要時間,因為生活這壺熱水,倒進人這一杯碗裡太多次了,幾乎無時不刻不再沖泡對死者懷念的這點兒茶葉。

起初一泡二泡,清香有餘但伴隨苦澀,接著三泡四泡,苦澀少了卻帶著流連,然而次數多了,茶葉沒換,那茶杯里能喝到的滋味,遲早成了開水的平淡味,沒有悲,沒有喜,儘管裡面飄著茶葉,人還記得名字。

等儀式做完,時間到了,上墳的人假如品茗不出茶香,可以說,那杯茶水淡得沒有味了,也可以說,生人與死者之間的那段感情,興許斷了。又或者,時間不夠。

不過,他們不會因此多留片刻,會如過江的鯽魚隨下山的大流回陽間的家。

畢竟死去的人歲月無限,而活著的,時間不太長。更何況人死了,不能復生,與他共有的一段即將消逝的感情,莫非能重燃?

當然可以重燃。

銘記下與死者生前的點點滴滴,毋論清明,時不時挑揀出來勤勤擦洗,就會像重沏了一壺新茶,舊的滋味尚存,新的茶香或能四溢。所以——

清明節,離三即便不回陝西,即便不回村子,他不去兩座山,不到兩座墳,不能磕頭,不能上香,但他其實依舊過著節,只是化繁為簡,少了形式,回歸本質。

這幾天下班以後,他不再一如既往蹲在路燈下看書,他打著傘,滿腦子想的都是與他外公、母親的事。

事太多,外公他想了兩天,而母親他想了三天。有時候想到了外公,順帶就會想著李嬸;有時候想到了李嬸,順帶也會想著外公。

他不但想,還會記下來,因為他怕忘了,哪怕一件事他都不甘遺忘。

正如此,當離三打著一把傘,蹲在地上回想往事,他絲毫沒有注意到他旁邊竟站著一名老人。

老人同樣撐著傘,一把大黑傘,把路燈忽閃的光攔截在外,傘下一片黑,看不出老人長的什麼模樣,只是他的那雙看似渾濁的眼睛,格外明亮,像盞燈籠,從剛才到現在,一直照在離三的身影。

一開始,並不特別留意,只是一瞥眼間的好奇,瞧離三的打扮,不像是一個勤工儉學的學生。

從經驗看,應該是一個工人。老人對此笑了笑,笑容掛在他慈祥而蒼老的臉上,弧笑不斷上揚,皺紋也不斷上扯,就像波浪起伏拍打海岸似的。

「你是附近工地的?」

突兀的一問打擾到離三的思緒,他停下筆轉過身,同時抬起頭,眼見一把大黑傘遮住了人的臉,不過他還是從那隻撐傘的手推斷出,問話的是一名老人。

「就在對面工地。」離三回答的時候帶了一點尊敬。

老人點著頭:「難得,難得。瞧你寫寫記記的,都記著什麼呀?」

「記著一些事。」

「應該都是你不想忘的吧?」

離三好奇問:「您怎麼知道是不想忘的?」

「不是不想忘的,誰又會記在本子上呢!」

老人輕拍了拍自己的額頭,不無感慨說:「可惜啊,當初我離開的時候,不像你,記著寫點什麼。寫下來好,寫下來可以翻翻。」

離三沒有說話,老人也安靜下來,兩人就在一盞忽明忽暗的路燈下,一個蹲著,一個站著,一個低頭,一個抬頭,氣氛略顯得沉悶,直至黑不溜秋的街道里響起一聲接一聲的濺水聲。

「呦!接我的車到了。」

儘管萍水相逢,離三對年邁的老人始終保持著一份不做作的敬意。他腰杆筆直地站立著,目送老人蹣跚的背影,親切地說一句客套話:「您慢走。」

老人嘆了口氣:「你繼續好好記,不要像我,等老了,想記起一些事也記不起來了,懊悔!」

「老爺,外面涼。」

只見司機從車屁股後頭是熠熠發光的三叉星出來,連傘也顧不得打,急匆匆地接過老人手裡的大黑傘,接著拉開車門,恭敬地彎著腰退到一邊。

離三看不出這車,跟之前沈叔那車孰輕孰重,總之於他一般貴重。這個老人不一般,他心裡閃過一念頭,老人已經矮著頭已經進了車裡,他也不在意,隨即背轉過身,繼續蹲下來記他外公的往事。

「爺爺,那人您認識?」副駕駛座的人看了一眼後視鏡里的離三,扭頭問向老人。

「不認識。」老人搖搖頭,笑了笑。

「爺爺,您還是回去住吧。您在這兒,一大家子人肯定都不放心。」

「不了,就住老宅里。」

「可是爺爺,這邊的治安不太好,而且老宅好多年沒翻修了……」

老人不再理會,他自己心裡想的,他自己最清楚——只有在老宅,他才能睹物思人,觸景生情,想起他幾十年前青春時的許多平凡事,那時,他的青春很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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