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第一堂課(2/2)
離三拍了兩下自己的大腿暗忖,擺了擺頭以後繼續下著。
徐汗青看他沉默不吭,他嘴角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
象走田,馬行日,棋子,雖說他厚道地只動了零星的幾個,但正如熱帶雨林的蝴蝶,它翅膀一振,興許扇出一場龍捲風,何況徐汗青手夠叼的,動的全是要緊的子兒。
離三的處境越來越難,一步憋屈,步步委屈,他長考的次數越來越多,思考的時間越來越長。
啪嗒啪嗒,徐汗青得意地敲擊著剛剛吃下離三的兩枚子,仿佛城門下叫陣的前鋒,借著人多勢眾,勝券在握,一刻不停地喧譁叫囂。
「小子,你就剩這幾個子了,還不認輸啊!」瞧他上揚的兩道眉,像極了脅迫人簽下城下之盟的驕橫樣。
「棋臭一手沒關係,繼續下,不定您也臭一把。」
離三的棋力不弱,不像一些臭棋簍子沒有眼力,看不清最終的勝敗,他已經能大概看出自己沒有翻盤的希望,可他依舊如臭棋簍子的脾氣執迷不悟,繼續下著。
徐汗青無比小心地應付離三的反撲,剛下完一手,抬頭看著硬撐的離三,心裡一點兒不惱他,反而越看越順眼,這小子,要是當個大將,估計下面的人都是硬骨頭,人在陣地在。
由此,徐汗青愈發地欣賞他,因為他此刻表現出的忍耐——
輸一盤棋,特別是一盤作弊的棋,掀桌發怒容易,推平認輸容易,但輸的不過一盤棋。畢竟面對著人生,尤其是人生中遭遇不公不平,莫非你還能認輸重新投胎?
不能,困獸尚且猶斗,人能比獸差?
望著離三做垂死掙扎的樣子,或許在旁人眼裡,是愚蠢滑稽的苟延殘喘,是死要面子的不識時務,但在徐汗青看來,他已經能看見將來離三的一面——
他會是一個鬥士,是那種手腳都被打斷,依然能活如一隻蛆蟲般憋屈地匍匐,因為他骨子裡有一種偏執,經脈里有一道韌筋,適噹噹兵,同樣適合做企業,因為企業家不僅要有理想主義,也要有偏執主義。
負隅頑抗著,一個搖搖欲墜的滿清,縱然有神鬼附身的義和拳,肉體凡胎是遭不住八國聯軍的火炮、坦克車。眼前的局勢,便是如此。伴隨兩象、兩士搭建的最後一道防線衝破,剩下的只有嗷嗷待宰。
然而,徐汗青沒有著急一下子取上將首級,他調度自己的士兵,動用自己的車馬,架起火炮屠殺著,似乎在宣洩報復離三前兩局帶給的失敗感,把棋盤上除離三的將以外其餘一個個吃下,他在羞辱離三,卻也在考驗離三——因為企業家要承受比委屈更大的,是強者的凌辱。
離三咬了咬嘴唇,他一會兒才抬起頭從棋盤上解脫出來,靜靜地看向徐汗青。
這時,徐汗青也收起了屠殺的興趣,莫名說出一些不著邊際的話:「象棋,其實剛出現的時候並沒有這麼多的子,像士、像相、像炮,都是後來加的,這個棋盤上一開始沒準只有一個將、一些卒說不定,很像很多企業剛開始的時候。「
「當時,創辦它們的企業家,興許就是這個棋盤上的一個卒,或許是這麼一個『將』,一個光杆的司令。當然,他們現在不是光杆了,有槍有炮,有兵有臣。但是一開始,他們無不是卒,也無不是身先士卒的光杆司令,他們不管將來是稱王還是稱霸,是成為一時俊傑,還是一域翹楚,都一樣,都是從士兵干起,做到脫穎而出。」
離三的視線稍稍從棋局移開,洗耳恭聽著徐汗青的教誨。
只見老人拿出吃掉的一枚黑卒,意有所指道:「甭管大戰,還是小戰,的確,卒子看似只有一往無前,可多半呢,九死一生,就算淌過這條楚河,不過多了縱橫的選擇,一樣多進一步,多分危機,有時候,就要退,退也是縱,不要拘泥,不要跟個愣頭青一樣一根筋。」
離三露出受教狀,略低下頭輕說:「您說的有道理。」
「這象棋,據說是春秋傳下來的。春秋的時候,凡事都一個『禮』,戰爭也講『禮』,戰書先下,約定時間、地點,然後就像這棋一樣,大家擺好左中右的車馬,一決勝負。禮,其實就是規矩,孟子說『春秋無義戰』,他那會兒應該算是戰國,不過——「
「從春秋末期起,這禮,這規矩已經過時啦,要不然宋襄公不至於成了笑柄。哈哈,記住,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有時候,為了一利一益,爾虞我詐,勾心鬥角,陰謀詭計,陽謀韜略,那是層出不窮。可以這麼說,春秋向戰國,乃至以後的戰場,規矩是越來越不講究,只有奪城掠地、殺人盈野才是實際的。而我們中國人,自古最講實際。」
