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神木(1/2)
我是馬開合。
到十五歲,一直是安皖宣城一個偏遠山溝里一戶人家的獨子,父母雙全,他們養活的了我,卻供不起我念書。初中輟學,一直幫襯著家裡農活,日子不好,但不壞。
九八年,發洪水,田淹了,村毀了,人也遭了災,獨獨我嘎爸(爸爸)遭了「禍」。他得了大肚子病(血吸蟲病的俗稱),什麼都不懂的村里人怕傳染,攔著當時哭哭喊喊的嘎媽和我,把他隔離去別地兒。
等水退下來,他的死活沒人知道。
只知道住了十五年的房子,像碰碎的雞蛋,木頭瓦片碎了一地,自己的枕頭、被子,甚至是把柴刀全給沖走了。
無依無靠,無處睡覺,我嘎媽帶著我回到她娘家,裡面沒有血濃於水的溫暖,只有舅舅舅媽如洪水般的奚落冷眼。
熬了三個月,我嘎媽終於經娘家人撮合,改嫁了,討來的彩禮錢全讓姥姥給舅舅蓋新房。而我,一分沒有,平白無故,嘎媽就這樣離我遠去。因為嫁的男人不願意我認他爹,說是十五了,養的生怕養成一頭白眼狼。
於是十五歲那年,我,無父無母。
那個時候,洪澇把村里各戶的家、地都給「吞」了。他們自己的家都沒了,誰會有心思顧及我這個無家可歸的?
那個時候,我除了我自己,什麼都沒有了。會的,除了認一筐字,識一地糧,別的什麼都不懂。幸虧天無絕人之路,那會兒撞上黔貴打工回來的倆同鄉,他們要招工。
那個時候,村里往城市務工,沒人熟人壓根找不到門路。運氣好,他們相中了我,還願意包我車票錢。印象很深,那一次我跪下了,淚流滿面有沒有不清楚,但泣不成聲是鐵定的,因為出發那天,我的嗓子還沙啞著。
一路上,我以為他們是好人,做什麼都麻利乖巧,就想和他們交上乾親,結果到了站,竟真的實現了。有一剎那,我感覺,一塊傷心的心田終於澆上高興的淚水。
他們給我辦了一張假的身份證,許我認那個年長剽悍的叫「表舅」,對我一直挺照顧有佳的年青讓我喚他「表哥」。雙手接身份證那一刻,我無比地愛他們,因為他們給了我一個家,同樣,我無比地恨我嘎媽,因為她奪了我一個家。
接下來,「表舅」和「表哥」用好幾輛大巴的路程,把我從黔貴火車站帶到了一座礦場裡,給礦長介紹的時候他們謊稱我十八歲,我信任他們,木訥地點頭稱是。礦長看我是標準的農村娃,試了幾下很有力氣,合格留用了,給的工錢不高,兩百,但包吃住。
我滿心歡喜,還沒等領第一個月的工錢,就掰著指頭,盤算著該給「表哥」、「表舅」買點啥。可沒過五天,嗚嗚警笛響著,突然來了一群警察,他們好十幾人圍追堵截,竟把表哥表舅逮捕了,說他們是什麼「礦洞詐騙謀殺案」的嫌疑人,還將我帶回了警局調查錄口供。
那個時候,我才明白,面慈的不一定心真善。就像他們,他們招供說,居然想隔段時間把我殺了,謊稱礦難找礦長討一筆撫恤金。呵呵,我的命挺值錢的,能從廠里討到一兩萬。
就這樣,我幸運地躲過命劫,留下了性命,可就是那兩百塊包吃住的飯碗丟了,原因是礦場停工整頓,禁止雇童工。
失了業,一個安皖的人在黔貴的土地上,人生地不熟,淪落成一個流浪的小乞丐。所幸扒垃圾堆、偷雞摸狗沒幹多久,又有一家煤礦廠暗地裡重開起來,廣納群「賢」,招了我「屈才」當背煤童。
發一個竹簍,裡面能裝大約一百斤的煤炭球。訂這些煤球的都在五十里、一百里開外的鄉下村莊,那邊的山裡,家家戶戶都以種煙烤菸發財,所以這煤球隔三差五就要,少不得拖延。
也耽誤不得,因為煤球堆在一塊會自燃,能燒的竹簍滾燙滾燙像著了火。
一開始跑,煤粉容易吸到嘴裡、鼻子裡,惹得我咳嗽流淚,後來習慣了,也就能頂著灰頭黑臉,不要命地跑。
借這個,我掙了錢,一趟幾十里山路,一趟五毛錢。
一天下來,我能掙6塊,夠買幾塊麵包,對付著肚子吃完還能剩一兩塊,那時候,我夢想能趁熱吃一碗三四塊的螺螄粉。
可是始終都吃不到,因為有時候太餓了,可能前些時候攢的也都搭進去了,也就湊不足錢買一被褥,買一衣服,買一褲子,買一鞋子,什麼都買不起,凍也就挨不住。
黔貴的冬天,對於單薄衣服的自己,真冷。
儘管在橋墩下,烤了火,我又找了很多干秸稈墊著,但冬天一來,還是瑟瑟發抖著被凍醒。可實在沒有棉絮被子,也買不起,更不會做夢想著有人送我,咋辦?
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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