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高樓上下,紅線兩頭(下)(2/2)
那塊毛巾,那上面幾滴有一絲血腥味的印跡,離三至今歷歷在目,他不可否認,他為之奮鬥的一部分已經包含了沈清曼,但這不是他渴望直上雲梯,登高望遠的理由——
他不想把成就跟女人掛上鉤。因為如此,太不尊重沈清曼,她壓根不是貪羨富貴高處的女人。
然而,沈清曼所處的沈家,連那個唯一去接她的沈叔,都放言只有俯視黃浦江的人物,才有資格欣賞沈清曼這朵奇葩,好像名貴的花一定會插在花盆裡,而不會插在牛糞上。
可是鮮花不插在牛糞上,難道牛糞要插鮮花上?
離三看見望著36層高聳的大廈,就像在看黃浦江邊的一座座高樓。他心生反感,反感於沈叔的庸俗與失禮,看來那一頓警告威懾不冤枉他,他居然膽敢將沈清曼物質化,仿佛任誰登上高樓俯視黃浦江,順帶撩撥親近一下沈清曼不過易如反掌。
這樣,太不尊重愛情,也太不尊重女人,莫非視作掌上明珠的沈清曼,只能如明珠般任人觀看,連拒絕的權利都沒有嗎?
離三沉默著,突然,老人一巴掌拍在離三的後背,臉色不佳。
「不就是一棟樓,你怎麼這麼多廢話,趕緊去書店辦完事,傻站著想耗老頭子我的時間啊!」
「呵呵。」
被打斷思緒,離三非但不惱,反而撓撓頭,向老人抱以歉意,轉身便跟隨老人繼續往新華書店去。
起步沒多久,老人斜視著離三,來回摩挲著下巴,想了一會出言警告:「你一個沒文化的農民工,以後別沒事學人打機鋒,小心心比天高,命比紙薄!」
命是不是比紙還薄,離三不清楚,但他是否貴賤,許立秋似乎比離三更明白。眼下,她手裡,儘管沒有掌握有關他的全部信息,但在將近一個月的調查和監視里,她能夠肯定的一點便是離三平平無奇,不過一個在一個建築工地出賣勞力的民工爾爾。
可是,就這樣一個人,怎麼會值得沈叔忌憚與警惕到恨不得掐死在搖籃里?怎麼會值得沈清曼日思夜想、牽腸掛肚到安排她玩起諜中諜,干起刑偵活?
許立秋很納悶。
就像被十八路反王逼得逃到江南醉生夢死的隋煬帝,酒醉酣睡里或曾納悶這顆項上人頭該歸何人來取,或曾納悶這片大好山河該歸何姓來坐。
而她曾一時間納悶,面前的這位待人間煙火如餐風飲露般的小姐,究竟會是誰,令這般仙姿佚貌的麗人為他二顧傾國城?又到底為什麼,這位出塵脫俗的神女願意跟他一唱天仙配?
但調查以後,她最為納悶的是,離三怎麼能配得上小姐?
離三,一個普普通通的陝北莊稼漢,既沒有顯赫的身份,也沒有神秘的背景,更直白的說,尚能溫飽的他走上小康都還有一道深深的鴻溝需要跨越,錦衣玉食的溫柔鄉,他進得來嗎?
就算再降低幾個標準,一個堂堂連三本高校都不是的他,縱使有一張過期的燕京大學錄取通知書似乎能證明他的優秀,但這樣的拔萃,依然不足以夠到沈家姑爺合格線的一角,畢竟給集團打工的員工都儘是些211、985的學生。
這般的他,剩下平凡,還有什麼?
許立秋疑惑地盯著沈清曼光潔無瑕的玉臂上穿戴的一串手鍊,見她合上那本這幾天被翻來翻去的《窄橋》,與自己四目相對,手指輕捏著手鍊上的一枚珠子。
「他,」沈清曼張動著嘴唇,「他過的怎麼樣?」
「小姐,需要我跟您匯報一下您所囑咐監視的人的情況嗎?」許立秋大著膽子,以試探的口氣相問。
沈清曼手上一頓,雙手一合,含笑投以柔和的目光,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許立秋旋即將離三近期的情況一一如實相告:「他最近認識一個書店的老闆……」
深愛離三的沈清曼,說到做到,她說過會在遠處遠遠地望著你。
而且,她一直堅信離三會帶她走,正如他說的,在光天化日、喜慶祝賀之下,帶她從正門走。她始終堅信著——
縱然城市大到讓人迷失方向,離三仍舊能走到她面前;縱然高樓高得讓人不見希望,離三依舊能躍到她面前。他倆彼此只是遙隔太遠,遠得不能聯繫,只是故事太短,短得沒有開頭,但是,他們倆無論是自己還是離三,不可能是奼紫嫣紅的朝花,等滿地憔悴了才在夕下拾起。
她相信,團聚是必然的,而團聚的時間又必然不久不遠。
因為,他們倆的腳裸被一根紅線的兩頭拴住,除了月老,遠近、上下、高低、熟陌……根本剪不斷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