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後頭是安逸 前頭是什麼(2/2)
離三猛地睜開眼,淚不自禁地往下流,他轉向沈清曼面朝她,二話不說地磕起頭,低吼著:「都是我沒用,都是我沒用,掙不到你的路錢,掙不到媽的治病錢!姐,你千萬別怪媽啊,要怪就怪我,都是……都是我沒用!」
他扯著嗓子,一聲接一聲地咆哮,像是一個漢子向不長眼的賊老天叫罵,又更像一個無力的娃兒向天父後母哭訴。
沈清曼又哭了,她怪什麼,她根本就不怪李嬸,也不怪離三。她都看著呢,看在眼裡,看在心裡。
就像李嬸掛在嘴邊的,是她活活拖累了三兒,是她活活困住了三兒。要知道,眼前183的漢子,是擒虎弒狼,力拔山兮的武曲星,是回回第一、門門第一的文曲星,也是永恆不滅的北極星,哪怕在苦在窮的夜空,都湮沒不了他心裡微小的星芒——他會省吃儉用,會到縣城淘舊書,會挑燈熬夜自學。可如他這般,卻硬生生地困在這片風沙的小天地了,星光黯淡,只能如豬如牛地苟且著。
關東出相,關西出將,俗話說的好,可這麼一位儒將的苗子,卻到頭給貧窮熊趴下,跪在地上差點站不起來。但出乎意料,他還倔強地挺著呢,像他的腰板一樣挺得直直的,就算賊老天降下的災厄磨難再多再狠,也只有李嬸這樣的至親死了,他才心甘情願地叩下他頂天立地的腦袋。
「三兒,別說了,不是你的錯,不是。」
沈清曼渾身顫動,像以前的李嬸一樣,把他緊緊摟進懷裡,用溫暖的懷抱安慰心已乾涸的他。她不會怪離三,也怪不了他,因為事實上,李嬸早就偷偷讓沈清曼聯繫過沈家,可是一次二次啊,沒有如沈清曼的意,村口卻終沒有出現過沈家人的身影。
沈家會倒嗎?
顯然不會。
那是沈家不要她了?絕望的沈清曼如是想,也想不透,為什麼沈家會不要她?都說嫁出的女兒潑出的水,可自己一瓶未開封的純淨水,難道不比地下管道里流的髒水值錢?
不管怎樣,那個富麗堂皇的家,已經沒有自己的位置。而這一方小旮旯里,有她的碗,有她的筷,還有她的位置。何況,一年兩個月零十八天,沈清曼已經熟悉這兒,她聞慣了屎、尿熏天的農家味,再讓她回滬市呼吸大城市的氣息,或許會讓她過敏,因為沈清曼內心嚮往富貴奢侈的心,給這片黃土地埋得深深的。
沈清曼想留下,但是她留不住。因為李嬸走了,離三走了,自己一個人呆的房子,不是家,不過是一間屋子罷了。
「怎麼走,我們有錢嗎?」
「姐,不用擔心,我都想好了。錢,我會朝李琿借,憑我倆的關係,他會借的。」
離三從沈清曼那瀰漫幽蘭體香的懷裡出來,抬起頭,果決道:「到時候,再把兩孔窯洞賣了,這樣湊上的錢,扣了路費,剩下的應該能把媽看病的債還清了。」
「不行,不能賣窯洞,你也不准借錢!」沈清曼斷然拒絕。
「姐,窯洞只是暫時抵押出去,錢也只是暫時借的,你放心,我會很快贖回房子償清債的。」
離三堅毅道:「實話跟你說,我已經跟回村招工的李土根報名了,後天就跟著他到滬市,你正好能跟我一起走。至於錢,你不必擔心,夠,多餘的興許能給你再買一件新衣裳穿。我想也該買,省得你回到家,讓家裡人看到這些土裡土氣的衣服,以為進了土匪窩。」
沈清曼想笑,卻怕破壞氣氛,她很想告訴離三,餘下的錢可買不起她家裡的哪怕最便宜的衣服。同時,沈清曼又很糾結,她不想離三離開,甚至產生出令她都覺著瘋狂害羞的主意——跟他洞房,給他生娃,假戲成真,做對貧窮的鴛鴦。
「其實,三兒,姐想……」
沈清曼欲言又止,她太了解離三了,雖然只跟離三住了一年多,可這些時間足以讓兩人彷如相識了一輩子。她清楚地知道,離三是一個重承諾的人,他說到做到,即便現在做不到,條件成熟也一定做到。
「姐,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離三不解道。
沈清曼把心裡話咽回肚子裡,她改口說:「時候不早了,既然要走,那我們趕緊回去,收拾收拾窯洞,準備行李吧。」
離三嗯了一聲,瞥了眼土包墳墓,他說道:「姐,再等一下,讓我給媽再吹一段嗩吶吧,可能幾年,她都聽不到,也見不著我了。」
沈清曼抹去眼角的淚,點點頭,強顏歡笑。
離三從腰間取出嗩吶,閉上眼,吹奏起來。
此時,狂風吼不停,黃沙灑滿天。
青天上,白日下,嗩吶吹的嘹亮,但沒了一貫的剛勁、高亢、磅礴,有的是一聲賽過一聲的悽厲、慘戚,如泣如訴,不絕如縷。
調很簡單,是李嬸在離三小時候哼的,《世上只有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