徐汗青頓了頓,眉眼稍展,換了一種過來人的口吻心平氣和地教誨道:「所以小子,你儘管整裝待發,自信滿滿地邁進戰場,但裡面的血腥暴力、黑暗混亂,遠不是本本上描述的那樣簡單。商戰也是戰,每一股硝煙里都沒有正義的味道。這裡有規矩,也有不講規矩的人,你要想進去活下去,活得更好,怎麼處理『規矩』就一定想好。」
以正合,以奇勝。離三心裡念叨著,沉吟了一會兒,他回想起2月3日《中國證券報》頭版印著的《關於推進資本市場改革開放和穩定發展若干意見》的標題,裡面的九條內容(稱「國九條」),若隱若現,皆向金融。
他嘴角蠕動了一下:「凡變革時,皆是時機,時不待我——」
「從剛才你小子就說打掃屋子,你這麼篤定要變?」徐汗青笑眯眯道。
離三斬釘截鐵道:「變法者,圖強也。」
「具體點,你小子別藏著掩著了。」
「沿海『國際大循環』式的外向型經濟模式所形成的的親資本的上層建築,註定要參與到國際金融秩序。我們的位置在哪、我們在以西方為核心的世界經濟中是主動多一些還是被動多一些,其核心是領導權,形式是話語權和定製權。而在經濟全球化踏出『大國崛起』的第一步,關鍵在於自身的強身健體。」
離三簡單地說:「不改不革不行。一個依靠出口貿易的國家,輸出的是資源和要素,輸入的不僅僅是技術、資金和管理,還有他國的金融風險,您不覺得咱們現在就像一個懷璧的小孩嗎?我們不能像四小龍、四小虎那樣,一次西風吹來,自己就身染重病了。」
徐汗青認真地問:「你覺得從什麼地方開始改?」
5月19日下午5點16分,此刻的離三,揚起手臂振振有詞道:「股權改制。」
徐汗青頓時瞪大了眼,震撼之色充滿呆容。吧嗒,他一激動,手裡夾的棋子突然掉了下來。
離三關切地一問:「您怎麼了?」
徐汗青看了他很久很久,從他二十歲的臉上卻模糊間看到一張成熟的面孔,他兩眼大放異彩,驚喜的同時多問了一句:「天氣不錯,可該渾的水它不會清,你就自信能站穩腳跟?」
「站得更高就好。」
「你想多高,和龍門一樣高?」徐汗青嘴角一抽,調侃說。
離三抬頭望向那夕陽:「天有多高,我往多高。」
「你要逆天?」徐汗青一怔,轉瞬訓斥道,「活不耐煩啦,知道這天是誰的嗎!」
「不,我是順天,順天順昌。」
「順昌?小兔崽子,你這盤輸贏還拿捏在我手裡呢!」
徐汗青癟癟嘴,剛想舉棋虐殺,卻猛然發覺棋盤上,自己的紅帥居然成了光杆司令,自己的車馬炮,甚至連殘存的三兵也盡收離三囊中。如今,整個棋局,能過這楚河漢界的,唯有一卒。
徐汗青見狀,當即惱羞成怒,氣沖沖說:「哎哎,小赤佬,你怎麼比老頭子還不要臉,怎麼能把我的棋偷拿了呢。快,快重新給我擺回去。」
「這棋不是這樣嗎?」離三憋著笑,模仿老人先前的語氣問。
徐汗青像個孩子似的發脾氣:「不是!」
「不是嗎?」
徐汗青啪地一聲拍了桌子,氣急敗壞道:「不是,不是!」
離三裝無辜道:「嘶,老先生記錯了,這棋剛才就是這樣的。」
原來打剛才起,離三就借拿報聊天的工夫,趁著徐汗青不注意間偷藏了棋子,也偷放了棋。他同樣死豬不怕開水燙,一副憨實純樸,竟有那麼一剎那使徐汗青覺得他不像偷子作弊的人。
「好你個小子!」
徐汗青不怒反笑,哈哈開懷,卻陡然提起自己的帥,不管隔著將還有倆「士」,持子飛吃。
「吃你將軍。」
「您這太不合規矩了」離三一把攥住老人的手腕,不叫他把將拿走。
徐汗青眨巴眨巴眼睛,耍賴道:「怎麼不合規矩!」
離三苦笑道:「您這就是不講理。」
「我不講理?那你也不講理。」徐汗青反駁了一句,接著轉了性子,哈哈大笑起來,「你啊你,還以為是愣頭青,想不到——」
徐汗青把「將」還給他,嚴肅道:「但你也要注意咯,向天的時候,也要注意腳下的地。天地,天地,金融離不開實體的殼。你要腳踏實地,別學唐萬新,豎著『產業重組』的旗幟招兵買馬,到最後成了放空城計的幌子,更不要學牟其中,放衛星。」
離三眼裡閃現出徐汗青所期待的悟性光芒,他雙手正經放在兩腿上,頭小幅度地點著,獨獨不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