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現代都市 > 嗟來的食 > 第112章 板上留言(下)

第112章 板上留言(下)(1/2)

目錄

紅日當頭,晴空萬里,沒有一絲雲,沒有一絲風,青綠的草木宛如披上一件金橘的外衣大氅,明亮非常。

從食堂回來的路,仿佛地底的土壤是可燃的煤炭柴薪,當炙熱的陽光添上一把火,頃刻間化成連綿不盡的火勢,整條曬得金燦燦的大道便如東北禦寒的火炕,熱的發燙,連空氣都扭曲可見。

離三從走廊徑直進了門,只見早上坐無缺席的自修教室,在火焰山的考驗下,不少前往西天的學生們喪失了進取的力量,高達三十六七攝氏度迫使他們退避三舍,一直退回到寢室,到底宿舍樓雖然破舊,但也安裝了空調勉強能涼快地睡個午覺。

「同學,你不坐了嗎?」

離三看向牆角落,發覺面如死灰的刁舒岱,默默地將桌上抽屜里的專業書、習題教材、模擬卷集等等收拾進一個不知從哪裡找來的紙板箱。

「不坐了。」

刁舒岱聞聲抬頭,頓時五味雜陳,眼睛裡充滿了複雜的意味。

「喔,為什麼?」離三露著人畜無害的神情。

為什麼?還不因為你,我三個月好不容易培養的信心完全崩潰了!

刁舒岱在心裡無助地咆哮著,面對堪比心魔的離三,他留給自己的陰影一直揮之不去,哪怕剛剛暫時逃避,灰溜溜地離開到一個安靜的偏僻角面壁,一樣無法重塑支離破碎的信心,更何況想到從現在開始的每一天,每一秒每一分,離三都在自己的旁邊,相當於坐著一座大山,仰之彌高的確能認清自己,可山的後面總會徐徐升起一輪太陽,直視的人會自慚形穢,會自卑地更低下頭,拉出長長的陰影。

「我朋友讓我搬去和他。」刁舒岱幾次抽動著微笑,強擠出一個笑臉,其實像他這樣賣弄炫耀的人,談得上真正意義上朋友的幾乎沒有。

「這樣。」

離三感謝道:「如果有什麼問題需要解答,隨時歡迎來找我,這幾天我應該都在。」

「謝……謝謝。」刁舒岱囁嚅道,「同……同學,你剛剛說你是大一,是真的嗎?」

離三一怔,微微心虛,儘管學生證寫的如此。他默默掐指一算,遮掩道:「大二吧,這個夏天一過就升級了。」

「大一,大二。」

刁舒岱側著頭,凝視離三桌前兩摞疊如山峰的書,不禁自嘲,一年級兩年級又有什麼分別,能看這麼多書,能看這麼深的書,聞道有先後,自己年齡在前卻已經是學末,放在以前,自己就是三十多歲的童生秀才,面對離三這樣的二十出頭的舉人老爺,得拱手作揖,得謙恭地自稱聲「學生」。

他問:「同學,看你這麼多書,是幹嘛?」

「答應了人寫一份報告。」離三如實回答。

「報告。」

刁舒岱已經興不起嫉妒心,他掙扎著揚起慘白的笑,看看,大一就寫論文報告了,自己那個時候還隔三差五換一本書,囫圇吞棗然後到處賣弄書里的觀點,人比人,氣死人,尤其是人向著成功,而自己向著失敗。

「又是銀行業,又是證券業,你是在寫金融方面?」

離三點點頭。

「我專業是經濟學,可不可以給我看下你寫的東西?」

刁舒岱打破砂鍋問到底,他想完完全全地明白自己與眼前人的到底有多大。

離三客氣大方道:「嗯,才剛剛構思好初步的大綱,不介意的話請便。」

刁舒岱立馬擱下懷裡捧著的紙箱,雙手在褲子上正反面地擦了擦,小心翼翼像接手一本稀世的古典善本般,貪婪地游視一行行,從頭到尾,從首頁到尾頁,單單序列分明的大標題小標題的名字,便讓他連評頭論足一個標點符號的資格都沒有。

服了,服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四年光華,刁舒岱一直沉浸在自負自傲中,哪怕同系同年級的出了不少風雲人物,風頭大盛,但胸有點墨的他從不一心向上,只專注自己的一畝三分田,寧為雞頭,不為鳳尾,寧肯當一名某村里最富的地主富農,也不願意跑到縣城裡混成個中產。

因為他可以在他這片知識貧瘠的農田裡,充當著主宰,吆五喝六,人前馬後,頤指氣使對待人,雖然偶爾幾次從縣城,乃至省城裡下來的人物擊破過他的臉皮,踐踏過他的自尊,可讀書人的臉皮,能叫厚嗎?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但像今天這樣完全擊穿的,從心靈到精神到靈魂,只有這次,徹徹底底,使心服口服。

