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合同(2/2)
老孔便是瓦工組的工長,工地赫赫有名的「磚王」,無論是桌子還是板凳的長度,眼睛一瞄都可以說出個對等的磚頭數,極准無比。
離三用指甲颳了刮嘴唇,輕笑道:「這事,工頭,我能回去好好想想嗎?」
「當然,這不是一錘子買賣,也不是強買強賣。你什麼時候想通了,就什麼時候跟陳叔我提,反正這回工期長得很,又要幹上一年多載,幹完了又接著第三期呢。嘿,這樣大工程,陳叔幹了這麼多年也不多見,反正運氣好,你們這些人至少兩年不用找活幹了。」
離三笑了笑,便默默地抽著煙,看陳國利臉上眉飛色舞。
「咳咳。」
感覺到自吹自擂,冷落了離三,陳國立咳嗽了一聲,「差點忘了正事。」
他站起身,從辦公桌上抄起一份合同,上面寫著「隆慶建築有限公司勞務合同」的字樣,他打開攤在茶几上,接著拿出一支筆,說道:「李三啊,是這樣,根據新的政策規定啊,為了以防萬一,張總現在要求你們每個工人,都要簽這麼一份合同。」
「工頭,我能看看嗎?」
「呦,你能看得懂合同?」陳國立的眼角一抽,詫異道。
離三咧起兩邊的嘴唇,露出一個憨笑,刻意地遮掩道:「在陝北念了幾年書,認識幾個字,就是想看看。」
「行吧,那你就看看吧。」
陳國立坐回到沙發上,他翹著二郎腿,腳上下小幅度地起伏,同時煙一口一口跟著慢抽。
「謝謝工頭。」
離三叼著煙,一手慢慢地翻閱著薄薄只有八頁的簡陋合同,一行一行地看上面的條例款項,雖然細心認真,但看的速度很快,不到一會兒便看到了末尾,看見「甲方」、「乙方」的字樣。
他拿下煙,朝著菸灰缸點了點,接著抽了一小口,嘴邊冒著淡淡的白氣,語氣平平道:「工頭,這個『在工程竣工以後結算工錢』,這個意思我看不懂,你能跟我解釋解釋嗎?」
「嗨,這有啥不明白的,就是工程結束了以後,再發工錢唄,這行的規矩,很正常!」
離三用手指點了點第六頁中間一個不起眼的段落里一句,詢問道:「工頭,那這個『工程竣工』,到底是結束一期發一期,還是三期結束再一併發?」
「嗯,這個啊。」
陳國立一拍腦門,驚覺道:「我看看,嗨呦,這還真沒問這麼仔細,也沒法說,這樣吧,我等會兒向張總問個明白。」
「那工頭,這合同的話——」
「離三吶,這合同你還是先簽了吧。不簽的話,接下來這一期的生活費啊,包括你的採購,還有後續的工作,就不好安排,你也知道,張總對這個很上心,一定要這幾天就收集齊全部人的合同,不簽就立馬走人。」
離三執意道:「可是——」
「誒,你可以放心先簽,合同一定不會有問題,至於你說的這個,我一定幫你問清楚,到時候再跟你說,怎麼樣?」
離三抬起頭,眯著眼凝視著陳國立,從他親切和善的面容里莫名感覺到其背後隱藏著什麼,但他沒有十足的把握,也沒有任何的預兆證明自己的猜忌。一時思量間,他靜靜地夾著煙,不抽也不滅,任一縷白煙徐徐冉起。
陳國立攤攤手:「哎,這事啊不要放心上,反正工錢啊一分都不會短你們的,否則你們不急,我這個當工頭的一樣急眼。」
「嗯,好吧。」
離三按出圓珠,寫下自己的名字。
「誒,好,來,再抽根煙。」陳國立又遞了支煙過來。
咚咚,就在這時,有人在敲門,兩人順著聲音往門口一看,是離三先前見過的幾個殺馬特青年,他們嚼著口香糖,趿拉著拖鞋,插兜佝僂著腰,無精打采又高人一等地看著他們。
