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南面稱王(2/2)
「嘿,不是嘛,兄弟你看你多招妖精喜歡,呶,她還在看你呢。」李土根邊嘴上嘖嘖,邊指向投來幽怨目光的女人。
他繼續打趣道,「想不到,兄弟是塊唐僧肉,只是臉黑了點,不然有當小白鴨的本錢。」
「什麼意思?」離三整了整給弄皺弄亂的衣服。
「嘿嘿,沒什麼意思,一種職業。」
說話間,李土根直勾勾地瞧向扔在偷看他們的女人,伸出舌頭,在兩排牙齒間來回舔蹭,神情極其猥瑣下流。
「可惜額大沒賞這碗飯吃。」
離三瞥了眼,瞬間,腦子裡響起翻書的聲音,一眨眼便靈光一現,停留在《子不語》的「鴨嬖」上。再眨一眼,他收回眼神,不搭理,但不是不懂,是懂了才裝糊塗。
此時,車廂里的廣播響起。
「叮!列車運行前方是許家匯站,有在許家匯站下車的乘客,請您提前做好準備。」
「哎,都別傻站著,下車,在這裡下車!」李土根趕忙招呼同村的人。
話落,他沒閒著,給離三搭把手,自信滿滿地一手想舉起箱子,忽地一抬,裡面全是書的箱子重若千斤,剛起來便落下。「離三兄弟,你這箱子裝的都啥,咋這麼沉!」
「我來吧。」離三伸出手。
「不不,額來。」
李土根兩手握住把兒,使出力氣抬起,而後用身體在擁擠的人群里擠出一條道,同時叫喊著:「讓讓啊,讓讓啊!」
其實,他不必喊,在動身下站的時候,乘客早早自覺地往四周避讓,像躲泔水似的,誰都不願意大白天新換的衣服上沾上一星半點的氣味,令人作嘔。
李土根自然明白他們的用意,於是當七人統統下了站,左顧右盼瞧沒有管理員,隨即怒氣沖沖地朝列車啐了一口,指天畫地,用一段熟練的不能再熟練的陝西髒話,發泄一路上心胸里的不快。
「娘的,這幫欺軟怕硬的孫子,到頭不還是乖乖給你爺爺讓路!」
……
轉車坐3號線,車廂里的人不少,但跟1號線不同的是,這節車廂里,不管是坐著,間或站著,都是同道中人,全是土裡土氣沒呼吸過城市空氣的新兵蛋、子,因而氣氛相對輕鬆和諧,沒之前那麼多討厭計較,和和氣氣,彼此搭訕,相互間遞煙。
煙雖不名貴,但妙在五花八門,安皖的,陝北的,贛西的,湘南的,包羅萬象,你遞一根,我敬一根,煙逢知己千根少,但全守著禁止吸菸的規矩,有的塞煙盒,有的嗅嗅卡耳邊。
再然後,一出聲,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一幫同地的不同人相繼熟絡起來,姓名、家鄉、工作,只要想問,他們不藏著掩著,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也不會編瞎話糊弄。但沒人追究那麼深,本就是隨便嘮嘮,打發時間。
這裡頭,當屬一個自稱從安皖農村來的青年最多話。他年方二十,理一楊梅頭,皮膚黝黑,滿臉鬍渣,非但掩不住五官的清秀端正,反倒平添了幾分浪子的不羈,再搭上那雙一說話便晶瑩靈動的桃花眼,使他看上去少些陽剛,略顯陰柔。
或許,缺什麼在意什麼。
他從人群里,一眼便注意到躲在角落的頗為陽剛的離三,瞧著他的臉不免好奇,便捅了捅李土根,「那人是你拉來的老鄉?」
「嗯,咋啦,是不是覺著額這老鄉特別?」李土根伸出拇指,沖離三比劃了比劃。
青年不敢冒昧,竊竊地掠過李土根,裝成不經意的樣子看向離三。機緣巧合,他們的視線對在一起,四目相對。
陡然間,神經兮兮的青年似乎靈敏異常,像從離三的眼中感知到什麼,渾身一哆嗦,不敢再直視,別過頭,心裡七上八下,慌張之餘格外驚訝,了不得,了不得,面如平湖,胸有驚雷,兩眼如炬,貴不可言。
「哎,問你話呢,他咋樣!」李土根推了推正發呆的青年。
「哦,哦,特別,是挺特別的。」青年微微地點頭,「誒,大哥,您給我說說他唄。」
「說,那該怎麼說,能說的海了去了。要真額說,有一點是廢話也得說,那就是額兄弟,就不是一般人!他啊……」
傾聽著零星碎語,青年按耐不住,往前邁了幾步,離離三稍稍近點。定睛一瞧,仔仔細細地審視他的神、容、面、額、眉、目、鼻、口。
一息間,他仿佛感覺不到呼吸,整個人幾乎窒息,目瞪口呆,兩眼裡閃爍震撼的光芒,撲通狂跳不止的心,激動地吶喊:天地人,青雲豎,一字王,出黃土!
李土根以為青年聽入迷,露出一副有榮與焉的樣子,「俗話說的好,『良馬配好鞍』,你知不知道,像額兄弟,他娶的媳婦那可叫一個天仙模樣。你想想,要是額兄弟不了得,哪裡能降得住那樣的紅顏禍水!」
「不過可惜呀,時候不對,額弟妹回家探親了,沒機會讓你小子開開眼,明白啥叫沉魚落雁。」李土根遺憾地搖搖頭。
「他!」青年猛地一把拽住李土根的胳膊,面紅耳赤,像是喝了不下百瓶的美酒,「他叫什麼名字!」
李土根詫異,如實說:「離,離三啊!」
「姓呢?」
「沒姓,大傢伙就叫他離三。」
青年心頭一震,面露驚愕,心裡瘋狂地念叨:離者,為光為明、為戰為爭……離者,麗也,南方之卦也,日月麗乎天,百穀草木麗乎土,重明以麗乎正,乃化成天下……
天下?
聖人南面聽天下,帝王南面稱天下。
南面?
青年當即低下頭,渾身戰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