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〇四章 折劍吟(1/2)
「雪見,你怎麼不去崑崙?」景天膚如土色,說這話的時候,兩頰竟也泛紅了。
唐家姑娘端著餐案,把吃食一件件擺在桌上,聞言只是瞥了眼他,並不答話。
景天從床頭坐起,只穿一件素色單衣,病態懨懨的模樣,也得擠出滿臉的笑。他自小在市井裡,逢人未語笑三分,已是慣熟的活計,任人瞧了一時也不能發作,再憑他利嘴一張,三五句話便把生意談成。
但他在唐雪見面前一時間卻說不出話,利嘴不利,便是鈍刀一把,割在自家心頭。
「喏,來吃飯吧。」唐雪見把餐案攜在肋下,這便轉身要走。
「哎等等!」景天心頭千思萬緒,挽留之詞跑得比他什麼念頭都快,「你,你吃了沒?留下再吃點兒吧。」
唐家姑娘似笑非笑,「你還怕餓著廚子?真是個善人!」
「你莫擠兌我,我就是想謝謝你。」
「好,我記著。」她又是轉身。
「雪見!」
唐雪見立在門檻邊,人的長影投下,一直到景天的榻上,他的臉上沒了圓滑的笑容,只是愣怔地望她的脊背。
「你要說什麼?不說我就走了。」
「你轉過來。」
唐雪見慢慢轉身,景天已站在她面前,沒有他嬉皮笑臉的偽裝,眉峰峻峭下是疲累哀切的兩眼,她看了這副臉色的景天,一時要說什麼也沒再出口。
「雪見,我真的要謝謝你。如果沒有你,我一輩子都是渝州城永安當的小夥計,就看不到天下風物,終老在那幾間霉糟糟的門戶里。
「如今我心裡有了別的念想,我想陪人去天涯海角望一望,去天穹上御劍,到傳說的北冥與蒼梧看看,我想著人界是否真的這樣廣大,人界之外又是何等模樣。等年紀大了,就去人跡不至的深山鑿石開洞,餐霞飲露,採藥煉丹,切玉鑄劍,留下些修練的心得,給後人來時看一看。死後便屍解,這凡殼就重歸天地吧。
「這樣的日子,我覺得便很好了。但唯獨還有一件事不夠好。」
唐雪見與他眸子凝望,張了張口,本欲問他,「還有哪件事不夠好?」但等她說出口,卻又成了,「與我何干?」她側過頭去,「你去找你龍葵妹子,一同天涯海角就是了,和我這個陌路人說這些何用?」
「你總覺得我和龍葵兩不分離,可她其實……唉呀!她,她的身份,卻和尋常人不同的!」
「和我這般的尋常人不同吧,倒也配得上你這樣的神將轉世之人。」唐雪見冷言譏諷。
「我不要什麼神將轉世!我的前世,一個是什麼姜國的太子,一個是什麼神界的大將,我根本不在乎的,我,我只在乎這輩子,一個永安當的小夥計,半夜的時候遇到一個唐家堡的大小姐……」景天話已至此,無論如何也再開不了口。
唐雪見兩頰騰起紅霞,她眉毛倒豎,「你說什麼?!」
「你就當我說胡話,但我還是要說的。」
「既然是胡話,那你便不要說!」唐雪見咤了一聲,這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留景天在房中悶悶不樂,愁腸百結。他便總覺得日子難挨,仿佛離了唐雪見,太陽不再周天運行,風也不再吹,樹也不再動,他趴在床上一聲不吭,也不修煉療傷,也不睡覺,只是靜靜地挨。
如今他已完全是孤身一人,這樣的日子唯獨是在他爹走後的幾個月里有過,再往後,他便為搵食謀生,開始同顧客們賠笑臉了,永安當里的日子一晃就過去,沒有閒暇來傷春悲秋。渝州城裡他景天都不算是什麼有頭有臉的角色,只是一個小人物。如今他在渝州城裡已經是受人敬仰的名門劍仙。
——可小人物的景天反倒比劍仙快活。
景天獨自在房中冥思苦想,日輪周行忽忽地入了夜,待到月色初涼,終於醒覺,原來不是小人物的日子快活,只是他那時候自知出身低微,手頭無錢,日子無閒,自然不會有什麼妄想,哪怕平日看到哪家的漂亮小姐,也只會轉過頭不去細瞧。
現在的他,確鑿無疑是喜歡那個唐家姑娘了,一旦有了這樣一個念想,他就夜不能寐,神思不屬。只是那顆小人物的心還怦怦直跳,猶疑著不敢袒露。景天便是喜歡和唐雪見並肩同游的時刻,每每都覺得,這便是他今生最快活的時光。愈是在意,愈是猶疑。景天便是生怕他這樣唐突,叫唐雪見瞧不起,今後不能相見。
「那,那叫我死了好啦!」他便冒出這個念頭,悚然一驚,旋即喃喃了兩遍,忽覺極大的安慰與理解。他這會兒明白了,為何楚門主與龍葵妹子會說出尋死覓活的瞎話,原來人的性命便真的肯為了情愛而死的。倘若在世不得意,不如歸去。神仙萬年,不如為心上人活一天。
只是景天終歸有些男兒豪氣,大丈夫生在天地,當立不世之功,終日沉溺些男女情長,脂粉堆的把戲,如何能留名青史?即便不如雲祖師那般掃清六界,天下一宗的氣魄,也該試劍天下,仗義行俠,這匡扶正道,懲奸除惡的活計,可不正是他應當放在心上的活計!
