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盤龍臥虎呀 高樓頂(上)(1/2)
五一,立夏的天,閒暇的遊客揣著火熱的心,四面八方地湧向滬市。
滬市,就像開門迎生意的雪糕店,在大熱天裡開開合合它的冰櫃,任人品嘗各色口味的冰點。
富裕的,在黃埔的外灘、南京路步行街、城隍廟,在閔行的錦樂花園、七寶老街……吃著這樣像哈根達斯的冰淇淋。
次點的,便在長寧的中山公園、兒童交通公園,在靜安的靜安寺,在普陀的玉佛寺、真如寺……吃著大頭火炬。
而像離三,七點早起,步行在寶山僻壤處的一條二號街,罕見地手拿著一份煎餅果子,卻像是在舔一根五毛錢的冰棍。
冰棍的牌子,居住內環線的本地人可能聞所未聞,即便吃過一兩次,也全然不放在心上,忘得一乾二淨,只記得曾經解了口渴,可也許羞於脫口而出,因為現如今他們含著吃著的都是哈根達斯、八喜冰、貝賽斯的冰淇淋。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從貧寒老區,發跡了而搬到了繁華市區,他們漸漸地淡忘了那裡的人情景象,就像忘記了五毛錢冰棍的味道。在內環線人的眼裡,那些不過是一群沾親帶故的窮旁支,同它們共享「滬市」這一個宗祠而已。
然而,度假遊逛的遊客哪裡懂裡面的是非曲折。此刻,一些在一二三號街觀光的外來遊客,正懷揣著好奇與熱情,左拍一張照,右留一張影,全然覺得自己已身臨滬市當中。但是,歡喜的同時,更多的是驚奇。
難以置信,在他們的想像中,以往一直以為寸土寸金的滬市,理應儘是高樓大廈,怎會想到地界上仍有一幢幢80年代方才有的老舊民宅,清一色的矮房,錯亂的電線桿,也沒有想到——
即便如此的老街道,一樣人來人往,熙熙攘攘。
到滬市旅遊的一個三口之家,一個被母親抱在懷裡的孩子,似乎看到了什麼東西,兩眼放光,激動地在母親的懷裡躥動著,手指向那個方向嚷嚷。
「爸,那邊的書攤有賣奧特曼的碟片。我要,我要買!」
孩子指的這個攤子,就是馬開合說的那個攤子。
擺攤的攤主是一個不嫌天熱戴口罩的男子,他的右臂上紋著一條龍,穿的短袖沒能徹底遮擋住。他握著一支筆,在和一位相中他碟片的買主談價的同時,用筆在一本本子上寫著什麼。
「行行行,就按你說的,三十五就三十五吧。」
買主興沖沖地付完錢,轉過身迫不及待地鑽入人群,正巧與離三擦肩而過。
透過餘光,離三注意到碟片的包裝印有粵語繁體的《燈草》字樣,又注意到他滿臉猥瑣,眼睛裡充滿著難以壓抑的欲望。
離三疑惑了瞟了一眼男子,見他混入到人潮中消失不見,也不太在意,很快把目光投向攤子上擺的東西。
掃視一圈,攤上擺著各色各類的小說書籍,諸如《狂神》、《蓮花寶鑑》、《我就是流氓》之類連載的小說,也有金庸、古龍、梁羽生等人的武俠小說。但正如馬開合說的,攤子上沒有離三要找的書。
因此,他果斷地轉身返回二號街,打算到那家書店再碰碰運氣,之前離三到那的時候,它還沒有開門。
現在,又一次回到店面門前,拉伸門仍舊沒有升起。
「小伙子,在等開門?」
說話的是隔壁開雜貨店的老闆,離三第一次來,他提醒過這家書店的老闆脾氣古怪,從不在乎有無客人,也從不在意生意是賺是賠,有時候他會抽神經大半夜才開門,有時候他會發神經大清早就開張,純粹看他心情。但起碼有一點很正常,那便是書店從沒不開張過。
也因此,離三繼續蹲在書店門口窩著,既不顧及牆上的白灰弄髒衣服,也不顧及來往的旁人頻頻投來的好奇,他閉目養神,難得有這麼一天,回到了似乎在陝北清閒時曬太陽的日子。
無所事事地消磨時光,難免覺得時間會走得很慢,甚至比慢騰騰移動的人流還要慢。
離三在牆頭蹲了有半個小時,但老闆遲遲沒有來,所幸雜貨店老闆心腸熱,遞給他自己燒的涼白開,不收錢。
又過了三分鐘,人在他的眼前走了一撥,他沒有接著傻等,從打著補丁的書包里取出一本筆記本,翻開認真地掃視上面密密麻麻的概念、關係圖。
忽而,離三鼻間嗅到一股微弱的酸臭味,抬頭正視前方,人潮中依稀可見一大一小倆個人。
「……額孩子兩天沒吃過一點東西,行行好,給倆錢吧,讓孩子能買點吃點……」
無論大人還是小孩,皆是蓬頭垢發,邋遢骯髒,一身衣服破爛不堪。
大人面容削瘦,形容枯槁,一雙眼睛似乎被飢餓折磨得茫然渾噩,他的一隻袖口是空的,唯一的一隻手死死攥住一側咬著衣服、眼中無光的小孩。女孩臉上沒有紅艷艷,而是髒兮兮的,她被大人按在地上跟他一樣向路邊穿行的行人跪著乞討。
叮噹叮噹!
擺在他們前面半米遠的破爛油漆空桶里傳來一聲接一聲硬幣掉落的聲音。
「謝謝,謝謝。」大人毫不吝嗇地沖伸手給錢的各位磕頭,頭邦邦地在水泥地上敲著。
跟女孩年紀相仿的一個穿背帶褲的男孩,從他母親手裡要了五塊錢扔了進去,接著滿臉天真地問女孩:「你叫什麼名字?」
她不說話,她會做的只是眨著眼睛磕頭,既感覺不到自卑,也察覺不到屈辱,懵懵懂懂也向男孩磕著響頭。
「原來是啞巴,真沒勁!」
男孩嘟噥了一句,轉身跑回到母親身邊,牽著她的手,昂起下巴顯露可愛狀,「媽,你看我做得對不對?」
男孩固然得到的是母親滿口的誇讚表揚,相反女孩,她會從她父親那兒得到什麼?
是貧窮的仰視,間或尊嚴的俯視?
同樣是祖國的花朵,就算品種各異,將來綻放的花瓣五顏六色,可至少,能否栽種培育的土壤力求一致?
是,我是貧窮,我是悲哀,可我也是那祖祖輩輩痛苦的希望,難道卻一點兒發芽的可能也要扼殺!
離三看著那女孩,便想起了曾經一日三餐只有一個饅頭的自己。
他摸了摸口袋,五一的時候,工地里特意發放了一次工資,只要工作一個月以後,都能領到半個月的工錢。他兜里揣著其中的一百,從中摸出四張五塊,走到雜貨店跟老闆說:「老闆,來兩個麵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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