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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從此你南轅我北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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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陝北到東南,一千多公里,有一座城市,迄今,一直矗立在風口浪尖之上。

十里洋場,那是舊名;東方魔都,方是新詞。

滬市,偶爾,會西北望,望向陝西,彷如照鏡子,拿落後、貧窮、封閉的城市來燭照自己的繁榮、發達與開放。

它高高在上,卻從不拒人門外,升官發財請往此門,繞道走的人休怪。若要怨,怨自己沒膽量。

它亦不怒自威,向來不咄咄逼人,悠閒自在但走別處,敗逃走的人莫惱。若要恨,恨自己沒本事。

至於剩下留下住下的,對滬市的觀感,有以為是資本、是權勢、是地位的圍城,有覺得是愛情、是理想、是尊嚴的墳墓,有希望是野心、是成就、是欲望的溝壑。

但不管如何,站在山腳焉能品頭論足高處的風光,首先,你必須居高臨下。

而此時,身居底層的離三,踏在地圖上標屬滬市行政區的地界上,雖然第一次來,雖然第一次見,可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感覺與陝北的秦川縣並無二樣,一樣可見貧窮,一樣可見荒涼,儘管這裡只是郊區,但起碼,離三心裡有了掂量。

原來,所謂遍地黃金的滬市,也有石頭子。

從二樓的賓館,離三透過玻璃窗,縱目觀看了會兒火車站附近的街道兩側,他收回眼神,拉上窗簾,在嘈雜的摩托車鳴笛聲中,躺在旅館統一配置的白色床單,腦袋枕在雙手上,側著臉看向呼呼作響的熱得快。

咔,門鎖打開。

「三兒,吃飯吧。」

沈清曼出去買回快餐,她一雙素手各提著一個塑膠袋。

兩個塑膠袋裡,有三個裝菜裝飯的泡沫盒。她一面取出泡沫盒,一面說:「附近的攤子都不新鮮,矮個裡挑將軍,特意選了一家看上去算最衛生的館子買的。」

啟開泡沫盒,家常菜,糖醋排骨、酸溜土豆絲、干煸豆角,一葷兩素,十多塊便能買到。

離三接過沈清曼遞來的一次性筷子,直接掰開,兩根相互磨了磨尖刺,不像沈清曼一樣再浸泡在熱水裡,逕自夾住一塊油膩膩只有一點肉的排骨,便就著幾口飯下了肚。

沈清曼斯斯文文,慢慢地小口吃著,一邊吃,一邊看向離三。和在李家村一樣,他一直多扒飯、少吃菜。

曾經,剛住下,沈清曼沒少嫌棄這幅餓鬼投胎的吃相,不過見多了,習慣了,同樣看出了點什麼——他一口菜,往往要吃掉半碗的飯——他是在有意多給李嬸跟她留些菜。然而,這樣無聲息的疼人,在她踏入滬市的地界之後,又能有幾回呢?

相顧無言,兩人的情緒格外地低沉,桌上一直靜悄悄的,安靜得壓迫他們的神經,可還是不說話。

不一會兒,一盒酸溜土豆絲,只剩幾粒干辣椒,一盒糖醋排骨,就沾著一些糖汁,所剩最後幾條干煸豆角,離三默默地就著最後一盒飯,風捲殘雲地幹掉。

自始至終,到現在,兩人一句話都沒有交流,彼此對視著,仿佛千言萬語,都已在眉目間細微中傳達。

吃完最後一口飯,離三咀嚼了幾下,沈清曼開始收拾起桌上的狼藉。

「姐,你什麼時候回家?「離三放下筷子,協助著收拾。

沈清曼一怔,手隨之一頓,目光無神地不知看向何處。數秒以後,她微微顫動地張開嘴,艱難地吐出字,「明天。」

啪嗒,離三的手一抖,筷子落在桌上。

「是,是嗎。」他嘴角一抽一抽,傾盡全力想擠出一個笑容,卻到頭比哭更難看。

看來,離三還是低估了離別愁緒的威力,儘管他早早在心底做好了準備,以為男子漢大丈夫能頂得住,事實上,他高估了自己的堅強,低估了自己的感情,尤其是值此分別之際爆發出的,再怎麼粗胳膊粗腿,修煉外功,也招架不住內傷。

離三強忍著苦水在心扉里翻江倒海,男兒有淚不輕彈,他死犟死犟地全咽進了肚子裡。表面上,他如湖般平靜,卻有幾分如水般的冰冷刺骨。興許只有這樣,才能降下灼熱衝動的零點零一度吧。

離三苦笑著,去拾起掉落的筷子,恰恰,似心有靈犀,沈清曼同時伸了手去。

望著傷神的他,沈清曼張張嘴,欲言又止,她不清楚能再說什麼,該說的一路上都說幹了嘴,可即便如此把真心掏出來,仍舊換不來挽留。

三兒,到底你為什麼這麼倔,跟頭驢似的。明明你只要說一個「不」,一個簡單不能再簡單的「不」,難道我會狠心對你說「不」嗎?不,如果我答的真是「不」,那也只會是「不離開」!

可是,你說了嗎?你沒有!沈清曼緊咬著嘴唇,連著暗自啜泣了三天的她已經哭不出眼淚。

「姐,明天,明天我送送你吧。」

話,彷如一隻無情的手,輕輕地推了把懸崖上的沈清曼,她感覺自己正在下墜,心撲通一聲,人也撲通一聲沉入了深不見底的淵海,一點一點,她離那熠熠溫暖的光華越來越遠,視線黯淡,驟然的溫差令她毛骨悚然,冷不防地打了個冷顫。

沈清曼忽地意識到,回沈家,在暗無天日的時光中,是否有機會能再見到眼前的他?

萬一不能呢?沈清曼的信念徹底的動搖,她滿腦子只剩下——留下來,一去可能就不返了!

滴答滴答,牆壁上的鐘表走著時間。

一秒一秒,每一秒對於沈清曼,都是煎熬。

她再也忍不住了,「三兒,姐,姐不想——」

較第一次,離三說的斬釘截鐵。「姐,明天我送你走!」但可想而知,離三的內心要承受多大的酸楚,以至於他不敢再面對沈清曼,立刻提起兩塑膠袋往屋外走,深怕多看一眼就會猶豫。

「三兒!」

沈清曼衝上去,揪住離三的襯衫,把臉貼在他的後背,乾涸通紅的眼睛竟又憋住一陣淚水,抽泣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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