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神木(2/2)
偷。
雖然土地教會了我敦厚,可皮糙肉厚一樣經不住生存的鞭打。
何況,天寒了我,人冷了我,我又何必拿我凍壞的臉貼他們熱屁股呢?偷唄,不偷我會死,他們被偷卻冷不死。
於是,我有了被子,有了棉襖,有了棉褲,還能換著襪子穿。再然後,我十六歲第一次換了一雙新鞋,據說還是大品牌,叫回力。
再到後來,瘦的跟麻杆似的我,黑的跟煤炭似的我,竟然硬生生撐到了十七,而且在深山老林里,幸運地找到了一座灶君廟——
廟裡的牆塌了一截,其它幾面的牆皮也掉了,露出斑駁的磚塊色。穩坐中央的灶君神像,它上面的屋頂裂了一道長長的縫,陰天時就老往裡飄風灌雨。
但跟橋墩一比,肯定只好不差。
終於,我不用再睡橋墩了。我打算住這兒,花了半天的時間偷了一戶人家一口正煮著菜湯的鍋,撿了一些破爛,鋪了一地的秸稈棉絮,吃睡在這,有了一個家的樣子。
很久很久,以背煤為生,靠偷竊為活,偷生,就是為能苟且地活著。多活一天,就多一天不讓閻王爺派牛頭馬面捆了我下地府,因為我的罪,註定要走十八層的好幾層。
不清楚是不是應了「壞人活千年」的話,也不清楚是不是灶王爺看我可憐,遲遲阻止閻王爺來收了我,總之讓我活到了遇上我師傅。
打那以後,灶君廟這個家我才別了,從此四海又成了我的家。
之後,等等,我為什麼會想起這些,我不是在和離三他們三個吃飯嗎?
喝多了酒微醺的馬開合回過神,直起駝著的背,他呆滯的雙眼又閃爍有神。他記起來了,他自己是因為聽見了久別的「煤」,才陷入了這沉沉的回憶。
「……4月15日,國、家發改委調整了南方、華東、華中、華北4個區域電網的電價,電價總水平平均提高了2.2分。調整的一個重要原因,是為了解決電力企業成本增支問題,調動電力企業生產經營的積極性。那2.2分錢究竟能否有效調整煤電雙方的心理平衡呢?有請專家……」
此時,一台擱在木桌上的16寸彩電,裡面正播著「煤電之爭」的專題報導。
然而,小飯館裡消費的升斗小民對此毫無興趣,他們中的一人實在聽不下去,放下筷子,沖忙活的老闆娘直嚷嚷:「哎,老闆娘!我說你把遙控板又放哪啦!給我換一個頻道,那個……那個《大漢天子》就快播了。」
「先看這個,這個要緊。」旁邊一桌有一個中年人駁了一句。
「要緊,要緊有啥用!你看了以後,電價就不漲啦?」那人朝中年人瞥了一眼,一把搶過老闆娘遞來的遙控器。他一邊換台,一邊大大咧咧說,「官府說漲,它就會漲,咱們老百姓能咋辦?就受著唄,難道還能去大門口去苦去鬧求別漲!」
人很多就是這樣,情願活得糊裡糊塗,不明不白。他們覺得,就算問清楚了為什麼,也改變不了什麼,該漲的總該漲,該跌的總該跌,自己茶米油鹽的生活反正一樣過得不好。反倒是因為知道的太多,那種沒有希望的無力感,只會使生活也變得不舒服。
中年人癟癟嘴說:「那聽聽總沒錯,至少國家漲的合理,多交錢的時候我也舒坦些。」
「合理咋啦!合理我掏錢也不舒坦,還不如多看會兒電視去去火。」那人把頻道摁到教育3台,王剛扮演的主父偃隨即出現在清晰的畫面中。
他們得過且過,湊合著活,比起為什麼生活這麼緊巴,為什麼掙的錢少花的錢多,興許還不如問明白電視劇里男主角為什麼會喜歡女主角。至於煤價的漲,他們,就和千百年前的老祖宗,一樣承受著。
「開合,你發呆想什麼呢?」李天甲嚼著幾粒花生米,凝視著他。
「沒……沒什麼,來,四哥,我們走一個。」馬開合噙著淚跟李天甲碰了一杯,但那份心底沉痛的話,清醒的他卻不會往氣氛輕快的酒桌上說。
擱下酒杯,啤酒喝入腸胃裡時,眼淚便從眼眶裡奪目而出。他止不住在想,到底那狂飆增漲的煤價里,掩藏著多少像他這樣童年的悽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