刁舒岱立刻收回了之前對離三的印象,他不是暴發戶土包子,是真正有內涵有修養的人,再屏住呼吸望著他,臉上儘是敬佩之色。

「希望你本科期間就能上期刊。」他罕見地誠心誠意地祝福。

離三張張嘴,不好透露這報告是為了一個叫徐汗青的古怪老先生,他不得不再次點點頭。

刁舒岱端詳了遍他的衣服,「不過我很奇怪,你怎麼會穿成這副樣子?」

「什麼?」

「你不該是有錢人,怎麼這麼打扮,跟我認識的幾個人完全不一樣。」

離三不禁失笑道:「有錢,你從哪裡看出來我有錢?」

刁舒岱迷惑道:「你剛才那個人不是……」

「我說你們大學生……我說你們怎麼這麼單純,別人說你就信。」離三無奈道,「剛剛只是朋友開玩笑而已,千萬不要誤會,我是從農村來的。」

「你也是從農村來的?」刁舒岱大感意外,「可你讀書也太好了吧?」

「讀書好不好,跟是不是農村有什麼關係?」

離三擺擺手,認真道:「反而我覺得,是農村就更該讀書好,不好好讀書哪裡來的出路!」

「說是這麼說,可城市裡的孩子先天的教育資源就多,農村想讀可條件跟不上,我考上這明珠大學也是豁出命才考上,沒來的時候一直以為自己很了不起,但到了以後一比才發現,自己算什麼,就是一隻鄉村的土蛤蟆,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

刁舒岱敞開心房,對一面之緣的離三抒發四年積累的辛酸與不滿,「就說高數,城市裡的一些學校高三就已經學了,英語口語,除了學校日常教學……」

「城鄉是有很大的差別,但越是這樣,越應該考大城市,講究讀書的方式方法。」

離三一本正經道:「但更重要的是讀書的態度與目的,就像習武,爭強好勝,還是強身健體,報家衛國,在本質上是有區別的。修煉內功,不是一朝一夕,不像外功,讀書如果有更多的欲望和妄動的話,很容易會走火入魔,心理上出問題。」

「對,你說得對,太對了!」

刁舒岱一拍掌,面色通紅,激動之餘又忽生後悔,他恨自己領悟的太晚,如果在大一這個時候,當頭這麼一棒幡然醒悟,就可以用三年的時候,走一條嶄新的或者梗光明的路,而現在,他大四了,時間回不去了。

而他也感到慶幸,他不是一輩子沒領悟到,至少將來少犯錯,不懂裝懂還掉書袋,只是一個空書袋,裡面裝的全是沙子。

「希望以後能多多指教。」他微微彎下腰,便直起身,拿起收拾好的東西,慢慢地往門外而去。

噔噔噔,走廊里響起一陣清脆的腳步聲,林微琴、黃雅莉顧不上吃完飯運動對腸胃的影響,她們呼呼地喘了幾口氣,無暇如白壁的手揩了揩額間凝出顆粒般的汗珠,兩雙靈動的眼睛在離三、刁舒岱身上游移不定。

突然間,餘光里掃到放滿書的紙箱,林微琴定睛一瞧,發覺刁舒岱肩背著書包,像是從座位搬離。

她不由地心裡一驚,脫口而出:「書袋子,你不讀啦,不考研了?!」

「不是,我只是想換個位置。」刁舒岱抖了抖眉毛,保持笑容道。

「換位置?」

黃雅莉眯著眼睛,似乎一條線,心思靈敏細膩的她幾乎瞬間明白行動背後的意思,越是自卑的就越是自負,也越需要歧視別人來獲得滿足感,當歧視非但得不到滿足,倒更顯得渺小草芥,扭曲的人是不會情願找自卑的。

離三不在意兩人的圍觀,他勸說道:「這位子本來是你的,怎麼能你走呢?」

「等我覺得什麼時候合適了再回來。」刁舒岱笑了笑,感慨萬分。

「我可能只呆幾天,走了或許位置會被其他人占。」

「沒事。」刁舒岱始終背對著離三,沒有重拾回決心重新拼搭信心的他,一點兒沒有勇氣直面離三,「希望你的論文能發表在期刊上,到時一定拜讀,再見。」

話音落,他瞥了眼林微琴、黃雅莉,斂起所有情緒,罕見地自覺來學校頭一遭這麼踏實這麼敞亮地出去,不必再在乎誰的目光,不必再在意誰的態度,一個失去面具的人以嶄新的真誠的樣子出了門,輕鬆。

「你……你……」

擦肩而過,稍微熟悉刁舒岱的林微琴睜大著眼,難以置信地轉過身,完全想不到一個徹底暴露自己無知的極端自戀狂,居然不照自己預料的發癲發狂,或者自暴自棄,而是安安靜靜,甚至超乎年齡般的泰然接受,仿佛變了一個人,一個成熟的人。

而這一變化,來源就在另一端的離三。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