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革命(2/2)
「你喜歡平平淡淡?」花紅衣一問,離三不答只點頭,她手背掩住嘴,噗嗤一笑:「你不說的話,我還以為你是轟轟烈烈呢。」
「轟轟烈烈,平平淡淡,可以一起。」離三這話,話裡有話。
話一落,這次輪到花紅衣為之一怔。已經高高在上很多年她鮮有機會再接觸底層小人物,可是這兩次面對離三,他給她的不僅僅圈子以外的新鮮感,同樣萌生一種游賞臘冬梅林園的感覺——他就像苦寒里的傲梅,不卑不亢。
她收斂起故作輕浮的笑,凝視著他半晌不說話,看了一會兒,又不自禁地笑起來,這次的笑聲真誠,夾雜著她對他無比的興趣。
「既然這樣,就不要勉強,走吧。反正時間不早了,我們也該出發了。」她瞧了瞧腕錶上的時間,抓起桌上的手包起了身。
「還要去哪?」
「五點三十六,到飯點了,請你吃飯。」花紅衣見他張口欲說,立刻猜著他想說什麼,伸出手說,「不許拒絕,走!」
離三無奈地笑了笑,此時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上了枷鎖鐵鏈的罪犯,正被花紅衣押送到下一個點。
「我喝不慣咖啡,也吃不慣麵包。」他說道。
花紅衣像獵豹盯著獵物般,灼灼地盯著他,「是嗎?我也吃不慣麵包。「
說笑著,離三又上了她的瑪莎拉蒂這輛「囚車」,隨後又在一陣轟鳴的引擎聲中,蹤跡便在新天地消失得沒了影。
「這首曲子叫什麼?」
「貝多芬的月光曲。「
「月光?可你的車為什麼開的像隕石。」
離三緊握著手把,藍色的瑪莎拉蒂在馬路上風馳電掣,令他感到不適,一直到晝錦路才緩解下來。
車速漸漸慢下,駛進了入口窄小的城隍廟廣場停車場。
花紅衣打了個方向盤,車溜進停車位,她說道:「下車吧,吃飯的點不遠,往前面再走一段路。」
離三一下車,又是兩眼一抹黑,不認識東南西北,就像山溝里的狗一樣,方向感不差,嗅覺也靈敏,可都市的陌生感太濃,在這茫茫的人堆里,天上地下,他就是一隻不知歸路的流浪狗。
「這邊。」花紅衣招招手,接著轉過身身姿曼妙地步行。
其實,他們根本不必費這三百米的腳程,隨隨便便就可以找一個更合適更近的位置停車,然而她還是這麼做。做的理由,毫無疑問是出於私心——
有一點,是因為他長著一張酷似熟人的臉,她想彌補遺憾,讓他替代著和自己逛一趟夜晚的城隍廟。
另外一點,她想近距離地多觀察觀察離三。不僅僅是出於徐老對他的器重,也是兩次的對話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不是大人物不經意間的一低頭,注意到一個小人物掙扎的特殊,而是他作為男人,一個貧寒的男人,似乎與生俱來一種獨特的魅力。
這使得,看他,比看這熱鬧的夜街風光有意思。
和車裡不同,從停車場出來,一路靜悄悄,他們倆走了兩百多米,到現在一句話沒講。
離三情有可原,他一個從陝北來的土包子,二十歲之前除了吃沙子,就是吃黃土,等到了摩登的滬市慢慢地睜眼看世界,那印入眼帘的花花世界可不得叫他眼花繚亂。
離三張望街道上的人群,品味、格調、優雅、浪漫、摩登、經典,滬市的一切,似乎生來就是給富貴者享受,卻總是毫不客氣地拒絕貧窮者伸手,尤其對於農村外來人,可他們還是義無反顧地要來,他們是貧窮,他們是悲哀,而他們,同樣是祖祖輩輩痛苦的希望。
漫步在燈火通明的鬧市,這條街上,在他之上的,多不勝數,而在他之下,恐怕除了眼前的幾條流浪貓狗,他誰也比不了。抬眼一望,明晃晃的燈格外刺眼,鬧哄哄的人非常嘈雜,惹得離三心中掀起驚濤,一浪比一浪高。
說到底,再沉穩,也不過一個剛二十的鄉下漢。就算離三輕易地打倒十三太保,但他的武力,和大都市一時給他的壓力相比,蜉蝣撼大樹。
但轉念間,他輕笑了下,連舊社會的三座大山都能掀翻,蜉蝣的農民怎麼不能撼動大樹?一時間放鬆下來,心跳加速的離三很快地平靜下來,喜歡水的他之所以喜歡水,是因為心境再如何大起大落,終歸要回到風平浪靜,然後波瀾不驚。
再次環視,繁華四周,觸手可及的,只有免費的空氣,公共的燈光,擁擠的街道屬於離三。
哪一處的絢爛下,都有離三的羨慕,哪一處喧囂下,都有離三的落寞。慢慢地,他神情嚴肅,越來越嚴肅,沉靜的心再次洶湧澎拜,不斷地,不斷地拍打他的心岸,使他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質問自己——
窮命,不革自己的命,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