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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〇三章 死乃大幸(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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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壽陽城裡一派新年的喜慶氣氛,家家戶戶忙著過節,街上閒人稀疏,各門各戶的煙囪里炊煙飄起,炸酥肉、蜜餞、麥芽糖的香甜味溢滿街巷,勤勞的人們在準備年節的吃食,遠行的遊子也紛紛御劍歸家,正是人間團圓的時候。柳府舊地仍有許多遊人參觀遊覽。

景天二人來到柳府,頓時犯難,因此地早已無人居住,除卻那片桃花終年不敗的後院,其餘地方都有遊客往來不絕,怎麼都不像是有人隱居的所在。

「也不知當代琴心究竟藏身在何處,這讓我們如何找?」景天與唐雪見、龍葵一道在府內轉了七八圈,非但毫無所獲,還混了一個肚餓,修行人五感敏捷,他嗅著城裡家家戶戶的美饌美酒,饞蟲都發了。

龍葵好聲道:「哥哥別急,歷代琴心傳人都要在柳府參修的,只是時候不到,我們見不著而已。」

唐雪見諷道:「你既然見識這樣多,不如告訴我們何時才算時候已到?」

「我哪裡會算這些,不過咱們可以燒一份拜帖,如果此間主人在家,自然會引我們相見。」龍葵素手點化一道靈機,捏在手裡似是一枚象牙笏,低聲道:「神劍門下前來拜訪,煩請不吝一敘。」她把拜帖燒了,化作一道香魂飛入後院。

唐雪見不知龍葵來歷,只道此人神出鬼沒,景天對她也語焉不詳,如今看來秘密不少,留這樣危險人物在身旁非智者所為,可恨景天這個色心不死的花花大蘿蔔,見了她就鬼迷心竅。

她心裡這般念想,面上也一副不愉之色,從來是敢愛敢恨,不憚得罪人的豪俠脾性。

景天瞥見唐雪見的神色,心頭髮苦,他又何嘗不想與唐雪見坦白實情,可他自家對這個莫名的前世妹子也不甚熟悉,不願背後編排議論,龍葵的眼裡除了景天便無旁人,還是個恬淡矜持的性情,故也不願和唐雪見談心。這三人一路行來,個人心中滋味難明,比貨鋪里的醬料瓶還雜亂。

卻說那道香引飛入後院,桃花的香氣就一霎濃郁起來,在前院和廳堂里遊覽觀賞的客人紛紛讚嘆。景天也嗅到了桃瓣的淡香,直覺身心舒暢,仿佛換了人間三月的氣象,酥風襲人,叫他通體泰然。

唐雪見嗅到這樣的香氛,臉上霜雪驟然消解,只以含蓄的神色示人。龍葵面露追憶之色,在景天耳畔低聲喃喃:「柳姐姐也最愛這種香氣,只是雲哥哥死後,她就再不回來,韓家谷里的桃花都謝了,我也有二百年沒有聞到這桃花的香味。」

她話輕氣柔,但唐雪見依舊聽得分明,她不禁為龍葵話中深意感到驚奇。

「你說的柳姐姐,雲哥哥是何人?」

龍葵端正的雙眼凝望了唐雪見一會兒,眸光似靜池一般,映出人心裡的景象,唐雪見將之看作是尋釁了,便直勾勾與她對視,終究是龍葵抿嘴一笑,輕聲道:「雲哥哥叫雲天河,柳姐姐便是柳夢璃了。」

「啊!」唐雪見吃了一驚,「你是在說什麼夢話!神劍四宗是多少年前的人物了!你怎麼認得他們的?」

龍葵朝她眨眨眼,「我便是認得,那又如何?」

唐雪見蛾眉倒豎,眼看便要發作,還是景天急忙岔開話題,「等等,你們聽,是不是有琴聲?」

他說的不假,果真是有琴聲,調子輕快愜意,是閒坐飲茶,煮酒話青梅時候的歡聲,這樣冬季,非但有了桃花香氣,還有這樣暖春小調,真讓人忘卻了正月霜雪,直把漫天的冰雪當作飛落的梨花了。

這琴聲在耳畔聽得明明白白,可卻分辨不出從何而來,聽在兩隻耳中竟是一樣的,一霎覺得是從四面八方傳來,一霎又覺得似乎是從心底里傳出。可知這彈琴奏樂者,道行深厚。尋常武夫若是練氣有成,也可運用傳音之法,相隔丈許,依舊如在耳邊,功力再深些,兼有些道行的奇人,便可傳音百里,飄忽如意,仿佛鬼嘯,叫人捉摸不透音聲來源。

似這等令琴音直透心底,又一意自然者,恐怕是已修得神通,如諦聽一般通曉心靈的真修。

「想來必定是當代琴心在引我們前去一見!」景天可不管這琴聲如何玄妙,他只是大大感激這琴聲及時,免了他兩頭受氣的窘境。

事有輕重緩急,唐雪見倒是識大體的人物,她自然暗恨景天這般不爽氣的懦夫行為,但大任當前,容不得私心暗鬥。

三人走向後院,原本此處只是桃花園林,除卻四季不敗,並無甚奇特之處,天下群雄敬重神劍四宗,故而鮮少踏足此地,倒是壽陽百姓,常在每年三月,春日融融之際,來此桃林賞花看景。

