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離三娶親(上)(2/2)
離三穿過人群,對著長輩就恭謹低頭,對著同輩就有禮點頭,對著晚輩就呵護摸頭,快步走到李嬸,李妙語的身邊。李嬸這會兒正把60張灰藍色百元票子點好鈔,用兩條橡皮筋紮成兩捆,遞給戴墨鏡,提公文包的一個穿黑色T恤衫的拐子。
他把驗收好的兩捆錢放到公文包里,瞧見離三走過來,戲謔道:「呦,這位就是新郎官吧。」
待人和氣的離三,罕見地冷冷地看人,他一點兒不搭理墨鏡男伸來的手。
墨鏡男把手收了回來,不惱不怒,打趣道:「你小子夠運氣的。這年頭,像我妹子這樣的可不好找,六千算便宜你了。」
「來,作大舅哥提前送你一份』賀禮『。」他從公文包里取出一棕色小瓶子,遞到離三的面前。
離三一動不動,面若冰霜,老村長一眼猜到他的心思,提前吱聲說:「三兒,先別急著,等人散了,咱們在嘮。」
兩人相互斜了眼,外來人便大步流星地從人群讓開的一條小道穿了出去。
老村長拿拐杖敲了敲地,把回頭看的大夥拉了回來,接著說:「好啦,鄉親們,熱鬧都看過了,天也過晌午哩,那麼就散了吧。等哪天妙語家跟額合計出黃道吉日,絕不會摳搜,請帖都發,喜宴擺滿,到那時你們再聚。」
「散吧,大夥都散了,散了吧!」老村長家大女兒李燕攙著年邁的老爹坐回板凳,跟李嬸一道應付鄉里鄉親、姑嬸叔伯的祝賀、調侃等,連連稱會選個一個黃道吉日,擺流水席辦婚宴。
半晌,離三家院前才清淨下來,只剩下隔壁的老村長一家還呆著。老村長還是村長,德高望重,而他家裡的大女兒是村高官,按古代封建宗族裡頭,一個是三老,一個是里正,而且他們一個與離三的外公熟絡,一個與李嬸親密,又都是離三的乾親,因此特意留下跟李嬸商量離三的婚事。
「媽,這到底是什麼個情況,怎麼給我安上門婚事,」離三一改之前的關中腔,說著一口流利的普通話,不枉讀過縣城裡最好的高中。「況且我們家還欠外債,哪來的六千啊?」
「燕兒,把妙語丫頭扶回屋裡躺會,額給三兒說。」李嬸剛要言語,老村長擺了擺手打斷,吩咐自家閨女攙著病弱的李嬸進窯里。離三也不敢輕慢老村長,恭順地把住他乾瘦的胳膊,也扶進屋裡頭。
「三兒,你這次討媳婦,是干爺的主意,錢也是干爺的棺材本,」一邊走,老村長一邊解釋說。「你先別急著說,讓額說完。這錢吶,生不帶來,死不帶去,與其壓著給額辦喪,吃頓喪酒,不如拿來給額討喜,混杯喜酒。你呀,也別有擔子,干爺不是借錢,是出錢給額干孫子辦的,是吧,燕兒!」
「唉,大說的是。」李燕回頭答應,「前些日子,額跟額大商量留你一筆結婚的錢,不想這麼快就用上了。乾兒,你可有福了,那閨女額見過,俊俏得緊,而且腚大屁股圓,准能生出個兒來。是吧,大妹子!」
李嬸坐在炕上,久病纏身的她有些虛弱,面色蒼白,冷汗附額,強撐笑容地搭話:「是啊,那個女孩子很漂亮,也怪可憐的。剛好……」
離三懷疑道:「是聘滴,還是——「
「當然是聘滴,你這娃想哪去了!「李燕抬高了嗓門。
離三掃了眼緘默的老村長,以及垂頭的李嬸,眉頭緊皺,低沉地說:「乾媽,額們村窮鄉僻壤的,哪家姑娘願意嫁給我當婆娘,到這裡活受罪的!「
」何況,額今年才18,還沒到法定年齡,怎麼能說娶就娶呢。再說,我媽還拖著病,我得攢錢陪我媽到大城市治病,現在討個媳婦,不是多張嘴嗎!「
「三兒,是媽,是媽拖累了你啊!」李嬸一聽,酸苦水就倒出來,眼眶不住一紅,眼角落下兩行斷線的淚珠,抽噎嘶啞道:「要不是我這病,你就有錢上得了燕大,也不至於埋沒這種田……」
離三急得剛喊個「媽」,李燕就賞了離三一記爆栗,使了個眼色讓他閉上嘴,拍著李嬸的手安慰道:「養兒就得養老,這是人的命。別哭了,大妹子,再說幫乾兒討媳婦,不就是想給你沖個喜嘛!」
老村長揉了揉濕潤的眼睛,喃喃道:「對,沖喜,沖喜。」
「沖喜?為啥要給媽沖喜啊!」
離三腦子轉地極快,乍眼就醒悟些什麼,猛地從地上站起,八尺的身高將射入窗內的陽光幾近遮住,而這般在古代戰場起碼是虎將級別的人物,竟急得兩眼通紅,激動道:「乾媽,這又是唱哪出,不是前些時候,醫生診斷還說媽的病有好轉嗎!」
「燕姐,還是讓我自己說吧。」李嬸左右看了老村長跟李燕几眼,苦笑道,「能不能麻煩大跟燕姐先回去,讓我們娘倆單獨說會話。」
「這……」
李燕頗有疑慮,抬頭迎見自家的老爹點了點頭示意,便代老村長應下來:「那你跟乾兒單獨聊,額跟額大先回去瞅瞅。記得有什麼事都照應一聲,額就在那屋,出來方便。」
「三兒,去送送你干爺跟乾媽。」李嬸本打算起身相送,卻被李燕強按下來,叮囑了幾句注意身體,便接過離三攙的老村長,三人一前一後踏出門。
等把門帶上關緊,老村長才讓一旁忍不住落淚的李燕扶回自個窯洞,邊走邊低聲自言:「老夥計,你給你孫兒取名叫離三,說什麼『黃離,元吉,遇黃積吉』,可額怎麼覺著三兒一天都沒有過過好日子。」
說著,抬頭望半空火辣的紅日,呢喃自語:「文武雙全的苗子就這麼荒在這裡,這樣的苦日子到底啥時候是個頭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