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〇四章 折劍吟(2/2)
「從前是雲天河哥哥他們帶我看,後來是景天哥哥帶我看,六界的景象與處處風物,便是用千年萬載都看不盡的,可要是獨身一人,景致再好,也無趣地很。」龍葵望向雪見身後緊閉的門戶,「都走啦。慕容哥哥隻身進了崑崙,柳姐姐再無消息,韓姐姐與雲哥哥一起回了青鸞峰。仍忘不了我們在不周山相見的時候,好像還是昨天的事情。那天之後,我便留在韓家谷里,只想等哥哥回來。」
「你是來找龍陽的轉世。那個人不就是景天?可你為什麼離開?」
「哥哥不要我了。」
「怎麼回事!」唐雪見眉頭倒豎,「他是這樣一個負心薄倖之人嗎!我替你教訓他就是!」
「不。不是的」龍葵凝望著唐家姑娘,「只因哥哥他喜歡的是你,不是我。」
唐雪見一時心亂如麻,暗道:他們二人天成的緣分,你又何必糾纏?不如就勸他們和好如初,也免得這樣可憐的人兒自棄於世,她千年的苦熬也該修成正果。
只是,她話要說出口,卻只是死死咬著牙,不論如何也發不出聲。
龍葵悄聲道,「你不要為難。我已經想清楚了,那天哥哥對我說的話。我現在只是要來最後看他一眼。」
「他,他……和你說什麼了?」
「沒什麼。」龍葵歉然一禮,「麻煩唐姐姐幫我個忙。」
「……」
「我還有句話想告訴哥哥,只是他恐怕不願見我。請你幫我轉告他,就說小葵很對不起他,不能陪他繼續走遍人間,不能陪他回永安當,不能陪他終老,不能幫他對付壞人了。
「今後的路,請唐姐姐你多照顧哥哥。他這人從來都是,雖然很有主意,很讓人安心,但做事不會考慮後果,也不懂後退。他要是很倔,你就只要……只要把手掌,輕輕放在他的額頭,他就肯聽你的話啦。」
龍葵的兩頰上,連串明珠一樣的淚水滾落,仿佛兩條細小的河,在她霜白的面龐上流淌,交匯在下頜,又不斷滴落。
唐雪見發覺不妙,急忙衝上前來制止,「不要!」
話語聲遲。
遙聞天邊折劍吟,清脆如擊磬。
唐雪見伸出手去,卻只攥住一縷香魂。
那守候千年的藍衣少女,已消散無形,只餘一柄斷碎的紫晶劍,散落一地。
劍靈自絕,神劍自折。天下靈氣中激盪龍葵的哀歌,一剎那便傳遍了六界。
天界眾仙本已寂寂,聞聲醒覺,急忙相顧詢問,是否為那雲天河重上神界,凌踐天威。這番作態恰似驚弓之鳥,便聽軒轅大天尊垂慈示下,「今有下界妖劍自折,此乃天道循環之理,眾卿不必慌忙。」
「臣等遵命。」
「宜教飛蓬卿體應天心,棄暗投明,重辟六界通道,此不容緩,從速施為!」
「臣等領旨。」
魔尊重樓此刻游翱東海,孑然一人,亦是側目,道一聲:「痴愚。」又嘆昔日敗於劍宗之故事,今又少一見證。
崑崙法會,群豪為那封神邪法爭執不休。劍吟傳來,上首端坐的楚寒鏡忽得起身遙望神劍谷,慨然一嘆。
當代琴心素手輕調箜篌,哀樂曼曼,無言垂泣。
又有那邪劍仙,立於青鸞峰下,仰首苦思入山之法,身畔女媧後裔道心澄澈,感念劍吟之決絕,不由大慟道,「上邪!叫余痴情人何等命苦!」
邪劍仙回神笑道:「那龍葵劍仙雖聲明不顯,然一身劍法之高絕,亦為六界罕有,況且又是四宗密友,今日能除此人,實為大善。四百年滔滔大勢譬喻江河,孰能手縛蒼龍?便以此人之死為號,開我大世!願天下修士皆能納靈成神,鑄就人世神庭,教吾高登法座!」
六界紛紛擾擾,人界的走向本已明晰,如今卻又攏上陰雲。眼見無數暗流終要衝破水面,化作噬人的漩渦,當年狂徒之計,成敗在此一舉,此誠龍蛇起陸,英豪輩出的時代。
此時韓家谷內,景天在屋內運轉內氣,修復經絡,本已沉浸在極深的妙境,卻沒由來一陣心血來潮,氣機跳動不能拘束,他便順勢收功起身。
景天邁步出門。
他瞧見了。瞧見唐雪見回頭惶急而悲哀地凝視他。
瞧見散落在黃土裡的紫晶劍的碎片。
「她……她?龍葵,龍葵怎麼了?」
「她自盡了。」唐雪見慢慢蹲下來,一片片拈起龍葵劍的碎塊。
景天便站在原地,已不能開口說話了。
他只站在原地,絕說不出一句話來。
便在此時,他的眉間飛出一隻潔白的蝴蝶,剎那間劍氣沖霄。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這是他在三世幻境中,由未來身傳遞的一道錦瑟劍意。
景天原本都不曾發覺這道深藏靈台的劍意,直至如今,這道劍意主動現身。
只見那劍意蝴蝶輕輕落在唐雪見手中捧起的斷劍上,便有一道指頭大小,幽幽的幻影浮現,卻是劍中殘餘迷離的精魄。蝴蝶化作萬千蠶絲,將這幻影包裹,凝結為一枚渾圓藍玉,懸於半空。
景天便好似得了解藥一般,飛奔上來將那藍玉珠捧在掌心。
「龍葵,龍葵……」他低低地喚了兩聲,「你為什麼要這樣,我的傻妹妹啊……」
藍玉珠內傳出一道細弱的意念,「你是誰?」
「我是景天,你的哥哥啊。」
「哥哥……哥哥,我是誰?」
「你叫龍葵,蛟龍的龍,葵花的葵。」
藍玉珠內的意念沉寂下去。景天愴然地跪伏在地,把藍玉放在心口,只覺那胸膛里好似被剜去了一塊,如此生疼。
唐雪見走到他身邊,慢慢坐下來,他們二人都在這黃土上,各自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