因這琴聲,他們再看這桃林,卻見霧瘴隱隱,小心地踏過了迷霧,前頭水榭旁忽得出現一個紫衫女子,背朝眾人,素手調箜篌。

一曲收歇,那人起身回眸,龍葵忽得驚嘆,「柳姐姐!怎麼是你?!」

景天與唐雪見瞧了那人的面目,當即震悚,此人不是琴宗柳夢璃又能是誰?她與神劍門祖師堂里畫像別無二致。二人急忙躬身作揖,「見過柳祖師!」

「誰是柳姐姐?」那紫衫女子嘻笑道,「咦,你們兩個這是幹什麼?我不是什麼柳祖師。」

龍葵略略皺眉,「柳姐姐,你這是怎麼了?」

紫衫女子抱起箜篌款款而來,她姿容勝仙,實是萬古風流的人物,相傳當年四宗齊上神界,柳大宗艷蓋仙娥,慚煞神姬,故而有六界第一美人的名號。景天與唐雪見在祖師堂中便為那畫中人驚絕,而今方知畫裡佳人不過三分顏色,更有七分在此君。他二人不覺竟看得痴了。

「嘻,好呆的人。」紫衫女神態活潑雀躍,倒似個未及笄的豆蔻少女,瞧著也無甚法力,似乎只是一個與柳夢璃容貌相同的小輩。

「這位小姐,敢問芳名?」景天臉上堆滿笑容,這時候他又顯出小夥計的機靈勁兒了。

「我呀?我叫莊夢蝶。」

景天一連聲地夸這名字好聽,正襯她這位絕世風華的美人,那紫衫的莊夢蝶被他巧嘴逗得連連發笑,一時間滿園桃花都似凋零。

「好了好了,再說下去我就要笑死啦。你們是來找我的吧?神劍門又出了什麼事?」

唐雪見早就看景天這副殷勤模樣不爽心,當即一把撥開這個色鬼,將事態原委細細道來。

莊夢蝶聽罷後略略點頭,「那好啊,我陪你們走一趟吧。」她起身,蓮步輕移,卻是回了房中卻一張面紗戴在臉上,「久等。」

景天不舍美人仙容,暗道可惜,旋即被唐雪見重重跺在大腳趾上,疼得他面紅耳赤。

四人結伴,那莊夢蝶點了一道雲彩載著自己,果真是神仙派頭,卻比這三位劍俠人物更勝風采了。她又不是個嫻淑安靜的性子,便把雪見、龍葵二人邀至雲頭敘話。不過片刻便有說有笑,竟是一團和氣。

景天默默綴在後頭,縮肩耷背的模樣叫人看了暗笑。

待他們迴轉神劍門時,大師兄尚未歸來,倒是急傳了幾道錦書,言道即墨劇變,已有上千人在照壁中領悟邪法,東海沿岸已是生靈塗炭。

門主楚寒鏡召景天一行議事,她見莊夢蝶時不動聲色,只以禮相待,反倒是對景天背後的龍葵劍多有注目。

「琴心當面,楚寒鏡有禮了。有勞故人不辭辛苦。此番即墨異變,絕不尋常,本門四百年之經營,十代英傑苦心籌謀以圖大事,而今正該奮起一搏,便有邪魔神祇之流作梗煩亂,實乃劫數運轉之理。每當危難關頭,更是要齊心協力,攻克時艱。」

莊夢蝶嘻笑道,「你說要我幫什麼忙吧。」

「歷代琴心皆有顛倒夢幻,諦聽人心之能,我想請你將作亂妖人修習的邪法探聽出來,以便對症下藥,找尋相應之策。」

「此事簡單。」琴心領命去了。

楚寒鏡看向景天,「你背後的那柄劍,可是龍葵前輩附身之物?」

龍葵劍輕輕抖顫,似乎打了招呼,楚寒鏡臉上一時多了溫暖的笑意,「原來你就是龍葵前輩等候多年的哥哥。她也算得償所願了。」

「楚門主,我……我都不記得前世到底是誰,又是怎麼一個人。」

「未嘗不是好事。有時候活得太久,反倒不如早早就死去來得爽利,人生百年何其短暫,往事既然已經不可追逐,不如歸去。」

景天唯有諾諾,他暗道:你活了這許多年月,自然可以說這樣的話,我景大爺卻是想多活些日子。

楚寒鏡似乎看出他的心思,淡笑道,「長生乃是修行大欲,你有此奢望也是尋常。雲師傳法天下,當今人界靈機豐沛,乃是修行寶地,故而人皆傳習妙法,能一以貫之者自然增壽。但不成仙神之體,終不可得千載之數。我且問你,若汲汲營營,苦心潛修,人之好比木石,徒勞百年而搏一躍登仙之途,如此修行可乎?自詡天道無情,視萬物為草狗,見利則喜,見損則怒,見色則痴,見死則狂,人之於我,食糧走畜而已,強則凌之,弱則媚之,一朝成道而魚肉生民,如此修行可乎?」

「這,自然不好。」

「天下最不缺這兩類修士。須知,仙神之流,獨占輕靈之氣,以供體軀歷年不衰,是貪得無厭,視人間疾苦如無物,言必稱天道,自家分毫不拔,是劣德偽行,倘有生靈言語不恭,則發雷霆之怒,是以強凌弱。所有妄求登仙成神之輩,便以這等鄙陋生靈為榜樣,奉其天道為圭臬,戰戰兢兢如履薄冰,豈不可笑?」

「這,確實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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