他便又抱著這個念想,發奮苦修,翌日唐雪見來給他送飯的時候,便看到景天盤坐榻上用心調功,臉上盈盈玉色,儼然是入了氣行精微的境地。
唐雪見看他這樣上進,不由面帶笑意,但仍暗暗責怪這人粗魯大意,竟也不掛個閉關牌,萬一有人貿然闖入,豈非叫他苦功付諸流水?她在門外護法,忽見那藍衣女子御劍落在前院空地,與她正瞧個對眼。
「哥哥在裡面嗎?」那龍葵悄聲問道。
「他在閉關修行。」唐雪見不假辭色,「你有甚要緊事,不如再過些天來。」
「我不來找他,他已不想見我了。」龍葵在院中徘徊踟躕,「我來瞧瞧你的。」
「我又有什麼好瞧的?你我又並非第一天相識。」
「我叫龍葵。你叫唐雪見是嗎?」
「明知故問是做什麼?」
「我是來替哥哥解釋的。」龍葵側身遠眺,「你不必因為我而對哥哥生氣。就像他說的,我終究只是在奢望哥哥能回來,終究只是奢望還能回到姜國。我早已經不是活人了,留在世間不去,也只是為了再看哥哥一眼。我本該心滿意足,可還是有了非分的念想。」
「你為何不是活人?分明氣息純正,絲毫沒有雜氣。」
「我不會騙人的。我只會騙自己。」龍葵沒由得笑起來,「哥哥從來只是因為愧疚才讓我留在身邊。可他喜歡的是你。這世上,自從姜國破滅,我只是一個人了,永遠是一個人。那個疼我愛我的哥哥,早已經不在,也不會再來了。
「唉,唉……我從來只是騙自己。挨過了這千年,下一個千年又該怎麼挨?」她怔忪地仰視天穹,眼中無淚,忽得又轉頭瞧向雪見,「你說,愛一個人是什麼樣的感覺?」
唐雪見皺起眉頭,「我如何知道?你說的這些,十分難懂。你究竟是什麼身份?那天我們在壽陽,你看到當代琴心,又為什麼叫她柳姐姐?你和柳祖師是什麼關係?」
龍葵沉默片刻,便將自己如何殞身鑄劍,又如何在不周天柱遇見雲天河一行四人之故事簡略道來,末了又說,「你還未回答我的話。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樣的?是否要時刻惦念他,心裡想到就歡喜不盡,是否他皺一皺眉,你就要跟著揪心的?」
唐雪見如此才知龍葵身世,當即心亂如麻,也終於明白為何景天要說此人身世與尋常不同,沒想到她與景天竟有前世的緣法。殊不知,她唐雪見與景天的前世,更有門道。卻說當年神界有一女仙,名為夕瑤,慕戀飛蓬神將,便取神樹果實,點化而成人形,外貌與她一般無二,神樹果實自天穹墜落人世,與飛蓬轉世之身相識相知,便是要替夕瑤圓這一段情意。
此三人都身負天命,必有一段恩怨糾纏,所幸各自都是純善無傷的稟賦,因此少有爭持,多有諒解。正如此刻,唐雪見實在不忍龍葵經受這樣苦熬,又不知如何替她分憂,當即只有溫聲軟語,替她答疑解惑,只盼她不要一時鬱郁,而有自棄的念頭。
「你,你想知道喜歡別人是什麼感覺,可我又哪裡知道?這種事情你不該找我問的。」
「但你和哥哥,難道不是喜歡對方的嗎?我在他背上時看得清清楚楚,你們互相打量的眼神,和看旁人的眼神,是不一樣的。哥哥總是一說到你,臉上就帶笑,一看到你生氣,就縮肩膀,他和你走在一起的時候,總有七成時候是在偷偷看你。」
「呵,那你一準是看錯了,我絕沒有喜歡過他。想他這樣貪財好色之徒,我又怎麼會喜歡?」
「原來如此。」龍葵略略頷首,又極深地嘆了氣,「原來如此。」
唐雪見只覺眼前人仿佛已是在世幻影,月下桃花,轉瞬便要隨風而逝,飄入星河不復歸來,急忙又起了話頭,「這麼多年來,你都只留在神劍谷里,都不曾去看看天下河山嗎?」
「從前是雲天河哥哥他們帶我看,後來是景天哥哥帶我看,六界的景象與處處風物,便是用千年萬載都看不盡的,可要是獨身一人,景致再好,也無趣地很。」龍葵望向雪見身後緊閉的門戶,「都走啦。慕容哥哥隻身進了崑崙,柳姐姐再無消息,韓姐姐與雲哥哥一起回了青鸞峰。仍忘不了我們在不周山相見的時候,好像還是昨天的事情。那天之後,我便留在韓家谷里,只想等哥哥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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