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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離三娶親(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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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你身體不好,快坐著。」

離三攙扶李嬸坐在坑上,又忙打開窗,透透屋內的濁氣。

經風一吹,頃刻間,連帶沉悶的氣氛也緩解了幾分。

離三強壓下心頭的不安,認真地斟酌了會兒,堅毅道:「媽,我們把親事退了,拿回彩禮錢吧。六千,我能再帶你去趟省城的醫院,興許病就治好了。」

李嬸苦笑著,眼眶裡頓生一層雨霧。她翕動著鼻翼,用手背抹了抹眼淚,游目了一圈家徒四壁的窯洞,所過處,只見到灶台上的鍋碗瓢盆、一座四腳的衣櫃、兩箱被褥。

原本,門口應該斜倚著一輛鳳凰牌自行車,只是兩年前折價賣給了縣城修車攤。炕對面,記憶中布置的是一台縫紉機,此刻,耳畔邊,她依稀能聽見踩踏板的叮叮聲。

窮病,有時候不因窮,是因為生了病,硬生生給拖窮。即便對一個小康的家庭,治病或許足以使它一貧如洗。而本就一貧如洗的人家。非但與病斗,更是與窮斗,與活斗。

離三,就在這樣的貧窮下苟且,就像縣城圖書館第三排第四個架子倒數第五本——《活著》里的徐福貴,他渺小如石子,但有石頭的堅強,而沒有鐵石的心腸,他倔強地支撐著李嬸早已風中殘燭的健康,把自己當牛做馬,給別人當牛做馬,為的是救母。

「算了,三兒。」李嬸強忍住眼眶裡的淚水,不使它肆意橫流。

「怎麼能算了,媽!」

如關雲長般的臥蠶眉一橫,離三執意不肯,勸道:「您放心,您的病,我上次聽醫生說到省城就有的治。我想過了,這半年我再試試,實在是打工掙不夠錢,那就把窯洞賣了,然後送您住院。我呢,一邊到城裡打工,一邊照顧你。」

「不,三兒,千萬別,媽不能再拖累你了。媽不能為了給自己續著命就禍害了你的命。」

李嬸慌了神,她抓住離三的手臂,似枯柴般的手死死地抓著,搖晃腦袋說:「你的命得好好活著,媽的命已經到了。跟你爺算的一模一樣——所託非人,所託非人。」

離三咬牙切齒,他十分清楚李嬸提的是誰——是那個給他一半生命的人,是老村長口裡精細的知青,是外公在世時日夜叫罵的混球,是趁著回鄉風舍下李嬸回城享福的陳世美。

「媽,不要提他!」離三一把勾住李嬸的肩膀,坐在她旁邊。「還是先談你。你不能不看病,媽,你也千萬不要胡思亂想,你沒有拖累我,反而是我拖累你,不是我,你不可能過得這麼苦的,媽!」

李嬸傷了神,上下嘴唇打顫,「三兒,媽這病,媽這病……」

「你的病肯定能治,也一定有法子治。」離三斬釘截鐵道,「媽,聽我的,把姑娘送回去,要回彩禮錢,我帶你到省城看病。只要能治好你的病,哪怕打一輩子的光棍也值了!」

咣當,突然間,隔壁離三住的窯洞傳來了動靜,似乎有什麼東西摔碎了。

李嬸一拍離三的大腿,急道:「你那屋子的女孩醒了,快,我們去看看。」

見李嬸下地,離三忙不迭攙扶住虛弱的她,順著她的意走出屋外,徑直走到門前。

「媽,咋用鎖把人家鎖在我房裡!」離三瞧見門前栓著粗大的鐵鏈,一尋思肯定是兩人生拉硬拽,女方也不情不願,那便好,三言兩語這樁婚事沒準能黃了。

李嬸默然不答,從懷裡取出一串鑰匙,上面有三根,她不熟悉地一根一根試過。

咔,鎖一打開,李嬸隨即推門而入。

「嗚嗚!」

土炕上,沒有好端端坐著的姑娘,只有一個嘴裡塞了布、雙手雙腳銬上鎖鏈的少女,正面趴著。叮叮,她兩腿亂蹬。奮力地翻動身子,綁在腳上的鐐銬隨之發出清脆的聲音,腳踝處風乾的血跡格外得扎眼。

「嗚嗚!」

看到進門的人影,少女揚起頭,赤紅著臉發出聲,脖頸處綻出肉眼可見的青筋,顯得激動無比。

「媽,你這是?」

離三直直地與蓬頭垢面的少女對視了眼,他心裡大驚,轉頭看著李嬸,疑問道:「這就是乾媽說的『聘娶』?這是哪門子的聘娶,不行,我要去問問干爺乾媽!」

「三兒,不要急,你不了解來龍去脈,整件事,其實是媽的主意。」李嬸見憤然的離三轉身想找李燕問個明白,趕緊拉住他。

「什麼!您的主意?」離三腳下一頓,像是第一次認識李嬸似的重新審視了一番。

「先不管這些,把姑娘嘴裡的布取下來再說。」李嬸說完,上前想取出封堵少女的布。

「慢著。」

離三忽而一伸手制止,這一舉動,瞬間讓少女心生絕望,眼神里充滿了狠厲和憤恨,她滾動著身體,挪動牆邊,一心求死,居然想貞烈地用腦袋撞牆。

離三眼疾手快,大手強按住少女的頭,用力把她壓在土炕上,即便再怎麼抵抗,少女依然無法動彈。俄頃,她像是一頭耗盡了力量的魚兒,深深地呼吸著氣,兩隻美麗勾人的眼眸閃爍滲人仇怨的光,斜向上盯著面不改色的離三。

李嬸見狀,催促道:「三兒,你這是幹什麼,快給她把布取出來。」

「媽,我有幾句話,得事先跟她坦明了。」

離三注意到少女的臉頰淤青浮腫,像是剛給人扇過巴掌,不免產生同情,語氣弱了幾分:「你不要誤會,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想告訴你,拿下布以後不要大喊大叫亂嚷嚷,沒有用的,都是鄉里鄉親,沒有人會過來的。所以,省點力氣吧,和和氣氣地談話,不要胡亂吵吵,也不要胡亂咬人。聽明白嗎!」

話音落,離三能感覺到手按住的少女,顫抖得厲害,她原本惡狠狠充斥敵對的眼睛,此刻有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要覺著行的話,你就眨眨眼。」

少女眨動著睫毛,淚珠如斷了線的珠子,從通紅的眼裡流了出來,便一發不可收拾,直把李嬸看得心疼,推了離三一把,湊上前,一面拿出少女口裡的布,一面連連寬慰道:「孩子,別哭啊,嬸不是壞人。」

剛取下布條,乾澀的喉嚨引得少女乾咳不止,她咳嗽了幾聲,急不可耐地用沙啞的聲音說:「我不是他們的妹妹,他們說謊,其實他們是……」

「我已經看出來。」離三嘆了口氣,想來六千塊是潑出去的水,收不回來了。

「既然你知道,那就把我放了吧,如果你們不是壞人的話。」少女左看看李嬸,右看看離三,焦慮道。

「孩子,不要擔心,我們會放你走的。」李嬸拿出鑰匙,匆匆地給少女打開手銬。

手銬一經解開,少女頓時對眼前這個穿打補丁的舊衣衫的李嬸降下幾分防備戒心,瞧她黝黑枯瘦的臉都看出和藹可親,使得連天來提心弔膽的她不禁感到久別的人情溫暖,一時間冰雪消融,整個人感動得淚流滿面,蠕動著喉嚨連連道:「謝謝阿姨,謝謝阿姨。」

「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沈清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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