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飯碗(1/2)
叮叮叮,午飯的電鈴準時響起。
從一幢幢鋼筋水泥搭建的樓里,跑出來、走出來一群下點的工人,三三兩兩,踏水踩沙,蜂擁回宿舍里取了碗筷,徑直飛奔向廚房。
門口,已經排成一列長長的縱隊。
最前面,都是年輕人的面孔,他們一邊焦急地等待,一邊不耐煩地把碗筷敲得震天響。
「敲啥,敲啥,還想不想吃飯哩!」勤雜師傅掌著勺,咣當咣當地敲了敲鐵盆。
「劉師傅,俺快餓死了,早兒就吃了一個饃饃。你老行行好,趕緊開飯吧。」排第一個的青年捲起衣服,拍了拍露出的肚子。
「急啥!」劉師傅瞪了眼,從他婆娘手裡一一接過燒熟的菜湯熱飯,擱在木桌上。
伙食很簡單,一鍋土豆青菜亂燉成的雜燴,一桶飄著焦味的米飯,還有幾籠早上剩下發硬的饅頭。
「咋又是冷饅頭亂雜燴,一點兒肉也沒有。」幾個飢餓食肉的青年大失所望。
劉師傅火爆的脾氣,他一擺手,「別磨磨唧唧,不吃拉倒,滾去吃你的小攤!」
「別介,別介啊,劉師傅,這月俺票子還沒用完呢!」
每天,都會上演同樣的戲碼,像孩子似的發牢騷嫌棄,但最後照樣吃著劉師傅做的飯菜,真香!
「票子。」劉師傅一手嫻熟地打菜打飯,一手張開收票子。
票子,工地上的硬通貨。每個月十五,工地上幾十號的工人,要到劉師傅的小廚房,讓劉嬸登記再交錢領票,一張票子均價三塊,跟外麵攤子動輒五塊十塊比起來,顯然廉價便宜,而且沒用光能一直用下去。因為這,工地晚上打牌,有的乾脆不用錢,直接賭飯票,有人有次,足足贏了半年的,結果工期只剩三個月。
離三他們沒有票子,但下工剛回來的李土根他師傅,鋼筋組工組長人爽快,跟劉師傅一打招呼,「劉師傅,這幾人的飯錢算我帳上。」
眾人很詫異,一人三塊,七個人就是二十一塊。那在陝西,夠他們到縣城的館子裡吃兩大碗足夠墊肚子的羊肉泡饃了。
然而,擱這裡,李仲牛幾人低頭看向搪瓷碗,焦黃的飯浸在一勺渾濁的菜湯里,心裡憋屈,難以下咽。當中更有交運的,飯湯里多了一味下菜的佐料,只見湯麵上浮著一隻死蒼蠅,眼尖的他們一時間酸水在胃裡翻江倒海起來。
工長姓李,他上工從不洗頭,蓬頭垢發,下工有時手上沾灰帶土,不很髒也不洗,捧著碗若無其事地吃著。
他一邊咀嚼,一邊說,「你們跟土根一樣,都是從陝西來的,吃的麵食多吧。吃飯吃的習慣嗎?」
除了離三、馬開合,其他人強顏歡笑,「行,行。」
「今天不是時候,工地里的饅頭啊,劉師傅來不及做,就夠對付老人的,你們新來的就將就著吃飯。」
「瞅啥瞅!」
李土根瞧見李仲牛、李超他們多少嫌棄牴觸,把眼睛瞪得如牛眼,用筷子敲碗,「沒看人離三兄弟嗎,都楞憨著幹啥,吃呀!」
側目見離三狼吞虎咽,吃得正香,一個個面面相覷,有人抱怨,「圖昆,這飯咋糊的呢,還沒村里額娘燒的好。」
「球,你們咋地,地主家媳婦,嬌貴啊!」李土根頓時臉色一黑,怒喝道:「娘的,別忘了自個都是田裡出身,有啥地里種的沒吃不到額們肚裡!那年饑荒,野菜野草樹皮不都吃了,吃這飯就吃不了?」
「可有……有蒼……」
「一案子去(一邊去),有蒼蠅咋啦!有蒼蠅是你的福氣,額想加料都沒地兒找!」
挨罵的幾個抿著嘴,委屈非常。
李土根板著臉,「記住額們進城是幹啥的!是賣力氣掙錢的。不吃飯,一個個沒力氣,蔫得跟軟柿子似的,怎麼掙錢!」
生在鄉村哪有嬌貴一說,吃糠咽菜,吃得上飯便滿足了,哪有髒不髒焦不焦。可偏偏,一個個鄉巴佬,一路上把李土根無論誇大與否的全當了真,以為進了江口滬市馬上有一番天地,滿腦子填滿了稀奇古怪的美好願景,沒想到剛剛吸上不同於陝西的江邊空氣,就給眼前的一碗飯狠狠地打醒——
原來,城市裡的飯碗,不是那麼容易端的。城市裡的飯,不儘是好吃的。
漸漸地,發熱發脹的腦袋,一澆水頃刻間冷不丁哆嗦,瞬間回到現實,落差之大令他們垂頭喪氣。
獨獨離三,安之若素,一心吃著。他飯量大,在家的時候起碼得吃兩大碗褲帶面。眼下伙食一餐是定量的,估計只夠五六分飽。
眾人瞧他吃得津津有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了他作表率,收起了失意,不再顧忌有沒有藏石子、蟲子,紛紛埋頭扒飯。
李工長安撫道:「中午吶,你們先將就著。大餐啊在晚上,工地專門給這次新來的人開歡迎宴,那時,菜就不止這樣了,豐盛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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