「工頭,工長讓我們來簽合同。」
「哼,你們怎麼回事,怎麼還是這副打扮,我不是讓孔工長叫你們去把這勞什子的雞窩給剃了!」
「工頭,這理髮可得出錢,我們沒錢。」
「沒錢,你們的錢去哪了?」
「理髮啊,這頭髮做一次洗了就沒了,得經常打理呢。」
「滾犢子,就這樣的頭髮還打理,男不男,女不女,搓打個娘,趕緊給老子滾去剪嘍,否則給老子滾蛋,甭在工地呆了,這裡老子說了算!」
「你不要太囂張,陳國立,我表叔可是……」
「聽不懂話是什麼,這裡我說了算,你那狗屁的表叔給老子滾到一邊去,聽明白沒有!」
「你,好,有本事!」
領頭殺馬特的氣得跺了下腳,惡狠狠地剜了離三一眼,看來是碰了無妄之災,燒及魚池。
「我們走!」他一聲令下,四五個人跟著一塊走出辦公室。
陳國立見他們一點兒恭敬都沒有,氣不打一處來,惱怒地拍了下桌子,眉毛緊皺,來回踱了幾步。
等火氣慢慢地消失,他瞥了眼面無表情的離三,嘆氣道;「這幫小畜生,離三,你們可千萬不要學他們,沒出息!」
離三點點頭。
「好啦,找你來就是這兩件事,現在沒事了,你看看要不要繼續留在工頭這裡喝茶抽菸,想的話千萬別客氣。」
咚咚,屋外再次傳來敲門聲,但來人卻不同於剛剛的殺馬特,只見李土根矮半個頭彎著腰,腆著臉來:「工頭,兩個月沒見,可想死土根額了,怎麼樣,您身體還好嗎?」
李土根摸出又精心準備的軟利群,「來來,您抽利群。」
離三霍地起身,告辭道:「工頭事情多,我就不留下來礙事。」
「呦,離三兄弟也在這,來來,你也抽一根。」李土根不吝嗇地又給了一根。
陳國立剛才說著客套話,本意上希望通人情的離三識趣離開,而此刻,他也如自己所想,自然還以好顏色,慈眉善目,半偽心半真心道:「行,有時間的,可以再來陳叔這。還有啊,那件事不要忘了,想好了跟陳叔說。」
「那就麻煩陳叔了。」
離三抬起腳,把菸蒂往鞋底碾了碾,準確地扔進了菸灰缸,轉身離開。
「嗯。」
望著他出了門,陳國立的神色由親熱變得一板一眼,瞥了眼李土根,他指了指沙發,「坐吧,土根。是喝水,還是喝茶啊?」
「喝水,喝水,工頭。」
陳國立稍微傲慢道:「那水你就自己倒。」
李土根一激靈,馬上拿著暖水壺先給陳國立微冷的塑料杯添滿,又塞上木塞,屁股占了坐墊三分之一不到,拘謹地雙手搭在膝蓋上,咧著嘴憨笑說:「工頭,工長說您找額是簽合同。」
「對,沒錯,簽合同,來,在這裡按個手印。」
陳國立從辦公桌上,又拿出一份嶄新的合同,打開印泥,都擺在李土根的面前,說道:「摁吧。」
「工頭,這合同額跟著您幹了幾年,可真沒見過,覺著新鮮,這裡面您覺得……」
「剛剛你那位老鄉已經簽了。」陳國立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是嗎,離三兄弟簽了,成,那額摁!」
李土根用大拇指壓了壓印泥,字看也不看,準備在陳國立指著的劃線處摁下去,卻發現沒有離三的名字,頓了頓,「陳叔,這上面可沒離三兄弟的名字啊!」
陳國立不以為然道:「每個人一人一份。」
「原來是這樣。」
李土根不多想,工頭能害了他們不成,再說離三也簽了,他沒看出問題就應該沒問題,思索了片刻打消了疑慮,直接摁了下去。
「嗯,行了,你出去吧,把下一個喊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